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星期五试过安装感觉输入过滤器,让每个新安绰出生后都把他主人的角色和声音当成是塔博特的,可这种伪装最多只能维持几个小时。没过多久,所有决策层理事都不得不关掉他们那个一直在找寻主人塔博特的绝望的安绰。
结果,安绰的版权卖得的价钱远远没有达到塔博特所希望的数目。不过,虚拟星期五确实买下了安绰的基因组,还有他所有记录点的完整档案,而且把塔博特也雇来干活了。现在塔博特是一个训练小组的成员,负责提取安绰早先时候的标记点然后重新训练,希望最终能创造出一个版本,拥有同样的个人助理技能,同时又愿意接受新主人。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不,我的意思不是卖副本赚钱。我只是在想,扎弗可以做些类似于导盲犬或者缉毒犬之类的工作。我的目标不是赚钱,但是如果数码体可以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情,让人愿意掏腰包,那就足以向所有怀疑论者表明,数码体不仅仅是用来娱乐的。
安娜回了一帖: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我想确认一下我们都明白自己抚养数码体的动机。要是我们的数码体能学会实用的技巧,那当然好极了;但假如他们学不会,我们也不应该觉得这是失败。也许贾克斯确实能挣钱,可他并非为挣钱而生的。他和那些德雷塔、那些除草机器人都不一样。不管他能解决多少谜题,能做多少工作,这都不是我把他养大的原因。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是的,我完全同意这一点。我只是想说,我们的数码体也许还有尚未开发的潜能。如果有些工作他们做起来得心应手,那试着让他们去做一下不是很好吗?
来自:玛丽亚·郑
但他们能做什么呢?狗擅长做某些事情是因为经过了特别的训练,玄思数码体是死心眼只想做一件事情,不管它们擅不擅长。而这两点神经源数码体都不具备。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我们可以让他们接触各种各样的事物,看他们对哪一样感兴趣。我们可以给他们人文教育,而不是职业培训。(我不完全是在开玩笑。)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这听起来很可笑,但其实不然。只要有机会,倭黑猩猩能学会几乎任何技能,不管是制作切石器还是玩电子游戏。我们的数码体可能擅长某些事情,而我们对那种事情想都没想过,更谈不上训练他们了。
来自:玛丽亚·郑
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啊?我们已经教他们识字了。难道还要给他们上物理课上历史课吗?还要教他们批判性思维技巧吗?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我们要这么做的话,一定要视野开阔,不能抱着怀疑论。取法其中,得乎其下。如果一开始就定下远大目标,结果就会好得多。
大多数用户组成员都对他们的数码体目前接受的教育表示满意,即一个由家庭教育、集体辅导和教育软件临时拼凑而成的大杂烩式教育。但还是有些人兴致勃勃地希望走得更远。这些人和数码体的辅导员们展开了关于新课程的讨论。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许多主人都在阅读教育理论,并尝试判断数码体的学习模式与黑猩猩和人类婴儿有何不同,又怎样据此设计课程。大多数时候这些人都很愿意接纳别人的建议,直到有人问起如果辅导员布置家庭作业的话,数码体会不会进步得更快。
安娜希望他们能找到一项既可以发展技能,又让数码体喜欢的活动,从而驱使他们自觉地去完成。但其他人说辅导员应该给他们规定具体的任务。她很惊讶地在论坛上看到德雷克发帖支持这些人的想法。下次两人见面时她问起了此事。
“为什么你想让他们做作业呢?”
“这有什么问题吗?”德雷克说,“莫非你小时候有个凶神恶煞的老师?”
“这不好笑。严肃些。我是认真的。”
“好吧,严肃些。作业有什么不好的?”
她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说起。“让贾克斯增加课外的乐趣,这很好。可是给他布置作业限时完成,如果他不喜欢做呢?他没做的话就让他难堪?这违反了动物训练的每一条原则。”
“很久以前,是你告诉我数码体和动物是不一样的。”
“没错,我是说过,”她承认,“但他们也不是工具。我知道你很清楚这一点,可照你现在的观点,听起来你已经打算让他们去做他们不喜欢的工作了。”
他摇摇头,“重点不是迫使他们去工作,而是让他们学会一些责任感。他们或许已经很坚强,能够承受偶尔的心情低落。要想知道结果,唯一的办法是试试看。”
“为什么一定要冒险让他们难过呢?”
