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上 第三部分 过去的阴影(10)
就像一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小旗,干草叶从阿丽娅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垂下,随着她血脉的跳动而颤抖。她伸出另一只手,捏住草叶尖,将它从头至尾一撕两半,然后重复一次同样的动作,将草叶一分为四,接着动手织了起来,编成一根直直的麻花绳。她说:“加巴多里克斯的真名不是什么重大的秘密。三位精灵—— 一个是龙骑士,另两个是普通巫师——相隔很长的时间,各自独立地发现了它。”“他们找到了?”伊拉龙大声叫道。阿丽娅不动声色,又拾起一片草叶,撕成细条,然后插进编好的细绳里,换了个角度又织起来:“我们只能猜测加巴多里克斯本人是否知道他的真名。我赞同认为他不知道的观点,因为不管他的真名是什么,一定非常可怕,如果他听到了,肯定活不下去。”“要不就是他邪恶疯狂到了极点,连他一切行为的本质也不能威慑到他。”“也许吧。”她灵活的手指动得飞快,时而拧动,时而编结,几乎化成了一团虚影,她再捡起两片草叶,“不管是哪种情形,加巴多里克斯肯定知道,他和万事万物一样,有一个真名,这是一个潜在的弱点。在发动叛乱之前的某个时候,他施了一道咒语,所有说出他的真名的人,都会被这个咒语杀死。我们不知道这道咒语用什么方式杀人,也就无法预先设防保护。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们只好放弃这方面的打算。俄拉米斯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敢于继续寻找加巴多里克斯真名的人之一,只是采用了更为迂回的办法。”她带着满意的表情,伸出摊开的手掌,上面躺着一只绿色和白色草叶编成的精美小船。它长不到四寸,但细致而逼真。伊拉龙定睛看去,看到若干划手凳,沿着甲板排开的纤巧围栏,还有黑莓籽那么大的舷窗,翘起的船首形如高昂的龙头和龙颈。船上还有一根桅杆。“真好看。”他说。阿丽娅凑上前,低声细语:“Flauga(原注:飞)。”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小船从她手上升起,围着火堆转了一圈,然后速度加快,翘首驶进了星光闪烁的夜空深处。“它能飞多远?”“永远飞下去。”她说,“它从下面的植物汲取能量,只要有植物,它就一直飘在天上。”伊拉龙听得悠然神往,但随后心里又泛起一点伤感,想到这只秀美的小草船此后将飘流在云彩之间,永恒地飘下去,除了小鸟,再也没有别的伙伴:“想想看,人们以后会怎样说起它的故事。”阿丽娅修长的手指互相交缠,好像还在编着什么东西:“像这样奇怪的东西,世界上还有很多。你活得越久,走得越远,看到的也就越多。”伊拉龙凝视着跳动的火焰,过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保护真名如此重要,我是不是也该设一道咒语,不让加巴多里克斯利用真名对我下手?”“如果你愿意,不妨这样做,”阿丽娅答道,“但我怀疑没有必要。真名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找到,加巴多里克斯对你的了解不够深,猜不到你的真名,而他一旦潜入了你的意识,可以察看你的每一段思绪和记忆,那么不管有没有真名,你已经败在他手下了。也许这么说你会安心一点:就算是我,恐怕也难以猜出你的真名。”“你也不能吗?”他问道。原来她相信他身上有永远无法看透的东西,这让他欣慰之余,又觉得失落。
《帝国》上 第三部分 过去的阴影(11)
她瞥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帘:“不,我觉得不能。你能猜到我的吗?”“不能。”沉默降临在宿营地上,头顶的星星闪动着清冷的白光。这时候,东边起了风。风掠过旷野,吹动草叶,发出细长的呜咽,就像在哀悼失去的爱人。木炭被吹得重新燃起火焰,密集的火星带着蜿蜒的光迹,向西面飘散而后湮灭。伊拉龙缩着肩膀,拉起外衣的领子裹在脖子上。这风里隐隐有一种不祥之意,它带着一股非同寻常的狠劲儿,刺痛了他,仿佛要将他和阿丽娅隔绝在整个世界之外。他们俩一动不动地坐着,被放逐在这个光与热的小岛上,而涌动的空气犹如巨大的水流,在身边汹涌而过,向空洞而辽阔的大地吼出它愤怒的悲伤。风越刮越猛,将火星从伊拉龙生火的空地带得越来越远。阿丽娅抓起一把土,撒在柴火上。伊拉龙跪行过去,和她一起捧起泥土,更快地扑灭营火。随着火光的消失,伊拉龙视物顿感困难。原野变成了它自己的幽灵,充斥着扭曲摇摆的阴影、模糊难辨的形状,以及泛着点点白光的树叶。阿丽娅似乎要站起来,但陡然又稳住了身形,双臂伸出,保持平衡,满面的警觉之色。伊拉龙也感觉到了:空气震荡,隐隐有嗡鸣之声,似乎在酝酿着闪电。他双臂上寒毛竖起,在风中轻颤。“是什么?”他问。“有人在暗中窥探我们。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用魔法,不然会招来杀身之祸。”“谁?”“嘘。”