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麻烦啦。”
喝完麦茶的纱月和阿睦争先恐后地窥视冰箱,开始物色起冰淇淋来。一桶Lady Borden牌 16 的冰淇淋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快吃饭了,只能吃一杯哟。”
姐姐简短有力地吩咐道。
“没关系啦,本来就是给他们买的。”
母亲对这两个外孙永远是这副德行。
“真好,在外婆家都不用被骂呢。”
“我最喜欢外婆家了!”
阿睦又大声说道。虽然跟淳史只差一岁,但在他身上还留有小孩子的天真无邪。
“哎呀,真可惜,如果你刚刚少说一个‘家’字,我就会多请你吃一杯冰淇淋了。”
母亲开心地边说边笑。
“弄好了。怎么样?”
我把剥下来的满满一篮玉米粒给母亲和姐姐看。
“好漂亮啊……”
看着那金黄色的光芒,由香里忍不住说。
“对吧?”
我感觉像是自己被夸奖似的得意起来。我上下摇动筛子,玉米粒发出干瘪的“沙沙”声。
“好怀念啊。”
听到那声音姐姐说道。母亲也站在姐姐旁边,微笑着倾听起那声音。
“嘭!嘭!”油锅中的玉米粒发出巨大的声音。
“噢。”
“烫!”
母亲也跟着发出热闹的声音。
“很少见吧?”
在远处看着的姐姐问旁边的由香里。
“每个人家里都会做吧。”
母亲抢在由香里回答前,开心地插嘴道。
“才不会吧。”姐姐说。
“我也只看过烤或者煮玉米……”
由香里歪着头说。的确,我从来不记得在别人家里吃过玉米天妇罗。
“这是谁教您的呢?是奶奶吗?”
“是谁来着……”
“是自己发明的吗?”
“一定是啦,跟她插花一样。”
对于由香里的疑问,姐姐耸耸肩代答。母亲一边避开溅出的油,一边用料理筷将天妇罗一片片夹出油锅放到盘子里。
“快要出来啦,他虽然眼睛不好,但鼻子很灵的。”
就在姐姐这么跟由香里咬耳朵时,父亲正好走进厨房。两人相视而笑。父亲走到我和淳史坐的桌子附近,然后顺手捏起刚炸好的玉米天妇罗,站着吃起来了。
“总是等不及到晚餐,一听到这声音就从二楼溜下来,炸好一个就吃一个……”
母亲面对着锅喃喃自语。由香里看了我一眼,意思是问我她在说的是谁。
“那是我哥最爱吃的东西。”
“哦哦……”由香里点点头。
“淳史君喜欢吃玉米吧?”母亲问。
“一般……喜欢。”
面对母亲温柔的问话,想来淳史也不敢怠慢,于是在犹豫过后多加了“喜欢”两个字。
“姑姑其实也是一般喜欢而已。”
“不能告诉奶奶哟。”姐姐小声对淳史说。
“我们淳史可爱吃了,对吧?”
由香里满脸笑意地看着淳史,但她的眼神比生气时还要锐利。
原本在玩钢琴的信夫他们闻到香味,不再玩钢琴,匆匆从洋室 17 里跑出来。
“赶紧趁热吃吧,刚炸出锅的最好吃了。”
母亲用筷子指了指盘子。
“开动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完,便抢着将手伸向天妇罗。
“滴点酱油吧?”
