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综观各种论述教育的著作,那么对切斯特菲尔德勋爵的《家书》就不能默默地放过去不谈。我的意见并不是要分析他那没有骨气的、不道德的理论,更不是打算在他书札中挑选出任何有益的明智议论。不是的,我只是要对那些书札的直言不讳的目的陈述一点意见,那就是要具有早日通达人情世故的技巧——这种技巧,我敢断言会像蠕虫在幼虫时那样,暗暗地吞噬着正在发育的力量,把应该赋与青春以蓬蓬勃勃生命力的、可以鼓舞热情和伟大毅力的富于营养的液汁变成了毒素。
①
聪明的人说过,无论什么事物都有季节性;谁会在温暖的春日去寻求秋天的果实呢?但这只不过是一种巧辩,我是要与那些精于世故的导师们讲一番道理的;他们不去培养人的判断力而去灌输偏见,使人们的心肠变得坚硬,以致于逐
①他认为应该经常防止儿童受到社会上的罪恶和愚蠢行为的传染,我觉得这种看法是非常错误的。我的眼界可以说很广,而在我的经验中,凡是受过这样教育的青年,早年思想中就感染上冷酷的猜疑,机械地背诵着老年人所常说的那个犹疑不决的“假设”
,我从来不晓得这些会证明他们不是自私自利的人。
-- 162
061
渐取得的经验只能使它变为冷酷。依我看来,早年就熟谙人类的弱点,或者所谓的通达世故,一定会使心胸变得狭隘,并且还使那天生的青春热情变为消沉,而这种青春热情不仅产生伟大天才而且还能产生伟大德行。在小树还没有长叶的时候,就期望它结出经验的果实,这种徒劳无益的企图,只能耗尽它的实力,妨碍它的外形自然成长;正如沉埋地下的金属一样,当它的内聚力遭到破坏的时候,它的外形和强度就都要受到损害。
诸位是研究过人类心灵的一些人,请问向青年人表明原则很少是稳固的,这难道不是一种奇怪的肯定原则的方法吗?
如果这些原则被实例证明是虚假的,那又怎么能让人们在习惯上遵守这些原则呢?为什么要使青年人的热情因此消沉下来,使丰富的想像力因此遭到彻底地毁灭呢?的确,这种不带个人偏见的告诫可能使一个人避免世间的不幸,但是也一定会妨碍品德方面或知识方面的提高。
①“猜疑”在每一条道路上投掷下的绊脚石,将阻碍任何天才或善行的有力发展,而且使一个人远在应当退休享受安逸和赡养的暮年到达以前,在生活上被剥夺了最吸引人的魅力。
一个在家庭亲友中间教养大的青年,被引导着在头脑里贮藏了许多从阅读中和从青春的横溢活力以及本能的感情所激发的自然沉思中所取得的思辨知识,在他进入社会的时候,一定会抱有热烈而错误的期望。
但是这似乎是自然的趋势;在
①我已经说过,有些人由于早年就在社会中厮混而自然地懂得了人情世故,会造成同样的效果,军官和妇女就是实例。
-- 163
161
道德方面和在工作兴趣方面一样,我们都应当遵守自然的神圣指示,而不要在我们应该低头顺从的时候,擅自去引导。
世界上,根据原则来行动的人不多;当时的感情和早年的习惯是行动的主要本因;但是假如在青年人还没有从经验中慢慢取得关于人类和关于他们自己心灵的知识足以使他们变得有所节制的时候,就把世界的本来面貌摆在他们面前,那么当时的感情又怎么会被压抑下去,而早年的习惯又怎么会变成为锈蚀坏了的铁脚镣呢?这样,他们就不会把他们的同胞看作是和他们自己一样的软弱的人,是要与人类的弱点作斗争的,因而有时表现出他们性格的光明的一面,有时表现出黑暗的一面,引起爱憎交替的感情,但是要把他们的同胞当作猛兽来提防,直到一切广义上的社会感情(总起来说就是博爱)被根除为止。
在生活中恰恰相反,随着我们逐渐发现我们天性上的缺点,我们也发现了美德;当我们和我们的同胞生活在一起,观察到同样的目标(这是我们在仓卒学到不合情理的人情世故时所永远想不到的目标)时,各种情况就把我们和我们的同胞亲密地团结在一起。我们了解到一种愚蠢的行为发展成为一种罪恶,在事前几乎是觉察不出来的。
在我们对它谴责时,我们感到惋惜;但是假使这个可怕的恶魔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恐惧和憎恶就会使我们变得过分严厉,会引导我们以盲目的热诚去僭取全能之名,诅咒和指责我们的同胞,同时忘记了我们不能了解别人的心里的底蕴,也忘记了在我们自己心里也隐藏着同样的罪恶种子。
