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上 第三部分 饶命,龙骑士(2)
命令巡逻队停下的声音再次传来:“让我看看你们的脸。”伊拉龙抬起头,看到面前的枣红马上坐着一个男人。他戴着手套的双手叠放在前鞍上,上唇长着浓密卷曲的胡子,分向嘴角两边,之后又继续伸出足足九寸长,与披在肩头的直发形成刺眼的对照。这一大蓬乱草在上面怎么挂得住,叫伊拉龙看得大感费解,尤其它还灰暗无光,明显没有用温过的蜂蜡滋润过。其余士兵将手中的长矛指向伊拉龙和阿丽娅。每个人身上都风尘仆仆,完全盖住了长袍上绣着的火焰图形。“喂,”那人说着,两边的胡须上下抖动,像重量不匀的一杆秤,“你们是什么人?到哪里去?在国王的土地上干什么?”然后他又一甩手,“得了,用不着回答,这些压根儿无关紧要。眼下没啥东西是要紧的,世界末日就要到啦,我们还把时间浪费在盘查这些乡下人身上。呸!你们这帮迷信的蠢东西,整天东游西荡,一窝一窝地生儿育女,能吃的全都被你们吃光。在我乌鲁邦附近的家乡,你们这种未经允许瞎转悠的人,我们抓到了就赏一顿鞭子,要是再让我们发现偷了主人家的东西,哼,那就得吊死。你们嘴里全是谎话,肯定是……“你那背囊里是什么,嗯?噢,食物和毛毯,不过,也许还有一对金烛台,嗯?上锁的箱子里面装了银器?沃顿族的密件?嗯?舌头被猫叼走了吗?好吧,咱们很快就能弄清楚。朗格华德,干吗不搜搜那只背囊,看看里面有什么宝贝,乖孩子。”一个士兵用矛柄在伊拉龙后背上扫了一下,他向前一个踉跄。锁子甲早已用破布包好,免得各个部件互相摩擦。然而那些布还是太薄,挡不住那一击之力,也盖不住金属的铿锵之声。“哟!”大胡子叫了一声。士兵从后面揪住伊拉龙,解开背囊,扯出他的锁子甲:“看,长官!”大胡子咧开嘴,心满意足地笑了:“盔甲!打造得还不错,老实说,是非常不错。你可真叫人吃惊。想去加入沃顿族,是吗?想叛国谋反,嗯?”他面孔一板,“要么你是那种总给真正的士兵抹黑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是雇佣兵里最无能的那个,连件武器都没有,自己动手削根木棒就那么麻烦吗,嗯?你怎么说?回答我!”“不麻烦,长官。”“不麻烦,长官?我看你是想不到。真倒霉,就这么个傻乎乎的可怜虫,我们也得接收。该死的战争,逼得我们与这种人为伍,连垃圾也不放过。”“接收我到哪里去,长官?”“闭嘴,不懂规矩的浑蛋!谁让你说话了!”胡须一抖,那人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士兵朝伊拉龙当头砸下,他眼前顿时闪出一片红光。“不管你是贼,是叛国者、雇佣兵,还是个白痴,命运都一样。一旦宣誓效忠,你就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服从加巴多里克斯和代表他的人。我们是有史以来第一支没有二心的军队。没有废话,只有命令,直截了当的命令。你也得入伙,得到这个特殊的机会,帮助我们伟大的国王实现他的宏图大业。至于你这位可爱的同伴,会有别的办法让她为帝国效力,是吧?现在把他们捆起来!”伊拉龙知道,现在不得不出手了。他向周围扫了一眼,看到阿丽娅正看着自己,目光坚定而明亮。他眨了眨眼睛,她也眨眼回应。他的手攥紧了小石子。伊拉龙在烈火平原迎战的士兵大部分都受到一定程度的保护,以避免受到魔法攻击,他估计这些人也一样。他自信可以突破或者化解加巴多里克斯属下魔法师设置的任何咒语,但目前时间有限。所以,他一抖手腕,石子朝大胡子甩去。
《帝国》上 第三部分 饶命,龙骑士(3)
石子从侧面击穿了他的头盔。不等士兵反应过来,伊拉龙身形一转,夺过先前殴打他的士兵手中的长矛,顺势将他扯下马来,这人刚一落地,伊拉龙手中的矛尖便刺穿了他软甲上的护心铁镜,将他扎了个透心凉。伊拉龙旋即松开长矛,向后一倒,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避开瞄准他飞来的几支长矛。千钧一发之际,长矛正好从面门掠过。就在伊拉龙石子出手的一瞬间,阿丽娅飞身而起朝最近的马扑去。她轻点马镫,跃上马背,那个士兵还浑然不觉,被她一脚踢中头部,飞上天去足有三十尺高。然后阿丽娅在马背上兔起鹘落,连续跳跃,以膝盖、双足、双手杀敌,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其优美与流畅令人叹为观止。伊拉龙稳住脚步,胃里好像有尖利的石块在撕扯着他。他龇龇牙,奋力挺直身躯。四名士兵拔剑下马向他冲了过来,抢先到达的士兵挥剑刺向他的肋部,他向右边一闪,抓住对方的手腕,士兵倒地后一动不动。接下来的两名士兵被伊拉龙扭住头部,颈椎发出咔吧一声,就此解决。第四名士兵此时已经离伊拉龙近在咫尺,正朝他挥剑猛冲,他再也闪避不及。避无可避之际,伊拉龙唯有使出全身力气,向那人胸膛猛击。拳头落在那人身上,鲜血和汗水犹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这一击折断了那人的肋骨,并将他在草地上送出十几尺之外,倒在另一具尸体上。这边的伊拉龙猛吸一口冷气,捧着疼痛不已的手弯下了腰。他的四根手指关节尽数骨折,皮肤的裂口处暴露出白色的筋肉。见鬼。他看着热血涌出的伤口,在心中咒骂了一句。他试着活动手指,但手指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看来,在彻底治好以前,这手算是废了。他担心再受袭击,向四周环顾,寻找阿丽娅和其余士兵的身影。