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龙正看着,蓝儿已经飞了下来,落在窟窿边上,她的鳞片像一簇蓝蓝的星星那样闪闪发亮。她的身后,落日的余辉掠过森林,把崇山峻岭抹上了一层琥珀般的颜色,使得漫山遍野的松针像烧红的铁那样发出红光,随着阴影直达紫色的地平线。从他们的高度看去,这个城市犹如一个巨大的天篷上的无数窟窿,惊涛骇浪的大海里的宁静小岛。他们现在看到了埃勒斯梅拉的真正范围:它向西和向北伸展数英里。
如果这就是维瑞尔通常的生活方式,我更加敬重龙骑士了,伊拉龙说,这比我想象的要简朴得多。只要风轻轻一吹,整个建筑物就会微微晃动。
蓝儿嗅嗅她的毯子。我们还没有看见威洛恩加呢。她提醒说,虽然他觉得她同意他的看法。
在关上通向卧室的纱门的时候,伊拉龙在角落里看到了他起先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有个螺旋形的楼梯弯弯曲曲地伸向一个乌黑的木头烟囱。他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一级一级爬上去,走了大约二十英尺以后,他来到一间书斋,里面有一张写字桌——桌上鹅毛笔、墨水和纸应有尽有,就是没有羊皮纸——以及一个龙可以睡觉的地方。那边的墙上也有个窟窿,龙可以飞进来。
蓝儿,快来这儿看呀。
怎么进来?她问。
从外面。她爬出卧室,从外面进入书斋,一层层的树皮在她的爪子底下碎裂,伊拉龙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满意吗?他见她进来就问。蓝儿用蓝眼睛朝他扫视一下,接着细细察看墙壁和家具。
这几个房间都是向外敞开的,她说,我不知道你该怎么保暖?
我不知道。伊拉龙打量着窟窿周围的墙壁,用手摸了摸精灵们用歌声从树上唱出来的抽象图案。他摸到一道镶嵌在树皮里的凸起直线就停住了手。他拉了一下,墙里张开一块半透明的薄布。他把它拉过窟窿,发现有另一条槽可以固定布的卷边。布一拉上,空气马上停止流动,屋里温度明显升高。这就是你问题的答案。他说。他一松手,那布又前后甩动,盘绕回去。
他们回到卧室。伊拉龙打开行李,蓝儿则蜷缩着躺在平台上面。他小心翼翼地放好盾牌、护腕、护胫、护帽和头盔,然后脱掉上衣,又脱去皮背的衬甲。他光了胸在床上坐着,琢磨着油光光的连环套,发觉跟蓝儿的鳞片十分相似。
我们成功了。他沉思着说。
这是一次漫长的旅行……不过,没错儿,我们成功了。我们很走运,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不测。
他点了点头。现在,我们要搞清楚,这是不是划算。有时候,我在想,花这个时间来帮助沃顿国是不是更好一些。
伊拉龙!你知道,我们需要接受进一步培训。布鲁姆会这么希望的。而且,走这么远的路来看看埃勒斯梅拉和伊丝兰查蒂肯定是划算的。
也许。最后,他问,你对这一切怎么看?
蓝儿微微张开两颚,露出了牙齿。我不知道。精灵们的秘密比布鲁姆还要多。他们能用魔法办到我认为永远不可能办到的事。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办法让树长成这种形状,也不知道伊丝兰查蒂是怎么招来那些鲜花的。我压根儿不知道。
伊拉龙松了口气,感到迷惑不解的不光是他一个人。那么阿丽娅呢?
阿丽娅怎么样?
