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遗产三部曲:01伊拉龙 02长老 03帝国-上》作者:[美]克里斯托弗·鲍里尼【完结】 > 遗产三部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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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克里斯托弗·鲍里尼 当前章节:154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8

蓝儿。他叫道。她的反应只是一点心不在焉的意识的波动,简直对他无知无觉。蓝儿,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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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13)

干吗?

我知道你很兴奋,但别这么傻头傻脑的。

你才总是傻头傻脑的!她飞快地反唇相讥。

她的回答是那么出乎意料,他一下子蒙了。这是人类常有的那种粗鲁不文明的表达,但他从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最后他只能说上一句,这样一点好处都没有。她哼了一声,将意识向他封闭起来,他只能感觉到她心里的一点点情绪。

伊拉龙回过身去,发现俄拉米斯灰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精灵的眼光是那么敏锐,伊拉龙相信他知道了刚才的事。伊拉龙挤出一个微笑,指了指蓝儿。“虽然我们紧密相联,但我永远都无法预知她的行动。我对她了解得越深,越觉得我们不一样。”

于是俄拉米斯说了一番话,第一次让伊拉龙觉得其中包含了真正的智慧。“我们爱的往往是自己的异类。”精灵顿了顿,接着说道,“她很年轻,你也一样。我和葛勒多花了数十年的工夫,才完全了解对方。骑士与龙的相处和所有别的关系一样—— 那就是说,是一个过程。你信任她吗?”

“可以以性命相托。”

“她可信任你?”

“是的。”

“那就适应她。你作为孤儿被抚养长大,而她成长以来一直以为自己是本族中唯一健全的血脉。现在她发现这是错的。如果她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才能不再围着葛勒多转,把注意力放回到你身上来,你不要感到惊讶。”

伊拉龙拈起一只蓝莓,将它在拇指和食指间滚动,胃口顿失。“为什么精灵不吃肉?”

“为什么我们要吃呢?”俄拉米斯举起一颗草莓,让它在指间轻轻转动,阳光闪烁在它颗粒状的表面,上面微细的须子清晰可见,“我们需要或者想要的一切都取自植物,包括食物。为了让餐桌上多一道菜而让动物受苦,是很野蛮的行为……你很快就会更多地理解我们的选择。”

伊拉龙皱起眉头。他一向吃肉食,并不热心于在埃勒斯梅拉单靠水果和蔬菜过活。“你难道不馋肉的味道吗?”

“人不会渴望他从没有过的东西。”

“那,葛勒多怎么办?他可不能光吃素。”

“是的,但他也不会滥杀。各人按照自己的天性,尽力而为就是。天赋自然的事物无可更改。”

“那伊丝兰查蒂又怎么说,她的斗篷可是天鹅羽毛织成的哩。”

“那是穷多年之功收集的从天鹅身上脱落的羽毛。替她缝制衣物从不曾伤害任何一只飞鸟。”

他们吃完饭,伊拉龙帮着俄拉米斯用沙子清洁碗盘。精灵将食具在碗橱里叠放好,一边问道:“今天早上你洗澡了吗?”这个问题让伊拉龙大吃一惊,但他还是如实回答说没有,他没有洗澡。“那么请你明天早上洗,以后天天都洗。”

“每天都洗?!水太冷啦,我会发抖的!”

俄拉米斯奇怪地看着他。“那就弄热它。”

这回伊拉龙满脸不高兴。“我还没有厉害到能用魔法把整条溪水弄热呢。”他抗议道。

俄拉米斯哈哈大笑,笑声在屋内回荡。屋外,葛勒多把头转向窗口,看了看精灵,然后又恢复原来的姿势。“我以为你昨晚看过自己的住处了。”伊拉龙点点头。“有没有看到一个小房间,里面的地上有个小池子?”

“我想那可能是用来洗衣服或洗亚麻的。”

“那是洗你的。池子旁边的墙上藏着两个管口,打开它们就可以洗澡,水温可以随你喜欢而自由调节。还有,”他指指伊拉龙的下巴,“作为我的学生,我希望你的下巴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直到能留起一副真正的胡须——如果你喜欢的话—— 而不是看上去像一棵被吹掉一半叶子的树。精灵不用刮胡子,但我会找到一把剃刀和一面镜子送过去给你。”

伊拉龙感到很没面子,泄气地同意了。他们来到屋外,俄拉米斯看着葛勒多。龙说道,我们为蓝儿和你安排了课程。

精灵说:“开始时间是 ……”

明天日出一个小时之后,红百合时辰,准时回到这儿。

“带上布鲁姆为你做的鞍,蓝儿,”俄拉米斯接下去道,“在这之前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埃勒斯梅拉对外来者而言有许多美景,如果你想看的话。”

“我记住了。”伊拉龙低头行礼,说道,“走之前,老师,我想感谢你在崇吉海姆我杀掉杜尔查之后给我的帮助。如果没有你,我恐怕无法幸存。你于我有恩。”

于我俩有恩。蓝儿加了一句。

俄拉米斯微微一笑,俯首回礼。蚂蚁的秘密生活等俄拉米斯和葛勒多一从面前消失,蓝儿就说,伊拉龙,还有一条龙!你能相信吗?

