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上 第二部分 长刀血拼(2)
今天是个例外。娜绥妲把护卫支出帐外,因为她知道,今天与法达瓦的会面将引发一场流血,夜鹰们职责所在,肯定会加以阻止。即使如此,她也并非毫无防备:她在衣服中藏了一把匕首,紧身胸衣里还有一把小刀。此外,具有预言能力的巫童埃娃就藏身在椅子后面的帷幔中,如果有必要,可随时干预。法达瓦用手中四英尺长的权杖轻轻叩击着地板。宝石镶嵌的权杖乃黄金打造,法达瓦也是一身珠光宝气:前臂上的金臂镯,胸甲上的黄金胸铠,脖子上的粗大金项圈,耳垂上的白金镂盘,还有头顶上的华丽金冠。王冠硕大无比,娜绥妲甚至担心法达瓦的脖子会不会撑不住,同时也好奇——如此庞大的一个建筑物如何能安放于脑袋之上。她怀疑,要防止这座至少两英尺半高的建筑倒塌,得用栓将其固定在骨头基座上。扈从的打扮跟法达瓦的风格差不多,只是没有那么奢侈。穿金戴银,不仅代表他们的财富,同时也代表了他们各自的地位和业绩,以及他们久负盛名的部落工匠的工艺水平。阿拉加西亚的各个黑人族群中,有些是游牧部落,有的居住在城里。不过,长期以来,他们都以生产高质量的珠宝出名。他们最好的珠宝甚至可以跟矮人族的相媲美。娜绥妲也有几件,不过一般都不戴。她衣着简朴,无法跟法达瓦相比。另外,她认为,将自己与某一族群过于紧密联系在一起并非明智之举,无论这个族群是多么的富有或有势。毕竟,她现在要与沃顿国不同的族群打交道,代表他们说话。如果对某一群体表现出偏颇,她对全局的控制能力就会大打折扣。她与法达瓦的争论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法达瓦再次用权杖敲击着地板:“血脉胜过一切!说到尽责,首先是对家庭,然后是对部落,对首领,对天上地下的神明,最后,如果有的话,才是对国王以及国家。乌努鲁库纳教导人们这样生活,如果我们要幸福开心,也应该这样生活。难道你敢抛弃自己的祖宗?一个人如果不帮家里人,他又能指望谁来帮他呢?朋友易变,只有家人才靠得住。”“你要求,” 娜绥妲说,“给你的族人委以重任,因为你是我母亲的表兄弟,而且我父亲是你们部落的一员。如果他们比沃顿国其他人更胜任,我高兴还来不及。不过,迄今为止,你所说的还无法让我相信这一点。我知道你能说会道,不过暂且打住。你应该知道,我可不能任人唯亲。在垡藤杜尔时,假如你们真的支持了我父亲,而不是送些小首饰和言而无信,或许我会仔细考虑你的要求。现在,我功成名就了,你就来认亲戚了。我父母均已过世,所以,我可以说,除了自己,我没有什么家人。你们是我的族人,这没错,但也仅此而已。”法达瓦眯着眼,仰起头,说:“女人的骄傲常常缺乏理性。没有我们的支持,你将必败无疑。”他开始用部族语交谈,迫使娜绥妲跟着切换。这令她更讨厌法达瓦,因为她说得结结巴巴,调子把握不定,暴露出她对母语的陌生,更显示出她并非在部落里长大,是一个外来者。他这一手极大损害了她的权威。“我总是欢迎新同盟,”她说,“我不能任人唯亲,你们也不需要这个。你们的部族都很强大,很有天赋,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实力,而非别人的施舍,在沃顿国迅速得到提升。你们究竟是到我桌子来乞食的饿狗?还是自食其力的好男儿?如果你们真的有能耐,我就期待跟你们一道,推进沃顿国的事业,推翻加巴多里克斯。”
《帝国》上 第二部分 长刀血拼(3)
“呸!”法达瓦大声叫嚷,“你的许诺和你自己一样虚假,我们才不做下人干的事。我们是首选子民,你侮辱了我们。你站在那里,看似满面笑容,其实心如毒蝎。”娜绥妲抑制住自己的怒火,竭力安抚首领:“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在解释我的立场。我对游牧部族没有丝毫敌意,却也没有特别的好感,这难道有什么错吗?”“这不仅仅是错的问题,而是公然的背信弃义!基于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父亲对我们提过些要求,而现在,你对我们的效力视而不见,把我们当做两手空空的叫花子打发。”一时间,娜绥妲有种叫天天不应的感觉。看来埃娃说得没错——该来的迟早会来。她内心既害怕又激动,如果必须这样,我就完全没有必要搞这些玄虚。于是,她说:“那些要求你们一半都没做到。”“我们做到了!”“没有。即使你说的是真的,沃顿国现在根基未稳,我也不能无故给你们什么。你们要求特殊待遇,那么告诉我,你们拿什么作回报?以你们的黄金和珠宝给沃顿国提供资助吗?”“不是直接,而是……”“能让我免费使用你们的工匠吗?”“我们不能……”“那么,你们究竟要如何赢取特殊待遇?不能说用战士来偿还,因为沃顿和奥林国王的军队里本来就有他们,可以说,他们已在为我而战。首领,你就满足于现在拥有的吧,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为了自私的目的而故意歪曲事实。我们只是要求应得的东西,这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你一直在不停地说啊说啊,可是,你的话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行动上已经将我们出卖。”仿佛面对成千上万人,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手臂上的镯子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既然你还承认我们是你的族人,那么你是否依然遵从我们的习俗?信仰我们的神?”转到正题上来了,娜绥妲想,本来,她可以说那老一套的东西自己不再遵守,可是,如果真的那样说,让别人知道了,沃顿国就会失去法达瓦及其他游牧部落的支持。我们需要他们,要推翻加巴多里克斯,我们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之人。“当然。”她答道。“那么,我可以说,你并不适合领导沃顿国。我向你发出长刀血拼之战,这是我的权力。如果你赢了,我们将向你鞠躬,并且永远不会再质疑你的权威。可是,如果你输了,你就站到一边,我将取代你领导沃顿国。”娜绥妲留意到了法达瓦眉飞色舞的样子。这才是他真正的打算,她意识到,即使我满足了他的要求,他也会挑起这场血拼。于是,她说:“我原来以为,除了自己的部落,赢的一方还将获得对方部落的指挥权,是不是?也许我弄错了。”看到法达瓦惊讶的表情,她几乎就要笑出来。没料想我知道这个,是不是?“是这样。”“我接受你的挑战。我的理解是,如果我赢了,你的王冠和权杖就归我,同意吗?”法达瓦沉着脸,点头应道:“同意。”他用力一插,权杖立在地上。然后,他抓住左臂上的第一个镯子,要把它弄下来。“且慢。”娜绥妲阻止道。说完,她走到帐篷另一侧的桌子旁,拿起一只小铜铃,摇了两下,稍稍停顿,又摇了四下。不一会儿,法芮卡进来。她坦然地瞥了来客一眼,向众人行屈膝礼,然后问道:“女王陛下?”
