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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是枝裕和/译者:郑有杰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3

由于风太强,浪费了好几根火柴后,由香里总算把香点着,交给母亲。

母亲蹲着把香插在墓前,才刚双手合十拜了一下,就马上闪到一旁让我们继续,出人意料的干脆。

就像在佛龛前做的那样,我们三人闭上眼,双手合十。包围着墓地的树木又发出“沙沙沙”的恐怖声音。从风来的方向,传来电车奔驰在轨道上发出的“哐哐、哐哐”的声响。转头一看,我们早上搭乘的京滨急行红色列车,正从海岸线前方的陆桥经过。那是我从小就看惯了的熟悉的景色。

“来扫自己儿子的墓……没有比这个更心酸的了吧……我明明没做过什么坏事……”

母亲背对着我们,拔着墓碑周围的杂草。我看着被母亲丢掉的向日葵,鲜艳的黄色令人炫目。虽然母亲为之不悦,但我却相反。在大哥不算长的人生中,想必存在着某个我们不认识的人,在那个人心中也存在着我们不认识的大哥。也许大哥曾经告诉过那个人:“我喜欢向日葵。”或是大哥曾跟那个人说:“你就像向日葵一样。”抑或是大哥如此被别人说过。然后,那位某人也许想起了大哥的笑容,特地到街上买了花来到这里也说不定。我也没什么凭据。只是如果真有这么一回事,那也算是个不错的人生。

“我们去扫墓吧。”

当我在厨房如此邀请母亲时,她问姐姐:“你不去吗?”

“我不用啦,盂兰盆节 33 才刚去过。”

姐姐边把吃剩的饭菜装进保鲜盒边这么回答,于是母亲就说:“那只好我去喽。”

然后就开始不安地准备起帽子和薄外套之类的。

“‘只好’?什么叫‘只好’啊?”

姐姐愤愤不平。想必她是发现母亲想要跟我说些悄悄话吧。姐姐的第六感总是很灵的,果然不出所料,当我们独处时,母亲就开始跟我商量起关于改建和同住的事情。

“别跟千波说啊……”

我俩并排走下坡道时母亲再三强调。

由香里撑着白色洋伞,和淳史走在前面一点的地方。白色的百褶裙微微透着阳光,随风摇曳。可以暂时从家里那喘不过气的境况中解放,看来,由香里也正享受着这段散步的悠闲时光吧。

“您想怎么办?”

我这么问母亲。

“你觉得怎样才好?”

她却反问回来。她是个好恶分明的人,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是因为老了吗?这两三年,小到日常琐事,大至这类的事情,她都越来越依赖我的判断。但她真的会照着我的话去做吗?不见得。这就是最恼人的地方。

“信夫这人倒也不坏……但想到这把年纪还要跟别人住在一起……而且小孩子又很吵。”

母亲冲我皱起眉头。不论是非常照顾她的信夫还是她疼爱的孙子,都可以割舍得如此一干二净,我的母亲对人一贯如此冷淡。

“所以你不愿意喽。”

我揶揄她。

可能还是有所顾虑,母亲似乎不敢当着姐姐的面说不。在姐姐搬回来住这件事上,她甚至拿可能因改建而失去诊所的父亲当借口。

“我是怕你爸不愿意啦。”

她不断重复这一句。

“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把爸搬出来。”

姐姐曾经生气地如是说。

平时对父亲嫌这嫌那的,这时却搬他出来挡枪,的确是很卑鄙的做法。看来这场争论姐姐会占上风了。

“我还怕……万一变成那样,你不就很难搬回来住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想起刚才她对大哥说话的语气,下意识窥探起她的表情。

“我是不可能了。”

我先下手为强,粉碎了她的幻想。

“等你爸死了不就没事了……”

母亲说得稀松平常。我大概可以想象出她在脑中描绘的未来十年的景象。而不管那是什么,我只想极力跟那十年撇清关系。

“我又不能代替大哥。”

“这我都知道。”

“知道又何必……”

走在前面的淳史和由香里回头确定我们是否跟上了。母亲对着他们露出柔和的笑容,举起提在手里的向日葵挥了挥。当由香里又继续往前走之后,她突然改变语调说: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小孩的事。”

“什么怎么办?”