母亲微笑着说。
塞得满嘴都是天妇罗的信夫又夸张地大叫“好甜”。
“在搬来这里以前,板桥家旁边就是玉米田。”
母亲一边放入新的玉米一边说。
“有一次半夜偷偷溜进去……”
“偷摘吗?”由香里惊讶地转头看母亲。
“爸爸去偷的。”
母亲用筷子戳锅里的天妇罗,想着就笑了起来。
“都三十年前的事了,早过了法律追诉期了。”
父亲很难得地加入我们的话题。他偷笑着坐到淳史旁边,将手又伸向天妇罗。
“偷来的隔天就做成天妇罗了。结果正在炸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打扰了’。”
母亲这时转过头来,看着厨房里的每一张脸,为她的故事卖了个关子。
“结果是那个玉米田的地主,他抱着一大堆玉米说‘今年收成很好,分你们一些’。那时刚好就像现在这样,传来‘嘭嘭’的声音。”
“哎呀呀……”
由香里惊讶地看着母亲,催她赶快说下去。
“她每次炸天妇罗都会讲这故事。”
姐姐开玩笑地说。
“那时还真的被吓到了。”
父亲高兴地笑着。
好久没听到父亲的笑声了。
“那个时候纯平就跳出来说:‘妈,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用去市场买玉米了。’”
母亲模仿大哥的语气说。
“他在那种时候脑筋动得特别快。”
父亲也怀念地说,眼中散发出某种温柔的神情。
然后母亲和姐姐就接着说:
“还有那一次也是这样……”
于是关于大哥如何聪明、如何惹人爱、如何机灵的话题便持续了好一阵子。
板桥那个家的南侧有一间六片榻榻米 18 大的房间。房间窗外是晒衣服的地方,再过去就是一大片的田地。那片田地到了夏天就会种满绿油油的玉米,长到透过窗户看都看不到天空那么高。
“这样衣服很难干的。”
母亲常看着天空如此抱怨着,但我们却常在那一片玉米田里玩捉迷藏。不知为何,我总爱看台风过后被吹得东倒西歪的玉米田。当时是经济高速增长时期,街上的空地或稻田总是会突然消失。于是乎,我们的游乐场在瞬间变成了放建材的工地。而那片玉米田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废车场。
“简直把这里当垃圾场了,真是的。”
母亲晒着衣服,仍旧抱怨着。
实际上,我透过窗子看玉米田的日子大概只有两年多。可是直到现在,一想到那个旧家,第一个浮现在脑海的就是从窗户看到的玉米田。
玉米田的地主抱着一堆玉米分给我们的故事是真的,但其实急中生智说出“早知道就不用去市场买”的是我,而不是大哥。的确,那句话像是我哥而不是我会说的,但也就因为这样,我记得很清楚那句话是我说出来的。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且我也可以理解母亲为什么要把它记成是我哥说的。所以,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默默地装作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在姐姐的吩咐下,我走上二楼到自己的房间去搬茶几。爬上洋室入口旁边又窄又陡的楼梯后,右边是大哥的房间,而左边是我的。当初我那间房间本来是姐姐想要的,但依照父亲的意思,还是优先给了两个男孩子。姐姐只好在母亲的劝说下,住进玄关旁那间六片榻榻米大、采光较差的房间。对这件事,姐姐似乎到现在都还没释怀。
我打开门,门板撞到了放在门后的吸尘器。我用蛮力推开门,发现堆在房间里的杂物已经多到没地方可以下脚了。除了新买的吸尘器、健身球以及哑铃等家庭健身器材,还有《昭和流行乐大全》及《昭和的纪录》等录像带和DVD,大概是被邮购或登门推销骗去买的吧。那些杂物就这么沿着墙壁摆放,当然其中没有任何一样是我的东西。最夸张的是,房间正中央还有一台骑马机,连防尘套都没拿掉。为何过世的大哥的房间可以保持原状,而活着的我的房间反而变成了置物间?我有股冲动,想要把心里的不平衡说出来。
大哥的房间在这十五年间,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变化,因为母亲不允许。最近,除了母亲以外没有任何人会进他的房间。母亲到现在都还会在打扫他的房间之余,从抽屉里拿出相册,沉浸在回忆中。
“在楼梯底下都听得到她的叹气声。”
姐姐曾偷偷告诉过我。
我靠坐在骑马机上,盯着墙上大洋鲸队的海报回想起这些事。刚好这时姐姐走上来了。我故意用无奈的表情回头看她,然后环视房间。姐姐站在门口耸耸肩,一副我也帮不上忙啊的样子。
“是不是有点老年痴呆了?这应该完全用不到吧……”
我拍一拍屁股下的骑马机,起身。
“太寂寞了吧……”
“寂寞什么?”