我已经说过我们希望从教导中得到比单纯的教导所能给
-- 164
261
我们的更多的东西;因为我们不是教育青年用尊严去对待生活中的不幸,也不是教他们运用他们自己的才能去获致智慧和美德,而是对他们施以一次又一次的反复训导,并在他们应当信服理性的时候,要求他们盲目地服从。
例如:假设有一个青年,在他初恋的友谊热情中,把他所爱的对象奉之为神明,这种出于不正确的热情迷恋又有什么害处呢?就德行来说,首先以显现人的形象来打动青年的心也许是必要的;比较成熟的和更为高尚的心灵所仰望和设想的理想典范,则是他们所看不到的。最聪明的人问道:“一个人不能爱他所见过的弟兄,怎么能爱上帝?”
青年人以一切优良品质来美化他的初恋对象,这是很自然的。由于无知,或说得更恰当一点,由于缺乏经验,而产生的争强好胜心,才使他们在心理上形成这样的爱情,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当他们发现十全十美不是我们这些凡人所能达到的时候,抽象的美德就被认作是美好的,智慧也就被看成是崇高的了。于是友情(称之为友情是恰当的,因为它是由敬重得到巩固和加强的)代替了赞美;而那个孤独的生灵,只有依靠上帝来满足滋长在高贵的心灵中的那种对于十全十美的渴望。但是一个人必须靠他自己的努力来取得这种知识,并且这肯定是从失望中得到的上帝赐予的幸福果实!
因为上帝乐于广布幸福,乐于对那些正在学着认识他的软弱生灵表示怜悯,他所赋予的良好习性决不会是一种魔难人的虚幻希望。
我们的生命之树,现在可以任其百花怒放,我们也不希望勉强把时代的庄严印记与青春的美质结合在一起;而是耐
-- 165
361
心地等待着,直到它们扎根深固和抵抗过多少次狂风暴雨。
那么一个人以适当的尊严慢慢地向十全十美发展,难道我们就应该因此而减低对他的尊敬吗?以此类推,我们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是在发展中;当生活上的不愉快知识使我们几乎对人生感到厌倦,当我们根据自然的进程发现天地间一切皆空的时候,我们已经接近一场戏的可怕的尾声,生气勃勃和充满希望的日子过去了,生命的初期所给我们的在才智方面逐步前进的机会必然不久就做出总结。在这个期间,或者更早一点,从经验中认识到人生的虚幻,那是很有益处的,因为它是自然的;但是如果对一个脆弱的青年揭示人们的愚蠢和邪恶行为,从而教育他牺牲自己的感情来谨慎地防止生活当中的一般不幸;这种做法,如果同虔诚和经验所得的美好结果相对比,称之为现世的智慧,并不为苛刻。
我要冒险地提出一个似是而非的怪论,并且毫无保留地发表我的意见;假使人生下来就只是为完成生和死这个循环,那么当然最好是有先见之明尽一切力量去使生活愉快。因此对一切事务都有所节制,将是最为明智的;而小心谨慎的骄奢淫逸之徒也可能享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虽然他既不培养理智,也不保持他心灵的纯洁。
假设我们是临近死亡的人,那么,“小心谨慎”
一定会是真正聪明的,或者,说得更明确些,考虑到整个一生“小心谨慎”
,一定会获致最大的幸福,而超出生活方面以外的知识,一定会成为灾祸。
我们何必去苦心研究学问而损害我们的健康?从事知识方面的追求所能提供的高尚的乐趣,是抵偿不上事后的疲倦的;特别是在有必要把那些像阴云一般笼罩在我们研究工作
-- 166
461
上的种种怀疑和失望计算在内的时候,就更是如此。每一种研究在结束时都将带来空虚和烦恼,因为我们特别希望发现的那个目标,随着我们的进展会像地平线似地在我们前面飞奔。相反地,愚昧的人却像儿童一样,认为如果他们能一直向前走去,早晚他们会到达天地相接的地方。不过,虽然我们的研究会使我们感到失望,我们的心灵却由于受到锻炼而获得了力量;也许在生活的另一阶段,当薄弱的理智想要得到看得见的结果而探索隐藏的原因时,这种力量足可以使我们理解我们渴望获得解答的那些问题的答案。