“我是和我姐姐谈话时想到这些的。”他说。德雷克的姐姐是老师,专门教那些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孩子。“她提到,有些家长不愿给孩子太大压力,因为他们害怕孩子遭遇失败而丧失信心。家长的本意是好的,可这样娇惯却阻挠了他们发挥全部的潜能。”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个观点。安娜已经习惯于把数码体当成是天赋异禀的类人猿了;虽然过去人们也曾把类人猿比作智力有缺陷的幼儿,但这只是个粗略的比喻而已。要把数码体真正地看作有特殊需求的儿童,确实需要换一个视角。“你觉得数码体能担当多大的责任?”
德雷克一摊手,“我不知道。其实这和唐氏综合征有一点很像——它的影响是因人而异的。每当我姐姐和一个新孩子接触时,她都得依具体情况来作出决定。我们所能依赖的信息比她还少,因为从没有人把数码体养到这么大。假如最后我们发现,布置作业的唯一结果是让他们难受,那我们当然应该停止。可就因为不敢给马可和波罗一点压力,任凭他们的潜能荒废?这种事我可不愿做。”
她意识到,德雷克心中的“远大目标”和她所想象的完全不同。不仅如此,她还意识到德雷克的目标其实更好。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对的。我们应该试试看能不能让他们做点作业。”
***
一年过去了。这是一个周六,德雷克赶在和安娜见面吃午饭前忙完了一些活儿。刚才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测试一个角色相貌修正程序,这个程序能够改变数码体躯体和面部的比例,让他们看起来更成熟。有些主人选择了给他们的数码体提供更深层次的教育,而他们中越来越多人觉得,数码体永远可爱的外表和他们愈发成熟的心智之间有点不协调。这个插件就是打算修正这一点,让主人们更清晰地知道他们的数码体已经长大了。
离开之前,他查收了一下邮件。让他困惑的是,有两封来自陌生人的邮件,指责他在从事某种诈骗活动。这看起来不像是垃圾邮件,于是他仔细看了一下。发信者抱怨说,在数据地球时,有一只数码体走近他们,问他们要钱。
德雷克马上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他最近开始给马可和波罗一些零花钱,他们一般都用来订阅游戏和购买虚拟玩具;他们也曾提出要更多的钱,但他没有同意。他们肯定是在数据地球随便找人要钱,却被拒绝了;因为这些数码体都运行在德雷克的数据地球账户之下,所以人们以为是他训练数码体去讨钱的。
以后他会给这些人发一封完整的道歉信,但现在他命令马可和波罗马上进入他们的机器人身体。纤维制造技术的发展已经让他负担得起两具机器人躯体,并且可以按照马可和波罗的角色体型加以定制。一分钟后,他们的熊猫脸就出现在了机器人的头盔上面。德雷克狠狠斥责了他们一顿。“我还以为你们比以前懂事了呢。”他说。
波罗显得很愧疚。“是,懂事了。”他说。
“那你们为什么还这么做?”
“我的主意,不是波罗的,”马可说,“早知道他们不会给钱。早知道他们会给你发邮件。”
德雷克大吃一惊,“你们想让别人对我发火?”
“这事发生是因为我们在你的账号上,”马可说,“要是我们像沃尔那样有自己的账号就不会了。”
现在他明白了。他们肯定是听说了那个叫沃尔的玄思数码体。沃尔的主人是一名律师,名叫杰拉德·海克特。他办了相关手续,注册了沃尔公司,并以这个公司的身份注册了另一个数据地球账户,而沃尔现在就运行在这个账户之下。现在沃尔缴税,能够拥有私有财产,可以签署合同、提起诉讼或被人起诉。在许多方面他已经算得上是一个法人了,虽然严格说来海克特仍然是他的经理。
这个想法已经流传了一些时间。人工生命爱好者一致认为,数码体永远不可能作为一个阶层得到法律的保护。就拿狗来说吧,不管人类对狗的感情有多么深厚,宠物收养所里对狗施行安乐死的数目依然不断攀升,甚至称之为大屠杀也不为过。如果法庭对这种行为都不加以制止,显然更不可能去保护那些连心跳都没有的生命。有鉴于此,一些用户认为,最可行的办法是对每一个个体进行单独的法律保护:已经有堆积如山的判例法[18]为非人类实体确立了权利,因此只要申请让某个数码体成为法人,主人就可以援引这些法律保护他。而海克特是第一个将此想法付诸实践的人。
“这么说,你其实并不是想要钱。”德雷克说。
“人们说当法人好,”马可说,“想做什么都能。”
好些青少年抱怨说,沃尔拥有的权利比他们还多,这些数码体显然是看到了这些评论。“可你们还不是法人,而且你们肯定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抱歉,”马可说,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多大的麻烦,“只想当法人。”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你们年龄还不够大。”
“我们比沃尔大啊。”波罗说。
“特别我。”马可说。
“沃尔年纪也不够。他的主人犯了个错误。”
“那么你永远不让我们当法人?”