《帝国》上 第二部分 长刀血拼(4)
娜绥妲朝法达瓦一点头:“我们可以继续了。”然后,对侍女说,“帮我把衣服脱了,可别弄坏了。”听了她的话,女仆非常惊讶:“就在这儿,陛下?当着……这些男人?”“是的,就这儿。动作快点!跟仆人,还需要我这么费口舌吗?”其实,娜绥妲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心跳在加速,皮肤变得异常敏感,细软的亚麻内衣现在感觉如同粗布一般粗糙。现在她根本顾不上什么耐心或礼节,她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考验。娜绥妲一动不动地站着,法芮卡给她解裙子的系带。带子很长,从肩胛一直到腰间。松开后,法芮卡把娜绥妲的手抽出衣袖,呈束状的宽松外裙往下坠,在脚下堆成一堆,娜绥妲身上仅剩一件白色无袖宽内衣。尽管她竭力保持镇静,面对四个武士垂涎的目光,娜绥妲觉得自己毫无招架之力。对此,她置之不理,而是漫步向前,法芮卡赶忙拾起地上的衣裙。对面的法达瓦一直在忙于取镯子。臂镯取完后,露出了内袍的绣花衣袖。最后,他摘下巨大的王冠,交给一个扈从。帐外的说话声让他们停了下来。信使——娜绥妲记得他应该名叫贾沙 —— 疾步往帐内迈了一两步,大声报告道:“色达国王奥林陛下,沃顿国约蒙杜,杜万加塔的女巫特里安娜,英纳帕舒那部落的纳阿科和拉姆斯瓦,到!”说话时,贾沙两眼紧盯着帐顶。接着,贾沙转身离去,众人由奥林打头鱼贯而入。他首先看到的是法达瓦,便打招呼道:“啊,首领,相信您和……”这时,他看到了娜绥妲,年轻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怎么,娜绥妲,这是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为什么。”约蒙杜咕哝着说。他手按住剑柄,怒目而视地看着敢于赤裸裸打量娜绥妲之人。“我请大家过来,”她说,“是为了见证我和法达瓦之间的长刀血拼,并将真实的结果公之于众。”听了她的话,纳阿科和拉姆斯瓦两位满头银发的部落男子似乎很诧异。他们凑到一起,低声交谈着。特里安娜两臂交叉,露出一只手腕上的盘蛇手镯,没有任何反应。约蒙杜骂了一句,说:“你是不是丧失了理智,女王陛下?这简直是疯了。你不能……”“当然能,而且会。”“女王,如果你这样,我……”“我知道你的担心,不过我已经决定了,谁都不得干预。”看得出来,他想违抗命令,不过,那是他希望保护她,让她免受伤害,约蒙杜的忠心是无可挑剔的。“可是,娜绥妲,”奥林国王说,“这场血拼,总不会在这……”“就在这儿。”“见鬼!为何不能放弃这么疯狂的冒险?这么做简直愚不可及。”“我已答应法达瓦。”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更加严峻。作出了承诺,意味着她只能信守诺言,否则就表示自己是一个食言者,任何公正之人都会诅咒和回避她。奥林支吾了片刻,继续问道:“为了什么?我是说,如果你输了……”“如果我输了,沃顿国将听命于法达瓦,而非我。”娜绥妲原以为会引发一场抗议,可是,帐内却寂静无声。奥林国王脸上的怒气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尖刻:“对于你这种危及我们整个事业的行为,我并不赞成。”对法达瓦,他说:“你可否理性些,让娜绥妲收回承诺?如果你同意放弃你那些所谓的抱负,我愿好好地补偿你。”“我的财富已然不少,”法达瓦说,“我根本不需要你那些破金子。不,我只需要一场长刀血拼,这样才能弥补娜绥妲对我和我的臣民的诽谤。”
《帝国》上 第二部分 长刀血拼(5)
“那么请大家见证吧。”娜绥妲说。奥林气得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但是,无奈之余,他只得鞠躬,说:“好的,我来作证。”法达瓦的四个扈从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小小的羊皮鼓。接着,他们蹲下来,把鼓夹在两膝间,飞快地敲起来,节奏如此之快,根本无法看清他们起落的手。鼓声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也驱走了一直在纠缠娜绥妲的一股脑儿的疯狂想法,她的心跳似乎与灌入耳朵的狂躁节奏同步了。随即,四个扈从中年龄最大的把手探入马甲,抽出两柄长弯刀,往帐顶掷去。娜绥妲抬头看着空中翻飞的弯刀,为其美丽的运动弧线而陶醉。待长刀飞近,她伸手抓住,感觉蛋白石刀柄扎得掌心隐隐发痛。法达瓦也接住了自己那把刀。接着,他抓住左袖口,把衣袖推到肘部上。娜绥妲在一边打量着,只见他前臂粗壮,肌肉发达。不过,她认为,这并不重要,体格上的天赋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优势。她要找的是肌肉脊状粗隆,如果有的话,应该在前臂的下侧。她看到了五道。五道!她想,这么多!想着法达瓦如此健硕,她的信心有些动摇。现在,唯一能让她坚持住的,就是埃娃的预言。那个女孩说,在这场血拼中,娜绥妲将胜出。娜绥妲抱着这些话紧紧不放,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她说我能做到,所以我必须比法达瓦坚持得更久……我肯定能!因为是法达瓦发出挑战,所以,他先动手。他伸直手,掌心朝上,将刀架在前臂的肘弯处。