“还会有什么……”
姐姐用你明知故问的表情看着我,然后走入房间。我想她的言外之意是在责怪我这个长期不回家的不孝子吧。我们一同抬起骑马机和书桌之间的茶几,将它搬出去。比想象中还要重很多。
“他们俩有提到什么吗?”
我将一直挂在心上的疑问提了出来。
“嗯?什么?”
“新娘子啊。”
“没什么。”
姐姐带着笑意看着我。
“会不会有些介怀啊?对于再婚之类的……”
“不太可能吧?已经很不错啦,你还配不上人家呢。”
她把之前对我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又说了一次。
姐姐和我不一样,她的个性开朗,从小就有很多朋友。念大学的时候她尽情地玩乐,进入社会也是工作了三四年就退休当快乐的家庭主妇去了。她小时候虽然学过钢琴、插花等才艺,但没有一项有恒心继续学下去。这种无法持久的个性想必是遗传到她儿子身上去了吧。
“希望至少她的婚姻可以持久。”
母亲曾如此担心,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她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罢了。姐姐的脸蛋像父亲,鼻子挺挺的,长得很清秀。从她当学生的时候就很有异性缘,结婚对象也是随她挑,不愁没人要。
“其实应该还有其他选择的……”
母亲和我独处时曾如此纳闷地说。想必我不在的时候她也会跟姐姐说一样的话吧。当我们一家五口还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时,我们曾经讨论过三个兄弟姐妹中谁最有异性缘。不管是情人节收到的巧克力还是情书,都是大哥拔得头筹。那时母亲曾难得地站在我这边过。
“良多在初中毕业典礼时,制服上的扣子也是一个都不剩地被拔走啊。”
“他是被人欺负了吧?”
姐姐开玩笑地说。
“才不是呢,是被人家拔去当纪念的。有很多女孩子排队抢着要呢,不是吗?”
母亲等待着我的附和。
我模棱两可地笑了笑,站起来离开了。我不喜欢被拿来跟大哥做比较,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念书和体育都很强的大哥的确很受欢迎,可以说是个没得挑剔的好青年。虽然对我来说,他没得挑剔这点,就是我这弟弟对他唯一的挑剔。我跟他上同一间初中,我的初中生活可以说是在老师口中不断地提到“那个横山的弟弟啊”这句话中度过的。不管音乐、漫画,还是小说,所有有趣的事情也都是大哥教我的。大四岁的大哥在弟弟眼里看来,已经是个大人了。现在想起来,那算是十几岁的我心中最大的心结吧。所以从某个时刻开始,我就下意识地开始选择和大哥不一样的路。我哥在成绩单上唯一没有拿到满分的是美工课,而我整个小学、初中时期唯一优秀的也只有美工课。
“画画得好对将来有什么帮助吗?”
大哥看着成绩单不太甘心地说。
我没跟任何人商量就报考了东京的美术大学,然后离开了家。那时我十八岁。
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
松寿司的小松正坐在玄关口聊天。白色的工作服上绣着竹子的图案。明明是松寿司,干吗绣竹子呢?我差点笑出来。虽然他头发现在剃得短短的,像个职人 19 样,看起来老了不少,但实际上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不行不行,他已经老年痴呆了,根本记不住客人点了什么。上次还重复捏了好几个金枪鱼腹寿司给同一个客人呢。”
小松继承了他父亲的店后已经独当一面,现在甚至还雇用了一个年轻的学徒。
“那听起来很不错啊,下次大家一起去店里吧。”
姐姐说完转头对着坐在楼梯口的我窃笑。
“请高抬贵手啊,这样我们店会被吃垮的。真是的,千波姐的玩笑还真是不留情……”
在当地的学校,小松是小姐姐一届的学弟。这种辈分关系是不会随着岁月而磨灭的。
外头的温度已经接近盛夏了吧。小松畅饮着我们端给他的麦茶,杯中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那国字脸的父亲是个脾气温和、手艺精湛的职人,在商店街有着不可小觑的地位。记得每当庆典的时候,他就会穿着法被 20 坐在商店街自治会帐篷的最里面,大家都会去跟他致意。我母亲坚持认为,到了眼前这位第二代,寿司的味道就变差了。
“问题出在媳妇啦,他们家……”
虽在背地里这样说长道短的,但她也绝对不会说要换一家寿司店订外卖。总之先嫌他个两句,是我母亲长年以来根深蒂固的作风。
“令尊今年多大了?”
