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的名字是安娜·奥瓦拉多,对她而言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一个星期以来她一直在准备工作面试——这是几个月里头一回入围到视频面试的阶段——可是主考官的脸刚出现在屏幕上,就告诉她公司已经决定录用另一个人。因此她只能空坐在电脑面前,精心准备的打扮派不上一点用场。她不抱什么希望地向其他公司发出应征问询,但立即就收到了系统自动回复的拒绝信。这样过去了一个小时后,安娜觉得她需要放松一下。她打开了“下一维度”的窗口,开始玩她现在最喜欢的游戏:《铱金时代》。
滩头阵地上人山人海,但她的角色身着令人艳羡的珍珠之母战斗装甲,因此没过多久就有玩家问她是否愿意加入他们的火力组。战斗区里四处散布着熊熊燃烧的车辆,他们穿越弥漫的烟雾,冲进一座螳螂人的要塞,花了一个小时把它扫荡干净。这个任务很适合安娜当下的心情:不那么困难,足以让她有必胜的信心;但也没那么简单,足以让她体会到成就感。正当她的队友准备接受下一个任务时,安娜的屏幕角落里弹出了一个通信窗口。是她的朋友罗宾传来的语音呼叫,于是安娜把麦克风调成通信状态,接通对话。
“嗨,罗宾。”
“嗨,安娜。面试怎么样了啊?”
“这样说吧,我正在玩《铱金时代》。”
罗宾微微一笑,“看来早上不太顺利啊?”
“可以这么说吧。”安娜告诉她面试被取消了。
“嗯,我有一些消息要告诉你,也许能让你打起精神。在数据地球见面成吗?”
“行。等我两分钟,我先注销。”
“我在家里等你。”
“嗯,待会儿见。”安娜退出了火力组,关掉下一维度的窗口。她登录数据地球,画面缩进到她上一次的登出点:一个舞会俱乐部。俱乐部蚀刻在一面巨大的悬崖之中。数据地球也有自己的游戏大陆——“上古王座”和“第三寰宇”,但这些都不合安娜的口味,因此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社交大陆上。她的角色还穿着上次来访时的舞会服装,现在她换成平日着装,打开一扇通向罗宾住处的传送门。她一步就迈入了罗宾的虚拟起居室,这间起居室坐落在一只高空气球里,气球则悬浮在一座长达一公里的半圆形瀑布之上。
两人的虚拟角色互相拥抱了一下。“是什么好消息啊?”安娜问。
“‘蓝色伽马’要开张了,”罗宾说,“我们刚拿到新一轮融资,所以开始招新人了。我把你的履历传给他们看了,他们都很兴奋,想见见你。”
“我?因为我阅历丰富?”安娜才刚刚拿到软件测试的结业证书。罗宾教过其中一门基础课程,她俩就是在课堂上认识的。
“不瞒你说,正是这个原因。他们对你从事的上一份工作很感兴趣。”
安娜在一座动物园工作了六年,她回到学校的唯一原因是它关闭了。“我知道,新公司一开始总是百废待兴,可再怎么疯狂也不至于用到动物饲养员吧。”
罗宾呵呵笑起来,“给你看看我们都在做些什么吧。他们说我可以在遵守保密协议的前提下让你瞥一眼。”
看来这是件严肃的事,到现在为止罗宾还没告诉她在蓝色伽马工作的任何细节。安娜在保密协议上签了字,罗宾随后打开一扇传送门。“我们有个私用小岛,去看看吧。”她们的虚拟角色走进门中。
窗口刷新时,安娜期待着能看到美妙神奇的风景,可她的虚拟角色出现的地方第一眼看上去像个幼儿园。再仔细看,更像是童话书里的场景:一只小小的人形虎宝宝正在拨弄铁丝框上的几串彩色珠子,一只熊猫打量着一辆玩具小车,还有一只卡通版的黑猩猩在玩泡沫橡胶球。
屏幕上的注释显示,它们是“数码体”,生活在虚拟环境中的生物。安娜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数码体,这些不是理想化的宠物,卖给没法全心全意去养真正宠物的人的那种;它们没有那些宠物的可爱劲儿,一举一动都很笨拙,看上去也不像是数据地球生物圈里的那些生物。安娜拜访过盘古群岛[1],见过在各式各样的温床[2]中演化出来的独脚袋鼠和首尾蛇,但这些数码体明显不是从那里来的。
“蓝色伽马就是做这个的?数码体?”
“是的,但不是做普通的数码体,你看。”罗宾的虚拟角色走到正在滚球的黑猩猩旁边,蹲下来面对它。“嗨,星儿,玩啥呢?”
“星儿弯筹[3]。”数码体说,吓了安娜一跳。
“在和球玩吗?真棒呀。我也能来玩玩吗?”
“不。星儿筹。”
“求求你啦?”