随着他右手一拉,锋利的刀锋划过,皮肤像一颗熟透了的浆果赫然裂开,血液从殷红的裂缝中涌出。他俩四目相望。她笑着将刀搁到前臂上,感觉到刀锋冰冷。这是一场毅力之战,看谁能承受更多的刀口。他们相信,谁想成为部落首领或者是军事首脑,就应该愿意为其人民忍受比别人多的痛苦。否则,各个部落难免怀疑领袖会将个人私欲置于公共利益之上。在娜绥妲看来,这种做法会鼓励人们走极端。当然,她也明白,此举可以赢得人们的信任。长刀血拼是黑人部族的特有风俗,不过,她希望,击败法达瓦可以增强自己在沃顿族甚至在奥林的追随者中的威信。娜绥妲祈求祈祷女神歌库卡拉赐予自己力量,然后右手一抽。钢刀锋利无比,轻易切开了她的肌肤。她尽量把握好,不要切得太深。刺痛让她全身战栗。她想抛开刀子,捂住伤口,大声尖叫。当然,这些都没发生。她竭力保持肌肉松弛,如果紧张,这个过程只会带来更大的痛苦。于是,看着刀锋划过躯体,她保持着笑容。这一划其实只持续了三秒钟,可是,她觉得受伤害的躯体似乎发出了无数的抗议,每一声抗议都差点让她停下手来。当她终于抽开刀子,她注意到,尽管部落男子手里的鼓依然在响,可是,她仅能听到自己的怦怦心跳。法达瓦划了第二刀。知道接着要发生的事只让她更感害怕。自我保护的本能——这个本能在其他场合一直发挥了效力——在与她向手和手臂发出的指令作抗争。急切之下,她将所有意识专注于保护沃顿国和推翻加巴多里克斯这两项事业之上。从出生以来,她就将自己奉献于两项事业。她在脑海里看到了父亲、约蒙杜、伊拉龙,还有沃顿国民。她想,为了他们!我是为了他们!我生下来就是为了奉献,这就是我的奉献!
《帝国》上 第二部分 长刀血拼(6)
她切了下去。不一会儿,法达瓦划了第三刀,娜绥妲照做不误。很快是第四刀。接着,第五刀……一阵怪异的睡意袭来。娜绥妲觉得好累、好冷。她突然意识到忍痛的能力并非决定性因素,更重要的是看谁会因失血过多而昏倒。道道血液淌过腕部,顺着手指,溅落到她脚下,会聚成一摊。看法达瓦,他的靴子周边也汇集了一样大小,甚至更大的一摊血。首领手臂上一排张开的红色切口让娜绥妲想起了鱼鳃。这个匪夷所思的想法让她感到有趣,她咬住舌头才不至于傻笑出来。法达瓦号叫着切下第六刀:“试试看,你这个无用的母狗!”他的叫声盖过了喧嚣的击鼓。他单膝跪倒在地上。娜绥妲也划了第六刀。法达瓦颤抖着将刀换到左手。根据传统,一只手臂最多只能割六刀,否则就有割断血管和腕腱的危险。娜绥妲换手时,奥林国王跳到他们中间,说:“停!不能再继续下去,你们这样会丧命的。”说着,他向娜绥妲伸过手去。娜绥妲一刀刺过来,吓得他赶紧往回跳。“别乱来。”她齿缝间吐出低沉的怒声。法达瓦在健硕的右臂上切了一刀,一股鲜血迸射而出。他在握拳了。她希望这个错误足以令他坚持不下去。随着刀切过肌肤,娜绥妲禁不住发出无声的呻吟。锐利的刀锋,如同一道扫过皮肤的灼热白线。行进到一半时,已受了六道刀伤的左臂一阵抽搐,结果刀子一歪,在右臂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不规则裂口,比其他的切口深一倍。剧烈的疼痛迫使她屏住呼吸。我坚持不下去了,她想,坚持不了了……坚持不了了!太难受了。我宁愿死了……天哪!快让这一切都结束吧!内心的杂念和抱怨,让她获得了一丝安慰。其实,在她的心里深处,她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放弃。第八次,法达瓦将刀举到了手臂上方。泛白的刀锋,在离他黑色皮肤不足半英寸的地方,停住了。只见他汗如雨下,血流如注。就在似乎即将放弃之时,他大声一叫,左手猛地一拉,刀子再次划过手臂。娜绥妲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不过,法达瓦的犹豫给了她勇气,一阵狂喜袭来,将她此刻的疼痛变成了一种近似令人愉悦的刺激。照着法达瓦的样子,她在手臂上切了一刀,然后,冲动之余,全然不顾自己的性命,又加了一刀。“试试看。”她低声说道。一想到要连续切下两刀—— 一刀是为了赶上娜绥妲,另一刀是为了超过她——法达瓦似乎有些害怕。他眨着眼,舔着嘴唇,调整了三次才把手里的刀握住,举到手臂上。他伸出舌头,又舔了舔嘴唇。突然,他左手一阵痉挛,刀从手指间滑落,直直插立在地上。他弯腰捡起刀,衣袍后的胸脯在剧烈起伏。他举起刀,抵住手臂,一不留神,划出一小道血迹。法达瓦的下巴在收缩、在扭曲。只觉脊背一凉,他弯下了腰,双臂紧紧压在腹部上。“我认输了。”他说。鼓声戛然而止。不过,只有片刻的宁静,因为奥林国王、约蒙杜和其他人都冲了过来,惊叫声此起彼伏。他们说了什么,娜绥妲根本不加理会。她摸索着向后退,碰到了椅子,一屁股瘫坐下去,仿佛双腿无法再继续承担她身体的重量似的。她的视线越发模糊、飘忽,她却竭力要保持清醒,因为她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在部落的人面前晕倒。肩膀上传来轻轻的一触,让她感到法芮卡就在身旁,手上捧着一堆绷带。
《帝国》上 第二部分 长刀血拼(7)