德雷克严厉地瞪了他们一眼,“也许等你们再大一些的时候,咱们可以考虑一下。但如果你俩再敢玩这种花招,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你们明白?”
他们显得闷闷不乐。“明白。”马可说。
“明白。”波罗接着说。
“很好。我得走了,晚些时候我们再谈。”德雷克紧绷着脸,“你俩回数据地球去,现在。”
开车前往餐厅的路上,德雷克又想起了马可的要求。很多人都对数码体成为法人这件事持怀疑态度,他们觉得海克特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个噱头而已;而海克特不停地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他对沃尔将来的打算,这又进一步加深了人们的怀疑。现在沃尔公司实际上还是完全由海克特掌管的,但他在训练沃尔学习《商业法》,且坚持认为总有一天沃尔可以全权做主;到那时,公司经理这个职位不管是由海克特还是别人来担任,都仅仅是走形式而已。与此同时,海克特还邀请大家对沃尔的法人身份提出挑战。他有足够的资源来应对一场官司,实际上他都有点等不及了。虽然迄今为止无人应战,但德雷克一直盼望着有人站出来,只有这样,在马可和波罗成为法人的时候才有先例可循。
至于马可和波罗的心智是否成熟到可以当法人,则是另一个问题。对德雷克来说,这个问题更难回答。神经源数码体已经证明,他们可以自己做作业;德雷克相信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独立完成任务时的注意周期[19]也会不断增加。但就算他们可以不需督促地完成规模可观的任务,这和对自己的将来作出决定并负责的能力依然有很大差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鼓励马可和波罗去追求那种程度的独立自主。把马可和波罗变成法人,就可以让他们在德雷克去世之后继续运行,而这个前景让人担忧。有些组织可以帮助那些唐氏综合征患者独自生活,可还没有组织来帮助那些成为法人的数码体。也许等到德雷克没法照料他们的时候,挂起他们是更好的办法。
不管他最后决定怎么办,都得一个人担当。他和温迪已经决意离婚,原因当然很复杂,但有一点毫无疑问:温迪想要的不是抚养一对数码体的生活。如果德雷克想有人陪他一起努力,那他只能去找别人。他们的婚姻顾问解释说,问题不在于数码体本身,而是德雷克和温迪找不到办法来协调双方的兴趣分歧。德雷克明白,顾问说得没错;但是如果两人都对数码体感兴趣的话,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他总是忍不住去想,离婚或许给了他一个机会,能和安娜超越朋友关系,哪怕他明白现在这么想有些不合时宜。她肯定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毕竟都认识这么久了,她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感觉呢?他们俩将成为绝佳的队友,为数码体的福祉一起奋斗。
他当然不准备在午餐时就把这个想法和盘托出;现在还为时过早,而且他知道安娜正在和一个叫凯尔的人交往。但他们的关系很快就要抵达六个月的门槛了,通常男方到这个时候就会意识到,贾克斯对于安娜而言并不是业余爱好,而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大概过不了多久,分手就会到来。德雷克想,如果把离婚的消息告诉安娜,也许能让她意识到还有其他的可能——并不是每一个男人都觉得,她关注数码体的时候忽视了他的存在。
他走进餐馆四处张望,看到了安娜,便向她挥挥手,她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在桌边坐下之后说:“你绝不会相信马可和波罗刚刚做了什么。”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安娜,她惊讶得合不拢嘴。
“真让我吃惊,”她说道,“天哪,我想贾克斯肯定也听到了同样的消息。”
“没错,回家的时候你最好跟他谈谈。”顺着话题他们又讨论了让数码体接触社会上的论坛都有哪些好处和坏处。比起主人自己,论坛能提供更加丰富的社会交际,可是它所带来的影响并不都是正面的。
两人谈了一会儿数码体,接着安娜问道:“说点别的吧,有什么新情况?”
德雷克叹了口气,“还是告诉你吧,我和温迪要离婚了。”
“不会吧,德雷克。我很抱歉。”她的同情是真诚而温暖的。
“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的。”他说。
她点点头,“但我还是很抱歉。”
“谢谢。”他说了说他和温迪目前所达成的协议,怎样卖掉公寓房,怎样分财产,还好双方都比较心平气和。
“至少她没想要马可和波罗的副本。”安娜说。
“是啊,谢天谢地。”德雷克表示同意。配偶通常能得到数码体的一份副本,如果离婚的时候闹翻了,很容易把副本当作撒气的对象。他们在论坛上见过很多次这种事情了。
“不说这个了,”德雷克说,“谈点别的吧。你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真的。”
“在我提到温迪之前,你看上去心情很好。”
“呃,啊,是的。”她承认。
“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啊?”