构成我们这些有思想的人的物质,如果在我们苦心思索而毫无结果之后,只能成为植物的养份,使大白菜肥美,使玫瑰开花,那么我们的热情和生命趋向即使不是有害的,也一定会是无用的。感官欲望一定会符合一切尘世的目的,并产生较有节制、较为持久的快乐。但是精神力量在这方面用处不大,并且可能搅扰我们肉欲享受,虽然自觉的尊严会使我们以具有这种力量为荣。
而它却证明生活完全是一种教育,一种幼稚状态;我们唯一值得怀抱的希望不应该为这种幼稚状态而放弃。因此,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对于希望通过教育所达到的目的,应该有一个明确的观念;因为有许多断然表示信仰灵魂不死的人,他们他行径却与他们的扬言背道而驰。
如果你认为获得尘世的安逸和幸福最为重要,而将来如何可以听其自然,那么你使你的孩子早年就洞悉他的天性上的弱点可算是一种深谋远虑的作法。固然你可能无意于使他
-- 167
561
成为一个英柯①;但是因为他很早就吸收了关于人性卑劣的意见,所以就不要想他会遵守法律条文以外的东西,他也不会认为有必要超越一般的水平。他可能避免重大的罪恶,因为老老实实是最明智的行为;但是他永远不会立志去获得崇高的美德。那些作家和艺术家们就是证明这个意见的例子。
因此,我要大胆地怀疑:人们所认为的道德原理,是不是那些通过书本来冷静地观察人类的人们所提出来的武断主张,并且和他们恰恰相反,我要说节制情欲并不永远是聪明的。相反地,男人的判断力和毅力为什么超过女人,其中一个原因似乎无疑地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巨大情欲有比较自由的活动余地,并且他们由于常常地走入迷途而扩大了他们的心胸。如果他们由于运用自己的②理性而确定了某些经久不变的原则,他们也许不能不感谢他们的情欲的力量;这种情欲是由对人生的错误看法培养起来的,并且被允许超出得到。。
满足的界限。但是,如果在生命刚刚开始时,我们就能够冷静地正确观察眼前的景物,并且看到了每一件事物的本色,那么我们的情欲怎么会有足够的力量来发展我们的才能呢?
假设我现在是站在高处来观察那被剥去一切虚幻骗人的美妙外衣的世界,清新的空气使我能够看见每一件东西的真
①作者可能是指当时在伦敦上演的小柯尔门(G。
Colman
the
younger)
的戏剧“英柯与娅瑞蔻”中的英柯而言。剧情大意是一个名英柯的伦敦青年在赴巴巴多斯(Barbados)的航行中遇难,为当地少女名娅瑞蔻者所救得免于死。在考虑应该忠实于娅瑞蔻还是娶总督之女为妻时,他终于选择了后者。——译者②悉尼(指韦伯)说过:“我发现凡是未经体验的名言都不过是口头上的名言。
-- 168
61
象;同时我的心也静如止水,我和清晨的景色一样地安静,当时雾气慢慢消散,静静地显露出经过休息而恢复了清新的大自然之美。
当前将要出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景象呢?我揉一揉我的眼睛并且想,也许我是刚刚由一个逼真的梦境中醒来。
我看到年轻的男男女女在追逐幻影,急切地浪费掉他们的力量来满足那没有适当对象的情欲。如果这些真正过分的盲目冲动被那种骗人的然而却经常受到信赖的指导者所纵容,那么想像力就不会由教育他们准备过另外一种生活而使这些眼光短浅的人不由自主地变得更聪明一些,或者,当他们在追求某些想像中的眼前快乐时,我同样也会看到这种景象。
在观察这种景象中的各种事物之后,认为这个世界是一个每天都在表演哑剧以供上等人娱乐的舞台就不算是过分地富于奇异的幻想。当他们看到一个抱有野心的人因为追逐幻影而身心憔悴,并且因为“在炮口上追求虚名”
①而粉身碎骨时,他们将感到何等地解闷啊;因为一旦失去了知觉,我们在旋风中上升也好,在暴雨中下降也好,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了。如果他们怜悯他,加强他的观察力,向他说明那条走向高位的充满荆棘的道路像流沙一般,在其中越想往上走就越向下沉,使他在几乎把幻影抓到手的时候感到失望,他能够不把享乐让给别人,而去努力巩固眼前的快乐吗?虽然由于他的天性,他也会感觉到抓住转瞬即逝的急流是不容易的。我们就是这种既抱有希望又担惊受怕的奴隶!