“女王,可否让我来帮您?”法芮卡问道,脸上露出关切和犹豫的表情,似乎不敢肯定娜绥妲会作何反应。娜绥妲点头同意。法芮卡给她手臂缠上亚麻布条的时候,纳阿科和拉姆斯瓦走上前来,鞠躬致礼。拉姆斯瓦说:“从来没有人在长刀血拼中能承受这么多道划伤。您和法达瓦都证明了各自的勇气,当然,您是胜利者。我们会将此事告知族人,他们将会向您宣誓效忠。”“谢谢。”娜绥妲应道。手臂的抽痛愈来愈烈,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愿为女王效劳。”周围都是杂乱的声音,娜绥妲也懒得去分辨,宁愿将自己封闭起来,感觉自己正飘浮于一个无边无际的、闪烁着奇光异彩的黑色空间里,身体上的疼痛也不再那么直接、那么令人难受。很快,片刻的宁静被女巫特里安娜的声音所打破:“侍女,停止你手头的一切,弄走那些绷带,我好给你的女主人治疗。”娜绥妲睁开眼,看见约蒙杜、奥林国王和特里安娜正站在跟前。法达瓦与其手下已离开。“不。”娜绥妲说。一群人惊讶地看着她,然后,约蒙杜说:“娜绥妲,看来,你有些迷糊了。血拼已结束,这些刀伤可去了。至少,我们得给你止血。”“法芮卡那样就足够了。我会让医者给我缝上伤口,涂些药膏消肿,这样就可以了。”“可是,为何要这样?”“长刀血拼要求参加者让伤口自行愈合。否则,就根本没必要去承受血拼的全程痛苦。如果我坏了规矩,法达瓦就会被宣布为胜利者。”“可否让我帮你减轻痛苦?” 特里安娜问道,“我知道些符咒,可随心所欲地减少疼痛。如果你事先问我,我就可以作好准备,让你就是砍掉一只手臂也不会感到丝毫不适。”娜绥妲笑了起来,觉得一阵眩晕,只好让脑袋懒散地垂到一边:“那我的答案会跟现在一样,毕竟,玩手段不是光彩的事。我必须诚实地赢得对决,这样,将来就不会有人对我的领导权提出挑战。”奥林国王的口气变得极端温柔:“如果你输了,那怎么办?”“我不会输的。就算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让法达瓦来掌控沃顿国。”奥林国王严肃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我相信你。只是,部落的效忠值得你作出如此大的牺牲吗?你毕竟不是普通女子,我们不可能随便找个人来顶替。”“部落的忠诚?不。这件事的影响要远远超过那些部落,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它能让我们的力量团结起来。能有这样的结果,即使痛苦死几次我也在所不惜。”“老天知道,如果你今天死了,沃顿国又得到什么了呢?那就没有任何益处可言。你留下的就只有气馁、迷茫,还有毁灭的可能。”每当喝葡萄酒、蜂蜜酒,特别是高度酒时,娜绥妲就会特别留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尽管她可能不是马上留意到,但她自己内心明白,酒精会妨碍自己的判断力和协调能力。而且,她不愿自己出现行为不端,也不愿让别人有机可乘。尽管因疼痛而有些痴迷,但她后来意识到,在跟奥林国王的辩论过程中,自己应该像喝了三大杯矮人族的浆果蜂蜜酒之后那么警觉。当然,如果她真的做到了,也就不会说出这样有损自己谦恭有礼名声的话来:“奥林,你简直是杞人忧天,活像个老头儿。既然我必须那么做,事情也做了,现在多说无益……我是冒险了,没错。可是,如果我们不敢在灾难的悬崖边上跳舞,我们又如何推翻加巴多里克斯?你是个国王,应该明白,当一个人自诩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时,就会披上危险的外衣。”“我很清楚,”奥林怒声道,“帝国长期以来对色达虎视眈眈,我和我的家族几代人都在奋力保家卫国。而沃顿国只不过藏身在垡藤杜尔,依附在罗特加身上,仰其鼻息而生存罢了。”说完,他一转身,昂首阔步走出帐篷,长袍随之飘起。“这件事处理得太糟糕了,陛下。”约蒙杜说。法芮卡在扯开绷带,娜绥妲脸部本能地抽搐起来。“我知道,”她喘着气说,“明天再弥补他受打击的自尊吧。”
《帝国》上 第二部分 千里飞鸿(1)
接下来,娜绥妲的记忆出现了一段空白:她彻底丧失了知觉,直到她感到约蒙杜抱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大声在嚷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弄明白他的话,只听他在说:“……看着我,见鬼!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不要睡过去,否则就永远醒不过来了。”“可以放开我了,约蒙杜。”说着,她挤出一丝微笑,“我没事了。”“你没事,那我叔叔就成精灵了。”“他不是吗?”“呸!你跟你父亲一个样:丝毫不在意自身的安危。老守住这些陈规旧俗,那些部落迟早有一天会败落的。我才不管呢。找一个医者来,现在这个状态,你不能作任何决定。”“所以我等到傍晚才跟他血拼。你看,太阳快要落山了,今晚我休息,明天就可以处理待处理的事情。”法芮卡从一边探出头来,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天哪,陛下,你可吓了我们一大跳。”“其实,现在不还是这样。”约蒙杜小声埋怨道。“好啦,我现在好多了。”说着,娜绥妲坐直起来,全然不去理会手臂的疼痛,“你们俩现在走吧,我会没事的。约蒙杜,给法达瓦传话,告诉他:只有对我宣誓效忠,他才可以继续当自己部落的首领,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另外,法芮卡,回去路上,请通知药剂师安吉拉,说我请她来。她答应过要给我配制一些补药和药膏。”“你这个样子,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约蒙杜声明道。法芮卡点头附和:“请原谅,陛下,可是我也有同感,这样不安全。”娜绥妲朝帐篷入口瞥了一眼,确信夜鹰不会听到后,低声说道:“我不会一个人。”