“呃……”小松稍想了一下,说道,“七十二吧。”
“哟,那不正好跟我们家老爷子一样?”
姐姐惊讶地指了指诊室。
“是吗?老师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啊,真是老当益壮。”
“那个叫老当益壮吗?”
姐姐无奈地摇摇头。
“老师算是退休隐居了吧,真是令人羡慕啊。”
“他本人是想要继续看诊啦,不过眼睛不行了。好像是叫什么……白内障吧?”
记得三年前我也在电话中听母亲说过一样的话。
“不是啦,是青光眼。”
姐姐指着自己的眼睛说。反正我分辨不出其中的差别,也没太大的兴趣知道。
“不过这附近也盖大医院了,算是急流勇退吧。”
“没伤到他的自尊就好。”
我用下巴指了一下诊室说。
“寿司来啦。”
从厨房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好——”
在庭院里的阿睦和纱月回答。然后母亲手拿着钞票,走出来坐在姐姐旁边,将钱递给小松。
“给,两万円。”
小松站起来往自己的腰包里探。
“那么找您三千……两百‘万’ 21 円。”
“不能算便宜一点吗?叫了那么多呢。”
“饶了我吧,海胆已经是瞒着我老婆偷偷优惠的了。”
原来姐姐虽然说过“不用麻烦了”,但还是让母亲打电话去让他们给“上”里额外附上了原本没有的海胆。
纱月和阿睦争先恐后地跑来,抱起放在玄关地板的寿司盒。
“你叫纱月对不对?长那么大了啊。”
小松看着她的脸说。
“我暑假长高了一点五公分。”
纱月露出白色的牙齿。抱着寿司桶的阿睦也回头。
“我不练剑道了。”
他无奈地说完后跑向了起居室。
“又没人问你!”
姐姐对着离去的背影说道。大家都被这句话逗笑了。
“那么……”
小松边笑边站起来,喝掉杯里剩下的麦茶。
“对了,差点忘了。”
小松从屁股口袋拿出一包对折的奠仪袋,扯平袋上的折痕交给母亲。
“这个……说是叫我一定要拿给您的……”
小松用跟刚才截然不同的礼貌语气说。
“哎哟,不用那么客气的,”母亲诚惶诚恐地说,“我们现在也都不给他念经了。”
“不,是我家那口子啦,她在初中时是纯平的学妹,好像情人节还送过他巧克力……”小松露出既烦恼又不满的怪表情。
“是这样啊?那就感激不尽了……”
母亲深深地鞠了躬,将奠仪袋放在胸前。
“喂,下次带了这种东西来就早说啊,害我们刚刚还叫你算便宜一点,你竟然在那之后才拿出来。”
姐姐打破了肃穆的气氛。
“抱歉抱歉,我也是老糊涂了。”
“拿奠仪来还要挨骂,你还真难做人。”
我在姐姐背后揶揄了小松一下。
就是说嘛。小松也露出这样的表情。
“进来上个香再走吧?”
母亲一边指着起居室一边起身说。
“不了不了,况且我穿这个样子。我得赶回去了,免得老爸又做出什么事。”
小松拉起腰包的拉链,鞠躬说了声“铭谢惠顾”后走了。从我们家玄关到外面的马路上铺有石踏板,木屐踏在那上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蝉鸣声中。
“完全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姐姐说,“以前很坏的呢。”
据说小松高中毕业后曾经堕落过一阵子。
“你们家三个小孩都长得很正直。像我们家店名就叫‘松’了,所以连儿子都长得歪歪扭扭的吧。”
记得以前他爸爸来送外卖时,也曾坐在这个玄关口,如此抱怨过。
“人生啊,真是难捉摸……”
母亲可能是跟我想起了一样的事情,看着奠仪袋若有所思地说。
“吃饱了。”
把留到最后的厚蛋烧丢进嘴里后,纱月迅速地站了起来。
“不吃寿司了吗?”
