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承认道。
“通过追求心中的挚爱。当只要念几个词,就能拥有想要的一切,目的已经无关紧要,重要的只有过程。这是给你的一点教训,总有一天你会面临同样的两难选择,如果你活得够久的话……现在快走吧!我已经厌烦了这种谈话。”随着话音结束,胡娜一把从铸铁炉上拉开炉盖,又另行拿出一副铁钳,将一个圆环埋进炭火中,一心一意埋头拉起风箱来。
“胡娜前辈,”阿丽娅说,“记住,在Agaetí Bl?觟dhren前夜,我会来找你的。”回答只是一声含糊的哼哼。
一下一下有节奏的风箱声,宛如夜晚死亡之鸟孤独的绝唱,伴随他们沿椋木通道走回去,一直来到小径上。在他们身后,胡娜俯身在透着阴沉暗光的铸铁炉上,只是一个黑色的影子。
“所有龙骑士的佩剑都是她造的?”伊拉龙问道,“每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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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诺阿树下(3)
“还不仅如此。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冶炼师。我觉得她值得你一见,为了她也为了你。”
“谢谢。”
她的脾气总是这么火暴吗?蓝儿问道。
阿丽娅笑了。“总是这样。对她来说,除了她的手艺,什么都不重要,她对妨碍它的任何事物—— 或任何人—— 都没有耐心是著名的。但是,大家都非常宽容地对待她的怪脾气,因为她的鬼斧神工。”
她说话的时候,伊拉龙试着弄明白Agaetí Bl?觟dhren一词的意思。他确信Bl?觟d代表“血”,那么,Bl?觟dhren指的就是“血盟”,但他从没听过agaetí这个词。
“庆典,”阿丽娅对他的问题解释道,“我们每隔一百年都要举行‘血盟庆典’,以纪念与龙族的结盟。你们俩运气不错,正好这个时候来到这里,因为庆典就在眼前。”她紧蹙斜挑上飞的秀眉,“命运确实安排了许多幸运的巧合。”
她带着他们向杜维敦森林深处走去,让伊拉龙甚为不解。他们沿着荨麻和醋栗纠缠不清的小道一直前行,周围的灯火渐渐消失,只余一片莽莽丛林。黑暗中,伊拉龙必须靠着蓝儿敏锐的夜视能力才不致迷失方向。高耸的树木越来越粗,越来越密,几乎挡得人寸步难行。直到眼前似乎再无去路,已经来到森林的尽头,他们走进一片空地,月光如洗,清亮的弯钩低挂在东边天空。
一棵孤零零的松树独踞空地的中心。它不比别的松树高,然而却比一百棵寻常松树加起来还粗。相比之下,那些松树成了微不足道的小苗。从这棵树魁梧的树干向四周发散出数不清的根,覆盖土地,为它铺满树皮包裹的血脉,使得整座森林仿佛都是从这棵树流淌而出,就像它是杜维敦森林的心脏。这棵树主宰着这片森林,仿佛一位慈祥的老祖母,用枝干荫庇着她的儿孙后辈。
“看看这棵蒙诺阿树,”阿丽娅低语,“我们在她的树冠下举行血盟庆典。”
一阵带着冷气的刺痛爬上伊拉龙的身体,他想起了这个名字。安吉拉在台姆城为他算命之后,索伦明来找他,对他说,当那一刻来到,你需要武器的时候,看看蒙诺阿树的根下;当一切似乎山穷水尽,而你的力量亦告不足时,到库西恩面前说出你的名字,开启灵魂之窖。伊拉龙想不出这棵树下会埋着什么武器,也不知道怎么去找它。
你看到什么了吗?他问蓝儿。
没有,但我想等到我们确实需要时,才会明白索伦明话中的道理。
伊拉龙将猫人的两条忠告说给阿丽娅听,不过—— 就像对阿吉哈和伊丝兰查蒂一样 —— 他对安吉拉的预言隐瞒不说,因为它是私事,还因为他害怕会让阿丽娅猜到他对她的倾心。
他说完后,阿丽娅说:“猫人极少提供帮助,而一旦有帮助,便不容忽视。据我所知,这儿没藏着什么武器,歌谣或传说中也没有提及。至于库西恩……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就像残梦里的声音,既熟悉而又陌生。我以前听到过,但想不起是在哪里听到的。”
他们向蒙诺阿树走去,这时,伊拉龙注意到树根处聚集了大群的蚂蚁。他能看到的只是模糊的黑影,但俄拉米斯的要求让他对身边一切生物的动静变得敏感,能感觉到蚂蚁原始的意识。他放低防线,让感觉延伸,与蓝儿和阿丽娅轻微接触,并越过她们去了解空地上还有什么生物。
猝不及防地,他遭遇了一个巨大的存在,一个广袤无边的意识世界,他探不到这个灵魂的边际。他在垡藤杜尔与俄拉米斯的意识有过接触,但就连他那深厚的智慧,相对于这个存在也成了侏儒。这个存在似乎与某种活力和能量形成混响,那活力和能量源自于……那棵树?