我看着走远的两个人的背影。他们的对话被风遮蔽,完全传不到这边来。

“要想清楚啊。一旦有了孩子就很难离了。”

我有一瞬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禁停下脚步。我反刍了一次刚才母亲说的那句话,在心中又确认了一次。没错。母亲果然不认同这桩婚姻。

“说什么呢?真是的……一般,应该都会说想要早点抱孙子之类的吧?”

我不希望被看穿心中的狼狈,比平常更开朗地说。

“可是你们家不一般啊……”

母亲怄气似的说,然后又慢慢地向前走。她无法接受儿子没照着自己的期待成长,所以表现得像个任性的小孩。我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母亲,但还是无奈地跟她一起并肩走着。

“现在这年头,这种状况不算新鲜了……”

在我单身的时候,她每次打电话来都嚷着结婚、结婚。最后竟然开始恳求我,说“跟谁都可以”“就算结了再离婚也行”。那已经不是在为我的幸福着想了,我觉得她在意的只是世俗的眼光。我终于受不了地回她:“既然那么想要我结婚,你们就让我看看结了婚的夫妻能幸福成什么样啊。”没想到母亲说了句“你这话太过分了……”就突然沉默了下来。那时的母亲,让我感觉到她打从心底在后悔自己的婚姻。而对于那错误婚姻的结晶的我来说,打击就更大了。

穿过陵园蜿蜒的砾石路,我们到了可以过车的柏油路。从这里到海边的下坡路段对膝盖的负担很大,但我喜欢俯瞰街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闻不到海的味道,但有佛香淡淡的香气从附近的墓碑前飘来。母亲有点喘,我稍微放慢了脚步。

“啊,黄色的蝴蝶。”

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我看到有只纹黄蝶在由香里和淳史背后飞着。“嗯……”我不在意地回答。

蝴蝶被海风吹着,与其说它在翩翩飞舞,不如说它是为了不被吹走而拼命拍打着翅膀。

“听说啊,只要纹白蝶能活过冬天,就会变成纹黄蝶……”

母亲盯着蝴蝶说。

“真的?听起来好假……”

“我是这么听人家说的。”

“听谁说的?”

“忘了……”

我点点头,但不相信。一定又跟往常一样,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或是会错意的吧。

“听了人家这么说以后再看到蝴蝶,就觉得好心疼……”

母亲边叹气边说。她一定又把这只蝴蝶和大哥联系在一起了。可大哥过世已经十五年了,再怎么样,也没有蝴蝶可以熬过那么多个冬天吧?我本来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小学的时候,大概是生物课的观察实验,我们曾经被要求在家里孵化蝴蝶。校园旁边的菜园种着圆白菜,我们听说那里有很多蝴蝶幼虫,下课后就冲到菜园去。我们跟菜园的农夫讲了原委,他很高兴地同意了。“这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他说。我们便分头去找躲在菜叶中间的幼虫,一颗圆白菜里头总有个两三只。到了傍晚,我们准备的昆虫箱里头已经是满满的幼虫了。我们为自己的战果大为振奋,结果拿回家里给姐姐看到,她发出凄惨的悲鸣,哭着求我:“绝对不要拿进家门。”

我只好在后院养它们。将近一百只幼虫挤在一个昆虫箱内实在不够,我就把摆在后门附近那只废弃的鱼槽洗了洗,让幼虫移居到那里面。虽然听说只要是蔬菜它们都吃,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只给它们吃圆白菜。我喂得很勤快,数周内它们就都变成蛹了。从此以后,每天一睡醒,我就先去后院看水槽里的蛹孵化了没有。