他东张西望,发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于是将它从土里撬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远处,许多闪烁的彩色光点聚成一团,低低地掠过草面,急速向宿营地飞来。随着距离的拉近,里面的光点也越来越大——从比梨小一点变成直径几尺的光球——它们的颜色也在变,依次呈现出彩虹上的每一种色调。一缕缕流动变幻的光带交织成一圈光晕,环绕着每个光球,这些光球的须蔓不停地挥舞甩动,似乎急着要缠住什么东西。光球移动得好快,他难以看清数量,只能估计有二十四个左右。光球快速飞到宿营地上,变成一堵急速旋转的墙,将他和阿丽娅围在当中。它们的飞旋,加上急剧变幻的色彩,令伊拉龙头晕目眩,不由得伸出一只手支在地上。嗡嗡声在耳边轰响,他牙齿打架,嘴里尝到了金属的味道,头发根根直竖。阿丽娅的头发虽然比他长,但也是同样情况。他向她看去,觉得这个样子是那么离奇古怪,好不容易才没笑出声来。“它们想干什么?”伊拉龙大声喊叫,但她没有回答。一个光球从墙上脱离出来,悬浮在阿丽娅面前,与她的眼睛齐平。它不停地收缩、膨胀,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颜色在深蓝与亮绿之间交替,偶尔闪出红光。一条光蔓抓住了阿丽娅的一缕头发。只听到噼啪一声脆响,那缕头发在一刹那闪出耀眼的光亮,就像太阳的碎片。亮光转瞬即逝,伊拉龙闻到一股头发烧焦的味道。阿丽娅既没有退缩,也没有露出丝毫惧色。她面容平静,抬起手臂,没等伊拉龙来得及冲上去制止,已将一只手掌按在了那团闪烁的光上。光球变成黄白色,膨胀到了直径超过三尺。阿丽娅闭上眼睛,头微微后仰,全部身心都洋溢着愉悦之情。她嘴唇开合,但说的是什么,伊拉龙根本听不到。当她说完以后,光球变得红彤彤的,随即飞快地变换色彩,从红色变成绿色、紫色、橘红色,再到令他目眩的蓝色,之后是纯粹的黑色,只留一个曲折纠结的白色光须组成的光环,就像日食时的太阳。此后它的外形不再变化,好像只有无色才能充分传达它的情绪。
《帝国》上 第三部分 过去的阴影(12)
它从阿丽娅面前飘走,向伊拉龙移近,就像是这个世界的架构上出现的空洞,被火光所环绕。它盘旋在他面前,带着刺目的强光嗡嗡作响,令他的双眼充满泪水。他的舌头好像镀了一层铜,皮肤上像爬着虫子,手指尖飞舞着游丝般的短促电流。他略有惧意,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像阿丽娅一样,碰一碰那个光球,于是征询地看了她一眼。她鼓励地点了点头。他向那球体所在的空洞伸出右手。始料不及的是,手上感觉到了阻力。这球无形无质,却像湍急的水流一样,生出推挡之力。离得越近,遇到的阻力越大。他一发力,推进了最后几寸,碰到了那物体的中心。微蓝的光从伊拉龙的手掌和球体表面之间飞射而出,呈现出一个耀眼的扇形,淹没了其他球体的光亮。在泛着浅蓝的白光的笼罩下,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白色。光线刺痛了伊拉龙的眼睛,他叫出声来,不由得低下头,半眯起眼睛。然后,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就像睡龙舒展了身体。一个意识潜入他的脑海之中,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拨开了他设防的屏障,他大吃一惊。凌驾一切的愉悦之感弥漫了他的整个身心,无论这球体是何方神圣,它的成分似乎就是经过提纯的幸福。它享受活着的感觉,万事万物都或多或少地令它感到欢欣。纯粹的喜悦充塞胸腔,伊拉龙几乎流出了眼泪,但又很快控制住了自己。闪闪烁烁的光一直从他的手掌下迸射出来,那生灵稳稳地定住他,它的意识从他的骨骼与肌肉间飞快掠过,在受过伤的地方稍作逗留,然后又回到了他的意识之中。虽然伊拉龙心中欢欣无限,但这生灵的意识如此奇异,如此神秘,他还是想摆脱它。然而,他的思想已经一览无遗。它以精灵之箭的速度在他的记忆中漫游,他只好继续保持与这个生灵那光辉熠熠的灵魂的亲密接触。他不由得奇怪,它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理解了那么多的内容。在这期间,他试图对它的意识也检视一番,争取对其天性和来路有所了解,但却遇到了它的阻挠。他获得的寥寥几个印象,与他在其他生命意识中获得的迥然不同,完全无法理解。不过是眨眼的工夫,这生灵最后在他体内游走一遍,然后退了回去。他们之间的联系顿时中止,像一条扭绞的绳索吃不住力,终于绷断。勾勒出伊拉龙手掌轮廓的灿烂光芒消失不见,只在他眼前残留一片鲜亮的粉红色幻象。伊拉龙面前的光球恢复了变幻不定的色彩,缩成苹果大小,回到环绕他和阿丽娅的光的漩涡中,加入它的同伴。嗡嗡声大到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然后,漩涡向外迸裂,灼亮的光球四面飞散。它们在离幽暗的宿营地约一百尺的地方重新聚集,翻翻滚滚,你上我下,就像一群打闹嬉戏的小猫。然后它们向南奔去,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这时,风势减弱变成了柔和的微风。伊拉龙向光球消失的方向伸出双臂,跪倒在地。极度的喜悦从心头消失,他顿时满怀空虚。“它们,”他张口欲言,喉咙里却又干又涩,咳了一阵才接着说下去,“它们是什么东西?”“灵魂。”阿丽娅说着,坐了下来。“它们跟我杀死杜尔查时从他身体里释放出来的那些不一样。”“灵魂可以披上各种不同的伪装,全凭它们一时的兴致。”