小黑猩猩抬头向周围望望,然后起身蹒跚地走向一堆散落的木块,手里依然紧紧抓着球。它用胳膊把一个木块推向罗宾的方向,“罗宾弯木坏。”它背朝罗宾坐下,“星儿弯筹。”
“那好吧。”罗宾走回安娜身边,“有何感想?”
“太让我吃惊了。我不知道数码体已经进化到这个程度了。”
“这都是最近的事。我们的研发团队去年看了几个博士的会议展示,然后就雇用了他们。现在我们搞出了一个基因组引擎,我们管它叫‘神经源’,就认知功能的发育而言,它比现在市面上其他引擎都强得多。而这些小家伙——”她指了指幼儿园的居民们——“就是我们迄今为止产出的最聪明的那些。”
“你们打算把它们当宠物卖?”
“正是这样。我们的广告里会说,你可以和这些宠物谈话,还可以教它们许多很酷的小把戏。我们内部有个非官方宣传口号:‘像猴子一样好玩至极,还不用给它擦屁屁。’”
安娜笑了,“我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你们想要有动物训练经验的人。”
“没错。我们并非总能让这些家伙听我们的话,而且我们不知道这种情况有多少是因为基因的问题,又有多少是因为我们的方法不对。”
她看着那只熊猫形状的数码体用一只爪子捡起玩具小车,打量着车底,另一只爪子小心翼翼地拍打着车轮。“这些数码体初生的时候知道多少东西?”
“相当于一无所知。给你看看吧。”罗宾在幼儿园的一面墙上激活了一个视频窗口。视频播放的是一间屋子里的景象,房间涂成三原色,一些数码体躺在地面上。从外表看它们和幼儿园里的数码体别无二致,可是它们的行动散漫无章,时断时续。“这些是新生的小家伙。它们原本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去学习基本能力:如何理解视觉刺激,如何移动四肢,等等。但在这个阶段,我们会把它们放在特殊的环境中,因此实际上只用花一个星期。当它们准备好学习语言和社会交往之后,我们就切换到实时运行状态,这时候就得靠你了。”
熊猫把玩具小车放在地面上来回推了几次,然后发出几声低沉的“哞哞哞”的声音。安娜意识到这只数码体是在笑呢。罗宾接着说:“我知道你在学校的时候学过与灵长类的交流。现在有个让你实际应用的机会,怎么样?有兴趣没?”
安娜犹豫了一下,当初她上大学时设想的未来可不是这样。小时候她梦想着追随弗塞[4]和古道尔[5]的足迹,前往非洲;但等到她研究生毕业时,野外的猿类已所剩无几,她的最佳选择就是在动物园工作。而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份虚拟宠物训练师的工作,从她的职业轨迹中可以察觉到现实世界正在逐渐淡化,影响越来越小。
要振作,她对自己说。这也许不是她梦想的工作,可这毕竟属于软件行业,而她之所以回到学校,就是为了转到这一行。训练虚拟猴子没准儿比做测试员更有趣。只要蓝色伽马能提供不错的薪水,为啥不试试呢?
***
他的名字是德雷克·布鲁克斯,他不喜欢眼下的任务。德雷克负责为蓝色伽马的数码体设计虚拟角色,平常他很喜欢这份工作,可昨天产品经理让他做的事在他看来不是个好主意。他试过把自己的观点告诉别人,可决定权不在他,因此他不得不仔细考虑怎么把这件事做得像样些。
德雷克是学动画设计的,创造数码形象是他的专长,可他的工作又和传统的动画设计师大相径庭。正常情况下,他应该设计好角色的步态和举止,可对于数码体而言,这些特征都是从基因组里涌现出来的属性;他的任务是设计一具躯体,该躯体可以用人们能够理解的方式去展现数码体的行为举止。因为这点差异,许多动画设计师——包括他的妻子温迪——不愿为数字生命体设计形象,但德雷克很喜欢这类工作。他觉得,身为一个动画人,能帮助一个新生命体去表达自我,是最让人激动的事情了。
他很认同蓝色伽马的人工智能设计思想:经验是最好的老师,因此,与其把你想让人工智能知道的东西编进程序里面,还不如让它们掌握学习能力,然后卖给用户,让用户自己去教。与之相对,为了让用户乐意付出这种努力,数码体的每一个方面都必须讨人喜欢。它们必须有迷人的个性(软件开发者们还在为此努力),外貌也必须可爱(这就是德雷克的工作了)。可德雷克不能简单地给数码体装上大眼睛和小鼻子,要是它们看起来像卡通人物,别人就不会严肃地对待它们了。但要是它们看起来太像真实的动物,面部表情和说话动作又会显得不协调。这需要达成一个精巧的平衡,他已经为此花了数不清的时间去观看各种幼兽的视频。他成功设计了许多不同的混合面容,既可爱可亲,又不过分夸张。
他当下的任务又有所不同。产品经理已经不满足于小猫小狗小猴子什么的了,他们认定,除了小动物之外,虚拟形象还需要有更多的种类。他们提议做机器人。
