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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体概念是主体概念的产物,而非相反!”《强力意志》第485节,第338页。.3

后结构主义是结构主义的反形而上学立场贯彻到底的产物。在后结构主义者看来,结构主义的反形而上学立场是不彻底的,正是在这不彻底之处,后结构主义者举起了反叛的旗帜。德雷达批评说,索绪尔把能指与所指分拆开来,使所指独立于能指,在能指与所指之间设定一种整齐对称关系,表明他仍然囿于形而上学偏见。因为这种做法意味着把概念当作脱离语言系统的自在的有意义的东西,一种在能指之外存在着的“先验所指”。德雷达指出,既然一个符号的意义只能通过它与别的符号的区别来确定,那么,在能指及其关系之外就不存在所指,能指与所指是不可分的。事实上,为了确定一个能指的意义(所指),我们只能举出与这一能指有关系的若干其他能指,而它们的所指又牵涉到更多的能指,这一过程是无限的,我们决不可能达到一个本身不再是能指的终极所指。可见,语言是一种对立和区别的形式游戏,而意义则是这无始无终的符号游戏的产物。意义不是语言的基础,而是语言的产物。在语言之外并不存在某种为语言提供意义的基础。这一关于语言的自足性和意义在语言中的内在性的论点,乃是后结构主义者共通的基本论点。

后结构主义者不但否认本文之外有一个作为本文意义的承受者的客体,而且否认本文背后有一个作为本文意义的建构者的主体。相反,在他们看来,本文(语言)本身同时具有建构世界和主体的功能。福柯直率地宣布: “我们不是用人,而是用无作者思想、无主体知识、无同一性理论来代替神。”转引自布洛克曼: 《结构主义》,商务印书馆,1980,第13页。他追随尼采认为,根本不存在主体这样一个中心,中心是系统为自己创造的,“我”仅是一种语言习惯。德雷达指出,由于语言不仅是我所使用的工具,而且是一种创造了我的东西,因此,那种认为我是一个稳定的、统一的实体的思想必是一个虚构。克莉思特娃提出“本文间性”的概念,以表示任何本文均非产生于一位作者的创造意识,而是产生于其他本文,是语言再分配的产物。巴尔特则干脆宣告了“作者的死亡”,强调在作品中说话的不是作者,而是具有多义复合性的语言,作品的意义至多只能在读者身上瞬时聚焦。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恢复语言的无限能产性(2)

剥夺了客体和主体两方面对于意义的决定权,也就否定了意义的任何确定性和一元性。意义取决于符号与符号、本文与本文之间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完全是不确定的。每个符号,按照德雷达的说法,一方面必然刻有其他一切符号的“痕迹”,另一方面又必然在其他一切符号上面刻下它的“痕迹”。“本文”的情形也一样,作为一组“痕迹”,它必然与作为另一组“痕迹”的另一本文发生联系,以至于无穷。意义来自区别,而区别是一个不可穷尽的过程,因此,“本文”的意义始终是悬搁着的,它不断推延着到来,永远不可能最终到来。

在后结构主义者看来,意义的不确定性和多元性本是语言所固有的,是符号的网状复杂性的产物。这就是语言的无限能产性。但是,在形而上学和逻辑中心主义统治下,语言的无限能产性被扼杀了,符号之间的复杂网状联系被逻辑上直线式的因果联系所取代,语言的多义性被逻辑上的同一性所取代。为此,有必要采取极端手段恢复语言的能产性。克莉思特娃所提倡的“生成的本文”(即能不断产生新的意义的本文),巴尔特所提倡的“健康的符号”、“可改写的作品”(使人注意到其任意性的符号和作品),均出于此意。德雷达提出解构批评的战略,其方法是抓住作品的“症候”点,即那些使本文陷入自相矛盾困境的意义死角,以表明本文怎样妨碍它自己的起支配作用的逻辑系统。这一战略的意义在于粉碎任何自命具有逻辑一贯性的形而上学语言的可能性。他创建“书写语言学”,强调文字语言相对于声音语言写作、相对于说话的独立性和优先地位,其用意之一也在于,写作更能容许各种符号游戏,更便于发挥语言的能产性。本节所述参看布洛克曼: 《结构主义》第4章;伊格尔顿: 《文学理论》第4章。

后结构主义者往往极其推崇尼采,自觉地从尼采著作中寻找启示。事实上,在语言问题上,他们确实同尼采有着更显著的亲缘关系。他们对于“主体”、“客体”、“同一性”、“因果性”的断然否定,他们在解构形而上学语言和恢复语言的能产性方面所作的努力,都是同尼采的透视主义的反形而上学立场,同尼采在解除语言的遮蔽方面的努力一脉相承的。3透视主义: 反形而上学的认识论尼采与形而上学3透视主义: 反形而

上学的认识论从认识论上看,传统形而上学实际上包含着一个假定,即存在着“纯粹认识”。也就是说,它假定一方面存在着摆脱一切人类特性的纯粹主体,另一方面存在着与人完全无关的纯粹世界本质。“纯粹认识”之所以“纯粹”,就在于它排除了人,主体是非人的主体,世界是无人的世界,认识成了一种表面上借人进行、实质上与人无关的活动。纯粹主体事实上类似于一位上帝,而传统形而上学就一直试图描绘出这位上帝眼中的世界图景。