《帝国》上 第三部分 过去的阴影(13)
他连连眨了几下眼睛,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怎么会有人忍心用驱灵巫术奴役它们?太残忍了。我要是当上这样的巫师,会连自己都觉得羞耻。嘿!特里安娜还吹嘘她做得到。我要禁止她再驱使灵魂,不然就把她从杜万加塔部赶出去,还要叫娜绥妲将她驱逐出沃顿族。”“换成是我,可不会这么贸然行事。”“你肯定不会以为魔法师强迫灵魂为自己效命是正确的吧……它们多美啊——”他停了下来,摇了摇头,压抑住心头的激动,“谁伤害了它们,都该受鞭刑,只留最后一口气。”带着隐隐的笑意,阿丽娅说:“看来,你和蓝儿在埃勒斯梅拉的时候,俄拉米斯没有说起这个话题吧。”“如果你说的是灵魂,他倒是提过几次。”“我敢说,肯定不详细。”“也许吧。”黑暗中,她的影子动了动,倚向一旁:“当灵魂选择与我们这些拥有血肉之躯的生命展开交流的时候,总是激起我们心中极度的喜悦,但不要被它们蒙蔽了。它们可能会让你认为,它们是那么善良、本分、快乐,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取悦发生联系的对方,是它们保护自己的方式。灵魂最讨厌被困在一个地方,它们很久以前就发现,如果对方感觉快乐,那么他或她就不太可能禁锢并奴役灵魂。”“我不知道,”伊拉龙说,“它们带来的感觉如此美妙,如果有人希望把它们留在身边,而不是释放它们,我也能理解。”她的肩膀耸了耸:“灵魂预测我们的行为,和我们想预测它们一样困难。它们与阿拉加西亚各种族的共通点那么少,与它们的交流哪怕再微不足道,也充满了挑战,与它们的任何接触都充满了危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们会做些什么。”“这也不能说明为什么不应该命令特里安娜放弃她的巫术。”“你见过她驱使灵魂吗?”“没有。”“我想也是。特里安娜加入沃顿族已经差不多有六年了,在这期间她只施展过一次这种驱灵的巫术,那也是在阿吉哈百般劝说之下,经过好一番战战兢兢的准备才做到的。她确实有这个本事,不是乱吹,但召唤灵魂的危险性极高,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行的。”伊拉龙用左手拇指揉着亮闪闪的手掌。光的颜色变得就像皮肤充血一样,但他怎么使劲都不能减弱手掌放射的光线。他用指甲刮擦闪灵符。最好过几个小时能消掉,我可不能像盏活动灯笼一样,会招来杀身之祸,而且看着还挺傻的,谁听说过身上放光的龙骑士?伊拉龙想起布鲁姆说过的话:“它们不是人类的灵魂,对吗?也不是精灵、矮人和别的生物的。也就是说,它们不是幽灵,我们死后不会变成它们。”“对。还有,关于它们到底是什么,我猜你想问,但还是别问了。这个问题该去问俄拉米斯,不是我。驱灵巫术的研究,如果进行得顺利,也是漫长艰辛而且需要谨慎行事的。我不想说什么,以免干扰俄拉米斯给你计划的课程,而且我很不希望你在没有正确指引时,尝试我提过的什么东西,以至于伤害了自己。”“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埃勒斯梅拉?”他问道,“我不能再离开沃顿族,不能像这次这样,在穆塔和荆刺还活着的时候。蓝儿和我必须一直支持娜绥妲,直到我们打败帝国,或者帝国打败我们。如果俄拉米斯和葛勒多真的想完成训练,他们就应该到我们这里来,那加巴多里克斯的末日就到了!”
《帝国》上 第三部分 过去的阴影(14)
“拜托,伊拉龙,”她说,“战争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快结束,帝国很庞大,我们只不过触及它的皮毛。加巴多里克斯一天不知道俄拉米斯和葛勒多的存在,我们就有一天的优势。”“如果他们不能发挥全部作用,那还说得上是优势吗?”他闷声闷气地说道。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抱怨很幼稚。没有人比俄拉米斯和葛勒多更想消灭加巴多里克斯,如果他们决定把时间消磨在埃勒斯梅拉,一定有充分的理由。愿意的话,伊拉龙自己都能说出几条来,最关键的一点,是俄拉米斯已经无力使用需要巨大能量的咒语了。很冷,伊拉龙拉长袖子盖过双手,抱起了胳膊:“你对灵魂说的是什么?”“它很好奇,我们用了魔法,这也是引起它们注意的原因。我解释了,还告诉它们,就是你解放了困在杜尔查身体里面的灵魂。它们听了好像很高兴。”沉默降临二人中间,她向百合花俯下身去,抚摸花瓣。“啊!”她说,“它们真的很感谢你呢。Naina(原注:亮起来)!”随着她一声令下,一团柔光照亮了宿营地。在光照中,伊拉龙看到百合花的茎梗和叶片都已经变成了纯金,花瓣是一种他认不出来的浅白色金属。阿丽娅托起了花朵,露出红宝石和钻石镶嵌的花心。伊拉龙啧啧称奇,用一根手指轻抚弯曲的叶片,上面微细的金属绒毛令他有点痒痒的。他弯下腰去,看到装点在原来那株植物上的起伏、凹陷、斑点、纹理,所有一切细节都无变化,唯一的区别就是质地变成了纯金。“完美的复制!”他说。“而且还是活的。”