源头是不容置疑的。
缓慢而谨慎,不带任何情感,树的意识以一种平缓的步履在移动,慢得就像寒冰悄悄爬上花岗岩的表面。它根本不曾留意伊拉龙,也不管任何单独的个体,这个他很肯定。它关心的只有那些在灿烂阳光下蓬勃生长的事物,是夹竹桃和百合花,是月见草,是毛地黄,还有高高的黄色芥茉,以及它旁边开着紫花的海棠。
“它是醒着的!”伊拉龙一惊之下,失声叫起来,“我是说……它是有智慧的。”他知道蓝儿也感觉到了。她朝蒙诺阿树昂起首来,好像在认真倾听,然后朝一根树枝飞去。它粗得有从卡沃荷到特林斯福德村的路那么宽。她落在枝上,尾巴完全悬空,尾巴尖儿轻轻来回摆动,优雅非常。树上停着一条龙,这个情形是那么古怪,伊拉龙差点儿笑出声来。
“她当然是醒着的,”阿丽娅说,夜色里她的声音低沉柔美,“跟你讲讲蒙诺阿树的故事,好吗?”
“我想听。”
一道白光掠过天空,像被驱逐的幽灵,化身为勃列登落在蓝儿身边。这只乌鸦收肩缩颈,模样活像个在一堆发光的金子面前心满意足的守财奴。他昂起苍白的头颅,发出一声不祥的号叫:“wyrda(原注:命运)!”
“故事是这样的。从前,在与龙族的战争以前那香料和美酒的年代,在我们获得脆弱的血肉之躯尽可能多的寿命以前,有一个女人,名叫琳妮娅。她在没有爱人和孩子相慰藉的日子里年华逐渐老去,却并不觉得需要他们,而是更愿意在对植物歌唱的技艺中消磨一生,她是这方面的大师。更确切地说,在一个小伙子来到她的门口以前,她是这样想的。这个年轻人用甜言蜜语打动了她,他的爱情唤醒了琳妮娅从不自觉存在的那一部分自己,以前被她在不知不觉间放弃的东西,现在她渴望去体验。眼前这个弥补的机会,好得不容易错过,她丢下自己的事情,将自己全部奉献给这个年轻人。有这么一段时间,他们过得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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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诺阿树下(4)
“但这个年轻人太年轻了,他开始想要一个与他年纪相当的伴侣。他的眼睛落在一位年轻姑娘身上,向她展开追求并赢得了她的爱情。有这么一段时间,他们也过得幸福快乐。
“当琳妮娅发现自己受到冷遇、嘲笑和遗弃的时候,她悲伤得失去理智。年轻人做了一件再糟糕不过的事。他让她尝到圆满人生的滋味,而后却将之撕得粉碎,决绝犹如更换母鸡的公鸡。她找到他们俩,在狂怒中将他刺死。
“琳妮娅知道自已的行为是罪恶的。她还知道就算杀了人能不被追究,她也不复是当初的自己。生活对她再无快乐可言。于是她来到杜维敦森林最古老的树面前,紧紧抱着树干,让自己沉进树身,抛下了对族人的所有义务。她唱了三天三夜,等歌声停歇,她已经和她热爱的植物合为一体。在之后的几千年里,她一直守护着这片森林……这就是蒙诺阿树的来历。”
故事结束了,阿丽娅和伊拉龙并肩坐在一条巨大的树根顶上,离地有十二尺。伊拉龙的脚跟在树上一下一下地磕着,心里在想,阿丽娅讲这个故事,是想警告他,还是仅仅在说一段单纯的历史。
他的怀疑进而变成确定,当她问道:“你觉不觉得造成这场悲剧应该怪那年轻人?”
“我想,”他说道,知道一个拙劣的回答可就会得罪了她,“他做的事太冷酷无情……而琳妮娅的反应也过激。他们俩都有错。”
阿丽娅直视他的眼睛,直到他不得不移开视线。“他们并不适合对方。”
伊拉龙本想反对,但又忍住了。她说得对。她在等着他回答,于是他不得不大声说出来,不得不在她面前说出来。“也许。”他承认道。
沉默越来越长,在他们之间,像沙子泻进墙里,谁都不想打破。尖声的蝉鸣回荡在空地边上。最后他说:“回家好像对你挺有好处。”
“确实。”她带着不自觉的轻松,俯身拾起从蒙诺阿树上落下的细枝,将上面簇生的松针编成一个小篮子。
伊拉龙看着她,脸上热血上涌。他希望月光不要太亮,不要照出他脸上一团团的红潮。“你……你住在哪里?你和伊丝兰查蒂有宫殿或城堡吗?”