约蒙杜的眉毛一扬,法芮卡脸上也闪过惊讶的表情,“我从来都没有一人独处过,你们明白吗?”“你是说,你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陛下?”约蒙杜问。“是的。”听到她的肯定回答,两个人似乎有些不安,其中,约蒙杜说:“娜绥妲,你的安全就是我的责任。我需要了解你究竟采取了什么额外的保护措施,以及到底是谁跟你在一起。”“不。”娜绥妲柔声否决道。看到约蒙杜眼神流露出的受伤和愤慨的表情,她继续道,“我这么做并不是怀疑你的忠诚,远不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一点小秘密,我必须自己保留。为了我自己内心的安宁,我必须藏有一把别人无法看到的匕首,你也可以说这是藏在我袖子里的一件秘密武器,就当是我性格的一个缺陷吧。这绝不代表我对你履行职责不满意,所以,千万不要为此想不开。”“陛下。”约蒙杜鞠躬致礼,如此正规,是他前所未有的。娜绥妲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去。约蒙杜和法芮卡鱼贯而出。长达一两分钟的时间里,娜绥妲只听到沃顿营地上空传来血鸦的厉声尖叫。接着,她身后传出一阵窸窸窣窣声,仿佛一只老鼠在嗅寻食物一般。她一回头,看见埃娃从藏身的两幅帘子后溜了出来,来到帐中间。娜绥妲打量着女孩。女孩怪异的增长依然在持续。不久前,娜绥妲第一次见到她时,看样子她不过三四岁,现在相貌却已近六岁。她身着一袭黑衣,只是领子和肩头部分有些紫色皱褶。相比之下,那头垂直的长发更显黑亮,仿佛一帘瀑布从头部倾泻在瘦弱的背上。因为极少外出,尖尖的脸蛋显得惨白。眉上的龙纹呈银白色,紫色的眼睛流露出一股厌倦的、愤世嫉俗的眼神——那是拜伊拉龙所赐,一个诅咒迫使她去承担别人的痛苦,也使她要试图阻止这种痛苦的发生。最近的那场战斗中,尽管一名杜万加塔的魔法师为了保护她而施法让她陷入麻痹状态,可是,数以千计人的痛楚一齐向她袭来,那几乎要了她的命。直到最近,女孩才再次开口讲话并且对周围的事物产生兴趣。
《帝国》上 第二部分 千里飞鸿(2)
她用手背搓了搓玫瑰花蕾状的嘴,见此,娜绥妲问:“你病了吗?”埃娃耸了耸肩:“我习惯了那些痛苦,可是,要反抗伊拉龙的符咒,我还是无能为力……我见的事多了,娜绥妲,不过,能承受那么多道刀伤,你真是少见的坚强。”尽管已多次听埃娃说话,她的声音还是让娜绥妲震惊不已。那辛辣和嘲笑的口吻本应属于一个饱经沧桑的成年人,现在却从一个小女孩嘴里发出。娜绥妲努力把这种思绪抛到一边,回答道:“你比以前坚强了,我也不用同时承受法达瓦的痛感。谢谢你跟我在一起,我知道你为此经受了折磨,我非常感激!”“感激?哈!夜行者女士,这句话对我有何意义?”埃娃撅着娇小的嘴唇,不屑一顾地一笑,“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法芮卡在那些卷轴后面留了些面包和酒。”说着,娜绥妲朝帐篷的另一头指了指,她看着女孩走过去,将面包大块大块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至少你这个样子不会太久了 。伊拉龙一回来,就会帮你解除符咒。”“也许吧。”半块面包下肚,她暂时停了下来,“关于长刀血拼,我没跟你说实话。”“你什么意思?”“我预见的是你输,而不是赢。”“什么?”“如果我任由事件按照原来的轨迹发生,第七刀时你就会垮了,那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应该是法达瓦。所以,我就把你需要听到的告诉你了,所以,你赢了。”一阵寒气袭遍娜绥妲全身。如果埃娃说的是真的,自己欠这个巫童的可就更多了。不过,她还是不喜欢被人操纵,尽管是为了她好:“原来如此,看来我得再次感谢你了。”埃娃尖笑起来:“其实你恨我入骨,对不对?没关系了。你也不用担心会得罪我,娜绥妲。我们彼此有利用价值,仅此而已。”这时,当值的一个矮人头领以锤击盾,大声通报道:“药剂师安吉拉觐见,夜行者女士。”娜绥妲终于觉得得到了解脱。“进来。”娜绥妲应道,声音高了许多。安吉拉手臂上吊着数只布袋和篮子,匆匆进了帐篷。跟以往一样,她瀑布般的长鬈发遮住了那满是关怀的脸。她身后紧跟着猫人索伦明,一见埃娃,猫人立刻奔过去,弓着背,在她两腿间蹭来蹭去。安吉拉放下手中的行囊,卷起袖子,说:“我可是说真的,只对你和伊拉龙说,似乎我大多时间都耗在医治那些愚不可及的沃顿人身上,这些人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应该避免被砍成碎片。”说着,药剂师奔到娜绥妲身旁,揭开右臂上的绷带,接着,她又开始嚷道,“一般来说,医者会问病人怎么样啊,病人就会撒谎,说:‘哦,还行。’然后呢,医者就会说:‘好,好。放心吧,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想现在看来再明白不过。可是,你不可能马上就能跑起来,然后领军作战。还早着呢。”“我会好起来,是不是?”娜绥妲问。“当然,如果我能使用魔法把伤口愈合。既然不能,就有点悬。就像别人那样,慢慢耗吧,希望伤口千万不要感染。”说着,她停下手来,盯着娜绥妲,“你应该知道,这些伤口以后会留下疤痕?”“该来的总会来,听之任之吧。”“确实如此。”娜绥妲憋住不喊出来,抬头看着安吉拉给自己缝合伤口,并敷上一层厚厚的捣碎的草药。透过眼角,她还看到索伦明跳到桌上,坐到埃娃身旁。猫人接着伸出长粗毛的大爪,从埃娃的碟子里钩过一块面包,送到嘴里慢慢啃着,尖牙不时闪烁着白光。听到帐外盔甲武士走过,猫人的耳朵随着声音转动,粗大耳朵上的黑色流苏不停颤动。