“没什么。”
“就是没来由的好心情?”
“呃,是有些新消息,但我们不用现在就说吧。”
“别傻了,没关系的。有什么好消息,说给我听听。”
安娜顿了顿,几乎是带着歉意地说:“凯尔和我决定要住在一起了。”
德雷克愣住了。“恭喜啊。”他说。
六
又过了两年。生活依旧继续。
安娜、德雷克还有其他一些愿意教育数码体的人们偶尔会让数码体去参加一些标准化测试,看看他们和人类儿童相比达到了怎样的阶段。结果不尽相同。花百姿数码体因为不识字,做不了书面测试,但是他们的其他指标发育得都很好。千纸数码体的测试结果出现了奇怪的两极分化,其中一半随着时间推移继续进步,另一半却抵达了瓶颈期,停滞不前。这可能是由于基因组内部的某个隐蔽缺陷所致。至于神经源数码体,如果在测试中像对待人类失读症患者那样给他们一些特殊照顾,那他们的表现可谓相当不错。虽然个体间仍然存在差异,但整体而言他们的智力水平发展飞速。
更难衡量的是他们的人际交往能力。一个好的迹象是:数码体们现在正通过许多在线社区和人类的青少年交流。贾克斯喜欢上了“四元霹雳”,这个亚文化圈子热衷于为四只手臂的虚拟角色编排舞蹈;马可和波罗则各自加入了一部游戏系列剧的粉丝俱乐部,而且整天都在努力说服对方自己的俱乐部更好。虽然安娜和德雷克都不怎么明白这些社群究竟哪里吸引人,但他们还是很高兴看到自己的数码体能成为其中一员。社群成员大部分都是青少年,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数码体并非真人的问题,只是把他们当成又一种不太可能线下碰面的网友。
安娜和凯尔的关系起起伏伏,但总体而言还算不错。他们有时也会和德雷克及其女友一起出去吃个饭什么的。德雷克谈过很多女朋友,但没一个真正有进展。他告诉安娜说,那是因为他的女朋友都不明白他对数码体的热情;但真正的原因是,他一直对安娜无法忘怀。
最近一次流感疫情过后,经济陷入了衰退,虚拟世界也随之发生变迁。数据地球平台的创建公司瑞山数码和真实空间的母公司维萨传媒发表了一份联合声明:数据地球即将并入真实空间。原先属于数据地球的各大陆将被完全相同的真实空间版本取代,并添加入后者的宇宙之中。他们管这叫两个世界的合并,但这只是婉辞而已,实际上是说:在年复一年的升级和改版之后,瑞山已经无力把虚拟平台战争继续下去了。
对大多数用户来说,这不过意味着他们可以不用登入登出就能往返于更多的虚拟地点之间了。在过去的几年里,几乎所有在数据地球平台上发行过软件的公司都发布了真实空间的对应版本。玩天国围攻和上古王座的人只需要运行一个转换包,他们的物品和装备就会出现在真实空间的游戏大陆。
然而神经源引擎却是个例外,它没有对应的真实空间版本,因为蓝色伽马在真实空间平台出现以前就倒闭了。换言之,神经源基因组下的数码体是没有办法进入真实空间的环境中的。对千纸和花百姿数码体而言,迁往真实空间意味着全新的开始;可是对贾克斯和其他神经源数码体来说,瑞山的声明却等于是宣告了世界末日。
***
安娜正准备睡觉时,忽然听到什么东西“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她赶忙来到客厅看看是怎么回事。
贾克斯穿着机器人的躯体,正在检查他的手腕。他身旁屏幕墙上的一块显示屏裂开了一道缝。看到安娜进来,他说:“我对不起。”
“你刚才在干什么?”她问。
“很抱歉。”
“告诉我你刚才在干什么。”
贾克斯很不情愿地答道:“侧空翻。”
“然后你的手腕支撑不住了,你撞到了墙。”安娜看了看机器人的手腕。跟她担心的一样,得换零件了。“我给你定规矩不是故意让你不开心,而是你在机器人身子里跳舞就是这个下场。”
“我知道你说过。但我小跳了一下,身体很好。我又多试了一点,身体还很好。”
“然后你又多试了一点,现在我们不得不买一副新手腕加一块新显示屏了。”她想了一下,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装好一块新显示屏,能不能瞒住出差在外的凯尔。几个月前贾克斯才弄坏了凯尔喜欢的一座雕像,最好是别让他想起那次事故。
“我非常非常对不起。”贾克斯说。
“好吧,回数据地球去。”安娜指向充电板。
“我认错了……”
“给我走。”