“我们住在提娅达丽宫,我们家族世代居住的房子,在埃勒斯梅拉西面。我很乐意带你参观我的家。”
“啊,”一个真正的疑问闪进伊拉龙纷乱的思绪中,驱散了他的窘迫,“阿丽娅,你有兄弟姐妹吗?”她摇摇头。“那你是精灵国王位的唯一传人?”
“当然。为什么这么问?”她对他的好奇很迷惑。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让你担任前往沃顿族和矮人族的使者,还护送蓝儿的龙蛋从这儿到崇吉海姆。对一位公主来说,这个任务太危险,更不用说是未来的女王。”
“你说的对一位人类女性而言是太危险。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我不是你们那些弱女子。你没有认识到的是,我们对君王的看法和人类以及矮人族不一样。在我们,国王和女王最大的责任是服务他们的族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要做的是什么。如果这意味着我们要因此丧失自己的性命,我们也乐于以此证明自己对—— 用矮人的话说—— 家人、家园和荣誉的热爱。如果我在担当使命的时候死去,一位替代的继任者便会从我们许许多多的家族中选出。就算是现在,如果我对未来不满意,也不会被强求登上女王之位。我们不会选择那些不愿意为了责任全心全意奉献自己的人。”她迟疑了一下,将下巴放在抱起的双膝上,“我花了许多年,越来越坚定了和我母亲的分歧。”空地上吱吱的蝉鸣歇了一会儿,她问道:“你在俄拉米斯那儿的课上得怎么样?”
不愉快的记忆带着恶劣的情绪,让伊拉龙与阿丽娅共聚的快乐心情变了味,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现在他想做的只是爬上床,蒙头大睡,把这一天忘掉。“俄拉米斯前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舌尖上吐出来,“非常严格。”
她使出能给人造成淤伤的力气一把抓住他的小臂,他缩了缩身子。“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想挣脱她的手:“没什么。”
“我跟你一路同行,路途之遥足以让我知道你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生气……或者是在忍受痛苦。你和俄拉米斯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如果是这样,你一定要告诉我,这样才能尽快解决。还是因为你背上的伤?我们会……”
“不是训练的事!”尽管心情不好,伊拉龙还是注意到她的关怀似乎发自内心,这让他挺高兴,“问蓝儿吧,她能告诉你。”
“我想听你说。”她静静地说道。
伊拉龙咬着牙,下颌上的肌肉一阵抽动。用低沉的语调,不比耳语更响,他先说起自己在林间冥思时的失误,然后说到像盘踞在胸中的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的那件事:他的祝福。
阿丽娅放开他的胳膊,抓住蒙诺阿树的根,仿佛以此稳住自己。“Barz?觠l.”矮人族的诅咒让他一惊。他从没听她说过亵渎的语言,而这个词尤甚,因为它意味着“厄运”。“确实,我知道你在垡藤杜尔的这件事,但我没想到……我从没怀疑会有这种事发生。我求你原谅,伊拉龙,今晚硬把你拉出来。我没领会到你的不快。你一定想一个人待着。”
“不,”他说,“不,我很感激你陪着我,带我看这一切。”他向她露出微笑。过了一会,她也对他微微一笑。古老的大树下,他们的身影很小,安静不动地坐着,看高挂于静静丛林之上的弯月在密云间隐现。“我只想知道那孩子会有什么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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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诺阿树下(5)
在他们头顶的高处,勃列登竖起他色如白骨的羽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wyrda(原注: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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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维艰(1)
娜绥妲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交叠双臂抱在胸前,不想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右边的那人有那么细的脖子,以至于头总往前探,并且向右肩歪斜,让他显出一副执拗愚昧的模样。他粗重的眉毛更强调了这一特点,纠缠不清地挂下来 —— 长得几乎能遮住眼睛 —— 还有那圆嘟嘟的嘴巴,噘成了一只红蘑菇,连说话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不过,她知道最好还是不要让他讨厌的外表先入为主。虽然穿得不怎么样,但他的口齿却和小丑一样灵便。
另一个人唯一显眼的是他苍白的肤色,就连色达的太阳也不能将之晒黑,虽然现在沃顿人已经来到首都阿布隆好几个星期。从他的肤色,娜绥妲判断他出生在帝国的北部。一顶羊毛编织的帽子被他用两只手绞成了一股粗绳。
“你,”她指着他说,“他又杀死你多少只小鸡?”
“十三只,小姐。”
娜绥妲转向那个面貌丑陋的男人。“一个不祥的数字,到处的说法都一样,马斯特。甘伯,在你这儿它被证明确实如此。你犯有两次盗窃罪,另外还损坏他人财物却没有提供相应赔偿。”
“我从没否认过。”
“我只是奇怪你在四天之内怎么吃得完十三只鸡。你吃饱过吗,马斯特。甘伯?”