姐姐对着她的背影问。纱月嘴里含混地回答了些什么,跑向走廊。盒里还剩下大概三分之一的寿司。浴室里传来了一些声响,然后她抱着西瓜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哟,纱月,小心点儿。”
在厨房泡茶的母亲担心地说。纱月绕过父亲的座位,径直走向檐廊。不知是不是西瓜上的水珠滴到地板上了,父亲的脸沉了一下。他一边喝着由香里为他倒的啤酒,一边无聊地翻阅着信夫拿来的新车目录。
“啊,你耍赖。”
看到纱月的身影,阿睦赶紧放下筷子站了起来。他们两个穿着摆在檐廊上的大人拖鞋下到庭院里。
“不切没关系吗?”
母亲用托盘端着茶杯从厨房走回来时问姐姐。
“他们想用敲的啦。”
姐姐一边无奈地说,一边吃着纱月吃剩的寿司。看来两个小孩想要玩敲西瓜 22 。
“淳史君不玩吗?”
母亲看着坐在旁边的淳史的脸说。
“是的,我不想玩。”
淳史拒绝得很干脆。他似乎对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完全不感兴趣。
“真的不用吗?”由香里追问。那声音中隐含着强烈的一起去玩吧的意味。但淳史还是假装没发觉,只用力点点头答道:“嗯。”连头都不抬一下。
纱月和阿睦把西瓜放在草地上后,又爬上檐廊,进到起居室寻找可以用来敲西瓜的道具。庭院大概有十五坪 23 大,摆着苏铁和柿子等各式各样的盆栽。盆栽是父亲过了六十岁后,在他的一个患者的劝说下开始种的。在我这种外行人的眼里看不出有任何一株盆栽是高价的。可是对父亲来说,在诊室之外终于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空间,那也就够了吧。起居室的檐廊正前方种了一棵百日红,在夏秋交接之际会开红色的花朵。就像现在,粉红色的花朵在九月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美丽。父亲好像对这棵树有着特别的情感,可能是因为他种下这棵树的时候,正好也是他在这里开办自己的诊所的时候。开花的季节可能要结束了,在树根附近散落着枯萎凋落的咖啡色花瓣。最近我只有在大哥的忌日才会回来,所以每次都能从起居室里看到即将凋谢的百日红。有时候难得在别的季节回家,若没看到庭院里开花的百日红,甚至会觉得好像不是回到自己家似的。
每年这红色都要更淡上一些……
每到这个季节,母亲总会仰望着花朵说同样的话。姐姐总会揶揄“不可能啦”。就算把以前的照片拿出来看,我也无法确定母亲说的到底正不正确。
“我看你们在浴室加装了扶手。”
我跟母亲说。
“对啊,你爸去年摔了一跤。”
听到母亲皱着眉这么说,父亲的脸沉了一下。
“是呀。”
姐姐附和。
我这才想起她似乎在电话中提到过这么一回事。
“屁股跌出那么大的瘀青。”
母亲用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圆形。
“唉呀,真是危险呢。”
由香里忧心地看着父亲说。
父亲自尊心很强,非常不喜欢被人担心或当作老人看。他是那种在电车上被让座,反而还会不高兴的人。
“还不都是你把用过的肥皂放在地上。”
父亲斜眼看着母亲。
“我?才没有呢。”
母亲虽然回答得轻描淡写,但反而有种讽刺意味在里头。
“你看你看,这就是爸最擅长的‘推给别人’。”
姐姐揶揄道。
能够这样对父亲讲话的,在这个家里也只有姐姐了。这时,阿睦拿着球棒从檐廊又跳回了庭院中。
“喂喂喂,你用那种东西敲等一下要怎么吃啊?”
“会敲烂的。”
正在喝啤酒的信夫也附和说。
阿睦拿来的木制球棒是我小时候用的那支。眼尖的他应该是在玄关的伞架里发现的。纱月也从厨房拿出郊游用的塑料垫,跟在阿睦后面到庭院里去了。
“浴室的瓷砖坏掉了好多。”
我把话题转回浴室。
“旧了就免不了会剥落啊。”
母亲一边把倒好茶的茶杯递给大家一边说。
“啊,那我等一下去修一修好了。”
信夫嘴里塞满寿司说。
“不用啦,你是客人呢。”
母亲很不好意思地说。
“给他做点什么他会比较自在啦。”
姐姐如是说。
“我跟金枪鱼一样啦,不一直动就会死掉的。”
“为什么工作时就不能这样呢?”