贾克斯乖乖地走了过去。就在踏上平台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那不是数据地球。”机器人的头盔暗了下去。
贾克斯抱怨的是神经源用户组建立的数据地球私服,它从原版复制了很多大陆。一方面来讲,这比他们当初用来躲避信息自由阵线黑客的私人避难小岛要好很多,因为现在处理器很便宜,他们可以运行很多大陆;但另一方面又糟糕得多,因为那些大陆几乎完全无人居住。
问题在于不仅所有的人都搬到了真实空间,而且千纸和花百姿的数码体也搬走了。安娜没法怪罪他们的主人;换成她,她也会这么做的。更让人伤心的是,大部分神经源数码体也不见了,其中有很多是贾克斯的朋友。数据地球倒闭的时候一些人就退出了,另一些人则持观望态度,但是看到这个私人的数据地球是何等空旷之后,他们也逐渐失去了信心,选择停用数码体,而不是让他们在一座“鬼城”中长大。用“鬼城”这个词来形容现在的数据地球是再合适不过了,一座行星大小的鬼城。广阔的大地任人游荡,虽然地形地貌极其精细,可除了来上课的老师之外,就再也找不到人可以说话。没有任务的地牢,没有店家的商铺,没有赛事的球场。这就是数字世界里末世之后的景象。
贾克斯在四元霹雳认识的朋友们以前也常登录到数据地球的私服来看望他,但这种探访已经变得越来越少;现在四元霹雳的活动都在真实空间里进行了。虽然贾克斯可以发送和接收编舞的录像,但是主要活动就是大家相约碰面然后现场即兴演出,而他现在已经没法参与这一块了。贾克斯失去了虚拟世界中大部分的社交生活,而他在现实世界中也找不到补偿——他的机器人身体被归类为无人驾驶的可自由移动机器,如果没有安娜或者凯尔陪同,他没法进入公共场所。整天关在公寓里,他渐渐烦躁不安起来。
几个星期以来,安娜一直试图让贾克斯穿着机器人的身体,用她的电脑登入真实空间,但他现在已经不愿这么做了。用户界面确实带来了一定的困难——他对使用真正的电脑还缺乏经验,而且摄像头捕捉机器人身体姿态的能力也不是很理想。她觉得这些问题都还是可以克服的,更大的问题在于,贾克斯不愿意远程控制虚拟角色,他想让自己成为那个角色。对他而言,键盘和屏幕只不过是不能身临其境,因此退而求其次的可悲替代品,这就像是让一只刚果黑猩猩去玩丛林探险游戏一样不过瘾。
所有剩下的神经源数码体都一样沮丧,很明显,给数据地球建私服只是权宜之计。大家真正需要的是一种能让数码体在真实空间中运行的方法,能让他们自由往来,和其中的物体及居民打交道。换言之,唯一的解决方案是重写神经源引擎,把它移植到真实空间的平台上。安娜已经说服蓝色伽马之前的拥有者放出了神经源引擎的源代码,但是,重写移植只有经验丰富的研发人员才能完成。用户组已经在开源论坛上贴出了公告,以吸引志愿者加入。
数据地球的过时作废只带来了一个好处:其上的数码体可以避免接触社会的阴暗面。一个名为“边缘玩家”的公司正在真实空间平台上推销一款数码体刑讯室,为避免涉及盗版拷贝的指控,他们只把进入公共领域的数码体作为受害者。用户组已经达成一致,一旦他们成功移植了神经源引擎,转换程序里一定要包括完整的所有权认证。如果没有人承诺照管,任何一只神经源数码体都不能独自进入真实空间。
***
两个月过去了。这天,德雷克正在浏览用户组论坛,看看他先前发的关于神经源引擎移植进展的帖子有了哪些回复。可惜,进展没有多少——招募程序员的计划进行得很不顺利。用户组在他们的数据地球私服举办了好几次开放日活动,让人们来参观数码体,但真正对此感兴趣的没有几个。
问题在于,基因组引擎早就不是什么新玩意儿了。只有那些全新的、激动人心的项目才会吸引软件开发者,眼下时兴的是脑机接口和纳米医学软件。开源代码库里半死不活地挂着几十个进度不一的基因组引擎,全都没有完工,全都在等待志愿者;而把十几年前的老引擎移植到新平台上面,这大概是其中最没意思的一项了。现在只有几个学生在做神经源引擎的移植,而考虑到他们实在没有多少时间,等到移植完成的时候,估计真实空间平台自己都得过时。