你已经知道她的真面目。
她没有变化,只是你对她的看法发生了发化。蓝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听上去像是几块石头在互相磨擦一样。她把脑袋往两条前腿上一靠。
此刻,天空中已经繁星点点,猫头鹰的叫声掠过埃勒斯梅拉。人们已经入睡,整个世界悄无声息,一片宁静。
伊拉龙从天鹅绒毯子底下爬过去,伸出手想要关掉灯笼,接着停住了,他的手离开关还有一英寸远。如今他来到了精灵国的都城,身处一百多英尺高的上空,躺在过去维瑞尔睡的床上。
想到这一点,他真有点承受不了。
他一骨碌直起身,一手抓住灯笼,一手握着萨若克,爬上了蓝儿睡的平台,依偎在她暖烘烘的身边。这倒让蓝儿吃了一惊。她哼了一声,把一个软绵绵的翅膀盖在他的身上。他熄灭了灯笼,闭上了眼睛。
他们俩一起睡在埃勒斯梅拉,睡了很久,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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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过去(1)
伊拉龙一直睡到天亮,得到了很好的休息。他拍拍蓝儿的肋骨,她移开了翅膀。他用手理了理头发,走到房间的墙壁跟前,把肩膀往粗糙的树皮上一靠。下面,晨光照亮了每棵树上的无数露珠,整个森林像一大块宝石那样在闪闪发光。
他吓了一跳,只见蓝儿从他身边冲过,像螺钻那样一扭身冲向树顶,然后急剧上升,盘旋着穿越天空,高兴得大喊大叫。早上好,小家伙。他微微一笑,她高兴他也高兴。
他打开卧室的纱门,发现夜间有人在过梁旁边放了两盘食物——主要是水果。盘子旁边有一包衣服,上面别着一张字条。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看书,有的字母早已经忘记,因此很难看懂那龙飞凤舞的文字,但最后还是明白了意思:你们好,闪鳞蓝儿和鬼魂杀手伊拉龙。
这顿早餐不大满意,我,米欧兰德拉家族的贝林,深感惭愧,特向你蓝儿表示歉意。精灵们不打猎,无论是在埃勒斯梅拉,还是在我们的哪个城市都没有肉吃。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按照龙族自古以来的做法,在杜维敦森林里捕猎你所能捕猎到的东西。我们只是要求你把猎物留在森林里,以保持我们的空气和水不受血的污染。
伊拉龙,这些衣服是为你准备的。这是伊丝兰查蒂家族的尼都恩穿过的,是她给你的礼物。
愿你们吉祥如意,愿你们心境宁静,愿你们福星高照。
贝林杜约赫当伊拉龙把这封信的内容告诉蓝儿的时候,她说,这没有关系,吃了昨天的一顿以后,我有一段时间不需要再吃。不过,她还是吃了几块芝麻饼。这样做,是为了不显得没有礼貌。她解释说。
伊拉龙吃完早饭以后,把那包衣服搬到床上。他打开一看,只见有两件长达足跟的土布束腰外衣,饰有草莓绿的镶边;一双奶油色的裹腿,可以用来裹住他的腿肚子;三双柔软的短袜子。衣服的质地非常精美,使卡沃荷妇女织的布和他现在身上穿的矮人族衣服相形见绌。
伊拉龙对送来这些新衣服充满感激之情。自从离开垡藤杜尔以来,他走了几个星期的路程,自己的外衣经过风吹雨淋已经不堪入目。他脱去旧的衣服,穿上了一件崭新的漂亮外衣,对它柔软的质地赞不绝口。
他刚穿上靴子,便听见有人在敲卧室的纱门。“请进。”他说,一面伸手去取萨若克。
奥利克探进脑袋,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用脚试了试地板的结实程度。他朝天花板看了一眼。“我宁可住山洞,也不愿意住这样的鸟窝。夜里睡得好吗,伊拉龙?蓝儿呢?”
“睡得很好。你呢?<br>by hzyben from www.sj.net/?a=hzyben<br>”伊拉龙问。
“我睡得像一块石头。”矮人为自己的笑话咯咯地笑起来。接着,他的下巴往下一沉,摸了摸斧头。“我看,你们已经吃过早饭,那么请你们陪我去一趟。阿丽娅、女王和一大群别的精灵在树底下等着你们。”他以试探性的目光盯着伊拉龙,“他们好像有什么事,他们也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他们干吗要找你,反正是很重要的事。伊丝兰查蒂很紧张,就像一匹走投无路的狼……我想我该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伊拉龙表示感谢,然后他们俩下了楼梯,蓝儿滑翔到了地面。他们在地上受到了伊丝兰查蒂的迎接。她披着个天鹅绒斗篷,犹如冬天里的白雪积在红衣主教的胸口。她向他们打个招呼,然后说:“跟我来。”
她领着这一行人来到埃勒斯梅拉的边缘。那里房屋稀少,道路很少有人走动。在一个林木丛生的小丘下面,伊丝兰查蒂立停脚步,以吓人的声音说:“我们再往前走之前,你们三个必须以古语发誓,不经过我的允许,不经我的女儿的允许,或者不经任何有可能继承我们王位的人的允许,你们不得把将要看到的东西告诉外人。”
“我干吗要保密?”奥利克问。
真的干吗?蓝儿问,难道你不信任我们?