姐姐边叹气边歪着头说。
信夫看起来的确没有升官命。当然,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说人家。
“上次他也帮忙把那个东西搬上二楼来着。”
母亲摇摆着腰,像在跳舞似的。
“那叫骑马机啦。”姐姐说。
我忍不住转头看向姐姐,又慢慢将视线转到信夫身上。我之前正在纳闷那么重的机器是如何搬到二楼去的,这么一来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个男人搞的鬼。
“那真的不算什么啦,小事一桩。”
信夫完全没有感受到我的心情,只单纯地因为被夸奖而高兴着。
“爸爸!”
“爸爸快来!”
庭院里的纱月和阿睦大声地喊着。百日红的树根前已经铺好塑料垫,西瓜摆在上面,游戏随时可以开始。他们两个人正抢着蒙眼睛的手帕要敲西瓜。
“来了!来了!”
信夫发出得意扬扬的声音,恋恋不舍地又丢了一个寿司到嘴里,然后说了声“不好意思”,把父亲正拿在手中看的汽车目录拿了回来。
父亲很明显地露出生气的表情,但信夫完全没在意,把拿回来的目录递到我眼前。
“良多也有家庭了,要不要考虑买台RV车呢?我一定特别优惠。”
信夫说完便跑向孩子那边去了。我无奈地看了一下目录,但我甚至连RV车代表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住在东京又不怎么用得到车。”我把目录放在坐垫旁边说。
“唉,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坐着儿子开的车去买东西……”
母亲把她那句我听了好几次的怨言又重复了一遍。
“小孩很难照着父母的期待成长的。”
姐姐露出落井下石的笑容。她还不是跟我一样没有照着母亲的期待成长,可她不知何时从孩子的立场变到家长那里去了。这就是她最狡猾的地方。
“真的是呢,很像期待的那样呢……”
连由香里也这么说,然后三个人看着彼此。
“真是的……”
随着母亲叹息般的这句话,她们边笑边点头。
“好啦,让你们坐上还不行吗?不就是车吗,随你们坐。”
我再度捡起目录,粗鲁地翻页。
“你想要坐哪一台?这辆白色的可以吗?”
我边说边指着车的照片给母亲看。
“你还好意思说呢,明明连驾照都没有。”姐姐说道。
父亲沉默着,很不是滋味地喝着啤酒。
“再来一碗吗?”
母亲的手伸向我的空碗。
我摸着肚子简短地说:“够了。”
“你那么年轻,还能再吃吧?”
母亲向由香里寻求附和。
“你以为我几岁了啊?”
我喝了一口茶说。
“如果还能再长就麻烦啰。”
姐姐附和道,然后看着由香里。
“你的牙齿还行吗?”
母亲一边用卫生筷剔着牙缝中的玉米,一边问我。
她每次见到我都要担心我的牙齿。有一次过年回家,正当我睡到一半的时候,还因为被母亲撬开嘴巴而吓醒过。当时母亲一边在枕头旁俯视我,一边笑着说:“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蛀牙而已啦。”她可能是因为很在意自己戴假牙,所以每年的贺年卡上面最后也一定会加一句“记得去看牙医”。
记得当母亲住院时,我去探望她,她反而还担心起我的牙齿。蛛网膜下出血的母亲在手术成功后,开始慢慢出现痴呆症状。明明那时父亲已经过世,她有时还会问起:“你爸今天怎么没来?”有时她会把医院跟自己家搞错。听到隔壁病床的家属来了,还会突然问:“家里有客人吗?”然后坐起身子很慌乱地想要去泡茶。又过了一段时间后,不要说是由香里,连姐姐的名字她都记不起来了。虽然她勉强还记得我,但到了最后,竟把我和大哥搞混在一起,让我特别不甘心。当我无法再跟她继续对话时,忽然灵光乍现,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凑近病床上的母亲。
“我最近好像有蛀牙呢。”
听到这个的母亲突然恢复正常似的皱起眉头。
“要快去看牙医啊。等到非拔不可才去就太迟了。一颗牙齿蛀掉的话,隔壁那颗也很快就不行了。”
母亲把以前对我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又说了一次。
我好高兴。
那是我所熟悉的母亲,如假包换。
然后我开始感觉到,那样的母亲正一点一滴地从我眼前消失。这想法令我不寒而栗。
母亲过世之后,我才开始去看牙医。
“你如果早一点来的话就用不着拔了。”
牙医这么告诉我。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把蛀牙全部治好。
那一次我也没有回应母亲的问话。
“你一定都没去看牙医对不对?”