他拍拍她的肩。真是太好了。从杜维敦森林的高空俯瞰,密林中唯一的人迹,就是一股偶尔可见的轻烟,从某处的树顶上飘出,消散在明净的空气中。

我从没想过会见到另一条龙,除了苏瑞坎。也许有一天会从加巴多里克斯手里救出另外两枚龙蛋,没错,我顶多就想到这儿了。可结果你看!她负着他欢快地蜿蜒前进,葛勒多真是神奇啊,不是吗?他那么老,那么强壮,他的鳞片闪闪发亮!他一定有两个,不,三个我那么大。你看到他的爪子了吗?他的爪子……

她这个样儿有好一会,对葛勒多的风采越说越来劲。但比她的言语更强烈的是在她心中激荡的情绪,伊拉龙感觉得到:激情和狂热,再者相叠加,他只能将之归结为一种热切的倾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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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14)

伊拉龙想把从俄拉米斯那儿听到的事情跟蓝儿说一说—— 他知道她没有留心 —— 但他发现想改变话题是不可能的。他沉默无语地坐在她背上,脚下的世界是一片翡翠绿的海洋。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孤独的人。

回到他们的住处,伊拉龙不想做任何观光:今天发生的事,连续数周的奔波,他实在太累了。而蓝儿也求之不得,她坐在自己的床上,叽叽呱呱地谈论葛勒多。伊拉龙则到精灵神秘的浴室里一探究竟。

清晨来到,与之相随的还有一个葱皮纸的包裹,里面装着俄拉米斯答应过的剃刀和镜子。剃刀是小精灵的杰作,因此用不着在皮条上磨快。伊拉龙愁眉苦脸,先到热气腾腾的水里洗浴,然后举起镜子,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我显得老了,老而憔悴。不仅如此,他的身材也棱角分明得多了,给了他一副鹰隼般的苦行面貌。他不是精灵,但任何人在近处仔细地观察他之后,绝不会将他当成一个只有人类血统的人。他把头发向后拢,露出耳朵。他的耳朵如今已经变尖,更加显露出与蓝儿的亲密接触给他带来了怎样的改变。他轻抚一只耳朵,用手指划过那陌生的轮廓。

让他接受身体上的变化是一件困难的事,就算他早就知道它会发生——有时对未来这种龙骑士身份的最后确定还带着期待 —— 可是一旦变为现实,他心里还是很乱。他为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作何变化而愤愤不平,同时又对最终会成为一个什么样子满心好奇。还有,他清楚自己同时还处于某个阶段,人类的青春期,有着它特定的神秘和困境。

什么时候我才能知道我是谁,我到底是什么?

他学着加罗的样子,将刀锋轻按在下巴上,然后滑过皮肤。胡须纷纷落下,但还留下长而乱的茬儿。他调整了一下刀锋的角度,再试一次,这回好了一些。

可是他伸了伸下巴,这时剃刀在手里一滑,在他脸上拉了一道口子,从嘴角一直伸到下巴底下。他大叫一声,扔下剃刀,伸手按住伤口,鲜血一直流到脖子上。他龇牙咧嘴地说出咒语:“waise heill(原注:愈合)。”疼痛迅速消失,魔法愈合了伤口,可是他的心脏还是受惊狂跳不止。

伊拉龙!蓝儿大叫一声。她将头和肩挤进前厅,用鼻子撞开浴室的门。看到流血场面,她的鼻翼不安地翕动。

我活下来了。他安慰她。

她看看染成微红的水。多加小心。我宁愿你乱蓬蓬地像只换毛的鹿,也好过为了剃胡子把头削下来。

我也一样,去吧,我没事。

蓝儿咕哝一声,不情愿地退了出去。

伊拉龙坐着,瞪着那剃刀。最后,他嘟囔一句:“还是算了吧。”他定了定神,回顾所有学会的古语词汇,挑出要用的,然后让自己发明的咒语滚过舌尖。胡茬的碎末化成一股淡淡的黑烟从脸上落下,下巴上一片平滑。

伊拉龙很满意,出去为蓝儿上鞍。蓝儿急不可耐地冲上天空,朝迢内尔乱崖笔直飞去。他们在棚屋前降落,见到了俄拉米斯和葛勒多。

俄拉米斯检查了蓝儿的鞍。他的手指摸过每一条皮带,在针脚和搭扣上稍作停留,然后说考虑到制造它的时间和条件,它算是个过得去的手工活儿。“布鲁姆一向心灵手巧。在需要急速前进时可以用这个鞍。不过在有条件讲求舒适时,”他走进屋内,过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固定成型的鞍,座位和支撑上有镀金的图案。“ 就用这个。这是伏鸾迦岛的手艺,上面施了许多咒语,所以在你需要时永远不会辜负你。”