他给了她一个滑稽的笑,伸手去挠自己的脸。没有修剪的指甲在胡茬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要用力克制才没开口叫他住手。“呃,我不想冒犯,小姐,但如果你能有正常的供给,在我们干完那些活儿之余,满足我的胃口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我是个大男人,在用鹤嘴锄砸了半天石头之后,肚子里多少得有点儿油水。我用尽力气抵抗诱惑,真的。但三个星期的分配不足,看着那些农夫赶着肥嘟嘟的牲口走来走去,别人饿得要死,他们还不肯拿出来分享……呃,我承认,我受不了。在食物面前,我坚强不起来。我喜欢热腾腾的食物,我喜欢来上一大堆。而且,我不奢望我是唯一一个乐意自找出路的人。”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娜绥妲暗自反省。沃顿族食物匮乏,无力供养它的人民,甚至在色达国王奥林的援助下也不行。奥林向他们敞开了自己的国库,但拒绝像加巴多里克斯在调动军队穿越国境时常做的那样,从农民身上无偿地掠夺供给。高尚之举,但也令我的任务更加艰难。然而她知道,正是这一类的举措,将她、奥林、罗特加、伊丝兰查蒂与施行暴政的加巴多里克斯相区别。这其中的界限稍不注意就会被逾越。
“我明白你说的理由,马斯特。甘伯。但是,虽然沃顿不是一个国家,我们除了自己,不服从任何权威,却不等于说你或其他任何人,可以无视我的历届前任制定下来的,以及在色达被奉行的法律。因此,我命令你为偷走的鸡每一只付一个铜币。”
甘伯毫无异议的接受让她颇感意外。“遵命,小姐。”他说。
“就这样?”肤色苍白的男人叫喊起来,更用力地绞着帽子,“这个价钱不公道。如果拿到市场上,那些鸡 ……”
她再也按捺不住。“没错!你能得到更多的钱。但我恰好知道马斯特。甘伯付不起全部的价钱,因为我正是付他薪水的那一个!同样我也支付你的报酬。你忘了如果我决定为了沃顿族征用你的家禽,一只鸡你能得到一个铜币就已经很走运了,绝不会超过这个数。明白了吗?”
“他不能 ……”
“明白了吗?”
过了一会,肤色苍白的男人平静下来,咕哝了一句:“是的,小姐。”
“很好。你们俩可以走了。”
做出一副略带嘲讽的感恩表情,甘伯手抚前额,向娜绥妲鞠了一躬,然后倒退着与怏怏不乐的对头走出石室。
“你们也退下。”她对门两边的护卫说。
人一散尽,她立即跌坐进椅子里,发出一声精疲力竭的叹息。她伸手拿起扇子,徒劳地想扇走额头上越来越多的讨厌的汗珠。持续的高温耗尽了她的体力,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显得力不从心。
她怀疑就算现在是冬天,她也还是会觉得累。尽管她对沃顿族的一切底细了如指掌,但带领整族人马从垡藤杜尔出发,穿越博尔山脉,来到色达的阿布隆,其任务之艰巨还是超出她的预计。她不寒而栗,想起在马背上度过的那段漫长而艰辛的日子。组织和领导他们的撤离是困难至极的事,而同样困难的是让沃顿人融入新的环境,与此同时策划一场对帝国的攻击。我没有时间每天处理这种问题。她悲叹道。
终于,她扔下扇子,拉拉钟绳,召唤侍女法芮卡。挂在樱桃木书桌右面的旗帜起了波纹,其后的暗门打开,法芮卡闪身出来,低眉敛目,侍立在娜绥妲身侧。
“还有吗?”娜绥妲问。
“没有了,小姐。”
她不想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每周一次,她公开处理沃顿人各种各样的纠纷。任何人觉得自己受到不公正的对待,都可以诉诸于她,由她裁决。她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工作比这个更吃力不讨好。就像她父亲在与罗特加谈判后常说的“居间调和只能开罪所有的人”。好像确实如此。
她将心思放回手头上的事务,对法芮卡说:“替甘伯重新安排一份差事,找一个可以发挥他的口才的位置。军需官,也许可行,只要保证他能得到足够的配给。我不想看到他再次因为偷窃出现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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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维艰(2)
法芮卡点点头,走到桌边,在一个羊皮纸册子上记下娜绥妲的指示。单是这个技能便足以让她成为无价之宝。法芮卡问道:“在哪里能找到他?”