在摧毁传统形而上学的认识论基础方面,康德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康德否认了非人的主体,他指出,人对世界的认识不可能摆脱人类固有的感性和知性形式。不过,康德的不彻底之处在于,他没有揭示人类固有的认识形式的实践根源,也没有放弃无人的世界——“自在之物”。

康德之后的西方哲学,其显著特点是在批判传统形而上学的同时,努力把人引入认识论。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和尼采的透视主义是这方面最值得重视的尝试。透视主义把一切认识看作人对世界所作的透视,其视界由人的生理组织、生存需要、强力意志等因素所限定,因此,进入视界的决非与人无关的某种终极实在或世界本质,而是依人的视角转移的事物之关系。很显然,透视主义是尼采从反形而上学立场出发提出的一种认识理论,只有把它同尼采所从事的形而上学批判联系起来,才能把握其真实含义。

作为认识的强力意志

认识的生物学含义

尼采常常强调,在认识论研究中,在方法论上应以躯体为出发点。参看《强力意志》第489、491、492、500节。他认为:“原则上应当从躯体出发,利用它作为引线。”《强力意志》第532节,第366页。他在谈到“认识”这一概念的含义时还写道:“应该在严格人类中心论和生物学含义上把握这个概念。”《强力意志》第480节,第336节。这些论述给尼采的认识论罩上了一层浓厚的生物学主义的色彩。不过,这里的所谓“生物学”是广义的。尼采从来不曾把认识仅仅看作生物对环境的消极反应,他是重视人在认识过程中的能动作用的。认识的“生物学含义”实际上指的是,应当把认识看作人类的生存方式,从人类的生命活动中去探寻认识的原动力,从人类的生存条件中去探寻人类认识能力和认识形式的根源。

恢复语言的无限能产性(3)

尼采着意要粉碎那种脱离人类生存方式的“纯粹认识”观念。按照这种观念,认识的动力似乎来自某种超功利的“认识冲动”或“求真理的意志”,人类的全部认识器官似乎是上帝特意为认识安排的,人类特有的认识形式似乎是某种与人类生存条件无关的“先天纯形式”。

在论及认识的动力时,尼采猛烈批判了割裂理论与实践的做法,指出这是一种“灾难性的区分”,“仿佛有一种固有的认识冲动似的,这种冲动不考虑一下利害问题,就盲目地冲向真理;而另一方面,与之漠不相干,有一整个实践利益的世界……”《强力意志》第423节,第287页。相反,在尼采看来,根本不存在纯粹的认识冲动,一切理论的形式都受某种“本能”的支配,在这里,所谓“本能”与“实践利益”是同义词。尼采谈到认识的原动力时使用过种种不同的表达,包括“本能”、“效用本能”、“自我保存的利益”、“实践利益”、“强力意志”、“占有冲动”、“征服冲动”等等,这些表达原则上都应视为同义词。也就是说,在尼采那里,所谓“本能”、“自我保存”等等,甚至包括“生物学”这个概念,其含义都非狭义生物学意义上的。对于尼采来说,生命意志本质上就是强力意志。人类“自保”的方式不是消极地适应环境,而是能动地占有和征服环境,在一定的意义上也就是改造环境。

例如,尼采强调以躯体为引线,他所说的躯体就不是指纯粹生物性的本能,而是指效用本能。“效用本能深植于我们的躯体之中,我们几乎就是这一本能……”《强力意志》第515节,第352页。这段话是在说明逻辑定律(同一律、矛盾律)的实质时说的。尼采说,这些逻辑定律是一种“生物学定律”,其根据就在于它们源自“效用本能”,即“必须像我们正在推理这样地推理”。可见“生物学定律”也不是指纯粹生理性质的规律,而是指带有实践性质的效用法则。

“所谓认识冲动应当追溯到占有冲动和征服冲动,跟随在这些冲动之后,感官、记忆、本能等等才得以发展。”它们作为满足“占有冲动和征服冲动”的手段,起到以下作用:“现象的尽可能快的简化,所获得的认识财富的节约、积聚(即被占有了的、被弄得称手了的世界)……”《强力意志》第423节,第288页。很显然,尼采在这里不是在生物学和社会学意义上(社会达尔文主义),而是在实践和认识论意义上谈论“占有冲动和征服冲动”的,它们涉及的不是人与人的关系,而是人与周围世界的关系。其基本含义即是“实践利益”,也就是“占有”世界,把世界“弄得称手”即便于使用,以适合于人在其中生存的需要,在尼采看来,这便是“认识冲动”的真正根源。我们也应该在这一层含义上理解尼采的下述论断:“认识是作为强力的工具而工作着的”。〔4〕《强力意志》第480节,第336页。作为认识的强力意志,实际上就是实践意志。尼采以不同表达方式反复说明一个道理: 认识根源于实践,且服务于实践。也是在这个意义上,他把“认识者”定义为“一个对我们的生存条件作实践思考的种类”。《强力意志》第594节,第411页。