伊拉龙从俄拉米斯手里接过它,却被它的重量压得一个踉跄。它大体上的形状和布鲁姆做的那个一样,有一排搭扣 —— 以固定在她腿上—— 从每一侧垂下。皮制的座位很深,能让他舒服地飞行数小时,端正而宽敞地支在蓝儿颈上。还有,绑缚在蓝儿胸脯上的皮带打着活结,能调节以适应若干年内体形的增长。鞍的前部两侧各有一些宽宽的带子,引起了伊拉龙的注意。他询问这些带子的用途。

葛勒多隆隆作答。这些用来固定你的手腕和胳膊,让你在蓝儿做出复杂的飞行动作时,不至于像发抖的老鼠一样吓死过去。

俄拉米斯帮着伊拉龙解下蓝儿背上的鞍。“蓝儿,你今天跟着葛勒多,我和伊拉龙在这里上课。”

遵命。她说着,发出兴奋的欢叫。葛勒多奋起金色的身躯,拔地向北方飞去。蓝儿紧随其后。

俄拉米斯没给伊拉龙太多时间去想,蓝儿就这样走了。精灵叫他走到空地对面一棵柳树下,那儿有一方压实的泥地。俄拉米斯在硬泥地上站在伊拉龙的对面,说:“我要给你展示的叫做‘润迦’,又叫‘蛇鹤戏’。这是身体摆出的一系列姿势,为了战士们的格斗而创,不过现在所有精灵都在用,目的是为了强身健体。润迦包括四重进程,一重难于一重。我们从第一重开始。”

伊拉龙对即将来临的考验满怀忧惧,几乎到了动弹不得的地步。他收紧拳头,双肩上耸,两眼紧盯双脚之间的地面,背部的伤疤撕扯着肌肤。

“放松。”俄拉米斯劝道。伊拉龙猛地松开拳头,让双手无力地垂在僵硬的胳膊上。“我叫你放松,再这么紧绷绷的像一块生牛皮,你做不了润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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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15)

“是,老师。”伊拉龙一脸苦相,不情愿地放松浑身的肌肉和关节,但是胃里还是塞着一个硬结。

“两脚并拢,双手下垂,两眼直视前方。现在深吸一口气,伸手过头,手掌相抵……对,就是这样。呼气,尽量弯腰,手掌按上地面,再深呼吸……挺身直立。好。吸气,向后弯腰,两眼看天……呼气,提臀,让身体形成一个三角形。深深地吸一口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伊拉龙完全放下心来,这些动作足够轻柔,没有引起背部的疼痛,但是也有足够的难度,让他前额缀满汗珠,喘起粗气。苦刑暂缓,他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他解除了戒备心,连贯地做出各种姿势 —— 其中大部分远远超出他的柔韧程度—— 带着比垡藤杜尔之战前更多的活力和信心。也许我已经痊愈了!

俄拉米斯和他一起做润迦,表现出让伊拉龙震惊的力量和柔韧性,尤其是考虑到他的年岁如此之高。精灵的前额能碰上脚趾。整个过程中,精灵始终保持沉静的气度,好像不过是漫步于花园小径。他的指导比起布鲁姆更为冷静也更为耐心,但完全不容违抗,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让我们洗净身上的汗水。”结束后,俄拉米斯说道。

他们来到棚屋旁的小溪边,迅速脱下衣物。伊拉龙偷眼打量精灵,对他不穿衣服是什么模样大为好奇。俄拉米斯非常瘦削,然而却肌肉分明,在皮肤下雕凿出仿如木刻画般的粗砺线条。他的胸膛和腿上完全没有毛发,甚至连鼠蹊部周围也是如此。对伊拉龙而言,相比他在卡沃荷见惯的男人,他的身体几乎有些怪异—— 虽然他带着某种精致的优雅,就像在野猫身上可见的那种气质。

洗浴完毕,俄拉米斯将伊拉龙带到杜维敦森林深处的一个小山谷,这儿黑压压的树木全都向内倾斜生长,树枝和纠结的青苔遮得不见天日,脚下的苔藓直没脚踝。四周一片寂静。

山谷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大树桩,打磨过的表面直径有三码。俄拉米斯指着它说:“坐上去。”伊拉龙依言而行。“盘起双腿,闭上眼睛。”周围的世界沉入黑暗。俄拉米斯的低语从右侧传来,“打开你的心灵,伊拉龙。打开你的心灵,听听周围的世界,倾听这个空地上一切生灵的思想,从树丛里的蚂蚁,到泥土中的虫豸。直到你能听到它们的全部动静,并且了解它们的意图和天性。听吧,等听到的已无新意,再来告诉我你懂得了什么。”

随后森林里再无声息。

不知道俄拉米斯是否已经离去,伊拉龙试着放低意识的屏障,并向外探索,就像与蓝儿作远距离的联络那样。起初身边只有一片空白,随后就有些微的光和热开始出现于黑暗之中,并且越来越强,到后来他仿如身处旋涡状的星座中心,每一个亮点代表一个生命。不管何时,当他用意志与其他生物接触,比如和卡多克、雪焰或者索伦明,意识总是聚焦在对方身上。而这一回……这一回就像他身处人群,一开始听不到动静,随后大量的交谈声便像水流汹涌而至,在身边回绕。