《帝国》上 第二部分 千里飞鸿(3)
“见鬼,”安吉拉抱怨道,“只有人类才会想到用自己砍自己来决定谁做首领。白痴!”现在一笑就疼,可是娜绥妲还是禁不住笑了起来,待痉挛稍退,应道:“确实如此。”就在安吉拉要绑完绷带之时,帐外传来矮人领队的呼啸声:“站住!”接着是人类侍卫封路阻挡来人时发出的此起彼伏的清脆的剑剑交叉相击声。娜绥妲毫不犹豫地从缝在紧身胸衣上的刀鞘中抽出四英寸长的刀子。她觉得自己难以握紧刀柄,因为她觉得自己手指又厚又木,手臂上的肌肉也反应迟钝。除了烧灼般痛感的道道伤口,整个手臂似乎依然在沉睡。安吉拉也从衣服中抽出一把匕首,立于娜绥妲前,嘴里念叨了一句古语。索伦明跳到了地上,蜷伏在安吉拉一旁。猫人毛发竖起,看上去个子要比一般的狗还大,喉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埃娃继续啃着面包,似乎根本不理会眼前的喧闹。如同一个人研究一只从未见过的异型昆虫似的,她仔细打量着拇指和食指间的一小块面包,接着将其浸到一杯酒里,啪的一声塞进嘴里。“女王陛下!”一人喊道,“伊拉龙和蓝儿从东北方向快速靠近。”娜绥妲将刀入鞘,挣扎着从椅子立起身子,对安吉拉说:“帮我穿好衣服。”安吉拉在她面前将衣服展开,娜绥妲跨了进去。然后,安吉拉轻轻地帮她套上衣袖,接着开始系上背后的裙带,埃娃也过来帮手。很快,娜绥妲的衣服穿好了。她仔细检查了双臂,发现没有绷带露出来,就问:“要不要露出伤口来?”“看情况,”安吉拉说,“你认为露出来会给你的声望加分,还是会给认为你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的敌人带来鼓舞呢?所以,这个问题很玄乎,取决于看到一个失去大脚趾的人时,你会说什么。你可以说:‘天哪,他废了’或者‘哇,就受这么点伤,他真是太聪明、太强壮或者太幸运了’。”“你打起比方来也够怪异的。”“谢谢!”“长刀血拼比的是力量。”“这件事在沃顿和色达人中都已家喻户晓了。你为你的力量感到自豪吗,娜绥妲?”“把袖子剪掉,”娜绥妲说,见他们犹豫不决,她催道,“快点!肘部以下都剪掉。别管裙子了,我后面再补。”安吉拉三两下就按娜绥妲的要求去掉了袖子,把剪下的布丢到桌上。娜绥妲下巴一扬:“埃娃,如果你感觉我就要晕倒,就告诉安吉拉,让她接住我。我们可以走了吗?”她们三人由娜绥妲领头,结成一个小队列,索伦明离群独行。一出帐篷,矮人领队大声喊道:“各就各位!”轮值的六名夜鹰围着她们三人形成了保护圈:前后是人类和矮人,两侧是库尔人——身高超过八英尺的巨人。黄昏在沃顿的营地上空张开了金紫色的翅膀,给连绵不断的一排排帐篷撒下神秘的色彩。帐篷的影子越拉越长,预告着夜晚即将来临。暖洋洋的暮霭中,无数的火把和营火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向东,晴空依然万里无云;向南,一条狭长、低矮的乌云遮去了地平线和一里多外的烈火平原;向西,一排山毛榉和山杨标示出吉特河的走向,乔德、若伦和其他卡沃荷村民劫持了龙翼号船后,正是沿着那条河顺流而下。不过,娜绥妲的目光却只盯着北方,那里正是蓝儿光彩夺目的身形即将降落之处。夕阳照在蓝儿身上,给她披上了一层蓝晕,宛如天上落下了一团星星。
《帝国》上 第二部分 千里飞鸿(4)
那场面太令人叹为观止了。娜绥妲都看呆了,庆幸自己见证了这样的壮观。他们平安无事!想着,她松了一口气。报信的那个武士个子瘦小,大胡子散乱。只见他上前鞠躬,随手一指:“女王陛下,您看,我说的是实话。”“是的,你干得很好。那么早就发现了蓝儿,你的视力一定超人。你叫什么名字?”“弗莱切,哈顿之子,女王陛下。”“谢谢你,弗莱切,你可以归队了。”那人再次鞠躬,小步朝营地的边缘跑去。娜绥妲穿过帐篷之间的通道,朝专门为蓝儿起降而设的那大块空地走去,目光一直盯着蓝儿。因为急切想跟伊拉龙和蓝儿会面,一路上,她根本就没注意紧跟其后的卫兵和随从。过去这些天里,她一直在为他们担心,一是作为沃顿国的领主,同时,令她自己感到吃惊的是,也作为他们的朋友。蓝儿的飞行速度不亚于娜绥妲见过的任何鹰隼,不过,此时,她离营地还有数英里的距离,剩下的行程花了她近十分钟。此间,空地周围聚集了一大群士兵:人类、矮人,还有纳?嘎兹沃格率领的一队巨人,他们对靠近自己的人啐唾沫。人群中还有奥林国王及其廷臣,他们立于娜绥妲对面;有奥利克前往垡藤杜尔后取代他出任大使的纳尔汗;有约蒙杜,元老会的其他成员以及阿丽娅。高个子女精灵穿过人群朝娜绥妲走去。她是如此引人注目,即使蓝儿降落在即,人们的目光还是为她所吸引。她一身黑衣,像男士一般结着绑腿,腰挂宝剑,背背弩和箭囊。她尖脸,肌肤如同浅色蜂蜜般清澈透明。她步态优雅、刚毅,无不显示出她非凡的剑法和力量。她的怪异打扮在娜绥妲看来有些不雅,因为这将她的身材展示无遗。不过,娜绥妲不得不承认,即使穿的是破旧衣服,阿丽娅依然会比人类贵族更显庄严和高贵。阿丽娅在娜绥妲跟前停下脚步,抬起一根优雅的手指,指着她的伤口说:“正如诗人伊尔内所说,为了你所钟爱的人民和国家而以身涉险,那是再伟大不过的壮举。以往的所有沃顿领导人我都认识,他们都是伟大的人,他们中又以阿吉哈为最。不过,在这点上,你甚至超过了他。”“你过奖了,阿丽娅。不过,我担心,如果我自己太耀眼,别人就会把我父亲忘了。”“后辈的行为是前辈教养结果的最好证明。像太阳那样闪耀吧,娜绥妲,你越耀眼,就会有越多的人尊敬阿吉哈,因为是他教会你小小年纪就勇于肩负指挥重任。”