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1943年时,美国总统夫人埃莉诺·罗斯福为了实现蔬菜的自给自足,掀掉白宫外面的草坪,开辟了著名的“胜利菜园”,并随即在全国掀起了自己种菜的热潮。这里应该指的就是英国各家自辟的菜园。
[4] 圣经故事中,圣保罗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突然一道强光出现,令他从受惊的马上摔了下来。他在那个瞬间产生了顿悟,感觉到主在召唤他,他要洗心革面变成另外一个人。
[5] 这里指的是新约中耶稣用五饼二鱼喂饱五千个人的著名故事。
[6] 德国女作家玛丽·韦伯的爱情小说,出版于1926年。
[7] 英国女作家西尔维娅·汤森德·华纳创作的讽刺幻想小说,出版于1926年。
[8] 赫拉克勒斯打败了俄卡利亚国王欧律托斯,将他的女儿伊俄勒俘虏回家乡,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得伊阿尼拉以为丈夫变心了,就把涅索斯的毒血制成的血膏涂抹在丈夫献祭时要穿的衣服上,以为可以挽回丈夫对自己的爱,不料因此而害死了丈夫,她自己也为了抵罪而拔刀自尽。详见希腊神话。
[9] 忒勒马科斯是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和珀涅罗珀的独子,其名字的意义为“远离战争”。奥德修斯征战未归,当地的无赖们以向其母亲求婚为名上门纠缠,忒勒马科斯劝说无效,遂在雅典娜的建议下出门寻父,在找到阔别多年的父亲后,和父亲一起回乡,射杀了所有的求婚者。下文中“我”是在把母亲比作忒勒马科斯失踪的父亲。
[10] 二发的英语是second serve,是一个网球术语,每个选手在每个球上有两次发球机会,一发不成功才会用到二发,通常因为担心双误,即两次发球都失败而失分,二发的球不如一发那么凶狠。但这个词也有“第二遍上菜”的意思,暗示我觉得母亲可能要把一个讲过的故事再讲一遍。
[11] 源自意大利的一个舞台小丑形象,后来在意大利和法国围绕这个形象衍生出了很多文学和戏剧作品,1952年乔治·西德尼还导演了一部以此为名的经典影片。
[12] 国际象棋的规则是执白先行,先行对进攻略微有利。
[13] 这里指的应当是英国印度裔作家维迪亚达·苏莱普拉萨德·奈保尔,1932—2018,2001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与石黑一雄和拉什迪并称“英国文坛移民三雄”。
[14] 马来西亚十三个州之一,位于马来西亚西部的最南端。
[15] 语出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给友人的书信。
[16] 这里指的是奥地利作家阿图尔·施尼茨勒写的《卡萨诺瓦还乡记》。
[17] 1525—1569,法国画家,尼德兰文艺复兴时期最后一位大师。
[18] 英文中Marsh有“沼泽”之意。
[19] 1793—1864,英国诗人。
[20] 1585—1642,法国国王路易十三的宰相及天主教枢机,是将法国改造成现代国家的伟大改革家。
[21] 1533—1592,法国著名思想家、作家、怀疑论者,以其《随笔集》著称于世。
[22] Paul Municipal, 1895—1967,美国演员,这里提到的影片应为其在1932年主演的《亡命者》(I Am a Fugitive from a Chain Gang)。
[23] 一种曾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使用的炸弹,能在水面弹跳。
致谢
《战时灯火》虽是一部虚构作品,但在其虚构的框架内用到了某些有史可据的事实和地点。