“采石场的某一群工人中间。”
“是,小姐。啊,刚才你在忙的时候,奥林国王请你到他的实验室去找他。”
“这会儿他在那里干什么呢,弄瞎他自己?”娜绥妲用熏衣草水洗净双腕和脖子,在奥林送给她的精美银镜中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拉拉外衣,将袖子扯平。
对自己的仪表满意之后,她在法芮卡陪伴下快步走出房间。今天阳光明亮,波洛美欧堡内无需火把照明,而且它们增加的热量也叫人无法忍受。阳光从十字形的箭孔射入,照在通道的女墙上,在空中形成间隔均匀的光柱,里面飞舞着金光点点的微尘。娜绥妲从一个炮眼向楼外看去,只见大约三十名穿着橙色盔甲的奥林骑兵,正出发往阿布隆周围的乡间,再一次开始执行无休无止的巡逻任务。
如果加巴多里克斯亲自出战,他们起不了多大作用。她苦涩地想到。到时候他们仅有的保护,是加巴多里克斯的自大,此外她希望还有他对伊拉龙的忌惮。所有首领都知道篡位的风险,但篡夺者本人更惧怕单个的刺客。娜绥妲知道自己正在和阿拉加西亚最强大的狂人玩一场凶险至极的游戏。她对他施压的力道一旦把握失当,她和其余的沃顿人将万劫不复,与之一同毁灭的还有结束加巴多里克斯统治的所有希望。
城堡里清新的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这里的时光,那还是奥林的父亲拉尔金国王在位的时候。那时她并不常常见到奥林。他比她大五岁,已经开始履行王子的职责。虽然到了现在,她经常觉得自己才是年长的那一个。
在奥林的实验室门口,她得停下来等着一向守在门外的护卫向国王通报她的到来。奥林的浑厚的声音马上响彻了楼梯井:“娜绥妲小姐!你来了,我真高兴。我有东西给你瞧。”
暗暗打起精神,她和法芮卡走进实验室。眼前是一个桌子布成的迷阵,上面放满了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蒸馏器、烧杯和曲颈瓶,就像一个玻璃的灌木丛,伸出无数易碎的枝桠,等着钩破她们的衣服。浓重的带金属腥味儿的水蒸气刺得娜绥妲流出了眼泪。提起裙裾,她和法芮卡一前一后向房间后面走去,一路上经过一些沙漏和天平、黑铁装订的神秘的大厚本子、矮人族的星盘,和几堆一闪一闪发着蓝色幽光的透明棱镜。
她们在一张镶大理石的长凳边见到了奥林,他正在那儿搅动一个装满水银的坩埚,用的是一个玻璃管,它一端封闭,另一端开口,估计至少有三英尺长,但只有四分之一英寸粗。
“陛下。”娜绥妲叫道。出于与这位国王平等的身份,她端立不动,法芮卡则行了个屈膝礼。“你好像已经从上星期的爆炸事件中恢复过来了。”
奥林好脾气地做了个鬼脸。“我懂得了将磷和水混合在一个封闭空间不是明智之举。后果非常之暴烈啊。”
“你的听力都恢复了吗?”
“还没全部恢复,不过……”笑得像一个得到第一把匕首的小男孩,他在火盆里的炭上点燃一根纸媒。她搞不懂在这种热得叫人窒息的天气里他怎么受得了这个火盆。他拿着燃烧的纸媒回到长凳边,用它点着一个装满蓟草丝的烟斗。
“我不知道你还吸烟。”
“我其实不吸,”他承认道,“只是我有了一个发现,自从我的耳膜出现裂缝以后,我能这样……”他吸了一口烟斗,然后鼓起腮帮子,直到一丝烟雾从他的左耳钻出来,在他的头边迂回缭绕,像一条蛇溜出洞穴。这一幕如此出人意表,娜绥妲猛然放声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奥林自己也笑了,嘴里冒出一股烟。“这个绝技最是惊世骇俗,”他开心地说,“烟钻出来的地方痒得要命。”
娜绥妲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问道:“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是你想和我讨论的,陛下?”
他啪地打了个响指。“当然。”他将那支细长的玻璃管伸进坩埚,装满水银,然后用手指堵住开口,将它拿给她看,“你同意这个管子里唯一的物体就是水银吗?”
“是的。”这就是他想见我的原因?
“现在呢?”他用飞快的动作,将管子倒转插入坩埚,松开手。正如娜绥妲估计的那样,管子里的水银没有全部流出,而是下降了大约一半,然后便静止不动。奥林指着水银柱上方空出来的部分,问道:“这个空间里有什么?”
“应该是空气。”娜绥妲断言。
奥林咧嘴一笑,摇了摇头。“如果是这样,空气怎么能穿透水银或者玻璃呢?这儿没有空气可以渗入的任何途径。”他向法芮卡打个手势,“你怎么看,侍女?”