娜绥妲颔首,表示将阿丽娅的忠告铭记于心。接着,她笑着说:“小小年纪?按照我们的算法,我已经是成年女子了。”阿丽娅绿色的眼睛流露出消遣的神色:“没错。不过呢,如果我们按年份而非智慧来计算,人类对我来说就根本未成年。当然,加巴多里克斯算是例外。”“还有我。”安吉拉插了进来。“算了吧,”娜绥妲说,“你也大不了我多少。”“哈!你把外貌跟年龄混淆了。跟阿丽娅这么长时间了,你应该多长些见识才对。”正待她要开口问安吉拉的实际年龄,娜绥妲感觉有人从后面用力扯了一下她的衣服。回头一看,胆大妄为的埃娃,在向她打着手势。娜绥妲弯腰侧耳靠近埃娃,只听她小声说:“伊拉龙不在蓝儿背上。”娜绥妲心头一紧,屏住了呼吸。她抬头凝视着天空,只见蓝儿在营地上方数千英尺的高空盘旋,蝙蝠形的宽大双翼在空中显得黑糊糊的。从下面,娜绥妲可以看到蓝儿的腹部,以及从层层鳞甲间突出的白色龙爪,可是,却看不到到底谁骑在上面。
《帝国》上 第二部分 千里飞鸿(5)
“你怎么知道?”娜绥妲压低声音,问道。“我感觉不到他的不舒服,或者他的恐惧。若伦在上面,还有一个女的,我猜是凯特琳娜。没有别人了。”娜绥妲直起身子,一拍手,大声喊道:“约蒙杜!”站在十几米开外的约蒙杜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跑了过来。他老到至极,自然明白有什么突发之事:“陛下。”“马上清场,在蓝儿降落前把所有人都赶走。”“包括奥林、纳尔汗和嘎兹沃格?”她一皱眉:“不,其他人都离开。快!”在约蒙杜发出号令之时,阿丽娅和安吉拉围了上来,显然跟娜绥妲一样惊讶不已。阿丽娅说:“如果伊拉龙受伤或死了,蓝儿不会如此平静的。”“那么,他到哪儿去了?”娜绥妲问道,“他现在是不是陷入什么麻烦了?”现场一片喧闹混乱。约蒙杜和手下人马在指挥旁观者退回各自的帐篷,对不服或拖拉者则是手杖相加。发生了几起扭打,不过,约蒙杜麾下的指挥官们很快制伏了闹事者,防止了骚乱的进一步蔓延。幸运的是,在嘎兹沃格指挥下,巨人队伍平静离开了,而嘎兹沃格本人跟奥林国王和矮人纳尔汗则朝娜绥妲走来。八英尺半高的嘎兹沃格走近时,娜绥妲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抖动。他按照部族习俗抬起下巴,露出喉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夜行者女士?”他的嘴部和牙齿,加上口音,令娜绥妲难以听懂他到底说了什么。“对,我也需要一个解释。”满脸通红的奥林附和道。“还有我。”纳尔汗说。看着他们,娜绥妲突然意识到,数千年以来,恐怕这是阿拉加西亚各个部族首次和平地聚会在一起。现在唯一缺席的是蛇人和它们的坐骑。当然,娜绥妲也知道,稍有理性之人就不会邀请那些可恶的怪物参加自己秘密的议会。她指着蓝儿,说:“她会提供你们所需要的答案。”随着挨到最后一刻的人离开空地,一道气流呼啸而来,蓝儿扑向地面,收起双翼,降低速度,后脚落地。接着她趴到地上,营地间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响。若伦和凯特琳娜解开鞍座上的搭扣,迅速爬了下来。娜绥妲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着凯特琳娜,因为她感到很好奇,想知道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竟能让一个男人为了救她而甘冒如此大的危险。眼前的女子骨架结实,脸像个病人一样苍白,一头紫铜色头发,身上的衣服破烂且肮脏不堪,难以分辨出原来究竟是什么样子。尽管久遭囚禁,在娜绥妲眼里,凯特琳娜还是相当漂亮的,只不过还够不上士兵们嘴里所说的大美人。可是,从她的神态和举止判断,如果被抓的是若伦,为了自己所爱之人,凯特琳娜同样也能鼓动卡沃荷村民,带他们一路南奔来到色达,参加烈火平原之战,并且马不停蹄地赶往黑格林。即使在看到嘎兹沃格之时,凯特琳娜只是紧挨若伦站着,没有丝毫的畏缩或胆怯。若伦先向娜绥妲鞠躬致礼,然后转向奥林国王。“女王陛下,”他满脸严肃地说,“国王陛下,请允许我介绍我的未婚妻,凯特琳娜。”凯特琳娜分别向两位行屈膝礼。“欢迎来到沃顿国,凯特琳娜。”娜绥妲说,“由于若伦对你非凡的忠贞, 你早已名声在外,人们到处在传唱他对你的爱。”“我们非常欢迎,”奥林补充道,“欢迎之至。”娜绥妲注意到,说话时,奥林的眼睛一直盯着凯特琳娜,其他男人,包括矮人,也是如此。她敢肯定,当晚,他们就会向自己的战友吹嘘凯特琳娜有多漂亮。若伦的这次冒险,大大提升了她的名声,令她成为士兵们备感神秘和迷恋的对象。有人愿意为其付出如此大的牺牲,单就代价而言,这个人必定弥足珍贵。
《帝国》上 第二部分 千里飞鸿(6)