在文本和出处方面,我曾对下列卓越的书籍进行过研究,在此谨表谢意。这些书包括:辛克莱尔·麦凯的《秘密的谛听者》、马修·斯维特的《西区前线》、克里斯多夫·安德鲁的《保卫领土》、考尔德·沃尔顿的《秘密的帝国》、韦恩·D. 考克罗夫特的《危险的能量》、杰弗瑞·温斯洛普·杨的《三一学院屋顶攀爬者指南》、保罗·陶令的《伦敦那些消失的河流》、儒勒·普莱蒂的《这明亮的海岸》、理查德·托马斯的《皇家火药厂的水道》,以及迪克·费根的《潮流中的人们》。有关大轰炸的信息来自当时的报纸文章、南加州大学所保存的档案、安格斯·考尔德所著的《人民的战争》和戴维·凯纳斯顿的《百废待兴的英国》。对作为二战后果的欧洲动荡的研究有许多资料来源,其中包括发表在《当代历史杂志》上的苏珊娜·C. 尼特尔的《历史的怪异:无力、民族和关于大屠杀记忆的政治》、盖娅·巴拉切蒂的《深坑大屠杀:1943—1945年间威尼斯、朱利亚和伊斯的利亚地区的民族主义、复仇和意识形态》,以及戴维·斯塔福德的《尾声,1945:第二次世界大战消失的最终章》。我还要特别感谢作家亨利·海明就战时的谍报工作所给予我的慷慨又权威的建议。
我还要向克劳迪欧·马格里斯致谢,对其关于战后欧洲骚乱的文章《伊萨卡岛以远》我做了简短的引用。此外我还引用了T. H. 赫胥黎的文章《一片白垩》和罗伯特·加索恩-哈代关于野豌豆的文章——《恶作剧:野豌豆》。珍珠上的诗行来自理查德·波尔森(1759—1808)。书中还用到了A. E. 豪斯曼的诗《自船儿划出的水流……》中的一个对句,托马斯·哈代的诗《君王》中的两小节,加西亚·洛卡的诗《塞维利亚》中的一行,以及玛格丽特·杜拉斯的诗《实用性》中的一行和一个创意。同样还需要致谢的有詹姆斯·索特尔在《燃烧岁月》中的两句话,一句是约翰·博格在怀念奥兰多·莱特里尔和C. D. 莱特时说的话,一句是保罗·克拉斯纳谈论亲戚时说的话。我还曾经西蒙·洛夫特斯许可引用了多萝西·洛夫特斯所写的提及1940年战时的索思沃尔德的信,此外还有海伦·迪德发表在《卫报》上讲述诺曼底登陆之准备工作的一篇文章。我还从《纽约时报》“乡村生活”栏目中维尔林·克林肯博格一篇名为《夜间的喧闹》的文章中汲取过灵感,他在这篇文章中引用了罗伯特·萨克斯特伊迪斯对蟋蟀的论述。此外还有许多关于赛狗的资料来源,其中包括来自《赛狗之星》中的档案文章,马克·克莱普森的《一点点紧张》,和诺曼·贝克发表在《运动历史》杂志上的《钱全扔在狗身上了——英国人是怎样恨上赛狗的》。短短一现的几句歌词是由科尔·波特和伊拉·格什温所作,而由霍华德·迪茨所写的两行歌词则在引用时未经允许将其提到了稍前一点的地方。罗伯特·布列松在一次录像采访中说过的一句话被用作了本书扉页上的格言。
我非常感谢西蒙·博福伊,在我对运河、潮汐和驳船上的生活以及其他关于河流的信息进行研究时,他介绍我认识了戈登和伊芙琳·麦卡恩夫妇以及杰伊·菲茨西蒙斯,他们是我极其珍贵的向导。还要感谢维基·霍姆斯,她让我接触到了西印度码头的伦敦码头博物馆中有关战时河流状况的档案。我还要感谢伦敦大都会档案馆,以及2013年4月我前往时在沃尔瑟姆修道院和火药厂工作的人,特别是迈克尔·西摩尔和伊安·麦克法兰。
我还要感谢我在萨福克搞研究时所有帮助过、欢迎过我的人——特别是莉兹·考德尔、露易丝·鲍姆、爱琳·洛夫特斯、约翰和吉纳维芙·克里斯蒂,还有令人难忘的卡罗琳和加索恩·加索恩-哈代。我要特别感谢西蒙·洛夫特斯,他花了好多天带我游历了众圣之地,为我讲述了它那错综复杂的历史,与我分享了他对这一地区堪比百科全书的知识。
我要感谢苏茜·施莱辛格和她的铁皮屋,在我写作此书的几年里它得到了传说中的神牛贝拉米的庇佑。感谢斯基普·迪克森,他在很多年前带我去了位于艾比利尼的一家赛狗博物馆;感谢麦克·艾尔考克许多年前关于一个“女装裁缝”的一封信;感谢戴维·汤普森、杰森·罗根、戴维·杨、格里芬·翁达杰、莱斯利·巴伯、兹比泽克·索莱茨基(他父亲也许从镖手手上买过一条狗)、邓肯·肯沃西、彼得·马丁内利、迈克尔·莫里斯,还有科尔斯和曼宁,我从他们那里借用过想法。还要感谢《雷耶斯之光报》和“机油”加油站。