这个想法在德雷克看来毫无道理。蓝色伽马的整个经营策略都建立在人们对动物的天然亲和感之上。数码体的学习是一个正强化[6]的过程,正如动物学习的方式一样,它们获得的奖赏也是轻轻挠头或者获得虚拟食品这样的互动。对于动物角色而言,这些都合情合理,可放在机器人身上就显得滑稽做作了。如果他们销售的是实体玩具,那么机器人比起像样的动物还有成本低这个优势,可虚拟世界里的产品是不用考虑造价的,而动物脸孔明显更有表现力。增加机器人角色,就像是卖正品的同时又卖粗糙的模仿物。
他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来者是测试团队的新成员,安娜。
“嗨,德雷克。你看了今早训练的视频没?很好玩的。”
“谢谢,我会看的。”
她转身要离开,又停下脚步,“你今天看起来不大高兴啊。”
德雷克觉得雇一个前任动物饲养员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她不但设计了一整套数码体的训练程序,还对改善它们的饮食提出了极好的建议。
其他数码体经销商为数码体提供的食物种类很有限,但安娜认为,蓝色伽马应该大胆开创数码体饮食的新模式。她指出,多样化的饮食不仅能让动物园里的动物更开心,还能让参观者在喂食过程中获得更多的乐趣。管理层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研发团队重新编辑了数码体的基本奖惩映射图,使它们能够识别各种不同的虚拟食物。他们目前还无法模拟各种化合物的不同刺激——数据地球的物理模拟还远没有达到这个精度,但他们给食物的味道和质感添加了参数,还为食物发放程序设计了一个界面,让用户可以调配自己的食谱。事实证明这一策略极其成功,每只数码体现在都有它们最喜爱的食物,而内测人员也报告说他们很享受根据数码体的喜好来准备食物这一过程。
“管理层觉得现有动物角色不够,”德雷克说,“他们居然想要机器人。你能相信吗?”
“这个主意听起来挺好啊。”安娜说。
他吃了一惊,“你真这么想?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小动物呢。”
“这里每一个人都把数码体想象成动物,”她说,“可事实是,这些数码体的行为根本不像真正的动物,它们天生就带上了某种非动物的特质。因此,这就像是我们硬要给它们穿上马戏团的戏服,好让它们看起来像猴子或熊猫。”
听到别人将他精心打造的虚拟角色比作戏服,他心里终归是有些不舒服。安娜肯定也察觉到了对方脸色的变化,又补充道:“不过一般人应该注意不到吧。我只是和动物相处的时间比较久而已。”
“没关系,”他说,“你能提出不同视角的见解,我很感激。”
“抱歉。说真的,那些虚拟角色看起来棒极了。我尤其喜欢那只小虎仔。”
“没关系,真的。”
她略带歉意地挥了挥手,然后走向大厅,德雷克则在回味她刚才的话。
也许他只是太沉迷于动物角色这个想法了,以至于把数码体想象成了它们无法成为的某些东西。安娜当然是对的,数码体不是动物,正如它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机器人一样;谁能说把它们比作动物就一定比机器人好呢?反之亦然。对于这种新的生命形式而言,如果他先假定机器人和动物形体能同样出色地表达自我,也许他最后就能设计出让自己满意的虚拟角色了。
***
一年后,距离蓝色伽马的产品发布大会只有几天了。安娜正在她的小隔间里工作,过道对面是罗宾的隔间。虽然她们背对背,但她们的屏幕上现在显示的都是数据地球,她们的虚拟角色正坐在一起。不远处,一群数码体在操场上嬉戏,围着一座小桥互相追逐,时而跑上桥,时而从桥底爬过。这些数码体就是将要发布的候选品,再过几天,它们(或者和它们相差无几的数码体)就可供那些同时身处真实世界和数据地球的顾客购买了。
在这最后时刻,安娜和罗宾不再教授数码体新的行为,而是让数码体不断练习已经学会的东西。正当她俩进行一项练习时,麦黑什(蓝色伽马的创建者之一)路过了她们的隔间。他停下脚步观看,“不用管我,接着做就是了。今天训练的技能是什么?”
“形状辨识。”罗宾说。她的角色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堆各种颜色的积木,散落一地。她对一只数码体说:“洛莉,到这边来。”一头小狮子从操场那边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安娜叫来了贾克斯。这是一个新维多利亚风格的机器人,全身紫铜打造,闪闪发光。德雷克的设计相当出彩,无论是肢体比例还是脸部形状,在安娜看来都极其可爱。和罗宾一样,她也让自己的角色面前浮现出一堆不同形状和颜色的木块,把贾克斯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贾克斯,看到积木了吗?蓝色的积木是什么形状?”