有一天,我嘴里含着牙刷,像平时那样到后院去看,发现有些异常。我赶紧冲过去,水槽里面像开满花似的白白一片。虽然有几只翅膀还没长好,但一百多只蛹在一夜之间全变成蝴蝶了。我赶紧刷完牙,抱着水槽到外头去。然后打开盖子,屏息等待。可是不知道它们是没发现盖子已经开了,还是没有准备好起飞,所有的蝴蝶都一动也不动。我突然感到不安。是不是因为我把它们从菜园抓到这种地方来,结果孵出了不会飞的蝴蝶?我用手指敲了敲水槽的玻璃,但蝴蝶看起来还是没有要动的样子。感觉时间过了很久,正当我想要放弃,打算进去叫爸妈来看时,吹起了风,周围的树叶“沙沙”地摇动起来。一切就发生在那一瞬间。

我的眼前被一片白色覆盖,忍不住闭上了眼。水槽中的纹白蝶似乎是在等待这阵风似的,一起飞了起来。那时,我甚至感觉听到了蝴蝶挥动翅膀的声音。那声音大得就像是成群的鸟在一齐扇动翅膀。蝴蝶在一瞬间全部没了踪影,只留下满满一水槽它们脱下的壳。看着那画面,我突然开始作呕。我赶紧抱着水槽跑回后院,打开水管的水,将它们脱下的壳全部冲刷掉。当时我并不知道是怎样的冲动驱使我这么做,但我现在很清楚地知道,我感觉到的是死亡。震慑我的不是蝴蝶的诞生,而是蛹的死亡。我因为被一群死亡包围而感到恐惧。

也许正因为突然回想起这样的经历,我没办法轻易地否定将纹黄蝶和大哥的死联系在一起的母亲。也许在蝴蝶身上,的确有某种会令人联想到死亡的东西。

这是在父亲过世之后的事情:有一次我跟母亲两个人去扫墓。返回的时候,她又说了一个关于蝴蝶的故事。

“前不久,我出门到车站前买东西,结果在我走到站牌的路上,有一只蝴蝶一直跟着我……”

我静静地听着。

“然后,我走到站牌时,那只蝴蝶也跟要等公交车一样,一直在我身边不愿离开,我就想说会不会是你爸……”母亲说。

她的表情有些怀念,又有些寂寞。虽然生前老是在吵架,虽然过世没多久就把他的内衣裤全丢掉了,但毕竟是夫妻啊。我微笑着这么想。但我的结论下得太早了。

“我就跟它说:‘是爸爸对不对?我在这边一个人过得好好的,还不要来接我啦。’然后它好像就听懂了,又摇摇晃晃地飞向海边。”

母亲边说边笑。当时我觉得自己真是傻,居然还感动了一小下。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明白,其实不管看上去如何,母亲实际上都是想念过世的父亲的。

到了陵园的出口附近,母亲看到已经无人供奉的老旧墓碑,就把手上的向日葵供在了上面,轻轻地合十双手。我一直怕她会把向日葵直接丢进垃圾桶,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我们和等在事务所旁的由香里他们会合,继续往下走。一辆车经过我们四个人旁边,开往陵园。

“爬这个坡也越来越吃不消了。”

母亲发出有些疲惫的声音说。

“如果有车的话,就轻松多了啊。”

母亲的眼光追着刚刚那辆车。

“走路更健康哟。”

我像是教小孩似的跟母亲说。由香里回头对我笑。

“真是够锻炼身体的。看来我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母亲讽刺地说。

我也回头看着车开上陵园的方向。太阳降到山的另一边,反而使树木的绿色显得更加鲜艳。落日后的山散发出少许秋天的气息。

回到家时将近下午五点。在幽暗的玄关摆着一双没看过的、已经穿旧的廉价皮鞋。今井良雄来了,那个我大哥用生命救回来的年轻人。当我们回到起居室时,良雄将他又圆又胖的双腿折叠,端端正正地跪坐着,在佛龛前吃着自己带来的水羊羹 34 。父亲盘坐在檐廊,旁边摆着蚊香,盯着庭院里看。我们简短地寒暄过“好久不见”“最近好吗”之后,散坐在茶几附近。母亲把电风扇搬到汗流不止的良雄旁边,按强风,固定方向对着他吹。一年没见,良雄看起来又胖了一些。穿着不知道跟谁借来的不合身的西装,绑着便利店买的廉价领带。佛龛前摆着被汗水浸湿到文字都糊掉了的奠仪袋。姐姐一边将麦茶倒入他眼前的杯子里,一边和气地跟他说话。