我对杰斯·拉切的研究工作深表感谢,也感谢艾斯塔·斯伯丁为本书的结构而提出的极具洞察力的建议。还要感谢我的朋友艾伦·莱文、斯蒂文·巴克莱和图林·瓦莱利,这些年来他们在许多方面都给予了我莫大的支持。
我还要感谢凯瑟琳·胡里根和莉迪亚·比希勒,她们在此书于克诺夫出版社的制作过程中给予了认真而又亲切的指导,还要感谢卡罗尔·卡森、安娜·贾丁、裴罗奎(音译)、洛瑞恩·海兰德和莱斯利·莱文。还要感谢英国的戴维·米尔纳,多伦多麦克克兰德和斯图亚特公司的玛莎·卡妮亚-福斯特纳;还有金伯利·西萨斯、斯科特·理查德森和贾雷德·布兰德。我有许多的感谢要献给我在凯普出版社的编辑罗宾·罗伯逊,还有我在克诺夫出版社的编辑桑尼·梅塔。
我要把衷心的感谢献给露易丝·丹尼斯,我这位在加拿大的编辑自从两年前初次见到这本书的手稿起就跟我一起打磨这本书,并在每个阶段都给予了我价值非凡的支持。
我还要感谢我在多伦多的朋友圈和作家伙伴们,感恩这些年都有你们相伴。
最最重要的,我要把感谢和爱献给来自红河岸边的琳达。
记忆的棱镜
《战时灯火》译后记
吴刚
人们说,生活中丢失的片段,
是我们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东西。
记忆的棱镜
几个月前,当时《战时灯火》的翻译接近尾声,深刻而又琐细的印象如珠子般在脑海中撒了一地,一直也没空把它们串起来。
后来就到了一日,两次约会之间陡然生出了三个小时左右的空白,当时我站在常熟路与长乐路的路口。可以往前,在常熟路上就近找一家咖啡馆坐坐,把这不速之客般的三个小时给打发掉。我犹豫了一下,仿佛受了内心某种莫名的诱引,最终还是拐到了长乐路上,慢悠悠地朝前逛去。
人生的很多决定,往往都是当时的莫名其妙,回顾时的事出有因。
长乐路上看似随意的几步,不久就把我拽入了一种必然,但我当时尚未察觉到。当时的时令是晚冬,上海的冬天向来温柔得怕人,往往待你睁大眼睛细细辨认的时候,已经偷梁换柱成了同样温柔的初春。那天的长乐路一如既往地闹中取静,静到仿佛可以听见上海几十年前的声音。我放纵自己在这午后的寂静中,像个来到陌生之地的孩子,睁开了好奇的眼睛,东看看,西望望。那孩子心中或会有的惶恐在我这里是一点也无,我有的只是痛杀时间的惬意。
走过某个院子,大门上贴了块保护建筑的牌子,我认真地读了,却没有任何收获。那意图要说明什么的牌子,却反倒借着语焉不详,恰到好处地为院子保留下了神秘。隔着铁栏杆朝里望去,实在是朴素得令人失望,别无二致地停了几辆中档的汽车,加上略微遮挡住窥视目光的车棚顶,叫我想起了战场上的迷彩伪装网。
我来到了马路对面,这里是承载着阳光的一侧,心情放松,脑子里不禁浮现出那首爵士名曲的旋律来。走不多远便遇到了一个弄堂口,大铁门敞开着,紧贴着两边的墙,门边是近乎标配的修鞋摊,师傅此时跑开去了,不见踪影。弄堂不是笔直的,而是被两边的老式房子勾勒出一点弧度,恍然便有了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感觉。我盯着那里面望了一会儿,某些没有头尾的印象竟如幽灵般冒了出来。
我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却不似方才那样漫无目的了。
我出生在新疆,十四个月大时被人带到上海,就此便生活在了这个城市里。这句话是我小时候被动回答或主动讲述时都会提到的,可以不用经过大脑脱口而出。如果要追溯我对上海最初的记忆,我会想到的是刚到上海不久后的某天晚上,被家人平抱着在茂名路上散步,从淮海路到长乐路那一小段,店铺门口有着皮卡迪利大街一般的雨廊,我便在这雨廊的不知何处,掉了一只脚上的小拖鞋,家人还为此起了龃龉,成了日后的谈资。我对这段回忆的印象非常深刻,我仿佛能闻到那春风沉醉的晚上,听到身边喁喁的说话声,感受到怀抱的温度和有节奏的步履。