“山角。”贾克斯说。
“很好。红色的是什么形状呢?”
“正翻。”
“好。那绿色的呢?”
“圆形。”
“棒极了,贾克斯。”安娜给了他一块食物,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贾克斯聪米。”他说。
“洛莉也聪米!”洛莉不肯示弱。
安娜笑着摸摸他俩的头,“没错,你们俩都很聪明。”
“都聪米。”贾克斯说。
“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麦黑什说。
这些即将发布的候选品是经过无数次尝试才最终筛选出来的,可以说是最拔尖的可塑之才。筛选固然是对智力的选拔,同样也是对脾性的选拔:寻找那些不会让顾客觉得沮丧的个性,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与人和睦相处的能力。研发团队努力弱化了数码体的等级划分行为——蓝色伽马可不希望顾客买到宠物后还得时不时重申自己的主人地位,但这并不代表不会有竞争行为。数码体喜欢被关注,如果有一只数码体看到安娜夸奖另一只数码体,它就也想得到表扬。大多数时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当一只数码体对它的同类或者安娜产生强烈愤恨感的时候,她就会记录下这只数码体,然后在它的下一代身上剔除特定的基因组。这有点像是为狗选种,但不妨说更像是在一个测试厨房里工作:不断地烘烤出蛋糕,然后一一品尝,以求找出最完美的烘烤方法。
现在这些将要发行的数码体样品将作为吉祥物保留下来,要出售的是它们的复制品。大多数人都期望能买到比较年幼、还不会说话的数码体,毕竟能教数码体说话也是蛮有趣的。吉祥物们主要是作为实例,告诉顾客这些数码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同时,出售尚不会说话的数码体还能打开非英语国家的市场,尽管蓝色伽马只有足够的员工在英语环境中抚育这些吉祥物。
安娜把贾克斯送回操场,然后叫来一只名叫马可的熊猫宝宝。她正要开始测试其形状识别能力,麦黑什指向屏幕的一角,“嘿,快看!”几只数码体正在操场边的小山上,沿着山坡滚下来。
“嘿,真酷啊,以前从没见过它们这样玩。”她的虚拟角色向小山走去,贾克斯和马可跟在她身后。贾克斯的第一次尝试几乎立刻就失败了,但练习了一小会儿之后,他就能一路滚到山脚下了。这样滚了几次之后,他跑回到安娜身边。
“安娜看了?”贾克斯说,“贾克斯转着躺下去!”
“是的,我看见了!你刚才滚下了小山坡!”
“管下山坡!”
“你真是太棒了。”她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贾克斯跑回去接着打滚。洛莉也热情十足地参与到这项新活动里面来。她滚下山脚之后,继续沿平地打滚,结果撞到了操场上的一座小桥。
“咿,咿,咿,”洛莉说,“操!”突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身上。“她从哪儿学来这一句的?”麦黑什问。
安娜关掉话筒,让她的角色走上前去安慰洛莉。“我不知道,”她说,“她肯定是从哪儿偷听到的。”
“我们可不能把会说‘操’的数码体卖出去。”
“已经在查了。”罗宾说。她在自己的屏幕上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训练课程的档案,在音频文件中搜索。“看起来这是头一次有数码体说这个字。至于是谁不小心说过这个字……”三个人注视着窗口里的搜索结果不断增加;看来罪魁祸首是斯蒂芬,蓝色伽马澳洲分部的一位训练师。当美国西海岸办公室晚上下班之后,蓝色伽马还有员工在澳洲和英国继续工作。数码体不需要睡眠,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的整合处理进程(对它们来说相当于睡觉)可以高速运行。因此,它们实际上在接受二十四小时连续训练。
他们把斯蒂芬每次在训练过程中说到“操”这个字的视频片段都审查了一遍。最引人注目的一次发生在三天前;光看他的数据地球虚拟人物很难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起来他好像是在真实世界中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子。好几个星期前也有些类似的例子,但没有这次这么响亮持久。
“我们怎么办?”罗宾问。
利弊权衡是显而易见的。发布日期已经如此之近,没时间去重复好几个星期的训练了;他们敢冒风险认定更早的那几句脏话没有给数码体们留下印象吗?麦黑什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好吧,让它们回到三天前的状态,从那里开始。”
“全部?”安娜问,“不只是洛莉吗?”