他突然间觉得没有安全感。他完全暴露在外界面前,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都想闯进他的脑中控制他,现在正当其时。他不觉有些紧张,退了回来,对山谷的感觉消失了。伊拉龙想起俄拉米斯教的课,放缓呼吸,调整肺部的开阖,直到自己足够放松,然后重新打开意识。

在他能感应到的所有生物中,目前为止,以昆虫居多。它们的数量让他大为震惊。一片一尺见方的苔藓下有成千上万只,整个山谷里则数以百万,而在山谷外更是不计其数。它们的数量之多完全吓坏了伊拉龙。他一向知道人的数量稀少,在阿拉加西亚全境可谓势单力薄,但从没想到就连小虫子也声势浩大,其数目让人难以企及。

伊拉龙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小队穿过空地,沿着一株野蔷薇攀援而上的红蚂蚁身上,因为它们是他认识的仅有的几种昆虫之一,而且俄拉米斯也提到过。他收集到的想法不太多 —— 它们的大脑太原始 —— 主要是本能:寻找食物、避免伤害的本能,保卫领地的本能和交配的本能。通过研究蚂蚁的本能,他就能开始探索它们的行为。

他着迷地发现 —— 除了个别跑出领地之外 —— 大部分蚂蚁都明确地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他不知道它们靠的是什么方法,但它们沿着清晰的路径在巢穴和食物之间来回。它们的食物来源是另一个惊奇。如他所料,蚂蚁猎取其他昆虫,或者吃死去的昆虫,但它们的找食工作主要还是直接冲着某种养殖物……某种分布在蔷薇上的生物而去。无论那是什么生物,反正它小得仅能让他勉强感应到。他集中所有力量,试图确定那是什么东西,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答案如此简单,一旦弄明白之后,他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蚜虫。蚂蚁对蚜虫扮演着牧羊人的角色,控制并保护着它们,并且通过用触角的尖端在蚜虫腹部按摩的方式,从它们体内榨取营养。伊拉龙简直难以置信,但观察得越久,越相信这是真的。

他跟踪蚂蚁来到它们位于地下的迷宫般的巢穴,研究它们如何照料一位体积大于寻常蚂蚁数倍的蚁族成员。然而,他不能确知这些昆虫的意图。能看到的只是它身边的仆从们蜂拥着它,围着它团团转,并搬走它每隔一定时间就排出的一些很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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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16)

过了一会儿,伊拉龙认为他已经从蚂蚁身上得到了尽可能多的信息——除非他愿意一直坐下去 —— 正打算退回去,这时有一只松鼠跳到了空地上。它的出现对他来说好比一道强光,尽管他的意识正集中在蚂蚁上。他头晕眼花,那只小动物的知觉和感受向他劈头盖脑地压过来。他通过它的鼻子闻到了森林的气息,感觉到了它屈起的爪子下树皮的弹性,感觉到它尾部蓬松的长毛间空气的流动。相比一只蚂蚁,松鼠充满丰沛的活力,并且拥有无可置疑的智能。

然后,它跳上一根树枝,从他的知觉中消失了。

伊拉龙睁开眼睛,树林显得更幽暗也更寂静。他深深呼吸,看看周围,第一次为世间生命的多彩多姿衷心赞叹。他伸开又麻又痛的双腿,趋前俯身于那丛野蔷薇。

他弯下腰,仔细观察它的枝干和细条。错不了,那儿有许多蚜虫和它们紧贴不放的红色护卫。这株植物的根部附近有一小堆松针,标记了蚁穴的入口所在。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的感觉很奇怪。蚂蚁和蚜虫间被他发现的那些丰富而微妙的关系,在眼前完全不露一丝一毫的痕迹。

一路沉浸在思考中,伊拉龙回到空地上,想着自己每一举步,脚下踏碎的会是些什么。当他从遮天蔽日的树林中走出后,才惊讶地发现太阳已经落得那么低。我一定在那儿坐了至少有三个小时。

俄拉米斯在屋里,用鹅毛笔写着什么。精灵写完后,拭净笔尖,盖好墨水,问道:“你听到了什么,伊拉龙?”

伊拉龙急于分享心得。他描述自己的感受,讲到蚁族社会的点点滴滴,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热情而高扬。他细数所有能回想起来的体会,一直到最细微和最出人意表的发现,为自己的收获感到自豪。

他讲完以后,俄拉米斯扬起一道眉毛。“就这些?”

“我……”沮丧抓住了伊拉龙的心,他意识到自己不知怎的没有抓住这次训练的要点,“是的,艾伯休。”

“那土地里、空气中的其他生物呢?你能告诉我,当你的蚂蚁在放牧畜群时,它们在做什么?”