另一个办法是去雇用专业的程序员。德雷克已经和一些有过基因组引擎开发经验的人谈过,请他们估算移植神经源引擎所需的花费。考虑到整个项目的复杂程度,对方的估价其实还算合理。要是一家拥有几十万顾客的公司的话,毫无疑问会立刻开展工作;可是对于一个不断缩减,现在只剩下大概二十人的小小用户组来说,这个开价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德雷克读完了最近的评论,然后给安娜打了个电话。他的数码体被困在了数据地球的私服里,这确实很让人难受;但是往好处看的话,起码他现在可以每天和安娜说话,讨论引擎移植的进度,或者为数码体组织活动。过去几年里,大家逐渐养成了各自的兴趣,马可、波罗两兄弟和贾克斯的往来也渐渐减少。可现在神经源数码体已经没了其他伙伴,因此,他和安娜正设法寻找一些能让大家都感兴趣的活动。他已经没有对此抱怨连连的老婆,而安娜的男友凯尔好像也不介意,因此他给安娜打电话时不会感到自责。花这么多时间和她在一起,对德雷克而言一半是欢乐,一半是痛苦;也许少来往一些对他更好,可他不愿这样做。
安娜的脸孔出现在电话窗口。“你看了斯图亚特的帖子没?”德雷克问。斯图亚特算了一下,如果大家平摊费用的话每个人要出多少,然后问有多少人能承担得起这笔费用。
“刚看到,”安娜说,“也许他自己觉得是在帮忙解决问题,可实际上他只是让大家更焦虑而已。”
“我同意,”他说,“但在我们想到更好的办法之前,反正都会去盘算要花多少钱的。你和那个募捐人谈过没?”安娜之前说她要和一个朋友的朋友见一面,那个人一直在为自然保护区做募捐宣传。
“说实话,我刚刚和她吃完午饭。”
“太好了!她怎么说的?”
“坏消息是,她不认为我们的情况满足非营利的标准,因为我们只想为一小群特定的个体筹钱。”
“但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这个新引擎……”他停住了。诚然,全世界大概有几百万神经源数码体储存在档案库中,可用户组没法声称自己能够代表他们。如果没人愿意领养,这些数码体就没法从引擎移植中得到半点好处。真正获益的数码体恐怕只有用户组自己的那些。
安娜点点头,他则沉默不语。她早些时候肯定也想过这个问题了。“好吧,”德雷克说,“我们算不上非营利。那好消息是什么?”
“她说,即使不能归入非营利模式,我们还是可以募到捐款的。我们只需要想办法唤起人们对数码体的同情心。有的动物园遇上为大象动手术之类的事情,就是用这种办法募捐的。”
他考虑了一会儿,“我想我们可以贴出一些数码体的录像,试试用情感打动人们。”
“没错。如果我们能够成功地触动大家的感情,也许在得到捐款的同时,还能获得人力赞助。任何能够提升数码体形象的东西都会有助于我们从开源社区招募志愿者。”
“我会把我手头关于马可和波罗的视频片段浏览一遍,”他说,“他们小时候有一大堆可爱的画面,最近的我就不敢保证了。或者我们应该用些让人伤感的片段?”
“我们应该好好讨论一下哪种比较好,”安娜说,“我会在论坛上发个帖,问一下大家的意见。”
德雷克想起一件事,“对了,昨天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也许对咱们的事情有帮助。不过这事不怎么靠谱。”
“谁打来的?”
“还记得陌兽吗?”
“那些外星人数码体?那个项目还在进行?”
“算是吧。”他解释说,一个叫菲利克斯·拉德克里夫的年轻人联系了他,他是陌兽项目的最后一批参与者之一。最早那批爱好者大多在好些年前就放弃了——从零开始创造一个外星文明,其难度确实能让人灰心丧气;但还剩下一小批狂热分子近乎痴迷地坚持着。从他所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些人大多没有工作,成天宅在父母家的卧室里不出来;他们的生命全都投入在数据火星上了。菲利克斯是这个团体中唯一一个愿意和外界接触的人。
“人们还管我们叫痴人呢,瞧瞧他们。”安娜说,“他为什么要联系你?”
“他听说我们正在尝试移植神经源引擎,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他记得我的名字,因为是我给他们设计了陌兽的虚拟角色。”
“真走运啊你。”她笑着说,德雷克做了个鬼脸。“他为什么要关心神经源的移植呢?我以为数据火星的意义就是要陌兽与外界隔绝。”
“起初是这样的,但他认为现在是时候让它们去见一见人类了。他想做一个第一次接触[20]的实验。假如数据地球没关闭的话,他会让陌兽派一支远征队去各个主要大陆,但现在这已经不可能了。因此菲利克斯的处境和我们一样,他也希望神经源引擎能够顺利移植,让他的数码体能够进入真实空间。”
“哦……我大概理解了。你说他也许能帮我们筹些资金?”