“这不是个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而是个关系到安全的问题。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这个秘密——这是我们对于加巴多里克斯的最大优势——如果受到古语的约束,你就永远不会自愿泄露这个秘密。你来的目的是为了监督伊拉龙的培训,奥利克,除非你立下保证,要不然你就回垡藤杜尔。”
最后,奥利克说:“我相信你对矮人族或沃顿国不怀恶意,否则我永远不会答应。我凭着你的家族和部落的荣誉认为,这不会是个骗局。告诉我该怎么说。”
女王教给奥利克有关字句的正确发音。与此同时,伊拉龙问蓝儿:我该这么做吗?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伊拉克想起,阿丽娅昨天问过同样的问题。他开始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女王没有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奥利克讲完以后,伊丝兰查蒂以期待的目光看着伊拉龙。他犹豫片刻,然后宣了誓,蓝儿也照此办理。“谢谢大家。”伊丝兰查蒂说,“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到了小丘顶上,树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几码宽的红三叶草,直达一座石头悬崖的边缘。悬崖朝两边各伸展一里格,然而坠入一千英尺下面的森林。森林犹如蔚蓝色的海洋,最后与天空融为一体。望着无边无际的森林,他们觉得仿佛伫立在世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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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过去(2)
我知道这个地方。伊拉龙觉得。他想起了在幻觉中见到托基拉。伊科诺卡的情景。
哗啦!空气在强大的震荡之下微微颤动。哗啦!又一次冲击震得伊拉龙的牙齿咯咯作响。哗啦!伊拉龙连忙用手指捂住耳朵,试图减轻压力造成的刺痛。精灵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哗啦!突然一阵狂风,把三叶草吹得东歪西倒。
哗啦!从悬崖下面飞上来一条金色的巨龙,背上坐着一名龙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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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1)
若伦凝视着霍司特。
他们是在波多尔的房间里。若伦支直身子坐在床里,听着铁匠说话:“你还指望我做什么呢?<br>by hzyben from www.sj.net/?a=hzyben<br>你昏了过去,我们无法再发起攻击,而且,大家都无心恋战。你也不能怪他们。我一见那几个恶魔,差一点咬掉自己的舌头。”霍司特晃了晃乱蓬蓬的头发,“还是那句老话,若伦,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若伦仍然脸无表情,“瞧,你可以把那些士兵杀死,要是你愿意的话,但你先得恢复体力。你会有好多自愿帮忙的人,大家都相信你能打仗,尤其是昨天晚上你在这儿打败了那些士兵以后。”若伦仍然闷声不响,于是霍司特叹了口气,拍拍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若伦连眼睛也没有眨一眨。迄今为止,他一生中真正在乎的只有三件事:他的家人、他在帕兰卡谷的家以及凯特琳娜。他的家人去年给杀害了,他的农场给破坏了,焚毁了,虽然土地还在。这其实是最重要的。
但是,如今凯特琳娜也给劫走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哭泣般的声音。他面临无所适从的困境,真是伤心透顶。若要搭救凯特琳娜,唯一的办法是设法跟踪蛇人,离开帕兰卡谷。但是,他不能听任那些士兵蹂躏卡沃荷。他又忘不了凯特琳娜。
要爱情,还是要家园。他痛苦地思索着。他们是彼此不可缺少的。杀了士兵,蛇人回不来了——也许凯特琳娜也回不来了。要是援兵就在近处,杀士兵反正是毫无意义的,援兵一到,势必意味着卡沃荷的完蛋。
扎着绷带的肩膀又一阵疼痛,若伦咬紧了牙齿。他闭上眼睛。但愿史洛恩会像昆比那样给吃掉,这是叛徒应有的下场。若伦以一切恶毒的语言将他骂了一阵子。
即使我能放心地离开卡沃荷,我怎么才能找到蛇人呢?谁知道他们住在哪儿?谁敢说出加巴多里克斯的奴仆的去向呢?他越是考虑这个问题,心里越是觉得绝望。他想象自己在帝国的一个大城市里,挤在肮脏不堪的房子和成群结队的陌生人中间,毫无目标地寻找他心上人的线索。
简直毫无希望。