马匹已经四散逃开,只有三名士兵还活着,远处的阿丽娅正与其中两个人展开厮杀。与此同时,最后一名士兵正在路上向南面逃去,伊拉龙鼓足劲向他追赶。随着他越追越近,那人开始苦苦求饶。他发誓不会把这场屠杀告诉任何人,还举起双手,表明他没有武器。就在伊拉龙一伸手就能抓到他时,那人又陡然往旁边一闪,跑了几步,之后又再次一个急拐弯,在旷野躲躲闪闪地飞跑,像一只惊慌不已的兔子。他不停地哀求着,脸上涕泪交流,说他还年轻,不应该就这么死了;说他还没结婚,还没试过当父亲的滋味,他的父母会怀念他;他是被迫当兵的,这只是他第五次执行任务,为什么伊拉龙一定要赶尽杀绝呢?“为什么你不放过我?”他抽泣着说,“我只是做了不得不做的事,我是个好人!”伊拉龙停下来,强迫自己回答说:“你跟不上我们,不能带着你走,但又不能把你留下。你会追上一匹马,然后泄露我们的行踪。”“不,我不会的!”“会有人追查这儿发生了什么事,你对加巴多里克斯和帝国的誓言让你说不出假话。我很抱歉,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替你解除这个约束,除非……”“为什么要这样?你是个魔鬼!”那人尖叫起来,满脸尽是恐惧之色。他绕过伊拉龙,跑回到大道上,但不出十步就被伊拉龙追上,接着他又声泪俱下地乞求饶命。伊拉龙左手扼紧了他的脖子,等他松开手时,士兵倒在他的脚面上,死了。伊拉龙低头盯着那人呆滞的面孔,嘴里满是胆汁的味道。每一次杀戮,都会杀死一部分自己。他心想道。带着满心的震荡、痛苦,和对自己的憎恨,他摇着头,回到原地。阿丽娅正跪在一具尸体旁,用一个士兵随身携带的锡壶里的水洗干净双手和胳膊。
《帝国》上 第三部分 饶命,龙骑士(4)
“怎么回事,”阿丽娅问道,“你能下手杀死那个人,却不能动史洛恩一根指头?”她站起来,坦率地直视着他。伊拉龙耸耸肩,干巴巴地说了句:“他是个威胁,史洛恩不是,这不明摆着吗?”阿丽娅静默片刻:“应该是,可我却没看出来……很惭愧,一个经验比我少得多的人让我在道义上受教了。也许我太想当然,对自己的选择过于自信。”伊拉龙对她的话似乎听而不闻,目光在一具具尸体上逡巡。这就是我的生活?他自问,无休无止的征战厮杀?“我觉得自己是杀人凶手。”“我知道这有多难,”阿丽娅说,“记住,伊拉龙,龙骑士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你目前只体验了很小的一部分。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你会看到,你的天职不仅仅包括暴力。龙骑士不只是武士,还是导师、医生和学者。”伊拉龙颧骨上的肌肉纠结成了硬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为什么我们要和这些人交战,阿丽娅?”“因为他们站在我们和加巴多里克斯之间。”“那我们应该设法直接打击加巴多里克斯。”“这不可能。不打败他的军队,我们就到不了乌鲁邦;不解除经营了将近一百年的机关和魔咒,我们进不了他的城堡。”“一定会有办法。”他呆呆地站着不动,嘴里喃喃地说道。阿丽娅大步走开,捡起一支长矛。她用矛尖抵住一个死去士兵的下巴,然后用力一插,长矛直穿头颅。伊拉龙跳了起来,冲过去一把将她从尸体边推开。“你在干什么?”他吼道。怒气在阿丽娅脸上一闪而逝:“看在你心烦意乱,失去理智的份儿上,我原谅你一回。现在已经没有人照顾你了,想想吧,伊拉龙!为什么要这样做?”答案自动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他勉强地说道:“不这样的话,帝国会发现大部分人是被徒手杀死的。”“没错!只有精灵、龙骑士和库尔人才有这个本事。连傻子都知道这不可能是库尔人干的,他们马上会明白我们在这一带。不出一天,荆刺和穆塔就会飞上天空搜寻我们的踪迹。”随着叫人恶心的咕唧一声响,她从尸身上拔出长矛,然后一直伸手举着,直到伊拉龙接了过去,“我和你一样讨厌做这件事,所以,最好你也能帮帮忙。”伊拉龙点点头。阿丽娅找来一把剑,与伊拉龙一起动手,将现场伪装成士兵们被一支普通军队赶尽杀绝的样子。这件事做起来令人毛骨悚然,但进行得相当迅速,因为他们俩都清楚,应该在士兵身上造成怎样的伤口,才能掩饰得天衣无缝,而且两个人谁都无心再逗留下去。来到被伊拉龙一拳打烂胸口的那个士兵面前时,阿丽娅说道:“这个伤口上做不了什么手脚,只能是不管它了,但愿人们会以为是被马踩成这样的。”他们继续进行下去,最后一个处理的是这支巡逻队的指挥官。他的胡子此刻粘成一缕一缕,软塌塌的,先前那股威风凛凛的气派荡然无存。伊拉龙扩大了石子掷出的伤口,让它更接近战斧柄造成的三角形创口,然后歇了一会儿,沉默地看着那指挥官惨兮兮的大胡子,然后说了句:“他说得对。”“什么说得对?”“我需要一件武器,一件普通的武器,我需要一把剑。”他在衣襟上抹了一把手,向周围看了一圈,数了数尸体,“现在,可以了,对吗?我们完事了。”他走过去,捡起散落的盔甲,重新用布包好,放进背囊最底下。阿丽娅攀上一座小山丘,伊拉龙走到了她的身边。“从现在起,最好避开大路,”她说,“再也不能冒险遇到敌兵了。”伊拉龙变了形的右手鲜血淋漓,染红了上衣。她说道,“离开以前,你得先处理好这个。”不等伊拉龙有所反应,她已经握住了他残废的手指,说了句“Waise heill(原注:伤口愈合)!”他不由自主地哼出声来。手指啪嗒啪嗒地接上了臼,受损的筋腱和粉碎的软骨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从指节处垂下来的皮肤也重新覆盖了新生的肌肉。咒语的效力结束后,他将手掌连续地张开又握住,发现它已经完好如初。“谢谢你。”他说。他明明完全可以自行疗伤,她却主动代劳,这叫他大感意外。阿丽娅似乎有点窘。她扭头望向旷野,说道:“我很高兴,今天有你在旁边,伊拉龙。”“我也很高兴有你在身边。”她难得向他展开笑颜,却一闪而逝,若有若无。他们又在小丘上静静伫立了片刻,谁都不急着继续赶路。最后阿丽娅轻叹一声,说道:“我们该走了。天色越来越暗,很快就会有人来,对着这乌鸦的美餐大呼小叫了。”他们走下小丘,离开大路,在坎坷不平的辽阔草地上向西南方大步奔去。在他们身后,第一只食腐动物自天空扑向地面。