凯特琳娜脸一红,赶紧答道:“谢谢!”见这么多人注意自己,除了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外,她脸上还流露出一丝骄傲的神情,仿佛早知道若伦是多么的杰出,并且在所有阿拉加西亚女人中,唯独自己俘获了他的心,该多么令人开心。他是她的了,这就是她所梦寐以求的。娜绥妲突然感到极度的孤独。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她想。她肩上的负担,使得她无法拥有一般女孩的梦想——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甚至结婚生子——除非出于沃顿国的利益,为自己安排一段权宜婚姻。她时常考虑可以与奥林联姻,可是就是下不了决心。目前而言,她还是满足于现状,还不至于妒忌凯特琳娜和若伦的幸福。事业乃她心之所系,与推翻加巴多里克斯相比,结婚生子实在无足轻重。大多数人都会走进婚姻的殿堂,可是,又有多少人有机会见证一个全新时代的诞生?今晚我怎么魂不守舍的?娜绥妲想,看来是伤口把我的脑袋弄得像蜜蜂一样嗡嗡乱转。她身子一震,目光越过若伦和凯特琳娜,落在蓝儿身上。为能听到蓝儿说些什么,娜绥妲将自己的思维屏障打开,开口问道:“他呢?”随着鳞甲摩擦发出的一阵刺耳的窸窸窣窣声,蓝儿趴上前来,垂下脖子,龙首直面娜绥妲、阿丽娅和安吉拉,左眼仿佛闪耀着蓝色火焰。蓝儿嗅了嗅,伸出血红的舌头,炽热、潮湿的气流袭来,娜绥妲的蕾丝领子不停地翻动。随着蓝儿的思维触及她的意识,娜绥妲不禁咽了一口口水。蓝儿跟她接触过的其他生物不同:古老、陌生,令人生畏却又如此温顺。一想到这儿,再加上蓝儿的庞大身躯,娜绥妲突然觉得,如果蓝儿要把他们吃掉,完全可以做得到。所以,面对一条龙,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骄傲之感。我闻到血腥味,蓝儿说,谁伤了你,娜绥妲?告诉我,我把他们撕成两半,把脑袋带回来给你当战利品。“你可以不必把谁撕成两半,至少现在是这样。是我自己动的刀,不过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此刻,我唯一想知道的,是伊拉龙的下落。”伊拉龙,蓝儿说,决定留在帝国。一时之间,娜绥妲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全身无法动弹。一开始,她以为听错了,心里极力否认蓝儿的话,紧接着是万念俱灰,仿佛世界走到了尽头。其他人反应各异,不过,从这点可以推测到,蓝儿同时把话都对他们说了。“你怎么……怎么能让他留在那里?”蓝儿呼哧喷了一下,鼻孔荡出一浪浪的火舌。伊拉龙自作主张,我阻止不了他。他自行其是,全然不顾对自己或阿拉加西亚其他人会造成什么结果。对于我来说,他只不过一只小鸟,不过我为他感到自豪。不要害怕,他能照顾自己。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假如他受了伤,我能感应到。阿丽娅问道:“他为什么决定这么做,蓝儿?”与其这样解释,我不如展示给你们看,可否?他们都表示同意。蓝儿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进娜绥妲的脑海。她看到了耸入云端的黑格林,听到伊拉龙、若伦和蓝儿在讨论最佳进攻手段,看到他们发现蛇人老巢的入口,还目睹了蓝儿与雷斯布拉卡的惊魂大战。蓝儿记忆中的景象令她着迷,尽管出生于帝国,娜绥妲对它却没有什么记忆。除了加巴多里克斯帝国边界的一些荒野地区,这是她长大后第一次有机会看看其内部究竟是什么样子。最后出现的是伊拉龙与蓝儿之间的对峙。被迫留下伊拉龙,依然令蓝儿感到悲痛欲绝,令她难以对此加以隐藏。娜绥妲禁不住抬起手臂上的绷带,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滚滚泪珠。可是,伊拉龙留下的理由——杀掉另一个蛇人和搜索黑格林的其他角落——在娜绥妲看来却不够充分。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伊拉龙可能会冲动,但绝对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仅仅为了看看几个山洞以及完成所谓的那点复仇,而置大家的共同目标于危险境地。肯定另有原因。她不知道能否强迫蓝儿道出实情,不过,她知道,蓝儿如果要隐瞒这些信息,绝非一时心血来潮。也许她想私下再谈。她想。“见鬼!”奥林国王嚷道,“伊拉龙真会挑时间,偏偏这个关口上一人溜开。与加巴多里克斯大军压境相比,单单一个蛇人又算得了什么?……我们得把他找回来。”安吉拉笑了起来。她在用五根骨针织袜子,针针相碰,咔嗒咔嗒,节奏有序而怪异:“怎么找?他白天走,蓝儿又不能大白天四处飞着找,否则有人看见,就会惊动加巴多里克斯。”“这没错,可是,他是我们的龙骑士啊!他现在深入敌后,我们可不能这么闲坐着。”“我同意,”纳尔汗附和道,“无论怎么做,我们都要确保他平安归来。罗特加已承认伊拉龙为他的家族成员,也就是我的家族,你知道的。根据我们的法律和血统,我们都应该这么做。”阿丽娅跪了下去,吓了娜绥妲一跳,原来她是要解靴带,然后重新系牢。她咬住靴带一端,问道:“蓝儿,你最后接触伊拉龙的意识时,他确切在哪儿?”在黑格林的入口处。阿丽娅站起来,说:“看来得四处找找看。”她动若脱兔,说完便飞身朝北而去,越过空地,消失于帐篷之间,宛如一阵疾风,轻快无比。“阿丽娅,不!”娜绥妲喊道,可是,精灵早已无影无踪。看着她消失的身影,娜绥妲感到极度绝望。大厦将倾。她想。嘎兹沃格用力拽着身上铠甲上杂乱的甲片,仿佛要扯下来似的。他对娜绥妲说:“要不要我跟着,夜行者女士?我没小精灵跑得快,可是能一样耐跑。”“不……不,别去。阿丽娅能远距离避开人类。可是,要换了你,一旦被农夫发现,士兵们会围捕你。”“我习惯被追杀了。”“不过可不是在帝国的心脏地带,那里的乡村有数百帝国士兵在游荡。让她去吧,阿丽娅得自己保护自己。我祈祷她能找到伊拉龙,保他安全,否则,我们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