当然,尼采所说的“实践”,与马克思所说的作为“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活动的一致”的“革命的实践”仍是两回事。如果说尼采也谈“环境的改变”,那也多半是指对世界的简化、图式化,而在他那里,“人的活动”实质上仅限于人的生命活动,主要不是社会生产活动。所以,尼采所说的“实践”不是马克思主义含义上的社会实践,而更接近于实用主义含义上的生存实践。

综上所述,尼采把生存实践的需要(“自保的利益”、“实践利益”、“占有冲动和征服冲动”)视为认识的原动力。不止于此。尼采还认为:“自保的利益是认识器官发展的动因”。〔4〕“我们的认识装置并不是为‘认识’安排的”。《强力意志》第496节,第344页。它们“不是用来认识,而是用来强占事物”。《强力意志》第503节,第346页。人类的全部认识器官,包括感官、神经和大脑,都是“依据营养的难度而发展的”,也就是说,是依据人类为保存种族生命所必须克服环境阻力的程度,简言之,依据生存实践的需要而发展的。在此意义上,尼采说:“我们的‘认识’不可能超出刚够保存生命的限度。”《强力意志》第494节,第343页。例如,我们为了能够生存,必须为自己创造出一个简化的、可计算的世界,正是这种需要使得我们的感官获得了一种“由知性支持的感官能动性”,一种简化、粗糙化、强调和浓缩的能力,感官的这种粗糙化能力恰恰精确地表达了我们的上述需要。参看《强力意志》第521节,第357页。我们的知觉也是按照生命实践的需要而发展的。事实上,我们并非拥有一切知觉(例如并不拥有对电的知觉),而仅仅“选择那些对于我们的自我保存必不可少的知觉”,对这些知觉的意识“对于我们以及我们整个有机过程是有用的和重要的”。“只有当意识有用之时,意识才存在。毫无疑问,一切感官知觉都彻底渗透着价值判断(有用或有害——从而接受或拒绝)。”《强力意志》第505节,第346、347页。我们的知性能力同样“也是生存条件的产物——: 如果我们不是必须有它,我们就不会有它,而如果我们不是必须以此种方式有它,如果我们以别种方式也能生存,我们就不会以此种方式有它”。《强力意志》第498节,第345页。康德把知性范畴看作先天纯形式,尼采却认为,知性创造范畴的能力是为生存的需要服务的参看《强力意志》第513节。,“范畴仅仅在它们是我们的生命条件的意义上才是‘真理’”〔8〕《强力意志》第515节,第351页。,它们仅仅表达了“一定物种、种族的合目的性”〔8〕。总之,无论认识器官(包括感官、神经、大脑),还是认识能力(知觉、意识、思维)和认识形式(范畴),都是生存条件和实践利益的产物。

即使是最抽象的理论——哲学,同样也是一定本能作用的产物。尼采说: 所谓“纯粹理论家”全都“在其本能不可抗拒的作用下命定要冲向那对于他们是‘真理’的东西”。《强力意志》第423节,第288页。“应当把绝大部分有意识的思想,甚至包括哲学思想,算作本能活动……一位哲学家的大部分有意识的思想都隐秘地受本能指引,不得不走上一定的轨道。”《善恶的彼岸》第3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17页。在尼采看来,本能强弱的差异造成了生存条件的不同,由此才导致哲学主张的不同,以及哲学上的体系之争。

既然在一切认识背后真正起作用的是本能、冲动、需要,而这些因素是心理学研究的对象,那么,尼采认为,一种认识理论就决不应该撇开心理学,相反是以心理学为向导的。他宣布,心理学应当“重新被承认为科学的女主人”,为“通往根本问题的路径”。他称这种心理学为“一种真正的生理心理学”,其任务是研究人的种种本能、冲动如何在包括道德、哲学在内的一切认识领域内起支配作用。参看《善恶的彼岸》第23节我们知道,马克思也是重视人类历史的生物学前提的,他把“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这些个人的肉体组织,以及受肉体组织制约的他们与自然界的关系”,当作任何历史研究的出发点。《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4页。不过,在马克思那里,生物学前提通过社会生产方式而对人的社会认识发生作用,政治经济学充当了生物学与认识论之间的中介。在尼采这里,充当这一中介的是心理学。不待说,这表明尼采在历史领域内是个唯心主义者。但是,加强对认识过程中生理心理因素的研究,无疑也是深化认识论的一个必要步骤。

强力意志和对世界的图解(1)

尼采把认识看作从实践需要出发对世界所作的图解。他写道:“不是‘认识’,而是图解,——使混乱呈现规则和形式到这一程度,恰足以满足我们的实践需要。”《强力意志》第515节,第351页。通过图解来征服混乱,正是强力意志在认识活动中的集中体现。

在尼采看来,世界本身是生成(Werden),是混乱(Chaos),并无规则和形式可言。但是,“生命建立在对持存者和有规则地重复者的信念的前提上。”《强力意志》第552节,第377页。生命需要世界呈现出一定的规则和形式,这完全是一种实践性质的需要。人是这样一种“特定类型的动物,它仅凭藉其知觉的某种相对准确性、尤其是规则性(使它得以把经验变为资本)而生长……一定物种为了自保和增加其强力,它在解释现实时必须把握适当数量的可预测的恒定素材,以便在此范围内建立其行为图式”。《强力意志》第480节,第336页。为了生存,必须建立一定的行为图式。为了建立行为图式,又必须把世界图式化。图解是“解释现实”的一种特定方式,通过这种方式,人为自己的行为图式确定了相应的根据。