《帝国》上 第三部分 过去的阴影(1)
那天晚上,伊拉龙坐在微弱的火堆边,嘴里嚼着一片蒲公英的叶子。他们的晚餐是各种各样的植物根茎、种子,还有阿丽娅从周围采集的绿叶。这些东西未经烹煮,也没有调味,吃起来叫人提不起胃口。虽然周围的鸟和兔子多得很,但他还是忍着没有抓来改善伙食,因为他不想让她对自己不以为然。而且,经过与巡逻兵的一战,一想到断送另一条生命,哪怕只是动物,也会令他感到恶心。夜已经很深了,明天他们还要早起,但他没有去休息的意思,阿丽娅也一样。她和他呈直角坐着,抱起双膝支着下巴。裙裾在她周围散开,就像被风吹散的花瓣。伊拉龙深深地低下头,用左手揉搓着右手,想减轻从深处传来的隐痛。我需要一把剑,他心想,没有的话,也可以把双手护起来,重击的时候就不会伤到自己了。问题是,我现在的力气太大,手套至少要有几寸厚才行。这太可笑了,戴上去会过于笨重,而且还太热,更关键的是,我总不能以后一辈子都戴着手套走来走去。他皱起眉头,将手指扭来扭去,看着落在皮肤上的投影随之变化,身体的柔韧让自己都看得着了迷。还有,如果在格斗中,我戴着布鲁姆的指环又会怎样呢?它是精灵打造的,也许用不着担心毁坏蓝宝石。但如果戴着指环用力打什么东西,可能结果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整只手的骨头都会碎掉……也许再也不能复原……他握紧拳头,慢慢转动,看着指关节间的阴影时明时暗。我可以设计一道咒语,阻止一切高速逼近的物体碰到我的双手。不,慢着,这不行。如果是一块巨石呢?是一座山呢?阻止它会陪上我自己的命。嗯,如果戴手套和用魔法都行不通的话,我最好有一套矮人的“钢拳”。他脸上露出微笑,想起了矮人希尔格宁。他每根手指的指节上都嵌着一个金属底座,上面插着钢钉,连大拇指上都有。这些钢钉让希尔格宁什么东西都敢打,不用怕疼,而且它们还很方便,因为可以随意拆装。这个办法很吸引伊拉龙,但他还不打算在指节上钻洞。而且,他心想,我的骨头比矮人的薄,薄得太多,也许装了底座也不能正常发挥作用……这么说,钢拳是个坏主意,或者我还可以……他向双手俯下身去,嘴里轻声说道:“Thaefathan(原注:变厚)。”他的手背突然又痒又痛,好像一跤摔进扎人的荨麻丛中一样,难受得让人恨不得跳起来钢拳狠命地挠一挠,但他还是按捺着坐在原地,看着关节上的皮肤鼓胀起来,形成了一个颜色发白、形状扁平的硬趼,令他想起了马腿内侧的皮肤角质块。等他觉得硬趼的大小和硬度都已经合适之后,便停止了咒语,一边摸一边看,端详着分布在手指上的沟壑与丘陵。他的双手变大了,还比以前硬,但尚能活动自如。也许样子挺丑,他用右手上的硬趼刮擦着左手掌心,心中想道,也许还会惹人笑话,但我不在乎,因为它管用,能救我的命。他暗自欢喜,照两腿之间一颗半埋在土里的球形石块击去。这一击发出一声闷响,令他手臂震动,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感觉,不比击打盖了几层布的木板更难受。他胆子大了些,从背囊里取出布鲁姆的指环,将手指伸进了冰凉的金环中,看到它邻近的硬趼高出了指环的表面。他伸出拳头在石块上又打了一下,检验自己的观察是否准确,只听到干燥紧实的皮肤碰上顽石的声音。
《帝国》上 第三部分 过去的阴影(2)
“你在干什么?”阿丽娅的视线隔着低垂的黑发,斜斜地向他投过来。“没什么。”他说了一声,伸出双手,“想必我还得狠揍什么人,这可能是个好办法。”阿丽娅看了看他的指关节:“戴手套可能会有麻烦。”“只要割个口子就行了。”她点点头,接着凝视那一堆火。伊拉龙向后一仰,以肘支地,伸长了双腿。在紧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战斗,他都已经作好了准备,他对此很是欣慰。但再长远一点的事他就不敢多想了,否则将面对一个问题:他和蓝儿怎样才能有机会战胜穆塔或者加巴多里克斯?然后,恐惧就会伸出冰凉的爪子,一直爬进他的心里。他的目光移到跳动的火焰的中心。在那里,在那一团翻腾的炽热中,他企图忘记所有的思虑和压力,然而火焰不停地闪动很快就让他神思飘忽,各种思绪、声音、想象和情感的片段,支离破碎,散漫地穿越脑海,像雪花从寂静寒冷的天空飘然而下。在这纷乱的雪幕之中,出现了那个哀求的士兵的脸。伊拉龙再一次看到他的哭泣,再一次听到他绝望的乞求,再一次感觉到他的脖子在手中折断,就像一段潮湿的树枝。这回忆折磨着伊拉龙,他咬紧牙关,翕动的鼻翼中粗气连连。冷汗流遍全身,他不停地变换姿势,极力驱走士兵的冤魂,但全都徒劳无用。走开!他在心中大叫,这不是我的错,加巴多里克斯才是罪魁祸首,不是我,我根本不想杀你!无边的黑暗中,一头狼在某处发出凄厉的嗥叫,四周各处响起一片同类的应和之声,犹如一段高亢而刺耳的悲歌。这诡异的歌唱令伊拉龙头皮发麻,胳膊上寒毛倒竖。然后,有那么一瞬间,嗥叫声汇合接应,变成一个单音,很接近库尔人冲锋陷阵时发出的战斗怒吼。伊拉龙坐立不安。“怎么了?”阿丽娅问道,“因为那些狼吗?它们不会打扰我们的,你知道。