“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全部调回。还有,从现在开始,每一次训练都要运行关键词标记程序。如果下次有谁再说脏话,就把它们的记忆调回到最近的标记点。”
就这样,数码体失去了三天的经历,包括它们第一次从小山上滚下来的记忆。
二
蓝色伽马的数码体大受欢迎。产品发布的第一年里,便有十万名顾客购买了他们的数码体——更重要的是,顾客一直让它们运行着。蓝色伽马的营销策略是“饵钩模式”,因为只卖数码体是没法收回研发成本的。现在顾客每次制作数码体食物,公司都会收取一定费用,因此,只要顾客还觉得数码体好玩,公司就会有稳定的利润流入。迄今为止,顾客从数码体那里得到了巨大的乐趣,常常整天整天地让它们运行着。虽然有的顾客把整合处理进程调慢,让数码体睡上一整夜,但也有许多人让整合进程高速运行,他们的数码体几乎一直是醒着的,这样他们就可以和其他时区的人合作抚育数码体,让它们更快成长。几十家数码体游乐场和托儿所在数据地球的社交大陆上涌现,公共事件日历上满是团队出游、训练课程以及天赋测试等内容。有些主人甚至把他们的数码体带到赛车区,让它们搭乘自己的车辆。虚拟世界就是数码体的地球村,数码体则在其中化身为一条条社会纤维,编织出全新的宠物类型。
蓝色伽马出售的数码体中,有一半是独一无二的。它们的基因组是随机生成的,公司只确保其参数落在培育过程中选定的范围之内。另一半则是现有吉祥物的复制品,不过公司也在反复提醒买家,在不同的环境中,这些复制品的发育过程会完全不同。营销团队常常以马可和波罗作为范例。这两只吉祥物来自完全相同的基因组,都具有熊猫型的外表,但他们的性格却截然不同。波罗成型时,马可已经两岁了,因此波罗总是把马可当成哥哥一样黏住不放。现在他们俩已经形影不离,但马可的性格更加外向活泼,波罗则较为谨小慎微,没人觉得波罗将来会变成马可的样子。
蓝色伽马的所有“神经源”数码体里面,这些吉祥物是运行得最久的。管理层起先希望,能赶在这些吉祥物发售之前让测试团队预测出数码体的大体行为模式,可实际情况却不尽如人意——不同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数码体,行为千差万别,根本没法预测。不夸张地说,每一只数码体的主人都是在探索一个全新的领域。他们也会互相寻求帮助。关于数码体的在线论坛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充满了各种奇闻逸事和经验交流。
蓝色伽马有一位专职的顾客联络员,他的工作就是整理论坛反馈。德雷克下班后也常会去各个论坛上逛几圈。有时顾客会讨论数码体的面部表情,就算没有,关于数码体的各种小故事也让他觉得很有趣。
来自:佐伊·阿姆斯特朗
你绝不会相信我的娜塔莎今天干了什么!我们在游乐场,另一只数码体摔了一跤,哭了起来。娜塔莎拥抱了他一下,给他点安慰。我对她好一番夸奖。结果一转眼,她就把另一只数码体推倒在地上,让他哭起来,再抱抱他,然后再看着我,想得到表扬!
有一个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来自:安德鲁·阮
有的数码体是不是天生就比别的笨?我的数码体不像我看到的别的数码体那样遵守命令。
他查看了一下这位顾客的公共资料,发现他的虚拟角色是一场无尽的金币雨。金币互相碰撞,形成的轨迹似乎是一个人形,极其抽象。这个动画的确很炫目,但德雷克怀疑这个用户没读过蓝色伽马关于抚育数码体的建议,于是他回了一帖:
来自:德雷克·布鲁克斯
当你和数码体玩耍的时候,你使用的虚拟角色是你档案里的那个吗?如果是的话,问题出在你的虚拟角色没有脸。把你的摄像头调成面部表情追踪模式,然后换用一个可以显示表情的角色,你一定会从你的数码体那儿得到更好的回应。
他继续浏览。一分钟后,他发现了另一个让他感兴趣的帖子:
来自:娜塔莉·万斯
我的数码体“可可”是洛莉的克隆,今年一岁半。最近她超级调皮,一点都不听我的话,快把我搞疯了,而几个星期前她还是一个绝对的乖宝宝。我曾试着把她恢复到最近的标记点,可是好景不长。我试过两次,每次到最后她都变成一个捣蛋鬼(虽然第二次坚持的时间要长一些)。有人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特别是如果你的宝贝也是只洛莉的话。到底要把时间调回多久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后面好几条回帖都建议说,应该把引发可可情绪变化的因素找出来,再对症下药。他正准备自己回一帖,说数码体不是一盘电子游戏,不能反复从头玩起,直到打出完美结局为止,这时他看到安娜回了一帖。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我理解你的感受,因为我见过完全相同的事情。不只是洛莉,很多数码体都要经历这个阶段。你可以继续尝试绕开这段历程,但我怀疑这也许是无法避免的,结果可能只是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去陪一只永远长不大的数码体;你也可以耐心挺过这段困难期,一旦熬过去之后,你就会拥有一只更成熟的数码体。