我对这段回忆的印象非常深刻……直到有一天,我的理智克服了重重险阻,向我传达了这样的讯息:不,那是不可能的。一个一岁多点的孩子不可能对当时的情形拥有如此清晰的记忆。
我于是开始正视我对上海这段最初的记忆,构想它的成因。毫无疑问,它最早来自于家人的讲述。他们不会骗我,因为毫无必要,也无法从中获利。我感到震惊的并不是事件的这一面,我震惊的是我接受了他们的讲述,又在岁月中对这段讲述进行了反复的描摹,我补充进去了沉醉的春风、喁喁的话语、怀抱的温度和步履的节奏,直到它完全被包装成了我自己原创的记忆,并笃信不疑。
可问题是,即便知道了这段记忆的真相,我并没有因此而知道该如何面对。
我沿着长乐路继续向前走去,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却并没有下定走到那里的决心。
快到陕西南路的时候,一条熟悉的弄堂终于宿命般地出现了。我的心中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在同时作用着:一股在引诱着我走下去,去靠近,去面对,去探寻;而另一股则告诉我这样做是麻烦的,是没有必要的,是应当避免的。说实话,当时并没有哪股力占到上风,我便由着自己又朝着弄堂里走了下去。这条其实并不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弄堂,但却是能通向那条弄堂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条曾在记忆中如此深刻的路还能再度走通吗?
上海的弄堂以往以四通八达而著称,也因此成为了我们这一代人童年时一个重要的快乐源泉。小伙伴们最常玩的就是在弄堂间追逐、躲猫猫或是打仗游戏,弄堂与弄堂间的通路给了游戏许多种可能,给了想象无穷的空间。上学的时候,我们往往并不在意多绕一些路,一条条弄堂穿过去,呼朋引伴,从伶仃的一两个身影直到汇出有模有样的一小股队伍来。有些弄堂是由卵石铺就,小伙伴们有节奏的脚步踏上去或是跑过,会激出阵阵“嗡嗡嗡”的回响。声音与气味一样,在脑海中造就的印象远比文字要更长久,更难褪去。在我心中,那便是最典型的上海声音之一。即或只在记忆中响起,也能陡生魔力,将我朝着过往的深处拽去。然而随着岁月的变迁,或许是出于治安的考虑,弄堂与弄堂之间的通路渐渐地都给封死了,每个弄堂只留了一到两个出口。这不由得叫我想起了弗罗斯特那首《补墙》,墙把一些东西貌似放心地圈住,却又总会把更多的东西给挡在了外面。弄堂封掉以后我们更有安全感了吗?或许吧。但我总觉得也有别的东西给连带着一起封死了。
终于走到了与我的“那条弄堂”交会的地方。原本做好了望墙兴叹、悻悻回头的准备,孰料竟然没有墙。
猝不及防。
那条曾经包裹着我的童年,也勾勒出我的童年的弄堂赫然便一览无余了。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那条弄堂是极大、极宽敞的,最重要的是,那里似乎是一直都有阳光眷顾的。极远极远处的弄堂口外临着陕西南路,但那里似乎只是弄堂的一段自然的延伸,丝毫没有打破弄堂悠然自得的风格。据我后来掌握的知识,当时我的国家正处在一场动乱中,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但当时我所能感受到的却只有静谧与安宁。作为一个小孩,我的视角是受限的。我只记得午后的阳光静静地照在弄堂中间白色的水泥路上,路上多半时间都见不到人,尤其是成年男性。如果出门,我总是跟着我奶奶,见到的也都是跟她年龄相仿的中老年女性。当年我是奶奶的小尾巴,她到哪儿都带着我。我跟她一起参加老太太们的“读报小组”,一屋子大妈大婶,大家都坐在当时很常见的充当凳子用的电线卷轴上。前面有人在读报纸,有时声调铿锵,我一般坐在后面偏角落的地方,被各种各样的毛线活儿包围着。我很享受这种气息,那是女性的气息,也是世俗的气息。读报的声音被妇女们的闲聊干扰着,所以我从来没听清过,但妇女们在聊些什么,也是我当时所无法听明白的。凭着本能,我知道这是两种不同的声音,传递的是两类截然不同的信息。同样凭着本能,我对后一种声音有更多的好感。