它们在教幼崽捕猎,不会让幼崽接近有陌生气味的生物,比如我们。”“不是那里的狼,”伊拉龙抱紧自己,说道,“是这里面的狼。”他敲了敲前额。阿丽娅点点头,这个急促的具有鸟类特征的动作透露出,虽然她具有人类的外表,但确实不属于人类:“就是这样。心里的恶魔比真实存在的恶魔坏得多,恐惧、怀疑和仇恨比野兽更能摧残一个人。”“还有爱。”他补充道。“还有爱,”她同意地说,“以及贪婪与嫉妒,具备感知力的族类容易感染的种种强烈情绪。”伊拉龙想起了藤加,孤身一人在精灵族废弃的伊辛译瓦岗,在堆积如山的珍贵典籍中埋首寻找,无休止地寻找那玄奥的答案。他没有对阿丽娅提起这位隐士,因为他现在并没有谈论那次奇遇的心情,而只是问道:“杀人会令你难过吗?”阿丽娅碧绿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以及我所有的族人,都不沾荤腥,因为我们不忍心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杀生。而你竟然如此无礼,问我杀人是否会感到难过?你真的这么不了解我们,以为我们是冷血的杀手吗?”“不,当然不是,”他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就把你的意思说清楚,不要再出言不逊,除非你就是想这样。”伊拉龙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说:“在袭击黑格林以前,我也问过若伦类似的问题。我想知道的是,在你杀人的时候,有什么感受?应该怎么去感受?”他眉头紧锁,盯着火光,“你可曾见到被杀死的敌人盯着你看,真实得就像你站在我面前?”
《帝国》上 第三部分 过去的阴影(3)
阿丽娅更紧地抱住双腿,目光里带着沉思的味道。成群的夜蛾围着营地飞舞,火焰蹿起,烧着了一只。“Gánga(原注:去)。”她手指一点,轻轻地说。蛾子毛茸茸的翅膀扑腾了几下,飞走了。阿丽娅定定地注视着燃烧的树枝,“我成为使者九个月之后——老实说,是我妈妈唯一的使者——从垡藤杜尔的沃顿国前往色达首都,当时她还是一个新兴的国家。我和同伴离开博尔山脉不久,就遇到了一队四处游荡的巨人。我们很乐于让剑待在鞘里,继续走自己的路,但巨人们按照本族的习俗,一心想为自己争取荣誉,从而提升他们在部落中的等级。然而,维当——继布鲁姆之后成为沃顿族首领的人——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占有优势,轻而易举地就赶走了他们……那一天,我生平头一回结束了一个生命。在那之后,有好几个星期,我都为此而苦恼,直到我明白,再这样纠缠下去,我就会疯掉。许多人就是这样的,他们如此愤怒,如此自责,从而一蹶不振,要么就变得心如顽石,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你最后怎么接受了自己做的事?”“我反思自己杀人的理由,看它是否公正,我欣慰地发现是公正的。然后,我问自己,我们的目标是否足够重要,值得继续追寻,哪怕需要我再次杀人。最后我决定,不管什么时候,一旦想起死亡的问题,就立即想象自己站在提娅达丽宫的花园里。”“有用吗?”她从脸上拨开发丝,绕在耳后。“有用。暴力唯一的解毒剂,就是寻找内心的宁静。这个办法很难,但值得一试。”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呼吸也有用。”“呼吸?”“缓慢、有规律的呼吸,就像做冥思一样,这是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最有效的办法之一。”伊拉龙按照她所说的,做起了吐纳功夫。他小心地调匀气息,每一下呼气,都吐尽胸中的浊气。不过片刻,胃里的硬结松开了,他眉宇间的沉郁之色开朗不少,敌人的冤魂似乎也淡了些……群狼再次发出嗥叫。在最初的一阵战栗过后,他听在耳里,却已不再恐惧,它们的叫声已经失去了令他不安的力量。“谢谢你。”他说。阿丽娅优雅地抬了抬下巴,以示回应。沉默又持续了一刻钟,然后伊拉龙说道:“巨人……”他沉吟半晌,流露出心中的矛盾,“你对娜绥妲让他们加入沃顿族怎么看?”阿丽娅伸出纤细而有力的手指,从散开的裙裾边捡起一根弯弯曲曲的小树枝,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在研究里面的什么秘密:“这是个很勇敢的决定,我对她深感钦佩。她的决定总是为了谋求沃顿族的最大利益,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接受拿?葛左格的加入,沃顿族里有很多人不高兴。”“在‘长刀血拼’中,她又重新赢得了他们的爱戴,娜绥妲很善于维护自己的地位。”阿丽娅将树枝扔进火堆中,“我不喜欢巨人,但也不恨他们。和蛇人不一样,他们的天性并不邪恶,只是过于好战。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区别,虽然对受害者的家庭来说,并不会因此获得安慰。我们精灵族曾与巨人族交过手,在需要时同样也会这么做,不过估计可能性很小。”她不用解释这是为什么。俄拉米斯指定伊拉龙阅读的大部分卷轴都是关于巨人族的,特别是其中一卷,名叫《格那沃德斯科得之旅》。它里面提到,巨人族的文化完全建立在武功战绩之上。男性巨人要想提高等级地位,只能通过袭击别的村庄——是巨人族的,还是人类、精灵,或者矮人族的,都无所谓——或者与族人一对一地格斗,有时候为此送掉性命。在择偶时,那些没有打败至少三个以上对手的雄性,连被雌性接受的资格都没有。因此,巨人族的每一代别无选择,只能挑战他们的同辈,挑战他们的长辈,并且四处寻找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这个传统根深蒂固,所有反抗的企图都以失败告终。至少他们毫不掩饰,伊拉龙想道,这是大部分人类都难以做到的。