她又问了一次。
“工作太忙了。”
我很不耐烦地说,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手机。我以为有来电。
“你跟我一样牙齿都很不好。嘴巴张开一下,‘啊’一下,啊——”
母亲撑在茶几上,自己也把嘴巴张得大大的。看到那个样子,姐姐笑得前仰后合。
“不要在小孩面前这样啦。”
我看了一眼淳史,他仍用毫不知情的表情吃着寿司。没有来电。我又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什么?是工作上的事吗?”
母亲看着我忧心地说。
“嗯,还好。世田谷的美术馆突然有急件要委托。”
我随口撒了个谎。由香里坐在我旁边,她手上的筷子因为我的谎话停了一下。
“咦?是油画吗?”
母亲发出兴奋的声音。
“嗯……可以算是啦……”
我模棱两可地回答。母亲虽然没有一般人嘴里所谓的学问,但她似乎从小就喜欢音乐或画。最近她还去市场附近类似老年俱乐部的地方,学习手绘明信片。在寄给我的明信片中,也常常用水彩画上一些精致的插画,有柠檬、番薯、柿子、种在盆里的番茄和牵牛花。她没有画过任何特别的东西,但正是因为没什么特别,所以现在回过头来看,反而可以从中看到母亲栩栩如生的日常作息。青椒、苹果、水仙花、松子、茄子、枇杷籽。有一次我称赞她明信片上的竹筴鱼画得很好,让她特别开心。
“不能只靠想象来画画。老师说过,要花足够的时间观察眼前的东西才行。”
她过世之后我在老家整理她的抽屉时,从中找到了好几张画了竹筴鱼的明信片。想必她是练习到画得好为止才寄给我的吧。寄给我的那张上面的竹筴鱼,的确是看起来最好吃的。在那条竹筴鱼旁边她写着:“有好好补充钙质吗?”我想她一定是担心我的牙齿吧。后来,我把她画的明信片全部收在了佛龛里面。
“说来上次报纸还报过呢,关于油画修复师的事。说是‘画的医生’。”
听到姐姐的这句话,正在看报纸的父亲好像淡淡地笑了一下。
“嗯?什么报啊?”
母亲问姐姐。
“我记不起来了……下次复印寄给你好了。”
“嘴上说得好,哪次真的寄了?”
“真是抱歉。”姐姐吐了一下舌头。
不管她们母女间的对话,我在意的是父亲的反应。姐姐也真是的,干吗偏偏要用医生这个词来说明修复油画的工作呢?
“嗯,没有像医生那么了不起啦。与其说是医疗,倒不如说是抗老整形手术。”
“听起来不错啊,真想麻烦你修复一下。”
姐姐一边看着由香里一边开着玩笑。
由香里也笑着看了我一眼。那笑容像是在示意我,刚刚只是随口撒个谎,现在似乎已经开始越陷越深了。
“你刚刚说的那是什么手术来着?”
母亲歪着头问。
“母亲已经不需要啦。”
“您还年轻,所以完全不需要。”
“我也没信心可以修复……”
我们三个人相视而笑。
“为什么我觉得被排挤了?”