“所以明年就大学毕业了啊……”

“是的,托您的福。”良雄点点头,露出和善的笑容。我记得他重考了两三年后,考进了当地一间我不记得名字,但学费贵得惊人的私立大学。原来已经过了四年了。

“工作找到了吗?”姐姐接着问。

“本来想进媒体业,但哪里都进不去。”

良雄又露出笑容。

那张脸就像是小孩和老头的混合体,既不可爱,又不精悍。

“那个,戏剧学校呢?”

坐在电扇旁的母亲问。

“很不好意思,那个从前年起就没再去过了。”

每当开口,他的头都会点上几下。

“是吗?真可惜。”

母亲发出惊讶的声音。

“妈,你去年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就坐在这儿。”

的确,去年的忌日,良雄也驼着背,满身是汗地坐在这里。然后正如姐姐说的,母亲也为他不再去戏剧学校表示了惋惜。而她本人似乎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我在一家小型广告公司打工,我觉得那儿应该也还不错……”

“不错啊。”

我开朗地附和他,然后看看由香里。由香里点点头没说话。

“啊不,虽说是广告,但其实都是些超市传单什么的……”

良雄很不好意思地说。父亲的背影似乎动了一下。虽然没那么热,但他从刚才起一直在扇着扇子,好像在否定什么似的。良雄发出声音啜饮着剩下一半的麦茶。

“所以已经面试过了?”

姐姐又倒了麦茶到他的杯中。

“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先这么打着工应该也还好……”

良雄把第二杯麦茶一口气喝掉。坐在姐姐旁边的纱月,像是看奇怪的生物似的直盯着良雄看。小孩真是直接又残酷。

“嗯……不管怎么说,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是吧?”

姐姐说道。恐怕她的本意是为了让他好过一点,但在我看来,那应该只会让他感到更不舒服吧。

“不过我也就只剩健康了。”

他应该是在开玩笑吧,还没说完自己就先笑了。导致周围的人错过了该笑的适当时机。

一小段时间内,起居室里只有良雄的笑声,紧接而来的是尴尬的空当。没有任何人付出任何努力去填补那段空当。良雄将手中的杯子放到茶几上,正襟危坐。

“那时要不是纯平先生没有救我的话,就没有现在的我了。我心里真的是充满了遗憾和感激。真的很感谢,我会连纯平先生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的。”

良雄正儿八经地说完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他背向大家,看着佛龛旁大哥的遗照敲了铃。不知道是他用力过头还是怎么回事,铃声变得非常干瘪,回荡在起居室里。良雄那又大又圆的背上满是汗水,白色的衬衫都湿透了,露出肉色。可能是那模样太好笑了,淳史一直把脸埋在自己膝盖里偷笑着。坐在旁边的由香里用手肘顶了他一下,示意他停下,但他停不下来。父亲手上的扇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摆动。双手合十之后,良雄转过身面向大家,说:“那我先告辞了。”然后将手放在榻榻米上,深深地磕了头。从他磕头的样子我感受到,他应该是把这次当作最后一次来这里了。这十五年来,他每年都会出席,从不间断。就算是有着救命之恩,以现在的年轻人来说,他也已经算是很懂礼数了。而且继续关注他的人生之路,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煎熬。应该也够了吧。当良雄拿起外套想要站起来时,他像是踢到什么似的突然向前倒了下去,发出了一声巨响。应该是跪太久脚麻掉了。“痛、痛、痛……”良雄发出惨叫,伸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我别无他法,只好抓住眼前的手,扶着他两个人一起站起来。我的另一只手拉着他的皮带后面,就在那时,我听到了一声缝线撕裂的声音。“没事吧?”母亲发出悠哉的声音问。

“该不会是脚麻了吧?”