“他正在努力激发人类学家和太空生物学家的兴趣。他认为这些人会对陌兽研究感兴趣,从而为移植买单。”
安娜看起来不太相信,“他们真的会为这种东西付钱吗?”
“我很怀疑,”德雷克说,“陌兽又不是真的外星人。我想他还不如去找个游戏公司更有把握,那帮人没准儿需要一些外星人数码体居住在他们的世界里呢。但这是他个人的决定,我觉得,只要他别去找那些我们正在联系的人,对我们就没什么损害。何况,他毕竟有可能帮上忙。”
“可听起来他不像是个巧舌如簧的家伙,估计他说服不了几个人吧。”
“啊,咱不用指望他的口才。他做了个陌兽的视频,拿去给人类学家看,希望能激发他们的兴趣。他让我稍微看了点片段。”
“感觉如何?”
他耸耸肩,两手一摊,“就我能看懂的部分来说,跟一大窝乱糟糟的除草机器人没什么两样。”
安娜笑了,“嗯,没准儿这是好事。也许它们越是让人不可理解,就越有意思。”
德雷克也笑了,想象着这里面的讽刺意味:蓝色伽马做了这么多工作让数码体能够吸引人,如果到头来反而不如外星数码体让人感兴趣,这算什么事啊。
七
又过了两个月。用户组募集资金的努力并不怎么成功。那些打算把资金投给慈善事业的人早就听厌了自然界里濒危物种的故事,更不要说是人造生命了,何况数码体又远远不如海豚上相,募得的款项只能算是涓涓细流。
困在数据地球里的压力已经明显影响到了数码体们。他们的主人想方设法多花时间和他们相处,不让他们感到无聊,可是任何努力都不能代替一个生机勃勃的虚拟世界。安娜想对贾克斯隐瞒神经源引擎移植遭遇到的种种困难,但他到底还是知道了。有一天她下班回来,登入后发现他明显生气了。
“想问你移植的事。”他开门见山。
“怎么了?”
“原来以为只是另一次升级,像以前那样。现在觉得大得多。更像上载,只不过把人换成了数码体,对吗?”
“嗯,我想是的。”
“你看了老鼠的视频?”
安娜知道贾克斯指的是什么。一个上载研究小组刚刚发布了一段视频,内容是一只小鼠先被瞬间冷冻,然后被扫描电子束一点一点蒸发成几缕青烟。随后,小鼠出现在一处测试虚拟景观里,在那里被解冻,然后苏醒。小鼠立刻表现出中风症状,在可怜地抽搐几分钟之后死去。目前,这是哺乳动物上载存活时间的最长纪录。
“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你身上的。”她向他保证。
“你意思说如果发生我不记得,”贾克斯说,“只有转换成功我才记得。”
“引擎测试之前,没人会让你或者任何人在上面运行的。当神经源移植完成之后,我们会在上面先运行全套的测试,修复全部的漏洞,然后才会运行数码体。那些测试品是没有感觉的。”
“研究者上载老鼠前运行了测试?”
贾克斯很擅长问尖锐的问题。“老鼠本身就是测试品,”安娜承认,“但那是因为没人拥有生物大脑的源代码,因此他们写不出比真的老鼠更简单的测试品。而我们有神经源的源代码,所以不存在那个问题。”
“但你们没钱移植。”
“是的,现在没有,但早晚总会有的。”她希望自己的声音比她的真实感受更自信。
“我怎帮忙?我怎挣钱?”
“谢谢,贾克斯,但现在你没办法挣钱,”她说,“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努力学习,在班上取得好成绩。”
“是的,知道这个:现在学习,以后做别的事。但如果现在我贷款,以后挣钱了还呢?”