母亲有点闹别扭地说。看到她的表情,我们三个人又大笑起来。只有父亲还是闷着头在看报纸。
“总之,这行业好不容易才算是引人关注了。像我念的那间大学啊,报名的人也一年比一年多。只是真的要以此维生,竞争还是很激烈的,因为门槛其实是很高的……”
那已经是我对父亲能够虚张声势的最大极限了。可是父亲却完全没反应的样子。
词穷的我只好说:“是吧?”然后用求救的目光看向由香里。
“好像是呢。”由香里咧着嘴,脸颊浮现出两个酒窝,然后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这是她并不想笑的时候才会做出的表情。
“你以前手就很巧啊……”母亲说。
母亲以前就常说我的手巧是遗传自她。的确,母亲虽没正式学艺,但不管是料理还是裁缝,她都边看边学就学会了。冬天她常会穿着自己编的毛衣或薄外套,像今天她身上那件淡紫色的碎花洋装(应该说是乡下老太太常穿的家居服)的衣领上,也绣上了时髦的蕾丝边。应该是她自己做的吧。那蕾丝的白色,正说明今天对母亲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只不过,她再怎么灵巧,也只能停留在外行人的领域,还没到可以以此维生的专业水平。而最难为情的是,竟然连这种地方,我也像极了我的母亲。
“酒量蛮好的嘛。”
姐姐看着由香里的空杯子说。而姐姐也正是我们三个兄弟姐妹中酒量最好的。
“嗯,像家母。”
我酒量极差,但由香里不管怎么喝都不会脸红,酒品也很好。
“记得幸惠酒量也很好。”
母亲怀念地说。
“对啊,有得一拼呢……”姐姐也附和。
由香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在她耳边小声说:“她们在说我大嫂。”
“哦哦。”由香里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姐姐劝的酒。
“也不知道她现在住哪儿。”
姐姐问母亲。
“贺年卡上的住址没变啊,记得是所泽没错。”
“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
我边回想着她皮肤白皙的面孔边说。虽然我只见过她两三次,但我记得她的侧脸很美。
“看起来蛮命苦的……”
照例,当大哥第一次带她回家的隔天,母亲在厨房边喝茶边说人家的坏话。那次因为大哥叫我“好歹也跟人家打个招呼吧”,我才难得地回到老家。但如果继续待下去,只会不断地听母亲抱怨和说长道短,所以我早早就打包走人了。
在大哥过世之后,她还说:“果然是那个媳妇娶得不好。”
她把责任推给跟意外完全无关的大嫂,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想如果不这么想,母亲大概没有办法继续过日子吧。
没过多久幸惠就离开了这个家,和我们不认识的人再婚了,听说还生了两个孩子。
“如果当初他们俩有小孩的话,叫她来坐坐就更方便了……”
母亲说道。
“都已经再婚了,不方便来吧。”
连姐姐也这么说,使得场面冷了下来。
“但换个角度想,也还好在那之前他们没有小孩。”
一直闷着头看报纸的父亲突然插嘴。
“带着拖油瓶的话,就很难再婚了吧。”
他边这么说,边舔了一下右手大拇指,发出很大的声音翻报纸。不管是姐姐还是母亲或是我,这时都不敢看“带着拖油瓶”的由香里。虽然对于父亲的粗线条我们早就习惯了,但这次已经到了如此口无遮拦的地步,使得我们三个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那我好幸运啊,还可以碰到这么好的老公。”
察觉气氛尴尬而率先开玩笑的正是由香里本人。光她这句话就让现场气氛缓和了不少。
“哪里的话,能娶到你是我们家的福气呢。”
姐姐搞笑地低头道谢。
“这句话轮不到姐姐来说吧?”我也勉强露出笑容。
然而父亲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我们正在多么努力地弥补他刚才犯的错。
“由香里,你要不要看良多小时候的照片?”
母亲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
“嗯嗯,想看。”
由香里用可以吗的眼神看向我。
“你就算说不想看她也会硬拿给你看的。”
我有点不爽地说。我每次带交往的女生回家,母亲都会连同整个抽屉一起搬出来,将老相册拿给人家看。虽然她如此亲切地招呼,但还是一定会在客人离开之后挑人家的毛病。
由香里跟着母亲站起来。
“我也正好想找一些大学时候的照片。”
姐姐像母亲平时那样发出一声“嘿咻”,起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