“不能,艾伯休。”

“你的错误便在于此。你必须对周围一切事物保持同样的感觉,而不是只及一点,漠视其余。这是一项长期的课程,在你掌握以前,每天要到树桩上冥思一个小时。”

“我怎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算是掌握了?”

“当你能既见树木,又见森林。”

俄拉米斯将伊拉龙招到书桌前,在他面前摆上一张空白的纸,还有一支笔和一瓶墨水。“到目前为止,你的古语知识还不完备。不是说我们有谁能通晓这门语言中的一切词汇,但你必须了解它的语法和结构,这样才不会因为错用动词或类似错误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我并不指望你能像精灵一样说我们的语言—— 这得穷一生之力才做得到 —— 但我确实希望你在运用中能随心所欲,也就是说,达到不假思索的水平。”

“还有,对古语你还要能读能写。这不仅能帮助你记忆词汇,它还是一项基本的能力,在你需要组合一条特别长的咒语,或者看到某处载有你想用的这样的咒语,又对自己的记忆力不太放心的时候,它可以发挥作用。

“每一个族类都有它自己的古代语言书写体系。矮人族使用他们的如尼字母,人类也是如此。然而那只是一种粗浅的方式,不能表达这门语言真正的精妙之处,而我们的丽雯薇荻 ——‘诗化文字’,却做得到。丽雯薇荻在制定时尽可能地做到优雅、美丽而精确。它由四十二个不同的符号组成,代表了不同的音节。这些符号能组成无穷无尽的图案,以代表单个的词汇和完整的短语。你戒指上的标记就是这些图案之一,萨若克上的是另一个……现在让我们开始:古语中最基本的元音是什么?”

“什么?”

伊拉龙在古语基础知识上的无知很快就暴露出来。在他与布鲁姆结伴同行的日子里,老说书人着重于让伊拉龙背下许多可能会有救命之用的单词,并严格训练他的发音。在这两个方面,他很优秀,但他甚至不能说出定冠词和不定冠词有什么不同。如果说他在教育上的欠缺曾让俄拉米斯感到沮丧,那他也不曾在言语或行动中有所流露,只是坚持不懈地去弥补这一点。

上课的时候,伊拉龙发表意见说:“我讲的咒语从来用不着太多的词汇。布鲁姆说我很有天赋,单单一个‘brisingr’(原注:火)就能派上那么多的用场。我想我用古语说得最多的时候,就是我进入阿丽娅的意识和她交谈,以及在垡藤杜尔为一个孤儿祝福的时候。”

“你用古语为孩子祝福?”俄拉米斯问道,突然间神情警觉,“你还记得祝福是怎么说的吗?”

“记得啊。”

“给我重说一遍。”伊拉龙照办了,而后俄拉米斯脸上全然一幅惊骇的表情。他失声道:“你用了sk?觟lir!你确定吗?不会真的是sk?觟lir吧?”

伊拉龙皱起眉头。“是的,是sk?觟lir.为什么不能用它?sk?觟lir的意思是‘被庇佑’。‘让幸运和幸福紧随你,愿你受到庇佑,远离不幸。’这是好话呀。”

“这不是祝福,而是诅咒。”伊拉龙从没见过俄拉米斯如此焦虑,“以r和i结尾的单词,加上后缀字母o,便构成被动式。Sk?觟liro才是指”被庇佑“,而sk?觟lir是指‘庇佑’。你说的是‘愿你庇佑不幸,幸运和幸福紧随在你身后’,而不是庇佑这个孩子不交厄运。她被你判为他人的牺牲品,承担他们的不幸和痛苦,让他们可得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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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17)

不,不!不可能!但它的可能性让伊拉龙为之深感畏惧。“咒语的实际效力不仅取决于词义,也在于你的意图,我没有恶意……”

“可是你不能无视一个词固有的含义。扭曲它,可以;引申它,也可以,但不能违反它的原义去表达相反的意义。”俄拉米斯捏紧自己的手指,两眼盯着桌面,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我相信你确实没有恶意,不然我将拒绝继续训练你。如果你是诚实的,而你的心灵是纯洁的,那么这个祝福带来的厄运也许会比我所害怕的要少,然而它依然是超出我们设想的痛苦的起点。”

剧烈的颤抖向伊拉龙袭来,他这才明白自己对那孩子的生活造成了什么恶果。“有件事,也许不能抵消我的错误,”他说,“但可能会有所缓和吧。蓝儿在那女孩额头上打了个标记,就和她把闪灵符印在我的掌心一样。”

生平头一次,伊拉龙见识了一位精灵惊呆了的样子。俄拉米斯瞪起一双灰色的眼睛,张大了嘴,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弄得木头嘎吱嘎吱地发出不满的呻吟。“一个带着龙骑士标志,却不是龙骑士的人。”他喃喃地道,“我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像你们俩这样的。你的一举一动好像都会造成谁都远远无法预计的后果。就为一时心血来潮,你改变了世界。”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两者都不算,就是这么一件事。这婴儿现在在哪里?”