“这不需要你来操心,贾克斯。”
贾克斯看起来不太高兴,“好吧。”
实际上,贾克斯所建议的几乎正是用户组近来在作的努力:寻找企业方的投资。这条道路是虚拟星期五开拓的——他们把数码体当作个人助理来销售的想法取得了成功。塔博特前后花了好几年时间,终于成功培养出一个愿意为任何人工作的安绰,而虚拟星期五已经卖出了几十万份拷贝。这是数码体也可以盈利的第一个证据,已经有好几家公司希望能效仿塔博特。
其中一家公司名叫“多维体”,他们公布了一个计划,准备开展一项巨大的繁育工程,创造出第二代安绰。用户组联系了这家公司,邀请他们为神经源的未来下赌注:多维体将出资完成神经源引擎的移植,而作为回报,今后这些数码体产生的任何收入,他们都将获得其中的一定比例,且没有限期。用户组对此抱有极大的希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可公司的答复是不行。多维体只对玄思数码体感兴趣——如果数码体想取代传统软件的话,它们必须得专注执迷。
用户组已经简单地讨论过自己支付移植费用的可能性了,但这显然行不通。因此,一些成员开始考虑更出格的办法: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我真的不希望由我来提起这事,但总得有人来说。是否可以先暂时把数码体挂起一两年,直到我们为移植募集到钱为止?
来自:德雷克·布鲁克斯
你知道挂起数码体的结果是什么,暂时变成了不定期,不定期变成了永久。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我非常赞同。陷入永久拖延模式实在是太容易了。你听过哪个人在挂起超过六个月之后又重启数码体吗?反正我是没听说过。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但我们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挂起数码体是因为他们厌倦了。我们即使挂起数码体,仍然会每天怀念他们,这将成为我们筹集资金的动力。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如果你觉得挂起扎弗能给你带来动力的话,那请便。我的动力是让贾克斯保持清醒。
安娜发布这个回复的时候心中没有疑虑,可是几天之后贾克斯自己提起这件事时,她就不再那么自信了。那时他俩正在数据地球的私服里,她带着他游览一片新的游戏大陆。这是一部经典之作,好多年前安娜玩过,最近放出了免费版本,因此用户组为数码体开辟了一份游戏的副本。她努力让这个游戏给自己带来的热情也能感染他,指出这片大陆和其他游戏大陆有何不同,那些大陆数码体们已经玩厌了。可贾克斯心里明白这片大陆的本质,这不过是另一次尝试,想让他在等待神经源移植期间有点事情可做而已。
他们走过一个废弃的中世纪城镇广场,贾克斯说:“有时候真希望我被挂起来,不用再等。到能进入真实空间时再重启,不会感觉到时间过去。”
这句话让安娜一下子不知所措。数码体没有权限浏览用户组的论坛,因此贾克斯一定是自己想到了这件事。“你真的愿意?”她问。
“不是真的。想醒着,知道发生什么。但有时很灰心。”接着他问,“你有时希望你没照料过我吗?”
她先确定贾克斯看着她的脸,然后才回答:“如果我没有照料过你,我的生活会更简单,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快乐。我爱你,贾克斯。”
“也爱你。”
***
德雷克开车回家的路上收到了一条来自安娜的消息,说多维体的人联系了她,因此他一回到家就给她打了个电话。“是什么事?”他问。
安娜看起来有些困惑,“很奇怪的电话。”
“怎么个奇怪法?”
“他们给了我一份工作。”
“真的?什么样的工作?”
“训练他们的玄思数码体,”她说,“因为我拥有过去那些训练经验,他们想让我当训练小组的负责人,开出了很高的薪水,三年雇佣合同保证,还有一笔签约奖金——数目大得让人难以置信,但是有个条件。”
“说吧,别卖关子了。”
“所有训练人员都要使用‘捷立亲’。”
德雷克的眼睛瞪得老大,“你开玩笑吧。”他说。捷立亲是一种智能透皮贴剂,每当某个特定的人在场时,就会释放出一定剂量的催产素[21]和阿片类试剂[22]的混合物。这通常是用来挽救濒临崩溃的婚姻还有父母与子女的关系的,最近刚进入非处方药领域。“天哪,这是要干什么?”
“他们认为,爱意能让训练效果更好,而要让训练员喜欢上玄思数码体,唯一的办法就是药物干预。”
“哦,我明白了,是个提升雇员效率的办法。”他知道很多人会服用益智药[23]或使用经颅磁刺激[24]让自己工作时表现更出色,但迄今为止还从来没有哪家公司对此作出硬性规定。他摇摇头,觉得难以置信。“如果他们的数码体这么不讨人喜欢的话,照理说他们就该明白,干脆换用神经源数码体算了。”
“我给他们提过类似的建议,但他们一点都不感兴趣。不过我有个主意。”安娜身体前倾,“如果我去给他们工作的话,也许能改变他们的主意。”
“你怎么打算的?”
“这样我就有机会逐渐给多维体的管理层展示贾克斯了。我可以在工作时登录到我们的数据地球服务器,甚至可以让他穿着机器人身体跟着我。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展示神经源引擎的灵活性呢?一旦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就会把神经源移植到真实空间的。”
德雷克考虑了一下,“前提是他们不会禁止你上班时去找贾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