“不会吧!”他集中精神,寻找可以说明百合不是死物的生命迹象,哪怕是最微弱的一点热力和活动。他找到了,而且非常活跃,正像一株植物在晚间应有的样子。他抚弄着叶片,说道,“这超出了我对魔法的全部了解。按道理,这株百合花应该已经死了,但它却生机勃勃。怎么才能把植物变成生长的金属,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也许蓝儿做得到,但她永远无法传授给别人。”“真正的问题,”阿丽娅说,“是这朵花能不能结出可以发芽的种子。”“它还能播种?”“能的话,我不会感到意外。用魔法造出永恒存在的东西,在阿拉加西亚境内比比皆是。比如哀厄姆岛上流动的水晶和曼尼岩洞里的梦井,这百合花也并不比它们更神奇。”“不幸的是,如果有谁发现了这朵花,和它可能会有的后代,就会一股脑儿全挖出来。世上所有的淘金者都会蜂拥而至,来这儿挖纯金百合。”“它们不会这么容易被破坏的,我想,不过最后到底怎样,只有时间知道。”伊拉龙突然之间很想笑。他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说道:“我以前听过一句俗语,叫‘为蛇添足,为百合镀金’,可是,灵魂真的做到了!它们为百合镀了金!”他终于放声大笑,朗朗的笑声响彻了旷野。阿丽娅抿着嘴笑了:“嗯,它们的用心是美好的,可不能因为它们不懂人类的俗语,就贬低了它们。”“是,不过……啊,哈哈哈!”阿丽娅打了个响指,光亮消失:“我们已经聊了大半夜,该休息了。黎明很快就要到来,紧接着我们便该上路了。”伊拉龙在一片没有石头的平地上躺下来,一面哧哧地笑,一面坠入醒着的梦里。
《帝国》上 第三部分 在喧闹的人群中(1)
午后几小时, 沃顿国终于在望了。伊拉龙和阿丽娅站在一座小山之巅,眺望山下绵延铺展的营地,到处是灰色的帐篷,炊烟无数,人、马似乎数以千计。帐篷群西侧是吉特河,两岸绿树成荫;东面约半英里外,是又一个较小的帐篷群,好似孤悬在大陆边缘的小岛,那是拿?葛左格率领的巨人族驻地。沃顿外围几英里内,到处可见一队队的骑士。有些在马上巡逻,有些是擎着旗帜的传令兵,还有一些是出发去执行任务,或者任务完成后返回的巡逻队。两个哨兵瞧见了伊拉龙和阿丽娅,吹了一通报信的号角之后,飞马向两个人的方向赶来。伊拉龙脸上露出明快的笑容,他舒了一口气,兴奋地说:“我们成功了!穆塔、荆刺、几百名士兵、加巴多里克斯豢养的魔法师、蛇人,谁都奈何我们不得。哈!听到这消息,国王的脸色估计不会好看,这个大跟头可是栽得不轻啊!”“不过,恼羞成怒的国王会更加可怕。”阿丽娅警告说。“我知道。”伊拉龙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不过,也许他羞愤过度,连给士兵发军饷都忘了,结果手下的人马临阵易帜,全投到了沃顿这边。”“看来你今天真是心情大好。”“为什么不呢?”伊拉龙叫道。他踮起脚尖蹦蹦跳跳,最大限度地开放他的意识,聚集力量,把思想像标枪般投向原野上空,大喝一声:蓝儿!很快就有了回应。伊拉龙!他们用心灵拥抱,久别重逢的欢乐、终于得到机会宣泄的关爱之情,化为一股股暖流将他们淹没。他们交换了分别后各自的记忆,蓝儿宽慰伊拉龙,帮助他释放杀死那些士兵后心头积压的伤痛和戾气。伊拉龙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有蓝儿近在身旁,世上似乎再没有化解不开的事。我一直惦记着你。他说。我也一样,小家伙。她意念一动,伊拉龙脑中浮现出与他和阿丽娅交手的那些士兵的形象,真没办法,每次我一离开,你准保出事。每次都是!我连背对着你都不愿意,生怕一转眼,你说不定又卷入了一场殊死搏斗。话可不能说得太绝对呀!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麻烦也不少,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才出事!意外如果是铁,咱们就是吸铁石。你才是意外的吸铁石!我自己待着的时候,从来就没发生过任何不同寻常的事。看看你吧,决斗、伏击、杀不死的敌人、像蛇人那样罕见的生灵、早就失踪的亲戚、神秘的魔法,有你在,什么奇奇怪怪的事都少不了!如果说它们是快要饿死的黄鼠狼,那你就是自己送上门的兔子!你在加巴多里克斯手里的那段时间怎么说?算是很寻常吗?那时我还没孵出来呢!她说,你不能把那段时间也算上。你和我的主要区别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都是意外,而发生在我身上的都属意料之中。也许吧,但那是因为我还在学习。给我几年工夫,我会像布鲁姆一样,把事情办得利利落落。而且,对于史洛恩,我总算把握了主动吧?哼,这事我正要跟你谈呢。没有下次了,再让我这样措手不及的话,我就把你按在地上,从头到脚舔一遍。伊拉龙打了个寒战。她的舌头上都是倒刺,一下子可以把一头鹿连皮带肉舔个精光,只剩骨头架子。我明白。但我自己也不确定是该放史洛恩走,还是杀死他,直到最后面对他的那一刻。此外,如果提前告诉你我会留在后面,那你肯定会尽量阻止我的。
《帝国》上 第三部分 在喧闹的人群中(2)