伊拉龙花了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和沃顿人在一起,不是在垡藤杜尔,就是在色达。你觉得蓝儿的标记会对她有帮助吗?”

“我不知道,”俄拉米斯说,“没有先例可循。”

“一定有办法取消这个祝福,解除咒语的。”伊拉龙几乎是在哀求。

“有,但为了让它发挥最大效力,必须由你去施行,而且你也无可推托。就算在最好的情况下,你魔法的残余力量也会对这个女孩永远纠缠不放。这就是古语的威力。”他顿了顿,“我看到你已经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所以我只说这一次:你对这个女孩的悲惨命运负有全责,而且,由于你对她所做的错事,一旦机会出现,帮助她便是你应尽的义务。按照龙骑士的律例,她是你的耻辱,这不亚于假设她是你的私生女,在人类社会中给你带来的羞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嗯,”伊拉龙小声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我迫使一个毫无自我保护能力的婴儿追随某种既定的命运,丝毫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做坏事的机会,他能算是个真正的好人吗?我将她变成了一个命运的囚徒。他还知道,如果他在自己未曾同意的情况下也如此这般地受命运所困,他会用尽一切力量,去憎恨他的看守人。

“这件事我们以后不要再提。”

“是,艾伯休。”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伊拉龙的心情还是非常抑郁,甚至可以说是消沉。他们到屋外迎接回来的蓝儿和葛勒多,他几乎连头都不曾抬起来。两条龙的翅膀带起疾风,吹得树木乱摇。蓝儿显得非常自豪,她弓起脖子,昂首阔步走向伊拉龙,张开大嘴露出一个恶形恶状的笑。

一块石头被葛勒多的体重压得四分五裂。这条古老的龙转过一只巨大眼睛—— 足有吃饭的浅盘那么大—— 看着伊拉龙问道,下沉气流辨别法则第三条,以及逃脱它的方法第五条是什么?

伊拉龙从沉思中惊醒,只能哑口无言地眨着眼睛:“我不知道。”

俄拉米斯走到蓝儿面前问道:“蚂蚁养的动物是什么,它们如何从它身上挤出食物?”

我怎么会知道。蓝儿朗声说道,听起来好像受到了冒犯。

俄拉米斯眼里闪出一丝怒意,双臂抱在胸前,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你们俩共同完成了那许多事,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掌握成为瑟图戈的最基本课程:与同伴分享一切。你会斩下自己的右臂吗?你会只用一只翅膀飞翔吗?永远不会。那么为什么你们会忽视双方之间联系的纽带?这样一来,你们等于在所有敌人面前放弃了最大的天赋和优势。不要仅仅用意识交谈,而是要分享大家的意识,直到你们在思考和行动中浑然一体。我希望你们不管谁学到了什么,对方也要懂。”

“那我们的隐私呢?”伊拉龙抗议道。

隐私?葛勒多说。离开这儿以后你尽可以将自己的思想视为已有,如果这样让你高兴的话,但在受训期间,你没有隐私。

伊拉龙看看蓝儿,感觉更糟糕了。她避开他的眼光,然后跺了跺脚,面对着他。怎么?

他们说的对。我们大意了。

这不是我的错。

我没这么说。不过,她猜到了他的意思。她的注意力太多地放在了葛勒多身上,这疏远了她和伊拉龙,这让他心中不忿。我们会改进的,对吗?

当然!她厉声说道。

她拒绝向俄拉米斯和葛勒多道歉,不过,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伊拉龙。“我们不会再让你们失望的。”

“知道你们不会。明天早上将向你们提问对方学到的知识。”俄拉米斯亮出手心里一个圆形的木质小东西,“只要记得常常给它上发条,这个装置能让你每天早上准时来到。沐浴和早餐完毕后立即回到这儿来。”

伊拉龙接过它,这个小玩意儿出乎意料地沉,大小与核桃相仿,在一个小旋纽周围,按照蔷薇花的形状,深深地刻着螺旋纹样。他试探着扭了扭中间的旋钮,听到三下嘀嗒的轻响,好像有看不见的齿轮在转动。“谢谢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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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诺阿树下(1)

伊拉龙和蓝儿道别后,向他们的树屋飞回去,蓝儿的新鞍在她的前爪间摇晃。他们并没有说起,但不约而同地打开意识,让彼此的联系越来越深,越来越广,尽管双方都不曾有意识地找寻对方。即便如此,伊拉龙混乱的情绪一定非常强烈,让蓝儿有所感觉,因为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向她解释了在垡藤杜尔犯下的罪过,一阵悸痛涌进眼眶。听说这件事,蓝儿和他一样大为惊恐。他说,你的馈赠也许能帮助那女孩,但我的所作所为不可饶恕,只会伤害她。

错不只在你一人。我和你共有那些古语的知识,对那个错误我和你一样懵懂无知。伊拉龙依然沉默,她接着说,至少你背上的伤痛今天没有带来什么麻烦,为这个也该高兴一点。

他低低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勉强地在她的开导下摆脱阴郁的心情。今天你学到了什么?