他又痛苦又害怕,弯下了腰,泪水哗哗直流。他来回晃动着身子,对周围的事物已经失去知觉,只感到世界是那样的凄凉。
过了好长时间,若伦才停止哭泣,只是有气无力地鸣冤叫屈。他擦干眼泪,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皱了皱眉头,觉得肺里好像塞满了玻璃碴子。
我不得不动动脑筋。他对自己说。
他完全凭着意志力靠到墙上,慢慢地压制住他那失去控制的感情。只有一种办法才能防止自己发疯:那就是恢复理智。他的脖子和肩膀因费力而抖个不停。
若伦控制住感情以后,仔细地清理了一番自己的思想,就像木匠师傅把工具整理成行那样。只要我开动脑筋,肯定能想出一个解决办法。
他没有本事从空中跟踪蛇人,这一点是明摆着的。非得要有人把蛇人的去向告诉他。在他所能打听的人当中,沃顿人很可能是最知情的。然而,沃顿人就像那两个亵渎圣明的蛇人一样难以找到。他不能为了找蛇人而浪费时间。虽然……他耳朵里响起一个轻微的声音,想起了从猎人和商人那里听到的谣言:色达国暗中支持沃顿国。
色达国。这个国家位于帝国的最南端,反正若伦是这么听说的,他自己可是从来没有看过阿拉加西亚的地图。在理想的情况下,骑马要花几个星期才能抵达那里;如果不得不躲避士兵,时间还要长一些。当然,最快的办法是乘船沿着海岸往南驶去。可是,这意味着先得一直走到图厄克河,然后再到台姆找一条船。这样要花的时间就太长了,而且,他仍有可能落到士兵的手里。
“如果,可能,将会,也许。”他喃喃地说,不停地紧握左手。台姆以北,他唯一知道的港口是那达城。而要到那达城,你非得横跨斯拜因山脉——这样的事是闻所未闻的,连猎人也没有这么干过。
若伦轻轻地咒骂一声。这样的推测是毫无意义的。我应当努力拯救卡沃荷,而不是放弃它。问题是,他已经认为,这个村子和村里的一切是注定要完蛋的。他的眼里又充满了泪水。所有留下的人……
要是……要是卡沃荷的人都跟我去那达城,然后去色达,那会怎么样呢?两个愿望他都想要实现。
他对这个大胆的主意感到很吃惊。
说服农夫放弃土地,商人放弃铺子,这个想法是离经叛道的,亵渎神明的……然而……然而除了当奴隶或死亡以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只有沃顿国愿意收留帝国的难民。若伦很有把握,叛逆者们会很高兴地接收一个村的新成员,尤其是这一些已经是经过战斗考验的新成员。而且,要是他把村民们带到那里,他会赢得沃顿国的信任,他们便会把蛇人的去向告诉他。也许,他们会向他解释加巴多里克斯拼命想要抓住我的原因。
不过,这个计划若要取得成功,非得赶在增援部队抵达卡沃荷之前付诸实施。如果那样,那么只有几天时间来安排大约三百个人的撤离工作。这方面的后勤工作简直是难以想象的。
若伦知道,光凭理智是说不服任何人离开的,还需要以热情来激发大家的感情,让大家在内心深处觉得有必要放弃独立和生活的羁绊。光大谈特谈害怕也是不够的——他知道,害怕往往会使处于险境中的人背水一战。倒不如让大家懂得意义和命运,让村民们像他自己一样相信:加入沃顿国,反抗加巴多里克斯的军队是世界上最高尚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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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2)
这么做需要一种激情,一种困难吓不倒、痛苦挡不住、死亡扑不灭的激情。
他脑海里浮现出凯特琳娜的形象。她立在他的面前,脸色苍白,琥珀色的眼睛里露出严肃的神情。他想起了她热乎乎的皮肤,香喷喷的头发,以及跟她在黑暗的保护下待在一起的那种感觉。接着,他又想起了他的家人、朋友以及卡沃荷村里他所熟悉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要不是因为伊拉龙……和我……蛇人永远不会闯到这儿来。我一定要从帝国的魔爪中搭救这个村子,就像我一定要从那些亵渎圣明的人手中救出凯特琳娜一样。
这个前景给了若伦很大的力量。他从床上爬起来,只觉得那个受伤的肩膀痛不堪言。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往墙上一靠。我的右臂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派得上用场?他等着疼痛消退下去。但是没有消退。他龇着牙齿,猛地站直身子,大步出了房间。
伊莱恩在走廊里叠毛巾。她吃惊地喊了一声:“若伦!你这是在……”
“快来!”他吼着说,从她的身边蹒跚着走了过去。
波多尔走出房门,一脸担心的表情。“若伦,你不该到处走动。你流了那么多血。我来帮……”
“快来!”
若伦下了楼梯,朝大门走去,耳朵里听得见他们跟在后面。霍司特和艾伯瑞正立在门口说话。他们吃惊地抬起头来。
“快来!”
他没有理会他们的一连串问题,打开大门,踏进了苍茫的夜色。头顶,飘浮着一大片带有金色和紫色镶边的云彩。
若伦走到卡沃荷边缘,逢人便说“快来”,后面跟着那几个人。他从土里拔起一个火把,转身重新沿着通向村中心的小路走去。到了那里,他用双脚夹住火把,然后抬起左臂大叫一声:“快来!”