《帝国》上 第三部分 过去的阴影(4)
“为什么,”他问道,“杜尔查伙同巨人,对你和戈兰温、法奥兰偷袭得手?你不是有魔法保护,能拦截一切对身体的攻击吗?”“箭上施了咒语。”“那么说,巨人族也会咒语吗?”阿丽娅闭上眼睛,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不,那是杜尔查使的黑魔法。我在基里的时候,杜尔查曾经在我面前吹嘘过。”“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他的毒手下,坚持了那么久的。我看到他对你做了什么。”“这……不太容易。我把他的折磨视为对自己决心的考验,视为一个机会,检验我有没有错误地估计自己,我是否配得上yaw?觕符。这样一来,倒是可以坦然接受那些酷刑了。”“不过,就算是精灵,也不是感觉不到痛楚的。你能把埃勒斯梅拉位于何处的秘密守住好几个月,实在是很了不起。”她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自豪:“不仅是埃勒斯梅拉的位置,还有蓝儿龙蛋的下落、我所掌握的古语词汇,以及对加巴多里克斯有用的一切。”谈话到此中断了片刻,后来,伊拉龙开口道:“在基里的遭遇,你会常常回想起来吗?”她沉默不语,他接着说道,“你从来不提这些事。那段身陷囹圄的日子,你说起来都是轻描淡写,从来不提当时的感觉,也不提现在还有什么感受。”“痛就是痛,”她说,“不需要渲染。”“没错,但无视它会比当初的创伤带来更大的伤害……没有人在那样的经历过后,还能浑然无事,至少内心不会。”“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对谁倾诉过?”“谁?”“那又有什么关系?阿吉哈,我母亲,埃勒斯梅拉的朋友,谁都行。”“也许我弄错了,”他说,“但你看起来不像和谁那么亲近的样子。你总是独来独往,哪怕在自己的族人中间也一样。”阿丽娅的脸孔一片漠然,完全没有任何表情,伊拉龙不由得怀疑她是否不屑于回应。等到怀疑在他心中就要变成确信的时候,她却低声地说了一句:“以前不是这样的。”伊拉龙顿时紧张起来,一动都不敢动,等着她的下文,生怕任何一点举动打断了她的倾诉。“以前,曾经有一个我可以说话的人,一个了解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人,曾经有过……他比我大,我们趣味相投,都对森林以外的世界充满好奇,一心想去闯荡一番,想反抗加巴多里克斯的统治。当我们发现龙骑士的对头‘屠龙者’意图征服精灵族时,都无法继续安心地待在杜维敦森林里研究和使用魔法,潜心于个人的造诣。他看到这一点比我晚,是在我担任使者几十年之后,比赫弗林偷走蓝儿的龙蛋早几年 —— 但一旦他意识到了,便自愿陪伴我,不管伊丝兰查蒂将我派往何处。”她眨了眨眼,声音轻颤,“我不同意,但女王赞成这个想法,他的理由又是那么充分……”她抿起嘴唇,又眨了几下眼睛,眼里闪动着异样的光亮。伊拉龙用最轻柔的声音问道:“是法奥兰吗?”“是的。”她几乎哽咽地给出了这个肯定的答案。“你爱他吗?”阿丽娅仰起头,望着星光闪烁的天空,修长的颈项被火光镀上了金色,夜空为她的面孔蒙上了一层雪白的柔光。“你这么问,是出于朋友间的关怀,还是为了你自己?”她出其不意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有如流水冲击在冷硬的岩石之上,“都没关系。夜色令我一时昏乱,忘记了礼貌,让我心里最不敬的想法冲口而出。”
《帝国》上 第三部分 过去的阴影(5)
“没关系。”“有关系,因为我后悔,我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我爱法奥兰吗?你觉得爱是什么?二十多年里,我们结伴同行,行走在生命短暂的族类中,唯有我们俩长生不灭。我们是伙伴……和朋友。”强烈的嫉妒折磨着伊拉龙。他在内心与之展开了激烈的搏斗,想将它压下去,想消灭它,但终于不能完全成功,残留的妒意仍然令他苦恼,就像扎进皮肉里的一根刺。“二十多年了,”阿丽娅又说了一句,她依旧仰望星空,轻轻地前后摇摆,似乎已经忘记了伊拉龙的存在,“就在一瞬间,杜尔查从我身边夺走了一切,法奥兰和戈兰温是近一百年来最先在战斗中罹难的精灵。看到法奥兰倒下去,我顿时就明白了,战争真正的伤痛不在于自己受伤,而是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你关爱的人受伤。早在与沃顿人的相处中我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我眼看着自己慢慢开始尊敬的人,男人,女人,一个接一个,死在刀枪剑戟之下,死于毒药和意外,死于年迈。然而,这种伤痛从来没有直接发生在我身上。当它来临时,我心想:‘我肯定也要死了。’因为我们以前无论遇到多大的危险,法奥兰和我总是能一起走出险境,如果这一次他不能幸免,为什么我就可以?”伊拉龙发现她哭了。成串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一直流进头发里。