如何识别和避免危险的天气。她停下来,显然准备与他分享自己的记忆。但他还是沉陷在为扭曲的祝福而担忧的情绪中,顾不上进一步的了解,而且在这个时候,他也做不到完全袒露自己的心灵。见他没有什么反应,蓝儿也退了回去,沉默不语。

回到他们的住处,纱窗处摆着一盘食物,和前一天一样。他拿起盘子来到床边 —— 已经铺好了新的亚麻布床单 —— 坐下来吃饭,很不满没有肉食。润迦让他浑身酸痛,他靠在枕头上,正想张嘴吃第一口,这时从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进来。”他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喝了一口水。

当他看到是阿丽娅走进房间,伊拉龙差点被水呛着。她已经换下了惯常穿着的皮衣,代以一件轻柔的绿色束腰长衫,腰带上饰有月长石。她还解下了一向束着头发的发带,让如云秀发从脸上披散而下,散落在双肩上。然而,最大的变化,不在于她的装扮,而在于她的神情举止。自伊拉龙与她初次会面以来,散发在她举手投足间的冷冷的紧张,此刻已不见踪影。

她好像终于轻松下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发现她赤着双足。“阿丽娅!你怎么会来这儿?”

她伸出两只手指轻触双唇,说道:“你打算晚上继续闷在屋里度过吗?”

“我……”

“你来埃勒斯梅拉已经三天了,还没看过我们的城市呢。我知道你一直想去看一看的。就这一回,且放下你的疲惫,随我走一趟。”她缓步向他走来,从他身边拿起萨若克,向他招了招手。

他从床边站起,跟着她来到前厅,然后走出活门,走下围绕粗壮树干搭建而成的陡峭的阶梯。天空里云彩汇聚,夕阳即将沉落到天边之外,最后的光芒照得云朵熠熠闪亮。

一块树皮从天而降,打在伊拉龙头上,他抬头看到蓝儿正从卧室里探出身子,木块还抓在爪子里。她并不张开翅膀,腾地弹进空中,从约莫一百尺的高处落到地面,带起滚滚乌云般的尘烟。我来啦!

“好呀。”阿丽娅说道,像是衷心欢迎的样子。伊拉龙心中怏怏不乐。他本来想和她单独相处,但知道自己还是不要抱怨的好。

他们在树下漫步。从空心的树干里、大石头黑沉沉的罅隙里、粗朴多节的屋檐下的阴影里,暮色伸出它的卷须,向四面蜿蜒铺展。这儿那儿,宝石般的灯笼闪闪烁烁,挂在树干旁,高挑在枝头上,在小径两旁落下一圈圈温柔的光影。

在那些灯笼的光圈里,或者围绕在它周围,精灵们为各种各样的事忙碌着,只有少数双双对对躲在一旁。几个精灵高坐在树的枝叶间,从芦管里流淌出甜美的曲调;另一些静静地看着天空—— 既没有睡着,也不是清醒。一个精灵盘着腿坐在制陶的轮盘前,轮盘转啊转啊,带着一种平稳从容的韵律,精致的陶壶在他手下渐渐成形。猫人茉德蜷伏在他旁边的阴影里,看到伊拉龙和蓝儿,她的眼里银光一闪。精灵顺着她的眼光看过来,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向他们颔首致意。

透过树丛,伊拉龙无意中看到一个精灵—— 是男是女看不出来 —— 蹲在小溪中间的一块石头上,对着手里的玻璃球念着咒语。他扭头过去想看清楚,但对方已经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精灵们,”伊拉龙问道,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想打扰任何人,“一般从事什么职业,以什么谋生?”

阿丽娅也轻声答道:“魔法的力量让我们过着完全悠闲自在的生活。我们无需狩猎耕种,因此,我们把时间全部用来钻研自己的兴趣,无论兴趣何在。我们谋生的需要微乎其微。”

穿过一条覆满藤蔓的椋木通道,他们走进一个封闭的庭院,一座房子在树木环抱中露出屋顶。庭院中间有一个没有墙壁的棚子,里面有一座铸铁炉,还有琳琅满目的各式工具。伊拉龙知道,就连霍司特看了都会艳羡不已。

一个女精灵握着一把插在通红的火炭堆中的钳子,右手不停地拉着风箱。她奋力从火堆里拔出铁钳,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钳尖上夹着一个白热的钢环 —— 铁砧上挂着一件没打完的胸铠,她将钢环穿过铠甲边,抓起锤子用力捶打,焊紧钢环的接合处,锤得火花四溅。

阿丽娅这时才走上前去。“Atra esterní ono thelduin(原注:愿您吉祥如意)。”

精灵转过脸来对着他们,红艳艳的炭火从下往上照亮她的脖子和脸孔。她的皮肤里好像深埋着绷紧的金属丝,脸上纹路纵横,细密如画 —— 伊拉龙从没见过哪个精灵有这样苍老的面貌。她没有回答阿丽娅的问候,伊拉龙知道此举堪称失礼冒犯,尤其女王的女儿还是纾尊降贵,先和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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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诺阿树下(2)

“胡娜前辈,我带来了最新的一位龙骑士,鬼魂杀手伊拉龙。”

“我听说你已经死了。”胡娜对阿丽娅说。胡娜的声音粗鲁沙哑,和别的精灵大不相同,让伊拉龙想起卡沃荷那些坐在屋外的门廊下,吸着烟斗吹牛聊天的老男人。

阿丽娅微微一笑:“你最近一次走出家门是在什么时候?”