他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村子。他不停地这么大声叫喊。人们从家里、从大街小巷走出来,聚集在他的身边。许多人感到好奇,有的很同情,有的很吃惊,还有的很生气。若伦的喊声一次又一次在山谷里回响。洛林带着他的几个儿子来了;伯吉特、德尔温从对面走来;菲斯克也从对面走来,还带着他的妻子伊索尔;莫恩和塔拉一起出了酒店,加入了围观者的行列。
卡沃荷的大多数村民已经站到他的面前。这时候,若伦不说话了,他左手紧紧握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凯特琳娜。他抬起并张开手,让大家看到一滴滴鲜血在从胳膊上流下来。“今天我这么痛,”他说,“大家看清楚了。明天你们也会这么痛,要是我们不战胜该死的命运的话。你们的朋友和家人将会戴上铁镣,势必在异国他乡做奴隶,或者在你们的眼皮底下遭到杀害,被士兵们用无情的刀剑开膛破肚。加巴多里克斯会在我们的土地上撒满盐,让我们的土地永远不会再生长庄稼。这是我所看到过的,这是我所知道的。”他像笼中的一只狼那样走来走去,怒气冲冲,晃着脑袋。大家都注意听着他说话。现在,他不得不煽动他们,让他们变得和他自己一样狂热。
“我的父亲给亵渎神明的人杀害了。我的表弟逃走了。我的农场给捣毁了。我的未婚妻也被她自己的父亲绑架了。史洛恩害死了伯德,背叛了我们!昆比给吃掉了,干草仓连同菲斯克的和德尔温的房子给烧掉了。帕尔、威格利夫、格德、巴德里克、法罗德、海尔、加纳、凯尔比、梅尔科夫、阿尔本和埃尔蒙,他们都给杀害了。你们许多人和我一样受了伤,再也无法抚养家庭。我们每天在地里辛勤劳作,听凭大自然的摆布,勉强维持生活,难道这还不够吗?我们即使不受这番毫无意义的折磨,也不得不向加巴多里克斯缴纳各种苛捐杂税,难道这还不够吗?”若伦仰天大叫,狂笑起来,听着自己疯狂的声音。人群中没有人动弹。
“现在,我已经看清帝国和加巴多里克斯的真面目,他们是十恶不赦的人。加巴多里克斯是世界上的灾星。他消灭了龙骑士,破坏了我们经历过的最安宁和最繁荣的时期。他的奴仆都是阴沟洞里爬出来的妖魔鬼怪。然而,把我们踩到脚底下以后,加巴多里克斯就满足了吗?没有!他要毒害整个阿拉加西亚,把我们打入十八层地狱。我们的子子孙孙将会变成奴隶,蛆虫,永远生活在黑暗中,成为他倒行逆施的牺牲品,直到世界的末日。除非……”
若伦盯着村民们睁大的眼睛,意识到他已经控制了局面。从来没有人敢说出自己打算干什么。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除非我们有勇气跟邪恶作斗争。
“我们已经跟士兵和蛇人打过仗。但是,光我们一个村子的人死去,很快就会被人遗忘——或者我们被送去当奴隶,这是毫无意义的。我们不能留在这儿,我不能容忍加巴多里克斯毁灭生活中一切有价值的东西。我宁可自己的眼睛给挖掉,手被砍掉,也不愿意看到他的阴谋得逞!我情愿战斗!我情愿跳出自己的坟墓,让我的敌人把自己埋葬在里面!
“我情愿离开卡沃荷。我情愿翻越斯拜恩山,从那达乘船去色达,加入沃顿国。他们为了使我们摆脱这种压迫已经奋斗了几十年。”村民们听到这个建议都大惊失色,“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去。大家跟我一块儿去吧。跟我一块儿去,抓住这个为自己建立美好生活的机会吧。抛弃把你们束缚在这儿的枷锁。”若伦指指他的听众,指指一个人,又指指另一个人,“一百年之后,诗人们会歌唱谁的名字来着?霍司特……伯吉特……基塞尔特……泰恩。他们将吟诵我们的故事,他们将唱《卡沃荷赞歌》,因为我们是唯一敢藐视帝国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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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3)
若伦的眼睛里流出了豪迈的泪水,“还有哪个事业比荡涤加巴多里克斯在阿拉加西亚的污泥浊水更高尚的呢?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用不着再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担心自己的农场会给捣毁,担心会被杀害或被吃掉。我们的收成将是自己的收成,除了留出多余部分作为礼物交给那位合法的国王。河流小溪将流淌着金子。我们将安全、快活、健壮地生活!”
“这才是我们的命运。”
若伦在面前张开一只手,慢慢地用指头捂住了流血的伤口。他站在那里,身体弯向受伤的胳膊——在几十双目光前面经受折磨——等着大家的反应。毫无反应。最后,他意识到,大家要他接着往下讲,大家想听听关于他所描绘的这个事业和这个未来的更多内容。
凯特琳娜。
接着,天色渐渐暗下来。若伦直起身子接着讲下去。他什么也不隐瞒,只是努力把自己的想法和感情解释清楚,以便让大家都具有那个成为他的动力的事业感。“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如果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们想要过自由生活的话,我们必须往前迈一步,和沃顿国同甘苦,共命运。”他时而咆哮如雷,时而低声细语,但总是怀有炽热的信念,使他的听众听得如痴似醉。
他把未来生动地描述完了以后,望着他朋友们和邻居们的脸,说道:“我要走两天时间。你们愿意的话就和我同去,反正我是要去的。”他鞠了个躬,走进了黑暗里。
头顶,月亮从云层里射出微弱的光。一阵微风掠过卡沃荷。谁家房顶上的铁风标朝气流的方向转动一下,发出嘎吱一声。
人群中走出伯吉特。她一手抓住裙子,走到火把光的底下,她闷闷不乐,整了整披巾。“今天,我看到了一个……”她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不像若伦那样能说会道。我不喜欢他的计划,但我认为这是很必要的,尽管出于不同的理由。我要去跟踪蛇人,为我的丈夫报仇。我愿意跟他一块儿去。我还要带着我的孩子们。”她也从火把边上走了下去。
有一分钟时间,大家鸦雀无声。接着,德尔温和他的妻子丽娜手挽手地走上前来。丽娜朝伯吉特看了一眼,说:“我理解你的做法,姐姐。我们也要报仇雪恨,但又不仅如此。我们要让我们活着的孩子们过太平日子。因此,我们也愿意去。”几个死了丈夫的妇女走到前面,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村民们议论纷纷,接着又一动不动,沉静下来。没有别人再愿意谈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太关系重大了。若伦表示理解。他自己也仍在努力搞清这么做的全部含意。
最后,霍司特大步走到火把跟前。他脸色憔悴,眼睛盯着熊熊的火焰。“再说下去是没有意义的……我们需要时间来考虑一下。每个人都必须自己拿定主意。明天……明天将会是新的一天。到了明天,事情也许会清楚一点。”他摇了摇头,然后把火把倒置过来,在地上把火熄灭。大家借着月光踏上了回家之路。
艾伯瑞和波多尔走在他们父母后面,保持一段距离,好让他们说说悄悄话。若伦跟上了艾伯瑞和波多尔。兄弟俩谁也不愿意看他一眼。若伦见他们没有表示,便问:“你们认为还有人愿意离开吗?我的话讲得好不好?”