到了晚上,天暗下来以后,弄堂看不见了,但渐渐地可以被听到。有邻里间的寒暄,有炒菜时锅勺间的碰击。除了这些日常的声响外,有些偶然飘来的声响反倒给我留下了更为深刻的印象,那是唱歌的声音,以及有人练习小提琴或小号的声音。大人们很神奇,一听到声响便会脱口报出其来源,“这是XX号X家的老二在唱(或拉,或吹)”,之后尾随的必定是对该家人命运的一番点评。点评我不懂,那歌声或乐声的美妙我却给收到了记忆的画面中。后来看程乃珊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丁香花园》,结尾处历经生活磨难的男女主人公在弄堂里拉起手,说了句,“现在可以唱《冰凉的小手》了”,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然而此时一览无余的却不是当年的画面了。
弄堂不知何时变短了,也变窄了,两边的房子矮了许多,两侧别无二致地停着些中档的汽车。弄堂口的马路上比从前喧嚣了许多,声浪放肆地冲了进来,了无阻碍。
午后的阳光还在,却又已经不在了。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心有不甘。
我掏出手机来,找到了久未联系的当年邻居小姐姐的电话,略微犹豫后拨了过去。人在,我用一番自己听了都有点尴尬的说辞,讨到了上楼去坐坐的邀请。
我家当年住在四楼。从踏进下面的大门口到走上四楼,这一路走得我好辛苦。
每一个台阶,每一处楼梯的转弯,阳光投洒在墙上的每一团花影,都被记忆的幽魂挤得水泄不通。它们从每一个角落里飞奔出来,在每一寸天空中飘来飘去,又在每一扇关着的门背后隔着门向我显现自己。即便躯体还能勉强保持完整,我的思绪却早已被它们撞得凌乱不堪。
当年的小姐姐,如今已经到了当年用毛线活儿包围我的女性们的年纪,在她的引荐下,我去看了自己当年住过的房间。
上面空着的这行写的便是我看到的景象和当时的心情:什么都没有了。
我跟小姐姐一直聊到下一个约会迫在眉睫。虽然都是在回忆,我俩的方向却大相径庭。我有意无意地在维护着我的童年记忆,但小姐姐用一段段平静的、毫不煽情的讲述将它们击了个粉碎:某两家人之间的宿怨,某人初来此地时那不堪回首的过往,某人后来的悲惨命运,还有她自己那躲在我欢乐印象背后的心灵创伤……
我在那个下午遭遇了极大的心灵震荡,在回忆的某些环节中我曾掉下过眼泪,这些眼泪披着同情别人命运的伪装,实在却是为了自己。这些回忆并不涉及什么惊天大秘密,也没有什么人刻意隐瞒过什么。我只是发现了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这世界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自己其实一直在涂抹着自己的记忆。到了这个下午,我终于不能继续无视这个事实了。
时间的沙从指缝中无奈地漏走,带走了我曾经珍视的一些回忆。过往的印象固然显现出了虚幻,现在的呢,难道就真实吗?是要徒劳地挽留,还是重新开始寻找呢?有的人是从小时候就感受到了真切的痛,在痛苦的印象中负重前行;有的人在欢乐的印象中无知无觉地长大,直到某天碰到钥匙,打开或许是通向痛苦的门。究竟哪种更残酷呢?旧的被打破了,新的能建立起来吗?