他觉察到一声不满的低吼,在她胸膛中掠过。你应该信任我,相信我会作正确的选择。如果不能开诚布公,龙和骑士又怎能配合无间?正确的选择会包括不顾我的意愿,强行把我从黑格林带走吗?也许不会。她用有所保留的语气说。伊拉龙笑了起来。不过,你还是对的,我应该告诉你我的计划。很抱歉。从今以后,我保证,在做任何你没有想到的事情之前,都提前向你汇报,这样可以吗?只有和武器、魔法、国王或亲戚这一类事情相关时才有必要。她说。或者和花有关的?或者和花有关的。她同意了,你半夜饿了,想吃点面包和奶酪,这种事我不需要知道。除非这时候帐篷外面正埋伏着一个人,手持长刀想趁机刺杀我?要是连一个持刀的匹夫都斗不过的话,那你这个龙骑士做得也太可怜了。要是不但斗不过,连命都丢了,那岂非更不够格?嗯……照你自己的逻辑,你该感到安慰才是。我尽管比大多数人更能招惹麻烦,但我逃命的本事也很强,换成别人处在我的境地,早就死一千次了!即便是最伟大的战士,也可能成为霉运的牺牲品,她说,记得矮人国王卡戈吧?死在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剑客——或者该叫他矮剑客——手上。就因为他的脚在石头上绊了一下。你要永远保持警惕,因为无论本领多么高强,总是会有想不到的情况出现,谁都有运气不好的时候。我同意。不过,咱们是否可以结束这个沉重的话题啦?过去几天,满脑子都是机缘、命运、正义,还有其他一些同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问题,我已经被煎熬得就快油尽灯枯啦!在我看来,哲学思考就算可以帮人解脱,同样也能把你的脑子搅乱,让你失魂落魄。伊拉龙说罢,转动脑袋,打量着平原和天空,寻觅蓝儿鳞甲独特的蓝色反光,你在哪里?我能感觉到你就在附近,但我看不到你!就在你头上!随着一声欢快的长鸣,蓝儿从上方几千英尺高的云层后现出身形,翅膀紧收,盘旋着落向地面。只见可怕的龙吻突然张开,一道赤焰喷射而出,在她头颈上方向后飘飞,犹如燃烧的鬃毛。伊拉龙大喜过望,向她伸出双臂。正向前奔来的巡哨快马,甚至阿丽娅的坐骑,慑于蓝儿的声势,都打着趔趄向旁退去,怎么提缰驱策都不管用。“我原来还指望悄悄溜进营地呢,”阿丽娅说,“但我早该想到,有蓝儿在,想偷偷摸摸做事可没那么容易,一条龙想不让人注意都难。”别以为我听不到哦!蓝儿说。她展开翅膀,落地时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地面的冲击力在她雄伟的肩膀和大腿上激起了层层的波纹。一股气流撞到伊拉龙脸上,大地在脚下震颤,他屈起膝盖,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蓝儿把翅膀收到背上说:如果我想,我也可以偷偷摸摸。然后她歪起脑袋,眨了眨眼睛,尾巴尖在身后摆来摆去,但今天我不想偷偷摸摸!今天,我是一条龙!不是一只逃避猎鹰的没胆鸽子!你什么时候不是龙了?伊拉龙边向她跑去边问。他在蓝儿的左前腿上一踏,宛如一片羽毛,轻飘飘上了她的肩膀,然后在颈部末端的凹处——他的老座位坐好,伸手抱着她温暖的脖子,感受着她棱角分明的肌肉随着每一次呼吸而起伏。笑容再一次在他脸上展开,那是一种深深的满足的笑容。这里,和你在一起,这才是我的归属。蓝儿发出满意的低吟,节奏轻快,前所未闻,在声波作用下伊拉龙的双腿微微震颤。
《帝国》上 第三部分 在喧闹的人群中(3)
“幸会,蓝儿。”阿丽娅以精灵族的方式说着,一手放在胸口,弯曲手指表示敬意。蓝儿俯下身体,弯起长长的脖子,口鼻的尖端轻轻碰了碰阿丽娅的额头,就像当初她在垡藤杜尔祝福埃娃时一样。幸会,蓝儿道,ALFA-KONA(原注:女精灵)。欢迎你,愿疾风在你的翅膀下鼓荡。她对阿丽娅说话的口吻,充满了爱护之情,而此前这一直是伊拉龙独享的待遇。似乎她已经把阿丽娅看做他们这个小家庭的一员了,理应分享她的关爱和亲近。伊拉龙见此非常意外,但妒火转瞬即熄,他接受了这样的局面。蓝儿继续说道:你帮助伊拉龙安然归来,我很感激。如果他被抓,真不知我会做出什么事!“你的感谢对我来说非常难得,”阿丽娅垂首致意道,“至于说如果伊拉龙被加巴多里克斯抓去你会怎么做,那当然是把他救出来啦,我也会和你并肩战斗,哪怕是要去到乌鲁邦。”是的,伊拉龙,我想我也会把你救出来,蓝儿转头看着他说,但我担心为了救你,我会向帝国投降,不管会给阿拉加西亚带来什么后果。她用爪子轻抠地上的泥土,摇了摇头,继续道,不过,干吗要胡思乱想呢,事实是,你现在安然无恙!无谓的担心只会败坏我们的好心情……这时,巡逻兵奔了上来,他们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住,以免坐骑太过紧张。他们提出护送伊拉龙一行去见娜绥妲。一位巡逻兵下马,把坐骑让给阿丽娅,然后大家一道向西南方望不到边的帐篷群进发。蓝儿走得慢慢悠悠,好让她和伊拉龙更多地享受重逢的快乐,不然的话,只要一走进营地,喧嚣和混乱一定会淹没他们俩。伊拉龙道:看来你最近不缺火草吃哦,你呼吸的气味比以前重多啦!我当然没少吃。你只是离开得太久,不习惯了而已。我的气味就是一条龙该有的气味,劳驾你以后不要大放厥词,那我就感激不尽了,除非你希望自己挨顿痛揍。再说,你们人类也没什么好显摆的,身上又是汗又是油,简直臭气熏天。野生动物中和人一样臭的,只有公山羊和冬眠的熊。和你们比起来,龙的气息就和山坡上的野花一样芬芳。拜托!不要太夸张好不好!他说着皱了皱鼻子,不过,从血盟庆典之后,我也留意到人类确实蛮臭的。但你不能把我和别人相提并论,我已经不能完全算是人类啦。