星光照耀下,她的泪就像一条银光闪闪的玻璃之河。这巨大的悲恸震撼了伊拉龙,他不是故意的,也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然后就到了基里,”她说,“那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日子。法奥兰死了,蓝儿的龙蛋下落不明,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失手送回了加巴多里克斯手里,还有杜尔查……杜尔查对我使出了所有他能想象出来的最残忍的手段,满足了控制他灵魂的杀戮欲。有时候,如果他下手太狠,还会把我治好,为的是第二天继续他的暴行。如果他给我恢复神志的机会,我就可以像你一样,瞒过狱卒,不去喝那抑制法力的毒药,但我从来得不到超过寥寥几个小时的喘息时间。“杜尔查需要的睡眠不比你我多。只要他有空,只要我清醒过来,他就不停地折磨我。在他的酷刑下,一秒钟是一小时,一小时是一星期,而一整天则漫长得无穷无尽。他很小心地不把我逼疯——否则会触怒加巴多里克斯——但他已经快了。他只差一点点。我开始听到鸟叫声,而那儿不可能有鸟飞过,我还看到了一些并不存在的事物。有一次,我在囚室里,眼前金光灿烂,全身都暖洋洋的。我抬起眼睛向上看,发现自己躺在高高的树枝上,就在埃勒斯梅拉的中心地带。太阳就要落下,整座城市灯火辉煌,仿佛像着了火。阿索瓦(原注:?魧thalvard,一群致力于保存本族歌谣和诗篇的精灵)在脚下的小径上歌唱,一切是那么安宁,那么平静……那么美丽,我真愿意在那儿待上一辈子。可是光亮消逝了,我又回到牢笼里……有一次,一名士兵在囚室里留了一枝白玫瑰,这是我在基里得到的唯一的慈悲。那天晚上,花儿生出了根,长成一棵巨大的玫瑰树。它攀上墙面,挤进屋顶的石砖缝里,穿透了地牢,伸出地面。然后它继续向上生长,一直长到月亮上,就像一座盘绕回旋的巨塔,喻示着只要我能从地上爬起来,就可以逃出去。我拿出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但还是做不到,就在一眨眼的工夫,玫瑰树消失了……在你梦到我,我也感觉到你的意识在周围徘徊的时候,我就处于这样的精神状态之下,所以自然就没有在意,以为不过又是一个幻觉。”
《帝国》上 第三部分 过去的阴影(6)
她向他惨然一笑:“然后你就来了,伊拉龙,你和蓝儿。在希望断绝之后,在我就要被带到乌鲁邦去见加巴多里克斯之时,一位骑士从天而降,拯救了我。一位骑士和一条龙!”“还有莫赞之子,”他说,“其实是莫赞的两个儿子。”“随你怎么说,这是一次危险至极的援救行动,我有时候会想,我肯定是疯了,所有的事全都是我臆想出来的。”“那你想过我留在黑格林会惹出这么多麻烦吗?”“不,”她说,“我想没有。”她用左边的袖口,轻轻覆盖在眼睛上,擦干泪痕,“当我在垡藤杜尔苏醒过来,有太多的事需要我去解释,但新近发生的事在记忆中充满黑暗和血腥,让我情绪阴郁,心烦意乱,对日常琐事失去了耐心。”她换了个跪坐的姿势,双手一左一右撑在地上,仿佛要把自己架稳,“你说我独来独往。精灵不像人类和矮人,不喜欢公开展示彼此的友情,我也显得性情孤僻。但是,如果你认识基里城之前的我,如果你认识过去的我,就不会以为我有多冷傲。那时候,我会唱歌、跳舞,没有厄运来临的感觉在威胁着我。”伊拉龙伸出右手,覆在她的左手之上:“那么多关于英雄的传说都没有提到过,这是你与黑暗中的魔鬼,以及心灵中的魔鬼搏斗的代价。想想提娅达丽宫的花园,我相信你会好的。”阿丽娅让他们的接触保持了将近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伊拉龙心中没有激情与爱恋,而只有默默的伙伴之情。他不是在向她示爱,因为除了与蓝儿的联系,她的信任是他在世上最珍惜的东西,他宁愿面对一场厮杀,也不愿让它受到损害。然后,她的手臂轻微地动了一下,让他知道这个时间已经过去了,他毫无怨言地将手收了回去。伊拉龙急切地想做些什么,减轻她的痛苦,于是抬头四顾,然后细不可闻地说了句:“洛伊薇莎(原注:Loivissa,长在帝国境内的一种蓝色长颈百合花)。”在真名的法力指引下,他的手指在脚边的地面上摸索,握住了要找的东西:一片纤薄的半圆形纸片样的物体,约莫和他的小指甲一样大。他屏住呼吸,用最轻柔的动作,将它放在右掌心,居于闪灵符的当中。他先把俄拉米斯所教的这一类咒语中,要用的这一部分在心里想了一遍,确保自己不会弄错,然后用精灵那种柔和婉转的调子唱道:生长吧,美丽的洛伊薇莎,大地的女儿,生长如沐浴于阳光雨露,绽放你春天的花朵,呈现于众人的眼前。生长吧,美丽的洛伊薇莎,大地的女儿……伊拉龙反复低吟这几句话,将它们向手中的褐色小薄片送去。薄片颤动,然后膨胀成了球形。一两寸长的白色须蔓从它脱皮的底部抽出,弄得伊拉龙手痒痒的。与此同时,纤细的绿茎伸出顶部,在他的催动下,飞快地向上长了大约一尺的高度。单独的一片叶子从茎梗的侧面长了出来,宽大而平整。然后茎顶变得粗大,微微弯垂,在片刻的静止不动后裂成五片,每一片都向外伸展,成为长茎百合那有蜡质光泽的花瓣。这朵花颜色淡蓝,形状像个铃铛。这株花完全长成后,伊拉龙收了魔法,察看自己的成果。用歌唱催生花朵,是每个精灵早期就掌握的本领,但伊拉龙只练习过几次,还没有成功的把握。他为这个咒语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要抵得上百合花一年半的生长,需要的能量着实惊人。
《帝国》上 第三部分 过去的阴影(7)