法芮卡盯着玻璃管,然后耸耸肩说:“里面不可能什么都没有,陛下。”
“哈,但这正是我认为的:什么都没有。我相信我已经解决了自然哲学的一个古老谜题,创造并证明了真空的存在!它彻底推翻了瓦切的理论,说明了拉庭实在是一个天才。讨厌的精灵好像总是对的。”
娜绥妲努力维持着大感兴趣的样子。“那么,这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奥林看着她,带着真正的惊愕,“没用,当然了。至少我没想出来。但是,这会帮助我们了解自己所在世界的造物者,知道事物是如何以及为什么产生的。这是一个奇妙的发现。谁知道它会催生一些什么呢?<br>by hzyben from www.sj.net/?a=hzyben<br>”他一边说,一边清空管子,将之小心地放入一个有天鹅绒衬垫的盒子里,里面保存着类似的易碎器具,“不过,关于未来的一个想法着实让我很兴奋,那就是用魔法来发掘自然的奥秘。嗯,就在昨天,单凭一个咒语,特里安娜就帮助我发现了两种未知的气体。想想吧,如果魔法被系统地运用到自然哲学的各个学科里,会有什么样的发现。我在考虑自己也学习魔法,如果我有这方面的才能,而又能说服一些魔法的使用者透露他们的知识的话。真可惜,你的龙骑士,伊拉龙,没有跟你一起来。我相信他能帮我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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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维艰(3)
娜绥妲看着法芮卡,说了句“到外面等着我”。女人行了屈膝礼走开了。娜绥妲听着实验室的门关上,然后说:“奥林,你是不是失去理智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你把自己关在这儿,把时间花在做那些没人能懂的实验上—— 同时还危害你自己的健康—— 你的国家却在战争的悬崖边上摇摇欲坠。无数的事情等着你的裁决,你却在这里吞云吐雾、摆弄水银?”
他绷紧了脸。“我很清楚自己的责任,娜绥妲。你也许是沃顿族的首领,但我目前还是色达的国王,在你出言不逊之前,最好把这一点好好想一想。是否需要我提醒你,你们得以避难在此,全在我一念好意之间。”
她知道这是一个软弱无力的威胁。沃顿族里有许多色达人的亲戚,反之亦然。他们的联系太紧密,谁也离不开谁。不,奥林觉得受到冒犯的真正原因,在于对他的权威的怀疑。长时期地保留一支随时待命的庞大武装几近不可能—— 从娜绥妲所知看来,养活那么多不事生产的人是一场后勤供给上的噩梦—— 因此,沃顿人开始找活干,务农,或者做其他事,渐渐融入东道主国。最后我会落到什么地步?一支子虚乌有的军队的首领?奥林手下的将军或谋士?她的地位相当不牢靠。如果她动作太大,或者太主动,奥林会将之视为威胁,并走向她的对立面,尤其现在她还顶着沃顿人垡藤杜尔大捷的光环。但如果她等得太久,他们将失去机会,无法利用加巴多里克斯稍纵即逝的弱点。在这个处处制肘的乱局中,她只有一个优势:她控制着引发目前这个局面的唯一因素—— 伊拉龙和蓝儿。
她说:“我没想破坏你的权威,奥林。那永远不会是我的意图,我向你道歉,如果我曾让你有这种感觉的话。”他生硬地动了动脑袋,颌首为礼。她将指尖抵在长凳边上,撑住自己的身子,不知道话该怎么说下去。“只是因为……要做的事情太多。我夜以继日地工作—— 我的床边有一块作记录的写字板—— 但怎么做都做不完。我觉得我们好像永远在灾祸的边缘徘徊。”
奥林拾起一个一头用得发黑的捣槌,用两只手掌夹着它慢慢地、像催眠一般地来回搓着。“在你来这儿以前……不,这样说不对。在你的龙骑士像摩拉坦西斯出自灵泉似的凭空出现以前,我以为自己会像父亲和祖父一样度过一生。那就是说,在暗地里与加巴多里克斯作对。如果我要花一点时间才能适应这个新的现实,还请你予以体谅。”
这是她所能期望的最大的退让了。“我理解。”
他掌中的捣槌停了停。“你新近才获得首领的权力,而我在这个位置已经有一定的年头了。如果我自大到斗胆提出什么忠告的话,我会说,每天为自己的爱好抽出一些时间,是保持头脑清醒的必要条件。”
“我做不到,”娜绥妲反对道,“我浪费的每一刻,也许原本都可善加利用,用来做那些为推翻加巴多里克斯所必须做的事。”
捣槌又停了下来。“如果你一直超负荷地工作,将会有害于沃顿族。没有人在连偶尔的安宁和清静都得不到的情况下,能正常地履行职责。不需要长时间的休息,五分钟十分钟就好。你甚至可以去练练箭,然后接着为目标卖命,但是状态却大不一样……这就是为什么我首先把实验室建立起来;这就是为什么我,按你的话说,要吞云吐雾、摆弄水银 —— 这样我才不会在一天其他的时间里沮丧得尖叫出来。”
虽然她不愿意改变视奥林为懒散无用之徒的看法,但还是忍不住承认他的批评自有其道理。“我会记住你的忠告。”
他的笑容又回复了几分轻佻。“这正是我所求。”
她走到窗边,将窗板推得更开些,俯瞰阿布隆城。眼明手快的小贩在向容易上当的顾客大声兜售陶器,一支商队走近城门,地上扬起的黄土成团地随风飘散。空气里有陶瓦屋顶微微的闪光,还有从大理石寺庙传来的蓟草香和烟火气。农田散布在城市周围,就像是花儿展开的花瓣。
她没有转身,问道:“你收到了最近从帝国发来的报告副本吗?”