我笑着与小姐姐告别,赶着去赴下一个约会。三小时前,当我站在常熟路与长乐路的路口选择朝哪里走时,绝没想到一个偶然的选择竟会引向一个似乎必须要作出的选择。
一个读者如果和我一样细心,便会注意到,在本文的开头我这样写道:
“几个月前,当时《战时灯火》的翻译接近尾声,深刻而又琐细的印象如珠子般在脑海中撒了一地,一直也没空把它们串起来。”
这虽然不是个问题,但是个线头,同样需要作出回应,不然便不能算是一篇合格的文章。那么我对《战时灯火》的印象经过上文所描述的这件事后算是串起来了吗?这个恐怕要等读者朋友们读完了这本小说后自己通过印象来判断。
翻过许多本书,写过许多篇译后记,不少是自以为是的分析,最终自己也厌了。翻译《战时灯火》的过程,是一个不断被感动的过程,被作者诗意的文字激起了许多共鸣,其间一直就在想着要写一篇与以往都不同的译后记来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情。我是王尔德的粉丝,对他有过一些粗浅的研究,故而选择了用印象式批评的文字写下了这篇译后记。不敢奢望读者朋友们喜欢这篇文字,但衷心希望大家喜欢翁达杰这本关于记忆的美丽的小说。愿大家的记忆美好而又真实。
吴刚
二〇一九年四月于上海
《战时灯火》金句
生活就是“schwer”(困厄)。
《战时灯火》第55页
一条隐藏在阴影中的鱼已经不再是一条鱼了,
它只是周边环境的一个角落,
就仿佛它拥有了另一种语言,
就像有时候我们想要不为人所知那样。
比如,你知道我是这样一个人,
但你不知道我还是另外样子的一个人。
《战时灯火》第237页
我们小的时候,母亲曾经说过,
杜鹃从东边来带来的是安慰,
从西边来带来的是运气,
从北边来带来的是悲伤,
从南边来带来的是死亡。
《战时灯火》第204页
诸如自己熨衣服这样的事情能让我获得控制感。
《战时灯火》第180页
到了晚上,它感觉想要睡了,
就会悄无声息地踱到我工作的桌子旁边,
把它疲惫的脑袋放低到我的手上,想叫我停止工作。
我知道它这是为了寻求安慰,
需要一点温暖的、属于人类的东西让它获得安全感。
《战时灯火》第309页
如果在你长大的过程中,一切都没个定数,
那你在跟人打交道的时候,便只会过一天算一天,
甚而可说是过一刻算一刻的。
你不会费心劳神,想着必须或应该记住他们。
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战时灯火》第185页
我从夜莺地板上大声走过,关好一道道门,离去。
《战时灯火》第312页
我曾经常常
彻夜无眠,
盼望着能得到
一颗大大的珍珠。
《战时灯火》第300页
你回到那过去的时光是带着现在去的,
不管那个世界是多么黑暗,
你都不可能在离去的时候不带走一点光明。
你是带着你成年人的自我去的。
这不是再把往日的岁月过一遍,而是再次去目睹。
《战时灯火》第128页
他知道这世界上层层叠叠的悲伤,
恰如他了解这世界上的快乐。
《战时灯火》第157页
如果伤痛巨大,那它是无法言说的,
也几乎无法书写。
《战时灯火》第301页
我们发现自己陷入了一锅“大杂烩”,
没有任何东西随着过去而被带走,
没有任何伤口随着时间而得到愈合,
这里的时间一切都是当下的、没有结束的、充满怨愤的,
一切都是相连着共时存在的……
《战时灯火》第222页
可我对于那些沉重的
或是难以消化的东西
总是回避加忽略。
《战时灯火》第110页
你自己的故事只是一个故事,
或许还不是重要的那个。
自我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战时灯火》第63页
不过现在,
经过了这么些年,
彼此有了隔膜,
我们都是自己在照料自己了。
《战时灯火》第78页
没有人真正了解别人的生活,
甚至是死亡。
《战时灯火》第142页
人们说,
生活中丢失的片段,
是我们心心念念想找到的东西。
《战时灯火》第14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