这条信息让他欣慰不已,太多人把有意识的生命当成玩具来对待了。德雷克有一次去姐夫家参加生日宴会,聚会上有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八岁大的克隆男孩。他每次看到这个男孩,都会感到一丝难过。这孩子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焦虑紧张,显然是因为他的父亲太过自恋,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身上。即使是一只数码体,也应该得到比那更多的尊重。
他给安娜发了一封私信,对她这个回帖表示感谢。然后他注意到那个身着无脸角色的顾客给他的建议回了一帖。
来自:安德鲁·阮
见鬼去吧。这个虚拟角色可花了我一大笔钱,我是特意买来在社交大陆上穿的,我才不会为了一只数码体就不穿。
德雷克叹了口气。看来没办法改变这人的想法了。他只希望这人能就此终止他的数码体,而非一直用错误的方式去抚养。蓝色伽马已经尽其所能去减少虐待行为了:所有神经源数码体都装有痛感阻隔器,让它们对虐待免疫,从而对施虐狂也没有吸引力。不幸的是,面对有些伤害,没有任何办法能保护它们,比如忽略。
***
接下来的一年里,其他公司也开始向市场推出支持语言学习的基因组引擎。在数据地球,没有哪一家能够与神经源并驾齐驱,但是在其他平台上就不同了。在下一维度,千纸引擎成了主流;而在任意之所,主导市场的是花百姿。在蓝色伽马的启发之下,其他公司不仅推出了互补产品,还拿出了可与神经源相竞争的产品。
今天公司里一半的员工都挤在了前台区:经理、研发人员、测试人员、设计人员,一个不缺。大家聚在这里,是因为一个众人期待已久的包裹终于抵达了,一个大号手提箱大小的包裹此刻就放在接待员的桌子上。
“咱们开箱吧。”麦黑什说。
安娜和罗宾撕掉封条,把箱子分解成八块相互铰合的泡沫塑料。这具定制的“棺材”里面是一具机器人的身躯,刚从生产车间送来。这个机器人有人形躯体,但是个头很小,身高还不足一米。这是为了减小四肢的惯性,让它具有一定程度的灵活性。它的皮肤黑亮,头部大得不成比例,其表面大部分都被一块环绕显示屏占据了。
这个机器人是“灵猴机甲”玩具公司的作品。市面上已经涌现出许多为数码体的主人提供服务的公司,但灵猴机甲是第一家做硬件而非软件的公司。他们把样品送来蓝色伽马,就是希望能得到该公司的认证。
“哪个吉祥物得分最高?”麦黑什问。他指的是灵活性测试。上个星期,所有数码体都得到了一套测试用的虚拟身体。这套身体的重量分布和动作幅度都和机器人相匹配;它们每天都要花一段时间穿着这具身体,练习四处活动。昨天,安娜为数码体们的运动能力评了分,项目包括仰卧起坐、上下台阶和单腿站立。这就像是给一群蹒跚学步的小孩子做醉酒测试一样。
“贾克斯最高。”安娜回答。
“那好,让他作好准备。”
接待员把工作台让给安娜,安娜登录进数据地球,把贾克斯叫了过来。贾克斯这次是走运了,因为测试用的躯体和他本身的躯体没什么本质区别;这具躯体更笨重,但是四肢和躯干的比例差不多。相比之下,那些用熊猫和小老虎的身体长大的数码体,麻烦就大多了。
罗宾检查了一下机器人身上的诊断板,“看起来一切就绪。”
安娜在屏幕上的健身房里打开一扇传送门,向贾克斯比了个手势。“好了,贾克斯,过来吧。”
屏幕上的贾克斯迈进传送门,接待区的小机器人立刻活过来了。机器人头部的显示屏亮起,显示出贾克斯的脸,巨大的脑袋看上去就像戴上了鼓鼓的头盔。这个设计是为了延续数码体原来的虚拟角色形象,而不需要再专门定制躯体。贾克斯现在看起来像个紫铜机器人穿着黑曜石铠甲。
贾克斯转过身,视线扫过整间屋子。“哇哦,”他停了下来,“哇哦,声音不一样了啊,哇哦……”
“没事的,贾克斯,”安娜说,“别忘了我告诉过你,在外面的世界里声音听起来可能不一样。”灵猴机甲发来的信息包提到过这一点;金属和塑料质地的底座传导声音的方式和数据地球里的虚拟身体不同。
贾克斯抬头面对安娜,安娜则回之以一个惊奇的眼神。她知道他并非真的在这具躯体里——贾克斯的代码还在网络上运行,这个机器人只是个华丽的外设而已——但是眼前的幻觉却无懈可击。哪怕在数据地球交往了这么久,能亲眼看到贾克斯站在面前看着她还是让她激动不已。
“嗨,贾克斯,”她说,“是我,安娜。”
“你穿不一样的角色。”贾克斯说。
“在外面世界,我们叫它‘躯体’,不是‘虚拟角色’。而且人们在这儿不能更换躯体,只有在数据地球才能换。在这里我们一直用同一具躯体。”
贾克斯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着什么。“你一直这样子?”