“你知道的,就是你硬拉我庆祝仲夏节的那一次。”

“那还是三年以前。”

“是吗?”胡娜皱皱眉,封好炉火,盖上大铁盖,“嗯,那又怎样?我讨厌和别人待在一起。一群人毫无意义地叽叽呱呱……”她瞪着阿丽娅。“为什么跟我说这种粗俗的语言?我猜你是想求我给他造一把剑吧?你明知道我发誓再也不造杀人武器了,在龙骑士出现那个叛徒,并且用我的剑造了那些孽之后。”

“伊拉龙已经有剑了。”阿丽娅说着,抬起胳膊将萨若克递给铸剑师。

胡娜惊讶地看着萨若克。她爱惜地抚摸它酒红色的剑鞘,轻轻摩挲那上面蚀刻着的黑色标记,擦去剑柄上的一点灰尘,然后屈起手指,握住剑柄,以一个武士所具有的威严气度拔剑出鞘。她的目光缓缓移动,逐寸掠过萨若克的双侧剑锋,然后双手用力拗下剑身,让伊拉龙唯恐它会被折断。然后,只见她身形微微一动,萨若克便已被她举过头顶,斩向铁砧上的几把铁钳,随着一声劈金断玉的轻响,将它们一分为二,余音尤自袅袅不散。

“萨若克,”胡娜说道,“我记得你,”她将武器抱在怀里,犹如一位母亲抱紧她的第一个孩子。“完美一如新造之日。”她转过身去,抬头仰望棚顶满是节瘤的原木,手指摸索着剑柄圆头的轮廓,“我穷一生之力从矿石中铸造出这些剑。然后他出现了,毁灭了它们。数百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据我所知,我的技艺如今只留下四个例证。他的剑,俄拉米斯的,和另外两把,由从沃德费厄手中拯救它们的家族守护着。”

沃德费厄?伊拉龙大胆在心里问了阿丽娅一句。

变节者的另一个称呼。

胡娜转向伊拉龙。“现在萨若克又回到我的手里。在我所有的作品中,除了他的那一把,它是我最不抱希望能重新见到的。你怎么会拥有莫赞的佩剑?”

“布鲁姆将它给了我。”

“布鲁姆?”她举起萨若克,“布鲁姆……我记得布鲁姆。他求我重铸他失去的剑。真的,我确实想帮助他,但我已经发了誓。我的拒绝让他愤怒得不可理喻。俄拉米斯不得不将他打晕,然后才能把他弄走。”

伊拉龙对这话大感兴趣。“你的杰作给我帮助很大,胡娜前辈。如果用的不是萨若克,我早就没命了。我用它杀了杜尔查。”

“是吗?那它还是做了些好事。”胡娜将萨若克归鞘,还给他,虽然有一点不情愿。她看向他身后的蓝儿。“呀,幸会,斯库拉卡。”

幸会,胡娜前辈。

问都不问一声,胡娜径直走到蓝儿面前,用她的秃指甲敲打蓝儿的鳞片,晃着头左看右看,想看进那半透明中去。“好颜色。不像那些棕色的龙,浑身灰蒙蒙的。通常来讲,骑士的佩剑应当配合他的龙的色彩,这种蓝色能造出一把华美灿烂的宝剑……”这个想法似乎耗尽了她的能量。她回到铁砧边,愣愣地看着劈开的铁钳,好像根本无心将它们收拾好。

伊拉龙觉得在这样低落的气氛里结束对话是不对的,但他想不出一个得体的办法来改变话题。发亮的胸甲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仔细端详它,吃惊地发现每一个环都是严丝合缝的。那些细小的圆环冷却得非常迅速,一般要在装上铠甲前便将它接合好,这意味着即使在手艺最精良的铠甲上面—— 比如伊拉龙穿的锁子甲—— 完整无缝的圆环之间也必须间以用铆钉闭合的环相串联。但现在看来,如果那铁匠具有精灵的速度和精密,则又另当别论。

伊拉龙说:“我从没见过能与你的铠甲相媲美的作品,就算在矮人族里也没有。你怎么会有这份耐心,将每一个环都敲打得天衣无缝?为什么不用魔法省点力气?”

他没想到胡娜的反应会那么激烈。她一甩剃得很短的头发,说:“以此来剥夺我自己在这项工作里的所有乐趣吗?没错,我和每一个精灵都能用魔法满足自己的欲望—— 有些精灵确实这样做—— 然而这样生活还有什么意义?你怎么打发你的时间?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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