他对自己的作品感到满意,伸手将百合花递给了阿丽娅:“不是白玫瑰,不过……”他微笑着耸了耸肩。“你用不着这样,”她说,“不过我很高兴。”她从下面轻轻托起那朵花,闻了闻,表情柔和起来。有好一会儿,她都在欣赏这朵百合花。然后她在身旁的泥地上挖了一个坑,将花茎栽进去,再用手掌压实泥土。她再次轻轻地抚摸花瓣,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逗留在花朵上。“谢谢你。送花是我们两个族群共有的习俗,不过精灵族相比人类,为这个行动赋予了更深的意义。它代表所有美好的事物:生命,美,重生,友谊等等。我这样说,你就会明白你的举动对我意味着什么。你虽然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的。”她打量着他,面容肃穆,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意味:“原谅我。这是我第二次忘记你受到过广泛的教育,我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她用古语再次道谢。伊拉龙便也用同样的语言,回答说他很乐意这样做,很高兴看到她喜欢这个礼物。虽然才吃过晚餐,他却浑身发起抖来。阿丽娅注意到了,说道:“你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如果阿若恩里还有能量,就用来止住你的颤抖吧。”伊拉龙过了半晌,才想起“阿若恩”是布鲁姆指环的名字。此前他只听到过一次,在他到达埃勒斯梅拉的那天,出自伊丝兰查蒂之口。现在是我的指环了,他心中想道,不能总以为它是布鲁姆的。他审视着手指上硕大的蓝宝石,它在金环上熠熠生辉:“我不知道阿若恩里有没有储藏能量,我自已没有试过,也不曾检查布鲁姆有没有这样做。”就在说话的同时,他的意识向蓝宝石延伸出去。刚与这块宝石相接触,他立即就感觉到里面存在着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在棱角分明的割面之下蕴涵着如此之巨的能量,宝石却没有爆炸,不由得令他暗暗称奇。他汲取能量驱走伤痛,恢复了全身的力气,却几乎无损于阿若恩里的储备。他兴奋莫名,切断了与宝石的联系。这个发现,还有陡然精力充沛的感觉,都令他心花怒放。他开怀大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阿丽娅。“布鲁姆躲在卡沃荷的时候,一定把省下的每一分能量都存了起来。”他又笑了,满含着惊叹,“这么多年呢……有了阿若恩,我一句咒语就能摧毁一座城堡。”“他知道,在蓝儿出世之后,需要用它保护新骑士的生命,”阿丽娅说,“还有,我相信在遇到鬼魂之流的劲敌时,阿若恩也是他的护身法宝。在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他令敌人为之胆寒,并不是偶然的……换了我是你,我就会将他留下的能量用在最紧要的关头,而且一有机会就继续添加。这可是一个极其珍贵的资源,别浪费了。”不,伊拉龙心想,我不会的。他转动手上的指环,欣赏它在火光下的璀璨光芒,自从穆塔偷走萨若克,布鲁姆留下的东西,在我手里只剩下它和蓝儿的鞍,以及雪焰,但就连雪焰也给矮人借了去,最近我基本上都没骑过它。阿若恩几乎是唯一可以让我借以怀念他的东西了……他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我得到的唯一的遗产。真希望他还活着!我从来没有机会,跟他说起俄拉米斯、穆塔、我父亲……唉,没说的东西数也数不完。我对阿丽娅的感情,他会怎么说?伊拉龙自嘲地想,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他会把我臭骂一顿,说我是个失恋的傻瓜,把精力浪费在不可能的奢望上……他可能是对的,我想。可是,唉,我又怎么能控制得了自己?她是我唯一渴望与之相伴的女人。
《帝国》上 第三部分 过去的阴影(8)
火堆噼啪作响,迸出一串火星。伊拉龙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一边细想阿丽娅吐露的往事。然后,他想起了一个在烈火平原战役过后,一直困扰他的问题:“阿丽娅,雄龙比雌龙长得快吗?”“不会,为什么这么问?”“因为荆刺。它才几个月大,可是体形已经接近蓝儿,我觉得很费解。”阿丽娅捡起一片干草叶,在浮土上随手写下弯弯曲曲的精灵族文字:“加巴多里克斯很可能加快了他的成长,这样才能在体形上与蓝儿不相上下。”“嗯……可是,这样不是很危险吗?俄拉米斯对我说,如果他用魔法赋予我所需要的各种能力,比如力量、速度和耐力等等,我就不能像通过正常途径那样,了解自己的新能力。他是对的,就算是现在,龙族在血盟庆典上给我身体造成的变化还常常会吓我一跳。”阿丽娅点点头,继续在土上写字:“通过某些咒语减轻这种负面的影响是可能的,但这是一个漫长而又艰苦的过程。如果希望真正地把握自己的身体,正常的途径才是最好的途径。加巴多里克斯强加给荆刺的变化一定给荆刺带来了极大的困惑,现在荆刺拥有接近成年龙的躯体,却依旧怀着幼年龙的心智。”伊拉龙抚弄着手上新结的硬趼:“你又知不知道,为什么穆塔会变得这么厉害……比我厉害得多?”“如果我知道,加巴多里克斯匪夷所思的能力是怎么来的,我也就明白了。可惜,唉,我不知道。”可是俄拉米斯知道,伊拉龙心想,或者说,至少这位精灵暗示过。但是,他没有向伊拉龙和蓝儿透露过。伊拉龙打算,只要一有机会重回杜维敦森林,就要向这位前辈骑士请教其中的奥秘。