也许是吧,不过你还是该洗澡了!他们穿过平原。越来越多的人向伊拉龙和蓝儿聚拢过来,像夹道欢迎的仪仗队一般,煞是壮观,却实在毫无必要。在阿拉加西亚的荒野中过了那么长时间之后,突然面对这紧逼的人群、挥舞的手臂、昂首扬蹄的战马,还有充斥在空气中的刺耳喧嚣,以及汹涌扑来的不设防的思想和情绪,如此的混乱和无序着实让伊拉龙有些吃不消了。他退入自己的意识深处,将人群澎湃的思绪阻挡在外,像遥远的波涛般,不会再对他形成烦扰。尽管隔着重重阻碍,他还是有了感应:营地的另一侧,十二个精灵正排成队列向他这边飞速赶来。他们的动作矫健敏捷,好似黄眼睛的山猫。伊拉龙赶忙用手理了理头发,挺了挺肩膀,想给对方留个好印象;同时加强了意识周围的壁垒,确保只有蓝儿可以读到他的思想。没错,精灵们是来保护他和蓝儿的,但他们效忠的对象毕竟是伊丝兰查蒂女王。尽管对他们的远迎很领情,同时也认为他们出于根深蒂固的礼仪,应该不会做出偷听的行径,他还是不愿冒任何的风险,让精灵女王有机会得知沃顿族的秘密,也不想在她手里留下任何把柄。如果能把他从娜绥妲身边弄走,他知道她是不会犹豫的。总的来说,在加巴多里克斯的背叛之后,精灵已不再信任人类,再加上其他一些因素,他确信伊丝兰查蒂更希望将他和蓝儿置于直接的控制之下。而且,在所有打过交道的首领当中,他对伊丝兰查蒂的信任是最少的,她的性情太过专横善变。十二位精灵在蓝儿前面停下,他们垂首致意,像阿丽娅一样地弯曲手指,一个个用精灵的传统礼节问候伊拉龙,并作了自我介绍。伊拉龙也得体地一一作答。然后,为首的一个身材高挑、全身覆满了蓝黑色油亮毛发的英俊男性精灵,高声向在场能听到的人宣布了他们此行的任务,然后又请伊拉龙和蓝儿示下,他们是否可以履行职责。
《帝国》上 第三部分 在喧闹的人群中(4)
“可以。”伊拉龙说。可以。蓝儿说。伊拉龙随后又问道:“布洛德迦姆沃德尔,我是不是碰巧在血盟庆典上见过你?”他想起在欢庆期间,曾见过一个有着类似毛发的精灵在树林里跑过。布洛德迦姆笑了,露出动物的尖牙:“我相信你见到的是我的表亲莉奥莎。我们长得非常像,不过她的毛发是棕色带斑点的,而我则是深蓝色。”“我真觉得就是你呢!”“很不巧,当时我正有事,无法分身参加庆典。也许下一次我会有机会参加,不过那要等一百年以后了。”他身上有香气,你没闻到吗?蓝儿问伊拉龙。伊拉龙吸了吸鼻子:我什么也没闻到啊,如果有什么气味,绝对逃不过我的鼻子!真怪,你竟然闻不到。蓝儿把自己察觉到的各种细微的气味传递给他,伊拉龙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布洛德迦姆的气味如氤氲的云雾一样包裹着他,浓郁而强烈,让人欲醉,里面含有一丝暖暖的馨香,让人想起压碎的杜松子,正是这气息使蓝儿的鼻孔禁不住翕动起来。沃顿族所有的女性似乎都坠入了他的情网,她说,不论他走到哪里,她们都紧跟在后面,幻想着能和他说上只言片语,但一被他的目光注视,马上又羞得张不开口了。也许只有女性能够闻到他的气味?他担忧地看了阿丽娅一眼,她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她有护身,不受魔力的影响。但愿如此……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对布洛德迦姆采取一些措施?用卑鄙的手段赢取女性的情感,他这么做可不够光明正大。这算不上卑鄙,和打扮得漂漂亮亮来赢得心上人的青睐有什么两样?布洛德迦姆并没有趁机去占那些迷恋他的女性的便宜,而且他也不太可能专门为了吸引人类的女性而造出这种味道;相反,我怀疑这气味的目的与此毫不相干,对女性的吸引只是意外的副作用而已。除非他不顾斯文,肆意妄为,否则我们还是不要干涉的好。娜绥妲呢?她能抵御他的魔力吗?娜绥妲聪明而又谨慎。她让特里安娜在她周围布下了一层防护罩,可以保护她不受布洛德迦姆的影响。很好。到达营地时,聚在他们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似乎半个沃顿族的人都出动了。伊拉龙举起一只手,向呼喊“阿吉兰”和“鬼魂杀手”的人致意,他听到还有人说:“鬼魂杀手,你去了什么地方?给我们讲讲你的见闻!”许多人称他是“蛇人克星”,他听了欢喜异常,自己悄声地重复了四遍这个称号。人们还高声为他和蓝儿的健康祝福,邀请他吃饭,也有的想献上金银珠宝,还有的哀求他的帮助:能否请他把一户人家生来眼瞎的儿子治好?能不能请他治好某人妻子身上的恶瘤?给一匹马接上断腿?甚至还有人叫他把一柄弯了的宝剑弄直,因为,那人说:“这可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还有两次,某个女人喊道:“鬼魂杀手,你能娶我当老婆吗?”他向人群中望去,却找不到喊话的人。在一片喧闹中,十二位精灵一直跟在他身边。想到他们都在打起精神,耳目并用,捕捉他看不到听不着的动静,伊拉龙放松下来,在久违的轻松中与聚集的沃顿族人交流。然后,在呈弧线形延伸的一排排毛毡帐篷之间,现出了一个个卡沃荷原村民的身影。伊拉龙从龙背上下来,走进打小就认识的朋友和熟人当中,彼此握手、拍打肩膀,为除了卡沃荷人谁也不懂的玩笑放声大笑。霍司特也来了,伊拉龙一把握住铁匠强壮的手臂:“欢迎回来,伊拉龙。干得不错,你除掉了害我们失去家园的恶魔,为全村人报了仇,大伙儿都感激你。我很高兴,你没缺胳膊少腿吧,嗯?”