“收到了。”他走到窗边跟她一起站着。
“你怎么看?”
“东西太少,太不完整,得不出什么有意义的结论。”
“但我们能得到的只有这么多了。把你的猜测和直觉告诉我。从已知的事实开始推测,把它当成你的实验那样。”她对自己微微一笑,“我保证不会当真。”
她等了好一会,他才作出回答。这个回答像一个沉痛的末日预言。“苛税增加,驻军调动,帝国境内一切牛马充公……看来加巴多里克斯正在调整力量,准备对付我们,虽然我不知道他此举意在进攻,还是防卫。”一大群疾飞的椋鸟掠过太阳,在他们脸上落下闪动的带着凉意的阴影。“压在我心上的问题是,他的准备要用多长时间?因为它将决定我们的策略。”
“数周,数月,数年。我无法预计他的行动。”
他点点头。“你的人还在散播关于伊拉龙的消息吗?”
“越来越危险,但确实是这样。我的希望在于,如果关于伊拉龙如何厉害的谣言在雷欧那等城市大行其道,等到攻城之日,敌人亲眼见到他,便会自愿归顺我们,使我们免去一场围城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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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维艰(4)
“战争很少这么轻松。”
她没有对这个评论提出异议。“你的军队动员得怎样了?沃顿族,和以往一样,随时待命。”
奥林伸出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发动一个国家是件困难的事,娜绥妲。我要争取贵族的支持,要打造武器和铠甲,要调集粮草供给……”
“在这个期间,我怎么养活我的人?你给的地方安置不了他们,我们需要更多。”
“嗯,我知道。”他说。
“我们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夺取帝国的土地,除非你想将沃顿族永远并为色达的一部分。如果是这样,你就要为我从垡藤杜尔带来的数千民众解决安身立命的地方,这会引起你现在的臣民的不满。不管你想怎么选择,决定要快,因为我担心再拖延下去,沃顿族将四分五裂,失去控制。”她尽量让这话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威胁。
不过,奥林并不领情。他撇了撇嘴,说道:“你父亲从来不会让他的人马失控,我相信你也不会,如果你希望继续领导他们的话。至于我们的准备,短时间内能做的是有限的。在我们准备好之前,你只能等。”
她紧紧抓住窗台,以至手腕上青筋突起,指甲深深嵌进石缝里,然而她不让自己的语气流露出一丝怒气。“这样的话,你能再借沃顿人一些钱购买食物吗?”
“不行,我能拨出来的钱已经都给你们了。”
“那么,我们吃什么?”
“我会建议你们自己筹出钱来。”
激怒中,她给了他一个最大、最灿烂的笑脸—— 这个笑容持续得那么久,令他局促不安起来 —— 然后她像仆人一样深深地鞠下一躬,那个古怪的表情纹丝不变。“那就再见了,陛下。希望你今天过得像我们的谈话一样愉快。”
奥林含糊地应了一句什么。娜绥妲一阵风地往实验室门口走去,盛怒中,她右边的袖子勾住了一个玉瓶并打翻了它。玉瓶碎裂,洒出大片黄色的液体,溅上她的衣袖,并浸湿了她的裙裾。她恼怒地一甩手,没有停下脚步。
法芮卡在楼梯井等着她,她们一起穿过曲曲折折的通道,回到娜绥妲的住处。悬 于 一 线娜绥妲猛力推开房门,大步走到桌边,用力坐进椅子里,对周围一切视而不见。她脊梁骨发硬,挺直了双肩没有靠上椅背。沃顿族陷入的无法摆脱的困境让她浑身僵木。她胸膛的起伏慢慢平息,直到难以察觉。我失败了。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小姐,你的袖子。”
娜绥妲突然从沉思中惊醒,低头看到法芮卡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扑打她的右臂。一股烟从镶花边的衣袖冒出来。娜绥妲一惊,从椅子上站起,扭转手臂,寻找烟的来源。她的袖子和裙子已被烧成白色的丝丝缕缕,发出刺鼻的气味。
“帮我脱下来。”她说。
她直直地伸出手臂,让它远离身体,强迫自己站着一动不动,让法芮卡解开长袍。侍女发疯一般心急火燎地在娜绥妲背上抓着,摸索着那些衣结,然后终于解开裹在娜绥妲身上的羊毛织成的罩衫。衣服一松开,娜绥妲便迅速从袖子里抽出手臂,从长袍里脱身出来。
喘息未停,她站在桌边,只穿着拖鞋和亚麻布内衣。她松了一口气,昂贵的细亚麻布内衣幸免于难,只是沾上了难闻的气味。
“烧到你了吗?”法芮卡问。娜绥妲摇摇头,不敢开口,怕声音会出卖她的惊慌。法芮卡用鞋尖轻轻拨一下那件长袍。“这是什么鬼东西?”