艾伯瑞哈哈大笑。“好极了!”
“若伦,”波多尔以古怪的声调说,“你今晚简直能说服一个巨人当农夫。”
“不至于吧!”
“你讲完以后,我真想抓起长矛跟着你上斯拜因山。现在不是谁愿意离开的问题,而是谁不愿意离开的问题。你说的话……我以前从没有听见过谁说过这样的话。”
若伦皱了皱眉头。他的目标是说服大家接受他的计划,不是让他们跟随他本人。如果非要这么做的话。他耸了耸肩,心里转念。不过,他对这种前景仍然感到措手不及。早些时候,这会令他感到不安,而现在,凡是能帮助他搭救凯特琳娜和村民们的办法,他都欣然接受。
波多尔凑向他的哥哥。“父亲会失去他的大部分工具。”艾伯瑞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若伦知道,铁匠总是根据任务把需要用的工具放在手边,这些常用的工具成了一种遗产,由父亲传给儿子,师傅传给徒弟。衡量铁匠的财富和技术的一个标准,就是他拥有多少工具。让霍司特扔掉他的工具并不会……并不会比任何别人非得这么做要难,若伦心里认为。他只是感到很遗憾,这么做的结果,会剥夺艾伯瑞和波多尔的合法遗产。
到家以后,若伦回到波多尔的房中,往床上一躺。他隔着墙仍听得见霍司特和伊莱恩轻轻的说话声音。他觉得,整个卡沃荷都在进行类似的讨论,决定他的——和大家的——命运。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反 响在发表演说后的第二天早晨,若伦从窗里望出去,看见有十二个人离开卡沃荷,朝着伊瓜达瀑布走去。他打了个呵欠,一瘸一拐地下楼来到厨房。
霍司特独自一人坐在餐桌边,两手捧着一杯啤酒。“早上好。”他说。
若伦咕哝一声,从柜子上取下一片面包,然后在餐桌对面坐下来。他一边吃,一边注意着霍司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乱蓬蓬的胡子。若伦估计铁匠一夜没有睡着觉。“你知不知道,有一批人上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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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4)
“他们得跟家人商量商量,”霍司特突然说,“他们从凌晨起就在往斯拜因山里跑。”他啪的一声放下酒杯。你要我们离开,若伦,你真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整个村子都乱套了。你把我们逼到了绝境,只有一条出路:你的路。有的人因此很恨你,当然,有好多人已经恨你给大家带来了这场灾难。“若伦心里怨得要命,嘴里的面包吃上去像是木屑。给大家带来这场灾难的是伊拉龙,不是我。”那么,别的人呢?“
霍司特喝了一口酒,做了个鬼脸。“别的人都对你崇拜得不得了。我从来没有想到加罗的儿子会以他的话打动我的心,但是你办到了,孩子,你办到了。”他把手朝头顶一挥,“看到这一切了吗?这都是我为伊莱恩和我的两个儿子盖的。我花了七年时间才完工!看见那边门上方的梁了吗?我弄破了三个脚趾才把它安放到位。而你知道怎么来着?由于你昨晚说的那番话,我要把它放弃了。”
若伦没有吭声,这正是他所希望发生的事。离开卡沃荷是正确的选择。他已经铁下了心要走这条路,他觉得没有理由折磨自己,为此感到内疚和遗憾。决定已经做出。我决心无怨无悔地接受后果,无论这个后果多么可怕,因为这是逃脱帝国魔掌的唯一办法。
“但是,”霍司特说,一手支着凑过身来,眉毛底下的黑眼睛闪闪发亮,“你千万要记住,万一现实和你的痴心梦想脱节,你就会欠下一笔债。你给了大家希望,而这个希望又不能实现,那么他们会揍死你的。”
若伦对这种前景并不担心。只要我们能抵达色达城,叛逆者们就会把我们当作英雄来欢迎。要是我们抵达不了色达城,死亡便能还清全部债务。铁匠显然已经讲完,若伦便问:“伊莱恩呢?”