《帝国》上 第三部分 在喧闹的人群中(5)
“蛇人想从我身上砍点什么下来,身手还得再快一点点!”伊拉龙说道。紧接着过来打招呼的人更多了:霍司特的儿子艾伯瑞和波多尔、鞋匠洛林和他的三个儿子、卡沃荷的酒店老板塔拉和莫恩夫妇、菲斯克、费达尔、卡利莎、德尔温和列娜,还有眼神凌厉的伯吉特,她说:“我感谢你,伊拉龙,无父之子,感谢你让吃掉我丈夫的怪物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的家随时为你敞开大门,直到永远。”伊拉龙还来不及回答,人流就把他们冲散了。无父之子?他想道,哈!我倒是有一个父亲,只不过每个人都恨他。若伦在人群中挤了进来,凯特琳娜跟在他旁边。伊拉龙一见大喜,张开双臂和若伦抱在一起。若伦粗声粗气地说:“你怎么能一个人留在后面?真是傻透了!我该狠狠揍你一顿,叫你知道不该抛开我们。下一次,要是还想单独行动,就提前和我打个招呼。这都快变成你的恶习了!你真该看看蓝儿在往回飞的时候有多着急。”伊拉龙把手放在蓝儿的左前腿上说:“很抱歉,我没提前告诉你我打算留下,但我也是到最后一刻才意识到有这个必要的。”“你留在那些肮脏的洞穴里到底是为了啥?”“因为有些东西我必须调查清楚。”看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若伦宽阔的脸膛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伊拉龙担心他会继续追问,但若伦停了片刻,说道:“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哪能明白一位龙骑士的勾当,就算他是我的表弟也不成啊!你帮助凯特琳娜获得了自由,自己也安然无恙,这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他抬头张望,好像要看看蓝儿背上有什么东西,然后又看了看在他们后面几米处的阿丽娅,“你丢了我的拐杖!它伴着我穿过整个辽阔的阿拉加西亚,你怎么几天就弄丢了?”“拐杖现在在一个比我更需要它的人手里。”伊拉龙说。“哦,你就别跟他凶了!”凯特琳娜对若伦说,稍为犹豫了片刻后,她给了伊拉龙一个拥抱,“你知道,他看到你明明开心死了,可就是不会好好说话。”若伦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耸耸肩膀说:“她说得不错,她总是最了解我。”说完他们交换了一个温情脉脉的眼神。伊拉龙仔细端详凯特琳娜。她铜色的头发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光泽,磨难的痕迹基本都已退去,尽管和正常人相比,仍略显瘦削和苍白。她走到伊拉龙跟前,用周围沃顿人听不到的声音说:“我从来没想到,竟会欠你这么大的恩情,伊拉龙,没想到我们会欠你这么大的情!蓝儿把我们带来这里以后,我听说你为了救我冒了那么大的危险,我真的很感激。如果再在黑格林多待一个星期,我即便不死也会疯掉,那更是生不如死了。多谢你,让我没有遭受那样的命运,多谢你治好了若伦的肩膀。不过,我最感激的,是你让我们俩重新相聚。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有重逢的一天。”“我倒觉得,即使没有我,若伦也会想到办法把你从黑格林救出来。”伊拉龙说道,“在需要的时候,他能口吐莲花,也许他会说服另外某个巫师做帮手 —— 比如草药师安吉拉 —— 一样也会成功的。”“草药师安吉拉?”若伦不屑地说,“那个傻姑娘怎么可能是蛇人的对手!”“你会很意外的,她不像看上去……或者听起来那么简单。”伊拉龙说罢,放胆做了一件平时他永远不会认为符合龙骑士身份的事:他吻了吻凯特琳娜的额头,同样也吻了一下若伦的前额,然后说,“若伦,你就像我的亲兄弟一样,凯特琳娜,我把你也当做自己的姐妹。以后只要你们有了麻烦,送个信来,不论你们需要的是龙骑士伊拉龙,还是农夫伊拉龙,我都会随时听候你们的差遣。”
《帝国》上 第三部分 在喧闹的人群中(6)
“我们也一样。”若伦说,“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们保证随叫随到。”伊拉龙点点头,接受他的好意,当然也没必要提他最可能遇到的那些,并非他们能帮得了的。他抓着两个人的肩膀说:“愿你们长命百岁,长相厮守,子孙满堂。”凯特琳娜的笑容有一刹那的凝固,让伊拉龙颇有些费解。在蓝儿的催促下,他们才重新举步,向娜绥妲在营地中部的红色大帐走去。没过多久,他们和前呼后拥的沃顿人便来到了大帐门前。娜绥妲已在门外相迎,奥林国王在左侧相陪。帐门两边站着数十名贵族和政要,前面是两排卫兵。娜绥妲身上的绿色丝裙像蜂鸟胸前的羽毛一样,在阳光下闪闪生辉,和她暗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蕾丝花边的袖子只及手肘,洁白的亚麻布缠在她的小臂上,直至纤细的手腕。在人群中,她超然出众,就好像是摆在一层黄色秋叶上的绿宝石,所有人都成了她的陪衬,只有蓝儿的绚丽华美才能与她相提并论。伊拉龙和阿丽娅依礼参见了娜绥妲和奥林国王。娜绥妲代表沃顿族庄严地向他表示欢迎,同时盛赞他们的勇敢。在结束时,她说道:“是的,像我们有伊拉龙和蓝儿一样,加巴多里克斯也有骑士和龙为他而战。此外,他还有遮天蔽日的大军,他还擅长诡异而可怕的魔法,精通巫师的幻术。尽管如此,他却不能阻止伊拉龙和蓝儿闯进他的地盘,杀死他的四名心腹,不能阻止伊拉龙在帝国来去自如。在外不能守住边境,在内不能保住躲在密洞之中的爪牙,一切都说明,篡位者的力量已日渐微弱了。”在沃顿人激昂的欢呼声中,伊拉龙暗自一笑,娜绥妲调动民众情绪的手段真是高超。她成功地激发了他们的信心、忠诚和斗志,尽管现实远没有她所描述的那么乐观。