“呃,我可以换穿不同的衣服。但是没错,我就是这个模样。”
贾克斯走到安娜身边,靠近观看;而安娜则蹲下来,让他俩差不多一样高。贾克斯看着她的手,然后是手臂;她穿的是短袖。他的头离得更近了,安娜可以听到他的电子眼对焦时微弱的旋转声。“很多细毛在你手臂上。”他说。
她笑了;她的虚拟角色的胳膊像婴儿一样光滑。“没错,是有。”
贾克斯抬起一只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想抓起那些毛发。他试了几次,但就像是售货机里机械臂的钳子一样,他的指头总是滑下来。接着,他掐住了她的皮肤往回扯。
“哎哟!贾克斯,这样很疼的。”
“对不起。”贾克斯检视着安娜的脸庞,“很小很小的洞在你脸上,到处有。”
安娜感觉到房间里其他人都在偷笑,“这些小洞叫‘毛孔’,”她边说边站起来,“咱们待会儿再谈我的皮肤吧,现在你可以参观一下这个房间。”
贾克斯转过身,缓缓地走过大厅,犹如一个小小的宇航员在探索未知的世界。他注意到一扇面朝停车场的窗户,便径直走了过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斜射进来。贾克斯迈入光束之中,又一下子退了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太阳,就跟数据地球里那个一样。”
贾克斯小心地再次走到阳光中,“不像。这个太阳太亮,太亮,太亮。”
“没错。”
“太阳不需要太亮,太亮,太亮。”
安娜大笑,“我想你是对的。”
贾克斯转身向她走来,看着她裤子上的纤维。她试着轻抚他的后脑勺,他则顺势让身体倚靠着她的手——显然机器人体内的触觉传感器运转良好。她能感觉到他的重量,还有他体内元件的动态阻力。接着贾克斯抱住她的腿。
“让我留着他好不好?”她问其他人,“是他自己跟着我回来的呀。”大家全都笑了。
“你现在是这么说,”麦黑什道,“等他把你的毛巾冲到厕所里,看你怎么办。”
“知道啦,知道啦。”安娜说。蓝色伽马之所以把产品定位在虚拟世界而非现实世界有很多原因,比如成本低廉、容易建立社交网络等,但其中还有个原因就是可以规避财产损坏的风险。他们可不能卖给顾客一个能把现实里的百叶窗帘扯下来的宠物,或者能在你现实里的地毯上浇筑起蛋黄酱城堡。“我就是觉得这样看到贾克斯真好。”
“没错,确实很棒。为灵猴机甲着想的话,我希望这些体验到了录像里仍然能表现出来。”灵猴机甲玩具公司不准备销售这些机器人身体,而是打算出租,一次几个小时。数码体将在大阪郊外的一座设施里接入现实身体,然后踏上一次现实世界的野外旅行;而主人可以从搭载在迷你飞艇上的摄像头中观看宠物的举动。安娜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这样看着贾克斯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怀念抚养动物时的现实接触,那种感受和通过屏幕抚养数码体又是何等不同。
罗宾问麦黑什:“你打算让所有吉祥物都在机器人身体里试一圈吗?”
“没错,但要等它们都通过灵活性测试之后。我们要是把这个弄坏了,灵猴机甲可不会再免费给我们一个。”
此时贾克斯正在玩安娜的帆布鞋,扯着鞋带末端。平日里安娜并不那么在乎金钱,可是现在,感受着自己的鞋带被贾克斯扯紧,她真希望自己是个有钱人。付得起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买下这样一个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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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员工轮流带领吉祥物们参观现实世界,德雷克通常会带上马可或者波罗。他最开始的想法是把他们带到室外,环游蓝色伽马总部所在的写字楼园区,给他们看停车场上的花草和灌木。他把那个螃蟹模样的园丁机器人指给他们看,那是一次把数码体带到现实世界的更早的尝试。那个机器人装备有一把细长的园丁手铲,用于除杂草,而它的辛劳则出自本能,是数据地球的温床里数代园艺竞赛的成果——每一代获胜者产生下一代继续参赛,最后产生了它。德雷克很想知道,吉祥物们在听到这个除草机器人的故事后会作何反应,会不会因为这也是来自数据地球的“出逃者”而产生认同感呢?但他们对此好像没有一点兴趣。
真正令吉祥物们着迷的是各种物体的质感。在数据地球,虽然物体表面的视觉效果相当精细,但是除了摩擦力之外,就再没有触觉质地了。毕竟大部分玩家的手柄都没有触感传递功能,因此大部分商家也不愿费事为他们的环境界面植入触觉质感。而现在,数码体在真实世界里感受到了这些表面,它们在最简单的事物里发现了全新的体验。马可从那具机器人躯体回来之后,整天喋喋不休地说着地毯和家具覆料;而波罗穿着这具躯体的时候,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抚摸台阶的砂质防滑层上。如此一来,手指上的传感垫就成了最先需要替换的零件。马可接着又注意到德雷克的嘴和他自己的嘴是如何不同。数码体的嘴和人类只是看起来相似;尽管它们说话时嘴唇也在动,但数码体的语音发声器并非基于物理结构。马可很想了解声音产生的机理,德雷克每次说话时,他都要把手指放到德雷克的嘴唇上去感受。而波罗则惊讶地发现,当德雷克吞咽时,食物真的从他的喉咙中通过,而不是像数码体食物那样直接消失。
德雷克曾经担心,数码体在懂得它们自身躯体的局限性之后可能会感到苦恼;但实际上,它们只是觉得这一切非常好玩。
数码体穿上机器人躯体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与在数据地球里相比,人们能以更近的距离去观察它们的脸孔,这样,德雷克在数码体面部表情上下的功夫也更容易被欣赏到。
有一天安娜来到他的工作间,激动地说:“你真了不起!”