霍司特听见若伦转了话题,沉下了脸。“在外面。”他立起身,把衣服拉一拉直,“我得去清理一下铺子,看看我该带什么工具。剩下的要么埋掉,要么毁掉。帝国不会从我的手里捞到什么便宜。”
“我去帮忙。”若伦推开椅子。
“不要,”霍司特粗暴地说,“这项任务只得由我跟艾伯瑞和波多尔去完成。铁匠铺一直是我的整个生命,他们的整个生命。……反正你的胳膊受了伤,你也帮不上忙。留在这儿。伊莱恩要派你的用场。”
铁匠走了以后,若伦打开边门,看到伊莱恩和葛楚德在一大堆柴火旁边说话。霍司特一年四季都在那里堆着柴火。郎中走到若伦面前,伸出手摸摸他的额头。“啊,你昨天那么激动,我担心你会发烧呢。你家的人病好得特别快。伊拉龙腿上擦破了皮,在床上躺了两天,然而很快就能到处走动,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伦一听见提到他的表弟,身体陡然发僵,但她好像没有注意到。“我来看看你的肩膀怎么样了,好吗?”
若伦弯下脖子。葛楚德把手伸到他的背后,解开了吊带的结子。结子解开以后,他小心翼翼地放下上着夹板的右前臂,最后把手臂伸直。葛楚德用手指捏住并撕掉了贴在伤口上的膏药。
“哦,天哪。”她说。
伤口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臭味。若伦觉得快要吐出来,便咬紧牙齿,低下了头。膏药底下的皮肤已经发白,变软,犹如一块巨大的胎记。伤口本身已经在他失去知觉的时候缝合,因此他看到的只是肩膀上方一条锯齿状的粉色线条,上面结满了血块。由于红肿和发炎,缝合伤口的肠线已经掐进肉里。伤口里还在流出一滴滴清澈的汁水。
葛楚德一边看着,一边咂咂舌头,然后重新扎好绷带,盯着若伦的眼睛。“你恢复得挺不错,但部分软组织有可能坏死。目前我也说不清楚。果真那样的话,我们不得不烧灼你的肩膀。”
若伦点点头。“我的手臂好了以后还能派用场吗?”
“只要肌肉能愈合得好,而且要看你想派它的什么样用场了。你——”
“我能不能再打仗?”
“要是你想打仗,”葛楚德慢悠悠地说,“我建议你学会用左手。”她拍拍他的脸颊,然后匆匆回她的小屋去了。
我的手臂。若伦盯着他那条系着绷带的手臂,仿佛那条手臂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的心灵和他的身体状况是密不可分的。伤了皮肉就伤了心灵,反过来也是一样。若伦一直为自己的身体感到自豪,如今看到自己的身体受到伤害,而且永远不会痊愈,他心里痛苦万分。即使他能重新使用那条手臂,也会永久带着个大伤疤,令他想起自己的伤痛。
伊莱恩拉起若伦的手,把他带回屋里。她在水壶里放了些碾碎的薄荷,搁在炉子上烧开。“你真的爱她,对吗?”
“什么?”他吃惊地望着她。
伊莱恩一手搁在腹部。“凯特琳娜。”她微微一笑,“你别以为我是瞎子。我知道你为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为你感到骄傲,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要是我不能把她救出来,说什么也没有用。”
水壶开始发出咝咝的刺耳响声。“你能的,我很有把握——以这种方式或者以那种方式。”伊莱恩冲了茶,“我们还是准备好上路。我先来把厨房清理一下,我在这儿干活的时候,你能不能上楼去,把所有的衣服、寝具以及一切你认为可能有用的东西帮我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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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5)
“放在哪儿?”若伦问。
“放在餐厅里吧。”
若伦意识到,一路上山高林密,马车是用不上的,他们的行李不能太重,只能限于自己背得动的东西,以及霍司特的两匹马驮得动的东西。而且,有一匹马还得留有余地,伊莱恩怀着孕,路上走不动的时候还要骑着马走。
更麻烦的是,卡沃荷有的家庭马匹不多,不够既驮粮食又驮步行无法跟上队伍的妇幼老小。大家不得不分享资源,然而,问题是跟谁去分享?除了伯吉特和德尔温以外,他们不知道还有谁准备离开。
因此,伊莱恩把她认为必要的物品——主要是吃的东西和遮风挡雨的东西——打完包以后,便派若伦去看看谁家的东西还装得下,要是有人有多余地方的话,她也想借点地方,她还想带上许多不大必要的东西,否则她就准备扔了。
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卡沃荷悄然无声。这是很不自然的,说明大家都在家里忙得不可开交。几乎人人都默不作声,低着头走路,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
若伦来到奥瓦尔家。他敲了半天那个农夫才出来开门。“哦,是你呀,铁锤。”奥瓦尔走到门廊里,“对不起,让你等了。我很忙呀。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他在手心里叩了叩一根长烟管,然后神经质地用指头使劲搓着。若伦听到屋里传来椅子拖过地面和锅盆瓢儿碰击的声音。
若伦很快解释了伊莱恩的提议和要求。奥瓦尔眯起眼睛望着天空。“我想我的地方刚好放得下自己的东西,你再到别人家去问问吧。要是你还想要地方,我倒有两头牛可以装点儿东西。”
“这样说来,你打算离开了?”