所谓“图解”的解释方式,就是指逻辑(知性)。“逻辑是按照我们所设定的存在之图式来掌握现实世界的尝试,要确切地说,是使之可为我们表述和计算的尝试……”《强力意志》第516节,第354页。世上并无同一之物,逻辑却以同一律为前提。世上只有普遍的相互作用,逻辑却从中抽象出因果关系。逻辑把现象排列在范畴的网络上,如此制定了“存在之图式”,实现了对世界的图解。康德视为“先天纯形式”的东西,在尼采看来,完全是人类为功利目的(表述,传达,计算)整理世界的手段。对于人类来说,重要的是使世界可被表述、传达、计算,即可被我们使用。

尼采认为,人的生命本能天然地厌恶混乱,寻求秩序,因为混乱不利于生存。所以,通过简化、图式化来排除混乱,建立秩序,乃是由生命本能直接派生的一种能力。“我们身上有一种从事整理、简化、伪造、人为分离的力量。”《强力意志》第517节,第354页。这种力量就是化身为求知欲的强力意志。整个认识装置是一个“用来强占事物”的“抽象化和简化装置”《强力意志》第503节,第346页。,抽象化和简化便是“强占事物”的方式,是强力意志在认识领域的表现形式。当我们身上的这种强力意志指向外部世界时,便有了科学。“科学(例如今天所从事的科学)就是力图给一切现象创造一种共同的语言符号,其目的是为了更加方便地预测自然和支配自然。”《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7卷,第207页。“迄今为止,科学就是运用‘说明’万物的假说,来清除全盘的混乱,——因而是源于本能对混乱的反感的。”〔5〕《强力意志》第594节,第411页。而当作为认识的强力意志指向我们的内心世界时,就有了道德。“在观察我的‘自我’时,这同样的反感也支配着我: 我也想运用一个图式形象地表现内心世界,摆脱直觉的混乱。道德便是这样的简化: 它作为已知的、悉熟的东西给人教诲。”〔5〕总之,从认识角度看,科学是对外部世界的图解,道德是对内心世界的图解,它们都是强力的工具。在这里,图解虽然只是一种逻辑上的征服,却具有实践上的效用。

透视主义

认识的人类中心论含义

尼采强调要从严格“人类中心论”含义上把握“认识”这一概念。他还把认识称作“人类的特异反应”、“人神同形同质论”等等,这些提法都是“人类中心论”的不同表述。

认识论中的人类中心论是一种相对主义观点,这种观点认为,认识必定以人类特性为转移,不可能有超越于人类特性的纯客观认识。在哲学史上,这种观点源远流长,可以追溯到普罗塔哥拉的“人是万物的尺度”著名命题。在近代,无论洛克、休谟的经验主义,还是康德的先验主义,都在不同程度上立足于人类中心论。彻底的经验主义认为,一切认识都受制于人的感官,仅限于感觉,而用以整理感觉材料的理性法则完全是任意的,在人性和客观实在两方面均无根据。先验主义进一步断定,人用来整理感觉材料的理性法则也存在于人类意识的先验结构中。对于两者来说,进入认识的东西都不是某种“自在之物”,而只是人的感觉,或者再加上人类意识中某种先天形式。

强力意志和对世界的图解(2)

要在认识论领域内贯彻人类中心论观点,关键在于,不但在认识内容(感性材料)方面,而且在认识形式(理性范畴)方面,从人类的种族组织中找到根据。康德确定这一根据在于人类某种先天的心理组织,无疑对于推进人类中心论观点起了决定性作用。不过,从康德到尼采,朗格是一个重要的中介。据考证,尼采曾钻研过朗格的著作。对比尼采和朗格的认识理论,我们不难发现尼采受过朗格的重大影响。作为新康德主义生理学学派的代表人物,朗格的显著特点是,一方面旗帜鲜明地主张康德式的人类中心论观点,另一方面把它与某种生理学观点结合起来。他把自己的哲学命名为“感官生理学”,并声称:“感官生理学是发展了的和纠正过的康德哲学。”朗格认为,我们的感性知觉的性质完全取决于我们器官的结构,而我们借以把感性知觉联结为经验的理性范畴,尤其是因果性范畴,则由我们的心理组织所决定。因此,我们的全部认识都是由心理生理组织决定的。“世界不仅是表象,它同时也是我们的表象: 它是种族的组织的产物……”朗格: 《唯物主义史》,第2卷。转引自巴克拉捷: 《近代德国资产阶级哲学史纲要》,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第161、162页。尼采把认识的人类中心论含义与生物学含义结合起来,显然来自朗格。此外,朗格认为现象与自在之物的对立是按照因果关系所作的类比,“理性世界”是虚构的世界,虚构是从种族生命根源中成长起来的必然产物,这些观点对于尼采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尼采认为,就像不存在“自在之物”一样,根本不存在“自在的认识”。一切认识都打上了人类的种族烙印。认识一个事物,也就是把该事物置于与我们的某种关系之中。超越于与人类的任何关系的事物根本不可能成为认识的对象。所以,理性主义者所宣扬的检验真理的自明性标准是荒谬的,因为“一件自明之物不再与我们有丝毫关系”《善恶的彼岸》第80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88页。。无论以何种方式认识世界,都是把世界“人化”。“把世界‘人化’,即愈来愈觉得我们是其中的主人。”《强力意志》第614,第147页。可见,对于尼采来说,认识的人类中心论含义是与认识以生存实践的需要为基础这一“生物学”含义紧密相连的。