①见莎士比亚喜剧《称心如意》,第二幕第七场。——译者
-- 169
761
虽然有野心的人的追求如此虚妄,可是他常常追求比名声更实际的东西。
的确,那将是真正使人眼花缭乱的东西,是引诱人走向毁灭的欲火。什么!为了死后获得称赞而要放弃最微不足道的满足!无论是会死的,还是永生的人,如果那种高贵的情欲并没有使他超越其他的人,那么为什么要做这种斗争呢?
再来谈谈爱情!它将会产生多么有趣的场面;戏台上小丑的演技和这种万分愚蠢的行为比起来也必定为之逊色。一个人用幻想出来的各种小装饰品来装饰他的对象,然后在他自己所设置的这个偶像面前屈膝礼拜——多么可笑!
但是,如果夺去上帝因赋予人以生命而明确许给他的这部分快乐(否则上帝的属性将以什么为基础?)
,那么接着会发生什么样严重的后果呢?要是他只能感觉到那种所谓的肉体之爱,那么会不会更好地达到生活的一切目的呢?假如作为人类重要特点的沉思,由于教导他去爱十全十美的人(他的智慧将随着理性的明彻和提高而越来越明显;而理性的明彻和提高,是靠仔细考虑、靠取得因情欲的斗争而产生的对自然秩序的热爱)
,而没有赋予情欲以力量,也没有使情欲成为使他超越这种尘世渣滓的手段,那么没有通过想像的媒介而看到的对象,会不会不久就把情欲降低为肉欲呢?
沉思的习惯和由于增强情欲而取得的知识,可能显得同样有用,虽然那个对象被证明是同样虚妄的;因为若不是作为支配力量的情欲把这种习惯和知识加以扩大,它们整个看来都是同样的东西;这种情欲是最仁慈的上帝在我们身上种下的,借以唤起和提高每个人的才能,使每一个人取得在未
-- 170
861
成年期做某件事情所能取得的、不知其所以然的一切经验。
我由高处走下来,混杂在我的同胞之中,感到我自己也是在随波逐流地前进。野心、爱情、希望和恐惧在发挥着它们的一贯威力,虽然根据理性,我们明白其中的最诱人的许诺都不过是骗人的梦幻;但是倘若“小心谨慎”
,伸出它的冰冷的手,使得一切强烈的感情在形成固定的性格和养成任何习惯之前就低落下来,那么除了自私的小心谨慎和理性凌驾于本能之上以外,还能期待什么呢?凡是以哲学眼光看过斯威夫特副主教①关于雅虎②的令人厌恶的描写和关于贤马国的乏味描述的读者,谁能看不到降低热情或使人安心于满足是徒劳无益的呢?