她没有对他们撒谎——就他所知,她从不说谎,即使在与长老会或其他政敌打交道时也一贯如此。她说的都是事实,关键是她只说那些能支持她的立场和论点的事实。在这方面看,他想,她和精灵没什么两样。等沃顿人热烈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奥林也和娜绥妲一样发表了一通欢迎伊拉龙和阿丽娅的讲话。和前者比起来,他的讲话平平淡淡,尽管大家都恭敬地听着,也照样鼓掌,伊拉龙却明显看出,人们无论如何尊敬奥林,却不像爱戴娜绥妲那样喜爱他,而他也无法像娜绥妲那样能够煽动起人们的热情。这位礼数有余、诚意不足的国王聪明过人,但个性不够强,行事又古怪,而且太容易被说服,正与加巴多里克斯做殊死决斗的人类,无法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如果我们能打败加巴多里克斯,伊拉龙对蓝儿说,奥林也不能取代他在乌鲁邦的地位,他做不到像娜绥妲统领沃顿那样统治那里的人民。同意。奥林国王终于讲完了。娜绥妲对伊拉龙耳语说:“现在该你对大家说点什么了,他们专门赶来,只为一睹著名的龙骑士的风采。”她的眼中充满笑意。“我?!”“大家都等着呢。”伊拉龙转身面对人群,他的舌头发干,嘴里好像满是沙子,脑中一片空白。在那失魂落魄的几秒钟里,他以为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说不出一句话,以为自己会在整个沃顿族面前出个大丑。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马嘶,此外营地是一片可怕的寂静。最终还是蓝儿把他从瘫痪的状态中拯救了出来。她碰了碰他的胳膊肘,说:说你能得到他们的支持是多么荣幸,回到他们当中你有多高兴。受到她的鼓励,伊拉龙勉强含含糊糊地讲了几句,一旦觉得差不多了,马上鞠了个躬,迈步退开。沃顿人鼓掌欢呼,用长剑敲打着盾牌。伊拉龙脸上强挤出笑容,心中叫道:太可怕了!我宁可和鬼魂作战!是吗?没那么难吧,伊拉龙。不是难,而是难透了!她哧地一笑,鼻孔中喷出了一股轻烟。怕当众讲话,你这龙骑士当得可真不赖!要是给加巴多里克斯知道了,你就成了人家砧板上的鱼肉,只要请你给他的军队讲个话,你就完蛋了。哈哈!这并不好笑。他生气地说,但她继续咕噜咕噜笑个不停。
《帝国》上 第三部分 国王的问题(1)
伊拉龙对沃顿人讲完话后,娜绥妲扬了扬手,约蒙杜急忙走到她身边。“让大家各就各位吧,如果现在遇到袭击,我们必败无疑。”“是,小姐。”娜绥妲向伊拉龙和阿丽娅招手示意,然后左手搭在奥林国王的手臂上,带着他进入大帐。你怎么办?伊拉龙一边跟上去,一边问蓝儿。他走进大帐,看到对面的篷布已经卷起,绑在上方的木梁上,为的是让蓝儿的头可以伸进来,参与帐中的活动。不一会儿,她亮闪闪的头颈就晃动着在掀开的篷布边上出现了。她伏身就位,室内的光线为之一暗。红色篷布上洒满星星点点的紫色光斑,是她蓝色鳞甲的反光。伊拉龙四下里扫视一周,这儿比起他上次进来时空旷了许多,是拜蓝儿所赐的结果。为了看娜绥妲镜子里的伊拉龙,她挤进了帐篷里。现在这儿只剩下四件摆设,就算按行军打仗的标准看也堪称简朴。一是那张亮闪闪的高背椅,娜绥妲正端坐其上,旁边站着奥林国王。原来那面镜子立在黄铜柱上,高度与人眼齐平。此外还有一把折叠椅,一张矮桌,上面散放着地图及其他重要文件。地上铺着一块工艺繁复的地毯,出自矮人的手艺。除了他和阿丽娅,已经有二十个人在娜绥妲面前站着,所有人都在看他。他认出其中有矮人队的新任指挥官那亥,有特里安娜等几名杜万加塔部成员,以及萨布莉、乌默思等除了约蒙杜以外的各长老会成员,还有奥林宫中的各色贵族和官员。不认识的那些,估计也是沃顿族各路军队中的首脑人物。在场的还有娜绥妲的六名卫兵,门口站着两名,她身后有四名。伊拉龙还察觉到了某种复杂的意识脉络,来自伊娃那阴沉而扭曲的思想,从她在大帐顶里头的藏身之处传来。“伊拉龙,”娜绥妲说,“你们以前没有见过面,让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萨迦巴图- 诺?英那帕双纳?法达瓦,英那帕双纳部的首领,一位勇士。”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伊拉龙忍受着没完没了的介绍、祝贺,回答一些最好保密因而无法直言相告的问题。伊拉龙与所有这些人依次交谈过后,娜绥妲请他们退下。众人鱼贯退出大帐,她拍拍手掌,帐外的卫兵又放进了第二批人。在这第二批人不知作何感想地与他会面之后,又来了第三批。伊拉龙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不停地与人握手,彼此交换一些毫无意义的客套话。他一面要绞尽脑汁地记下纷至沓来的名字和头衔,一面还要保持完全合乎身份的礼貌。他心里清楚,大家之所以尊重他,并非因为他是他们的朋友,而是因为在他身上寄托着阿拉加西亚人民获得解放的希望,因为他的强大,因为他们对他有所企求。他心里憋着一声郁闷的呐喊,恨不得把叫人窒息的礼数和教养抛到一边,纵身跃到蓝儿的背上,飞到一个清静的所在。巨人高高耸立在娜绥妲的椅背之后,看众人在他们面前的反应,是伊拉龙在整个过程里唯一喜欢的环节。有的人假装对那长着犄角的武士视而不见,但是从他们急促的动作和颤抖的声音中,伊拉龙还是看得出来,他们被庞然大物弄得心慌意乱;另一些人用力瞪着巨人,双手紧紧抓住佩剑或匕首的圆柄;还有一些人虚张声势,对巨人恶名远播的勇力表现得不屑一顾,吹嘘起自己的本事来。只有个别人才真正做到对巨人的存在不为所动。最主要的是娜绥妲,此外还包括奥林国王、特里安娜,以及一名伯爵。他说他在很小的时候曾亲眼目睹莫赞和他的龙将一整座城市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