人类中心论含义贯穿于认识的一切形式。例如,自然科学:“全部自然科学仅是理解人和人类事务的一种尝试,更确切地说,是兜着大圈子向人复归的尝试。人膨胀为宇宙,为了最终可以说: ‘你终于是你之所是。’”“‘人是万物的尺度’也是支配科学的思想。一切自然规律归根到底是一堆人神同形同质关系。”转引自W.格布哈德: 《尼采的整体主义》,第112、115、113页。哲学:“哲学是那一冲动的继续,我们始终带着这一冲动,借人神同形同质的幻想,与自然打交道。”道德:“我们在何处遇到一种道德,我们便在那里发现对人类冲动和行为的一种估价和排位。这种估价和排位始终是一个社团和人群的需要的表达。”《快乐的科学》第116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3卷,第474页。美:“归根到底,人把自己映照在事物里,他又把一切反映他的形象的事物认作美的: ‘美’的判断是他的族类虚荣心……人把世界人化了,仅此而已。”《尼采美学文选》,第322页。

在尼采看来,人类中心论是人认识世界时不可摆脱的一种幻想。“人是最爱幻想的动物,自以为他的一切属性都如此重要,仿佛世界的门轴插于其中似的。”是自然把人置于这种幻想之中的,它是“人的本真要素”。转引自W.格布哈德: 《尼采的整体主义》,第122页。除去这种幻想,人就会无法生存。然而,幻想毕竟是幻想。“这始终是人的夸张的幼稚病: 把自己设立为物的意义和价值尺度。”《强力意志》第12节,第16节。一旦我们省悟这病症,摆在我们面前仍有一条路,就是自觉地从人的需要出发,但不再把人的需要夸大为世界的本质。“倘若人们无须永远听取那一切夸张中的夸张,那个词: 世界,世界,世界;那么,每个人应该诚实地仅仅谈论人,人,人!”《历史对于生命的利弊》。《校勘版尼采全集》,第3卷,第1分册,第308页。也就是说,应该如实地从人类中心论含义上看待认识,而不要再把它看作绝对真理。情绪冲动的透视学

强力意志和对世界的图解(3)

在一个题为“原则的革新”的札记中,尼采列出了他革新哲学的五点计划,其中之一是:“用情绪冲动的透视学(PerspektivenLehre der Affekte)取代‘认识论’。”《强力意志》第462节,第323页。“情绪冲动的透视学”也就是“透视主义”(Perspektivismus),尼采常常用后者来命名他自己的认识理论。透视主义实际上是尼采从人类中心论和生物学双重含义的结合上把握“认识”而提出的一种认识理论。

尼采自己对于透视主义的基本论点有过一个概括的说明:“世界的价值存在于我们的解释中(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可能有不同于纯粹人类解释的其他解释);迄今为止的解释都是透视的评价,我们藉之而在生命中,即在求强力、求生长的意志中自我保存;人的每一提高都导致对较狭隘的解释的克服;第一达到的强化和力之扩展都开辟了新的视角,唤起了对新的地平线的信念,——这些论点贯穿于我的著作。这个与我们有点关系的世界是虚假的,也就是说,不是事实情况,而是一个虚构,是给观察的可怜结果划个圆圈;它‘在流动中’,是生成着的东西,是一个不断变化而永远不会接近真理的谬误: 因为——‘真理’并不存在。”《强力意志》第616节,第418页。

按照这个说明,透视主义包括以下几个基本论点: 第一,认识即评价,即解释,对世界的解释是多元的,人类的解释只是可能性之一;第二,解释即透视,“透视”这个概念与“视角”、“地平线”(视界)概念相关,表明认识脱不开一定的角度和范围;第三,透视的发射中心(主体)是生命本能、强力意志、情绪冲动;第四,透视所得的世界图景不是“真理”,而是虚构、外观;第五,透视不是凝固的,而是流动的,其视界依强力意志的提高而拓展。

在德语中,Perspektive一词有透视、远景、看问题的角度等含义。“透视”是绘画术语,用它来说明认识的实质,有两方面的意思。一方面,它表示认识取决于认识者的生存条件、实践需要等等,正如透视画面取决于画家的位置、视角等等。因而,它突出了认识者本身的状态在认识中的决定作用。另一方面,它强调了认识的相对性。这种相对性既表现在范围上认识是有界限的,就像透视画面是有地平线的一样;也表现在性质上认识如同透视画面一样是错觉,而不是对现实的镜子式反映。尼采有时也用“光学”一词揭示认识的实质,例如他说,“存在物”(不变之物)属于我们的“光学”,审美是“近景光学”,参看《强力意志》第517、804节。这里“光学”的含义与“透视”相仿。正如透视主义是反对平面式反映论的一样,“光学”是反对力学的、机械论的认识论的。