他现在必须说出来了!由于我们猝不及防,所以败在穆塔手下。他轻易就能把我们抓到加巴多里克斯面前。伊拉龙差一点就要把俄拉米斯的话告诉阿丽娅,但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因为他想明白,要不是俄拉米斯觉得保密至关重要,就不会将这个非同小可的事实隐藏了一百多年。阿丽娅为地上的句子写下一个句号。伊拉龙俯身去看:飘浮在时间之海,孤独的神灵徘徊于此岸与彼岸,主宰天上众星的运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她说着,手臂一挥,抹去字迹。“为什么,”他说得很慢,边说边整理思路,“从来没有人提起变节者所乘的龙的名字?我们只说‘莫赞的龙’或者‘卡亚兰狄的龙’,从来不提龙确切的名字。他们肯定和各自的骑士一样有分量!我甚至不记得在俄拉米斯给我的卷轴上看到过他们的名字……虽然里面肯定会有……没错,我确定有的,但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就是没印象。这不是很奇怪吗?”阿丽娅正想回答,但没等她开口,他又接着说道。“这会儿我倒是很高兴蓝儿不在这里。我很惭愧,以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就连你、阿丽娅,还有俄拉米斯以及我见过的所有其他精灵,都绝口不提他们的名字,就好像当他们是些愚钝的动物,配不上这种荣耀。你是故意的吗?因为他们是敌人?”“你上的课没说过吗?”阿丽娅问,好像真的很诧异。“好像,”他说,“葛勒多对蓝儿提过,但我记不清了。当时我正在做蛇鹤戏的一个向后弓腰的动作,没太注意蓝儿在干什么。”他笑了一声,对自己的失误有点不好意思,想辩解一下,“有时候确实手忙脚乱。我一面在意识里倾听蓝儿和葛勒多的意念交流,一面又要听俄拉米斯对我说的话。更糟的是,葛勒多很少对蓝儿使可辨识的语言,他喜欢用图像、气味和感觉,而不是说话。他送出的不是名字,而是他要说的人或事物的形象。”
《帝国》上 第三部分 过去的阴影(9)
“他说的你全都想不起来吗,无论有没有使用语言?”伊拉龙迟疑了一下,说:“只记得说起一个没有名字的名字,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具体的我就想不起来了。”“他说的,”阿丽娅说,“是Du Namar Aurboda,意为‘废名’。”“废名?”她又拿着枯草叶在泥土上写了起来:“这是在龙骑士和变节者交战期间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当龙族得知十三名同类背叛了—— 就是为加巴多里克斯卖命,对同族赶尽杀绝的那十三名——而且再无迷途知返的可能,举族上下大为震怒,所有不属于变节者的龙都联合起来,施展神奇玄奥的魔法,共同剥夺了那十三条龙的名字。”伊拉龙听得悚然而惊:“这怎么可能做得到?”“我不是说了那魔法神奇而玄奥吗?我们知道的只是,在龙族施出咒语之后,没有人说得出那十三条龙的名字,记得名字的人很快就忘记了。你可以看到卷轴和书信上记录着他们的名字,如果一次只看一个字母,你甚至可以抄下来,但都杂乱而没有意义。龙族留下了扎伦沃斯,他是加巴多里克斯的第一条龙。他被巨人所杀,自己并没有过错。还有苏瑞坎,因为他并不是主动为加巴多里克斯效力,而是被他和莫赞所逼迫的。”失去自己的名字,多么可怕的命运。伊拉龙想着,顿时不寒而栗,如果说,成为龙骑士之后我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永远不想与龙为敌。“那他们的真名又怎样呢?”他问,“也被剥夺了吗?”阿丽娅点点头:“真正的名字、后取的名字、绰号、家族的姓氏、名号,所有这一切。从此,那十三条龙没落到了只比动物好一点的境地。他们再也不能说‘我喜欢这个’、‘我不喜欢那个’或者‘我有绿色的鳞甲’,因为要这么说,首先必须确定自己的身份,他们甚至无法自称为龙。就这样,咒语逐字逐句地湮灭了他们的思维能力。变节者无计可施,只能沉默而悲伤地看着他们的龙彻底沦入混沌无知的状态。这经历如此惨痛,十三条龙中至少有五条,还有几名变节者,最终陷入疯狂。”阿丽娅停下来,端详着一个字母,然后涂掉他重写,“现在有这么多人以为龙不过是某种可以骑的动物,主要根源之一就在于这场‘废名’的惩罚。”“要是他们见到蓝儿,就不会这么想了。”伊拉龙说。阿丽娅微微一笑:“没错。”她潇洒地一挥手,完成了最后一个句子。他歪着脑袋,凑过去辨认她写下的字迹。上面写的是:施计者,布局者,调停者,千面归一,他于死中得生,无惧邪恶;他穿越重门。“你为什么写这个?”“想到许多事物实际上并不是它表面所呈现的那样。”她用手掌轻拍地面,尘土飞扬,覆盖了字迹。“有没有人试着猜过加巴多里克斯的真名?”伊拉龙问道,“好像这是结束战争的最直接办法。说老实话,我觉得还是我们在战争中打败他的唯一希望。”“难道你以前说的都不是老实话吗?”阿丽娅说着,眼中燃起两点亮光。她的问题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当然不是,这只是一种表达的方式。”“是个蹩脚的方式,”她说,“除非你正好撒谎成性。”伊拉龙一阵语塞,好不容易才想起要说的是什么,接着说道:“我知道,想找出加巴多里克斯的真名很困难,但是,如果集合所有精灵和懂古语的沃顿人的智慧去寻找,没有不成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