青年人一定要活动,因为他要是具有老年人的经验的话,他还是去找死神比活着更合适些;虽然他那与其说是存在于内心里的德行,不如说是存在于想像中的德行,不能使他做出什么伟大的事业,他那为今世而准备的理智,也不会由于
①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7—1745)是英国的古典主义作家。他写有著名的讽刺小说《格列弗游记》。
这本小说通过虚构故事格列弗漫游各国的见闻和遭遇,在一定程度上揭露了资本主义制度的本质,打击了英国资产阶级地主阶级统治集团。——译者②格列弗在最后一次航行中,船为海盗抢去,自己被抛弃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这就是贤马国。
斯威夫特把这个国家中的人形动物雅虎描写成一群丑恶、肮脏、贪婪、淫乱、好战的兽类;而把贤马说成是有理性、公正、爱好和平的统治全国的动物。作者用雅虎的特点和人的特点类比,来说明雅虎就是在某些方面退化了的人类。虽然作者在这里缺乏分析地把人不分青红皂白一般说成是雅虎,但他没有忘记指出雅虎中间的统治者和他的宠臣比其他雅虎更难看、更刁恶。——译者
-- 171
961
奋发努力而证明它有资格受到尊敬。
再说,要想使青年人对人生有一个正确的看法也是件不可能的事;在他尚不能判断那种使他的同胞陷于罪恶的诱惑力的时候,他必须与他自己的情欲做斗争。那些涉世伊始的人和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从如此差异的观点来看这个世界,他们的想法很少能够一致,除非前者从来没有试图独自发展他的不成熟的理性。
当我们听到某种胆大妄为的罪恶时,它使我们感到非常阴森可怕,并且会引起我们的愤怒;但是当一个人了解到罪恶是逐渐发展起来的时候,他一定会以比较同情的宽容态度对待它。一个不受感动的观察者是不能看清世界的;我们必须置身在群众之中和人们具有同样的感受之后我们才能够判断别人的感情。
简洁地说,如果我们打算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变得更聪明和更善良些,而不是仅仅享受生活当中的美好的东西,我们就必须了解别人,同时也认识我们自己。用任何别的方式取得的知识,只能使心肠冷酷和使理智陷于迷惘。
可能有人认为这样得到的知识有时候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对于这一点,我只能回答说:我非常怀疑既不费力气又不经过痛苦就能得到任何知识;那些想使他们的子女既不费力气又不受痛苦的人,在察觉到他们的子女既不聪明又无美德时,就不应该有所抱怨。他们的目的只是要使子女小心谨慎;但是早年的谨慎只不过是愚昧自私的保护手段而已。
我曾观察过对其教育特别重视的年青人,他们一般都非常肤浅和自高自大,在任何方面他们都毫无可爱之处,因为他们既没有青年人的坦率的热情,又没有老年人的那种冷静
-- 172
071
的深沉。我不得不把这种不自然的现象首先归罪于他们所受的那种性急的、不适合于他们年龄的教育,这种教育引导他们傲慢地重复一切他们所信赖的粗陋见解,因而他们所受的无微不至的教育,足以使他们终身成为偏见的奴隶。
运用思想也和使用体力一样,最初都是令人厌烦的,因此有许多人就乐于让别人去为他们思考和工作。我过去时常提出来的一种看法可以说明我的意思。在一些熟悉的人和一些不熟悉的人聚在一起时,一个才能平常的人所热烈拥护的意见,我敢断言(因为我对这个事实曾经研究过)往往是一种偏见。这些随声附和的人们非常尊重某一位亲戚或某一位朋友的理解的意见,却没有充分领悟他们如此热心传播的那些意见的意义,他们顽固地支持这些意见,其顽固程度甚至会使最初提出意见的本人感到惊讶。
我知道现在流行着一种尊重偏见的风气;谁要是敢于反对偏见,虽然他是由于人性的驱使,并有理性作为根据,就会被人傲慢地质问,他的祖先们是否都是傻瓜。我当然要回答,不是傻瓜。每一种意见最初大约都是经过考虑的,因此也就有某种理由作为根据;当然,它仍然往往是一时一地的权宜之计,而不是在任何时代都合理的根本原则。但是当陈腐的意见仅仅因为年深月久和受到人们的表面的尊敬而被懒人采纳时,它们就变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偏见,虽然它们所作为根据的理由已不成为理由,或者已经不可查考了。为什么我们仅仅因为是偏见而去喜爱偏见呢?
①偏见是我们不能
①参见柏克(Burke)的著作。
-- 173
171
为它找到理由的、使人盲信的顽固的信念;因为一旦人们能为偏见找到理由,即使这个理由可能是判断上的错误,它也就不再是一种偏见了;那么这是不是劝我们只是抱有与理性相对抗的意见呢?