尼采认为,透视主义是人类中心论的合乎逻辑的结论。既然我们是依据我们的“自我”来塑造和理解一切存在,从人出发来认识世界的,那么,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就不能不是一种“透视的幻觉”,万物必定以我们为中心形成一种虚假的统一,在我们视界所造成的地平线上连成一体。参看《强力意志》第518节。

透视主义与尼采对“主体”的看法密切相关。尼采认为,“主体”决非统一不变之物,所谓“纯粹的、无意志的、无痛苦的、无时间的认识主体”,所谓“纯粹理性”、“绝对精神”、“自在认识”,都是概念虚构。参看《道德的谱系》。《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365页。真正的认识主体是由许多情绪冲动组成的多元体,是“情绪冲动的竞争以及某一情绪冲动对于本能的支配”《强力意志》第613节,第417页。,是各个冲动此消彼长的流动的过程。每一个情绪冲动都是一个力的中心,都是透视的主体。“每个冲动都是一个支配欲,都有其透视,它想把这种透视作为标准强加于其他一切冲动。”《强力意志》第481节,第337页。“每个力量中心都有它对于其余一切的透视,即它整个确定的评价,它的行为方式,它的反抗方式。”《强力意志》第567节,第386页。由情绪冲动出发对世界的观照不能不是一种价值观照,一种“透视的评价”,而“透视的评价即‘强力意志’”《强力意志》第608节,第416页。。可见透视主义也是尼采式“生物学”观点(强力意志学说)的贯彻。在尼采看来,认识论必须从生理心理的层面上阐明认识的动力结构,即阐明“情绪冲动的等级系列,变形了的情绪冲动,它的高级秩序,它的‘升华’”《强力意志》第462节,第323页。。这是他给他试图建立的“情绪冲动的透视学”所规定的基本任务之一。

透视主义突出了认识中主客体之间的价值关系,它把认识看作从主体出发的意义设置。既然认识不可能摆脱价值关系,那么,一切认识现象就必然是透视现象。“一切价值……从心理学上看,都是为了维持和提高人的统治构成而作出的一定透视的结果,它们只是被错误地投射到事物的本质中去了。”《强力意志》第12节,第16页。“意义”本身是“关系的意义和透视。”《强力意志》第590节,第410页。“目的是透视形式。”《强力意志》第490节,第342页。“‘实质’、‘本质’是某种透视现象”,因为“这是什么”的问题始终是以“这对于我(我们,一切生命,等等)是什么”的问题为基础的。《强力意志》第550节,第381页。尤能表明认识的透视性质的是“质”这个范畴。尼采指出:“质是一种属于我们的透视真理”,是“我们不可超越的界限”,“我们真正的人性特质”。《强力意志》第563、565节,第384、385页。我们的生存条件决定了我们的感觉范围,使得我们的感官具有确定的功能阈。如果我们的感官敏锐十倍或迟钝十倍,我们就会完蛋。我们把那些严重关系到我们生存可能性的量的差异感受为质。换一种与我们有全然不同的生命条件的生物,就会有一种全然不同的透视眼光,从而把另一些量的差异看作质。假如世上根本没有生物和透视的眼光,那么也就无所谓质了。反过来说,“在一个纯粹量的世界上,万物便都会死寂,僵化,静止。”《强力意志》第564节,第385页。所以,我们对质的感受鲜明地表现了我们的认识是一种由生存价值支配的透视。

尼采认为,世上只要有从事认识的生灵存在,属于生存本身的透视眼光便不可超越。“不存在自在之物,也不存在绝对认识;透视的、制造幻觉的特性属于生存(Existenz)本身。”《尼采全集》第14卷,第40页。我们甚至无法设想一种认识能力在撇开了透视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正因为如此,康德式的认识论,即对认识能力的批判,在尼采眼中仅是嘲笑的对象。康德试图撇开透视考察人的知性的纯形式,可是,“在这样分析时,人的知性不得不在其透视形式之下和之中来看自己”《尼采全集》第5卷,第332页。,得到的仍然不是知性的纯形式。尼采不承认他自己的“情绪冲动的透视学”是一种“认识论”,就是为了同康德划清界限。当然,对透视现象的认识同样不可能摆脱掉透视的眼光,不过尼采本人也无意建立这样一门纯客观的“透视学”,他的用意只是要揭示一切认识现象均属透视现象。

认识即解释(1)

尼采在解释学史上的地位愈来愈受到重视,多半是因为他的透视主义。在某种意义上,透视主义就是尼采的哲学解释学理论。事实上,尼采本人也把透视主义同他关于解释的观点划了等号。他写道:“就‘认识’一词一般来说是有意义的而言,世界是可知的;但另一方面它是可解释的,它不是蕴含着一种意义,而是无数种意义。——‘透视主义’。”〔3〕《强力意志》第481节,第337页。认为世界(本文)的意义寓于解释之中,依解释而转移,这正是典型的解释学观点,而尼采就把这一观点称作“透视主义”。