奥瓦尔不安地变换着姿势。“哎呀,我不愿意说那个话。我们只是……在做准备,应付另一次袭击。”
“喔。”若伦感到迷惑不解,接着来到基塞尔特家。他很快发现,谁也不愿意明说自己是不是决定离开——即使看到他们显然在做准备工作。
大家都对若伦怀有敬意,这令他深感不安。这从他们细小的动作中看得出来:他们对他的不幸表示慰问呀,他一张口大家就毕恭毕敬地默默听着呀,他说话时大家都低声表示赞同呀,仿佛他的行为使得他忽然身价百倍,镇住了他从童年时代起就熟悉的人,疏远了同他们的关系。
我变样了。若伦心里想,一瘸一拐地在泥浆里走着。他停在一个水坑边,弯下身去望着自己的映像,看看能不能发现到底是什么使得他如此与众不同。
他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衣衫褴褛,衣服上血迹斑斑,背部弓着,胳膊吊在胸口,脖子和脸颊上满是胡子,头发乱作一团,在头上盘成一个圆圈。不过,尤其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深陷入眼窝,露出焦虑不安的神情,那两道忧郁的目光犹如沸腾的钢水,充满了失意、怒火和期望。
若伦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这使得他的形象更加骇人。他喜欢他的这副模样。这和他的心情很相称。现在,他明白了自己对村民们产生影响的原因。他龇了龇牙齿。我可以利用这个形象。我可以利用这个形象去消灭蛇人。
他昂起脑袋,自鸣得意地顺街走去。泰恩朝他走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左前臂。“铁锤!你不知道我看见你有多么高兴。”
“是吗?”若伦真不知道整个世界是不是在一夜之间倒了个儿了。
泰恩不停地拼命点头。“自从我们进攻士兵以后,我对一切都似乎绝望了。我真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事实就是这样。我的心老是跳得厉害,好像我快要掉进一口井里;我的手抖个不停;我感到很不舒服。我以为有人对我下了毒!这比死还要难受。但是,我昨天听了你的一席活,我的病马上好了,你让我又看到了活在世界上的目的和意义!我……我甚至说不清内心的恐惧,是你搭救了我。我非常感谢你。要是你需要或想要我帮什么忙,你尽管说,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若伦深受感动,也抓住了那位农夫的前臂,说:“谢谢你,泰恩。谢谢你。”泰恩热泪盈眶,微微点头,然后松开若伦的手,走了。若伦一个人站在街中央。
我干了什么来着?告 别 卡 沃 荷若伦踏进莫恩的“七束花酒店”,只见里面烟雾腾腾。他停在钉在门上方的巨人角下面,让眼睛适应屋里昏暗的光线。“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后屋的门砰地开了。塔拉走上前来,后面跟着莫恩。两个人都怒视着若伦。塔拉把两个粗大的拳头往臀部一搁,问道:“你到这儿来想干什么?”
若伦朝她看了片刻,要搞清楚她为什么对他怀有敌意。“你们定了没有,是不是跟我一块儿上斯拜因山?”
“这跟你没有关系。”塔拉厉声说。
哦,有关系呀。不过,他克制住自己,转而说:“无论你们有什么想法,要是你们打算离开,伊莱恩想要知道,你们的包里有没有地方再放几件东西,或者你们自己想不想再要点地方。她有——”
“再要地方!”莫恩大喊一声。他朝酒吧后面的墙壁挥了挥手。墙壁边上排满了栎木酒桶。“我在稻草里埋着十二桶上等啤酒,在最合适的温度里已经保存了五个月。这是昆比的最后一批啤酒。这几桶酒我该怎么办?还有好几桶陈啤酒和黑啤酒该怎么办?要是我把这酒留下来,士兵们一个礼拜就能喝个精光,要不然他们也会把酒桶捅破,让酒流在地上,只有蛆虫和蚯蚓能享受到喽。哦!”莫恩坐下来,拧着手,摇着头,“十二年的辛苦化为泡影!自从我父亲去世以来,我一直以他的方式经营这家酒店,日复一日。然后,你和伊拉龙给我们带来了这样的麻烦。这……”他上气不接下气,没有说下去,用袖子抹了抹泪水纵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