“奥林的某种讨厌的溶液。”娜绥妲涩声说道,“我在他的实验室打翻了它。”她长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垂头丧气地检查毁坏的长袍。这是矮人族银吉通部妇女的手艺,作为她上一次生日的礼物,是她衣橱里最好的衣服之一。她没有衣服可以代替它,考虑到沃顿族拮据的经济状况,也不能下令再做一件新的。我只能将就一下了。
法芮卡摇摇头。“这么美丽的长袍,没了太可惜。”她绕过桌子,向针钱篮走去,拿了一把刻有花纹的剪刀过来,“得把布料尽可能地留下来,我会把弄坏的部分剪下来烧掉。”
娜绥妲愁眉不展,在室内来回踱步,一边气恼自己的笨手笨脚,一边又为堆积如山的烦心事中再添一桩而恨恨不已。“这回我穿什么进宫呢?”她问道。
剪刀干脆利落地绞开轻柔的羊毛织料。“也许可以穿那件亚麻布的。”
“穿那个去见奥林和他的贵族显得太随便。”
“让我拿它再想想办法,小姐。我保证把它改得能再穿出去。等我完工以后,会比以前加倍气派。”
“不,不行,这没用。他们只会笑话我。我衣饰得体的时候想赢得他们的尊重本来就够难了,如果再穿一件修补过的外衣,暴露出我们的困窘,那就更加不容易。”
年长的妇人严厉地盯了娜绥妲一眼。“会有用,只要你不为自己的外表惭愧。不仅这样,我向你保证,其他女士会接受你的新衣服,更加会群起效仿。你只管等着瞧。”她走到门边,用力打开房门,将损坏的布料递给门外的一名守卫,“女主人下令将它烧掉。私下里做这件事,并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否则我一定追究。”守卫行礼。
娜绥妲忍不住微笑。“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法芮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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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维艰(5)
“我估计,应该也不差。”
换上绿色猎装 —— 轻便的裙子缓解了天气的酷热 —— 娜绥妲决定,就算对奥林不以为然,但还是可以接受他的建议,放下日常事务,把帮法芮卡拆开长袍当成最重要的事来做。她发现这件单调重复的工作是集中注意力的好办法。她一边抽出衣服上的线,一边跟法芮卡说起沃顿族的困境,希望她或者能想出自己想不到的解决之道。
到最后,法芮卡唯一的帮助就是说了句:“好像这世上大部分的问题,根源都在钱上。如果我们有足够多的钱,能把加巴多里克斯从他的邪恶王座上买下来……都不用跟他的人开战。”
我真的期望别人替我承担责任吗?娜绥妲自问,我带大家走进这种绝境,也必须由我将他们带出来。
在拆一道接缝的时候,她的手一挥,刀尖钩住梭结花边的须边,将它断为两半。她瞪着花边乱糟糟的断口,瞪着在长袍上歪歪扭扭,像许许多多虫子蠕动的米黄色丝线散乱的线头,就这么一直瞪着,感觉到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在抓挠她的喉咙,而眼里却涌上了泪花。她的运气还能再坏一些吗?
梭结花边是这件袍子最昂贵的部分。织花边本来就需要技巧,而它的罕见和珍贵主要还在于它最核心的因素:大量的、充足的、多得让人头脑和身体麻木不仁的制作时间。它如此消耗时光,如果想亲手做一条花边面纱,所需时间不是以数星期而是以数月计。同等重量下,花边比金银贵重得多。
她的手指沿手织花边一路摸去,停在她造成的断口处。做花边好像需要的力气并不多,要的只是时间。她可不愿意自己动手去做,力气……力气……在这一刻,一连串画面闪现在她脑海中:奥林在谈论利用魔法进行研究;翠亚那,自双胞胎死后掌管杜万加塔部的女人;五六岁的娜绥妲仰起脸,看着沃顿族的郎中向她解释魔法的原理。这些全无瓜葛的场景被某种逻辑联通一气,如此超越常理,如此异想天开,让她喉咙里的大笑终于冲口而出。
法芮卡奇怪地看她一眼,等着她的解释。娜绥妲站起来,半片长袍从膝上落下,跌到地上。“马上把特里安娜带到这儿来,”她说,“我不管她在干什么,把她叫过来。”
法芮卡眼睛周围的皮肤绷紧了,但她还是行了个屈膝礼,然后应道:“遵命,小姐。”她从仆佣走的暗门里消失了。
“谢谢。”娜绥妲喃喃地对着空屋子说。
她明白她的侍女为什么不情愿。和会使魔法的人打交道也让她感到不自在。事实上,她只相信伊拉龙,因为他是龙骑士—— 虽然这并非德行的证明,由加巴多里克斯可知—— 还因为他效忠的誓言,娜绥妲知道他永远不会背弃这个誓言。想到魔法师和巫师的法力就让她害怕。想想看,一个外表平凡的人用一句话便可取人性命,随心所欲地侵入你的思想,欺骗、说谎、偷窃却从不被抓,还有其他几乎不受惩罚的反社会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