尼采认为,一切认识都是解释。“认识只能是什么?——‘解释’,置入意义,——而不是‘说明’(在大多数场合,是对一个已经变得不可理解、现在仅成为符号的旧解释作出的新解释)。”〔5〕《强力意志》第604节,第414页。针对实证主义认为现象中只有事实这一观点,尼采说:“不,恰好有事实,只有解释。”〔3〕科学的发展不断推翻我们过去所认为的确凿的事实,恰好证明了一切认识都只是解释,决不存在非解释性质的“自在的认识”和摆脱一切解释的“自在的事实”。参看《强力意志》第608节。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最持久的还是我们的意见。”〔5〕

尼采常常用语言学术语“本文”与“解释”来说明认识现象。他认为,无论是外部世界,还是我们的内心世界,真正的“本文”(Text)都是不可触及的,或者毋宁说,它们对于我们是不存在的,如果存在,也仅仅存在于我们的“解释”(Auslegung,Interpretation)之中。关于外部世界,例如:“自然的合规律性”是“解释,而不是本文”。《尼采全集》,第7卷,第35页。关于内心世界,例如:“能够把一个本文作为本文来读,而不把一种解释混入其中,乃是‘内在经验’的最后形式,——也许是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形式……”《强力意志》第480节,第336页。“我们整个所谓意识是对于一个未被意识到、也许不可能被意识到、但被感觉到的本文的一种或多或少是幻想的解释。”《尼采全集》,第4卷,第123页。

那么,什么是解释呢?解释就是“置入意义”,或者说置入价值。“置入一个意义——这个任务始终有待完成,假如事物中本无意义存在的话。”《强力意志》第605节,第415页。事物中的确本无意义,因为唯有在与他物的关系之中才谈得上一物的意义。“我们的价值被解释进了事物之中。难道有自在的意义吗?!意义岂非必然是关系的意义和透视?”《强力意志》第590节,第410页。问一物是什么,就是把该物置于同他物的关系之中,归根到底是同“我”(人类)的关系之中,问它对于“我”是什么,而这也就是向它置入了意义。“不存在‘自在的事实情况’,相反,总是先要将一个意义置入,藉此才可能有一个事实情况。”《强力意志》第556节,第381页。所以,“人最终在事物中找出的东西,无非是他自己塞入其中的东西: ——找出,就叫科学,塞入,就叫艺术、宗教、爱、骄傲。”《强力意志》第606节,第415页。也可以换一种说法: 找出,就叫“认识”,塞入,就叫“解释”,认识到的东西无非是解释进去的东西。

尼采认为,解释乃是出于生存的必需,“我们的需要是解释世界”《强力意志》第481节,第337页。,“随便哪个解释总比没有解释好”《偶象的黄昏》,第45页。他问道:“一种没有解释、没有‘意义’的生存岂不会变成‘荒谬’”,而同时“一切生存在本质上岂不是一种从事着解释的生存”?《尼采全集》,第5卷,第332页。一方面,生命本身需要获得解释,被赋予意义,否则会归于荒谬。另一方面,生命又从自身出发对世界进行着解释,为自己创造一个有意义的世界。“解释本身作为强力意志的一种形式,为作为一种情绪冲动的生存所固有。”《强力意志》第556节,第381页。生命,强力意志,乃是解释的原动力。

依据强力意志的强度,在解释问题上有三种情况。一种是虚无主义者,由于强力意志的衰弱,“不再拥有解释、创造虚构的能力”,《强力意志》第585节,第403页。“撇开透视的评价”,从而贯彻“一种敌视生命和造成崩溃的原则”。《强力意志》第608节,第416页。叔本华以及印度教、佛教就属于此种情况。另一种人,强力意志也已衰弱,但尚没有衰弱到丧失解释能力的地步。他们的特点是,没有勇气承认自己是在解释,而是把解释当作认识,把虚构的世界当作“真正的世界”。这就是传统形而上学哲学家们的情况。尼采认为,形而上学家们用以解释世界的范畴,诸如“目的与手段”、“因与果”、“主体与客体”、“自在之物与现象”等等,作为“保存手段”,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是必要的解释。参看《强力意志》第589节,第410页。问题出在形而上学家们不是把它们当作解释,而是当作事实情况。“执着于‘真’与‘非真’,一般来说,执着于事实情况,是根本不同于创造性的放置的……”《强力意志》第605节,第414页。不敢正视自己对世界的认识所具有的解释性质,妄图一劳永逸地抓住绝对真理,害怕“世界的无限可解释性”,一般来说,害怕解释,这些都表明了强力意志的衰弱。第三种人,也就是尼采所赞颂的新型哲学家,自由灵魂,有充沛强力意志的人,则不但有解释的能力,而且有正视认识的解释性质的勇气。这两者并存不是一件易事,因为倘若知道自己的解释仅是一种解释,而不是“真理”,解释的能力便会疲软,如虚无主义者所表现的那样,而为了保持解释的能力,则往往需要讳言其解释的性质,自信获得了“真理”,如形而上学家之所为。明知仅是解释,仍保持解释的兴致和能力,敢于正视“世界的无限可解释性”,并且勇于尝试多元的解释,正如尼采所说,这是“有力量的标志”。参看《强力意志》第600节。