“呃……谢谢。”
“我刚看到马可做了一个好笑到极点的表情。你真应该看看。我可以用一下吗?”安娜指着他的键盘,德雷克把椅子向后挪,给安娜让位。她在他的屏幕上打开两个视频窗口:一个来自机器人身上的摄像头,显示的是数码体的视角;另一个是机器人头盔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从前者来看,他们又到停车场去玩了。
“他上个星期去了野外,”安娜解释道,“着迷得不行。现在他觉得写字楼园区一点意思都没有。”
屏幕上的马可说:“想去公园我们野外旅行。”
“你在这里也可以一样玩得开心啊。”屏幕上,安娜示意马可跟她走。
图像晃来晃去,因为马可在摇头。“不一样,公园更开心。让我展示给你看。”
“我们去不了那个公园。那里非常非常远;我们要走很长时间才能到那里。”
“开传送门。”
“对不起,马可,在外面的世界里我开不了传送门。”
“注意看他的脸。”安娜说。
“你试试。好好试试,求你啦,求你啦。”马可的熊猫脸上现出一副乞求的表情,这表情连德雷克都没见过。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安娜也笑了,然后说:“继续看。”
她在屏幕上说:“马可呀,我再努力也没有用;外面世界没有传送门,只有数据地球才有。”
“那我们去数据地球,在那里开通道。”
“如果那边有一具身体给你穿的话,你是可以这样做,但我没法换另一具身体,只能移动这一个。这要花很长时间。”
马可想了想,德雷克高兴地看到数码体的脸真的能够显示出他的怀疑。“外面世界真无趣。”他大声说。
德雷克和安娜哈哈大笑起来。她关了窗口说:“你的工作做得棒极了。”
“谢谢,谢谢你给我看这些,我可以开心一整天了。”
“不用谢。”
得知早先的工作已经结出硕果,这让他很开心,因为他最近的任务大多很无趣。千纸和花百姿的数码体已经开始推出更加多样的虚拟角色,比如小龙、小狮鹫,还有其他神话中的生物;因此蓝色伽马也打算为神经源数码体提供类似的躯体。新的虚拟角色是在已有角色的基础上直接改装而成,对于它们的面部表情没有什么新要求。
事实上,他最新的任务是去创造一个根本没有面部表情的角色。有一群人工生命的狂热爱好者为神经源基因组的潜力所震撼,等不及真正的智能从现有的虚拟生物圈里演化出来,而是委托蓝色伽马为他们设计一种外星智能物种。研发团队设计出了一种新的个性群,和蓝色伽马销售的那些品系有天壤之别。德雷克设计的新躯体有三条腿,有一对触手但没有胳膊,还有一条可以缠卷的尾巴。有些爱好者想要更奇特的身体造型,环境也要换用另一套物理定律,但是德雷克提醒他们,抚养数码体的时候他们自己也得穿着类似的虚拟角色,而光是控制触手就已经难如登天了。
这些狂热者将他们的新物种命名为“陌兽”,并且创建了一个名为“数据火星”的私人大陆,他们打算在那里从零开始创造一套外星文化。德雷克对此非常好奇,却无法参与,因为在那些数码体面前获准使用的只有人工语言“逻辑语”的一种变体方言。他很好奇这些爱好者在这个项目上能走多远,且不说创造世界的难度是多么巨大,抚养异体兽恐怕也不会带给他们像德雷克和安娜刚才欣赏马可时的那种乐趣。他们所能获得的只是一些纯理性的东西,长此以往,他们受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