这种辩解(如果能把它称之为辩解的话)
的方式使我想起那种通常所谓的女人道理;因为女人有时候宣称她们喜爱或相信某些事物,就是因为她们喜爱或相信它们。。。
与那些只会用肯定和否定两种说法的人谈话,是不可能达到任何目的的。在你能够使他们达到一个正确的出发点以前,你必须追溯这些最初靠权势提倡的偏见流行以前的简单原则;但是你的话十之八九要被那具有哲学意味的主张打断,他们会说:有些原则在实践上是错误的,正如同它们在理论上是正确的一样①。
不仅如此,他们可能引申说理性在暗暗地怀疑,因为往往有这种情形:当人们开始动摇的时候,他们对自己的意见坚持最激烈;他们想靠说服他们的反对者来驱散自己的疑云;当那些使人苦恼的怀疑反过来折磨他们自己时,他们就转为愤怒。
实际情形是:人们希望从教育中得到教育所不能给予的东西。明智的父母或导师可能使孩子的身体健壮,加强孩子们赖以积累知识的工具,但是甜美的蜜必须靠自己的勤劳才能获得。企图靠别人的经验使一个青年变为聪明,其荒谬几
①“说服一个人违反他的意愿,结果他还是保持他自己的意见。”
-- 174
271
乎如同希望仅以谈谈或者看看锻炼就使身体强壮一样①。许多孩子们一举一动都被紧紧钉牢着,他们变成了最软弱的人,因为他们的导师仅仅把那些只不过是权威而无其他基础的某些观念灌输在他们的头脑里;一旦这些观念被孩子们热爱或尊重,他们的思想也就在运用上受到束缚,在前进的道路上动摇不定。在这种情形下的教育,其任务只不过是把正在伸展的花草卷须牵到一个适当的杆子上而已;此外在规定了一条条的教训之后,不允许孩子自己去获得判断力,而做父母的却希望他们把这种借用来的虚妄见解看作是自发的那样采取同样的行动,并且要他们在走向生活时,像他们的父母在结束生活时一样。这些做父母的人没有考虑到树木,甚至人体,直到它充分长成之时,其筋脉才会强壮有力。
在心灵方面,看来也有类似的情形。在童年时期和少年时期,感官和想像力使品格有了形态;随着年龄的增长,理智使感性的最初的美好意图得到巩固,直到美德起因于理智的明确信念,而不是产生于感情的冲动,同时品德确立在磐石般的基础之上,可以经得起情欲风浪的打击。
当我说到宗教除非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就不能具有这种凝聚力时,我希望不至受到误解。假使宗教仅仅是软弱或狂热的借口,而不是一种从自觉中得出来的支配行为的原则,也不是一种关于上帝属性的合理主张,那么我们还能希望从宗教中得到什么呢?
那种在于鼓舞热情和提高想像力的宗教,只
①“只满足于沉思的人,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为了能看清楚别人是怎样行动的,必须亲自行动起来。”——卢梭
-- 175
371
不过是有诗意的部分,它可能使个人得到快乐,而不必使他成为一个更有道德的人。它可能代替俗世欲求,然而它不能使心胸开阔,却反而使心胸狭隘:但是美德因为它本身的崇高和卓越必定受到热爱,如果我们希望具有高尚的美德,那决不是因为要借它来趋利避害。假使人们只是为了补偿他们今世所遇到的不如意而建立来世的空中楼阁;假如他们的思想从应尽的有关义务转向到宗教的幻想,这样他们是不会成为有道德的人的。
生命中的许多良好美景,都被人类蒙混搪塞的世俗聪明给毁坏了,他们忘记了他们不能既侍奉上帝又侍奉财神,不能把相互对抗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假使你希望你的儿子发财致富,那么就走这一条路;如果你只是切望他成为一个有道德的人,那你就必须选择另一条道路;但是不要幻想你能够从这条路跳到那条路而不走入迷途。
①
①参见巴鲍德夫人(Mrs。
Barbauld)
的《散文杂记》(Miscelaneous
Pieces
in
Prose)中关于这个问题的一篇卓越的论文。
-- 176
4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