由此可见,种种解释并不是等价的,“每个解释都是生长或衰退的一个表征。”《强力意志》第600节,第413页。解释的价值取决于强力意志的强度,取决于对生命的利弊。也正因为此,解释不是一劳永逸的,曾经被解释过的东西,又会重新成为解释的对象。尼采的早期著作《论历史对于生命的利弊》颇受后世解释学家重视,狄尔泰、海德格尔都对之作过评论,该文即以生命为尺度,对历史的三种解释,即纪念碑式、古董商式和批判式的解释,作了重新解释。尼采还曾谈到“许多空洞的、痴人说梦式的解释”“迄今为止被乱涂乱画在那永恒的基本本文人性上面了”《尼采全集》,第7卷,第190页。,从而指出了对人性作重新解释的必要性。“人的每一提高都导致对较狭隘的解释的克服”《强力意志》第616节,第418页。,可见解释本身是一个与人的改变相伴随的变化过程。

尼采不承认有形而上学意义上的“真理”,他对他自己的哲学也作如是观。他把他的哲学看作对世界的一种新的“解释”,把强力意志学说称作“对一切事件的解释”。参看《校勘版尼采全集》,第7卷,第3分册,第349、354、355页。他说:“我的新解释为作为大地主人的未来哲学家提供了必要的坦然胸怀。”《尼采全集》,第14卷,第31页。在他看来,他的新解释的价值即在于此。

透视的多元性和关系世界(1)

透视主义的题中应有之义是透视的多元性,或曰“解释的多元性”。从世界(本文)那方面说,也就是“世界的无限可解释性”。

其实,说认识是“解释”,而不是对“事实”的“说明”(Erklren,亦可译为“澄清”),本身就已经包含了解释的多元性的意思。说世界是“可解释的”,也就是说“它不是蕴含着一种意义,而是无数种意义”。既然认识是透视,那么,从不同的视角出发,就会有不同的透视。既然本文的意义唯有通过解释才能确定,那么,对同一个本文当然就允许作不同的解释。尼采一再阐述这个道理:“同一个本文允许无数种解释,不存在一种‘正确的解释’。”《尼采全集》,第13卷,第69页。“根据我的经验,认为一般来说存在着一种正确的、即唯一正确的解释,这个基本前提是错误的……事实上,在许多事例中,不正确的东西是确定的,而正确的东西则几乎都不确定……总之,老语言学家说: 不存在唯一正确的解释。”尼采致富克斯(),转引自雅斯贝尔斯: 《尼采》,第293页。

为了说明透视的多元性,尼采设想在人类之外还可能存在其他认知的生灵。当然,我们永远无法确证有哪些这样的生灵存在,它们又具有何种透视方式。“想要知道对于别种知性和透视可能会存在什么,这是一种无望的好奇心。”《尼采全集》,第5卷,第332页。但是,我们今天已经不再有那种可笑的自高自大心理,胆敢宣称只有从我们的角度才许透视。当我们明白我们的认识无法摆脱人类中心论之时,我们实际上也已经明白,人类仅是无数可能的透视中心之一,至少在理论上我们已经无法拒绝其他中心存在的可能性。透视主义是人类中心论的逻辑引伸,但它又打击了人类中心论的乐观信念。人类出于种族生存的需要,把对已具有规范意义的评价视为“真理”,可是,“且假定一下,倘若‘万物的尺度’不是人”,则一切都会变样。参看《善恶的彼岸》第3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18页。总之,我们已经无法回避“认识的多类型性”〔6〕《强力意志》第496节,第344页。问题。我们不得不承认:“知性的普遍现象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我们只具有特殊场合”,“从每一种知性类型出发都必有一种世界观”,《尼采全集》,第12卷,第21页。我们的感性和知性形式只是“一定种类动物的一种纯粹特异反应,与之并存的还有许多别的特异反应。”《强力意志》第515节,第351—352页。

在整个宇宙的生成过程中,人类的认知方式纯属偶然。这首先是因为,人类的存在本身是偶然的,“没有人会认真主张必定有人类存在”。《强力意志》第516节,第351页。其次,“认知和认识型式本身即已包含在生存条件之中”,是生存条件的产物,而人类“事实上的生存条件也许只是偶然的,也许决非必然的”。〔6〕尼采如此假定:“假如生存的性质会是谬误的,假如这是可能发生的,那么,真理、我们的全部真理会是什么呢?……是谬误的不负责任的翻倍?是谬误的更高乘方?”《强力意志》第542节,第369页。他断言:“在更高类型的生灵那里,认识也将有新的形式,这种形式目前尚是不必要的。”《强力意志》第615节,第417页。尼采之所以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断言人类认识型式的偶然性和狭隘性,是为了打击形而上学家的自负。既然人类是大自然的偶然产物,又因偶然的生存条件而形成了一种偶然的认识方式,那么,这样的人类就无权把自己的任何一种认识宣布为具有绝对和终极性质的形而上学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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