那种不用说出来也知道的话,母亲却偏偏要说出口。她从我们后面跟上来,这让良雄更加惶恐。在我扶着他走路的期间,他不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走到玄关,良雄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说:“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不知为何觉得他很可悲,于是更想鼓励他。

“你才二十五岁而已。从现在开始努力,想做什么都没问题的。”

我说着拍了一下他的背。“扑哧”,结果发出了很恶心的声音。他的背就像洗澡用过的毛巾般潮湿,我的指间都是他的汗水。

“这个嘛,我有时也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就不过如此了……”

下了玄关穿上鞋子,他露出卑微的笑容。那不像是个二十五岁青年该有的表情。我首次对那笑容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我在裤子后面偷偷擦干沾湿的手。姐姐和母亲跟上来送客。

“明年也要来露个脸哦。”

就像今早迎接我们时一样,母亲跪在地板上,微笑着看着良雄。良雄外套穿到一半,停下动作,回过头。

“说好啦,请你一定要来。我们会等着你的。”

母亲虽然在微笑,但眼神中有一种坚定的意志,让人无法说不。她当然不可能把眼前的良雄当作我哥,那为何如此执着地让他来访呢?也许她是受不了关于大哥的所有事情正一点一滴地消失,终究成为过去吧。果真如此的话,那对良雄可说是一大折磨。

虽然脸上藏不住困惑的表情,但良雄还是轻轻地点头答应了。然后他好不容易将外套穿上,说了声:“那么我先走了。”最后他又鞠了一次躬,再打开玄关门。关门的时候他又不小心用力过猛,发出巨大的一声“嘭”,使得整个玄关阵阵颤抖着。从门的另一边听到良雄小声地说:“对不起。”

“又胖了呢,那孩子……”

等到脚步声远离后姐姐说。

“可能有个一百公斤吧。他背后这里都是肉……”

母亲站起来摸着自己的背说。

“他吃掉了两个自己带来的水羊羹呢,红豆跟抹茶口味的。”

姐姐竖起两根手指头说。

“还喝了三杯麦茶。”

母亲竖起三根。

我们不约而同地默默走向起居室。突然姐姐“哎”地惨叫并跳开。

“你看那里,有他的汗。啊,这里也有,讨厌,脏死啦。”

的确,刚刚良雄走过来的路上,沿途到处都有汗水滴下来。母亲从厨房拿出抹布丢在地上后,开始用脚踩着擦。

我开始觉得良雄很可怜。我自己也很爱流汗,所以能感同身受。拿在手上的纸张总会湿漉漉的,写好的字也常常因为汗水糊掉。但这是我无能为力的事情。人家大老远拿着奠仪来到这儿,还要被嫌成这样,实在很不好受。那就开空调啊,何必只给他吹电扇,又何必叫他明年也要来呢?看着用脚尖灵巧地捏起抹布的母亲,我心里这样想。

“那孩子刚刚说‘要不是纯平先生没有救我的话’,应该是‘要不是纯平先生救了我的话’才对吧?”

母亲看着自己的脚尖说。

“应该把二楼的骑马机送给他吧?”

姐姐吃着刚刚吃到一半的水羊羹,无所谓地说。

“好啊。就这么办吧。”

母亲突然停住擦地板的脚。

“你去车站拦他吧。”

母亲对姐姐挥着手。

“我才不去呢。小良去啊。”

明明是姐姐自己提议的,却又甩到我身上。

“我也不去,那叫什么事啊。”

我站在起居室不耐烦地说。

“为了……”

坐在檐廊的父亲面对着庭院喃喃自语。

“为了那种没用的家伙,偏偏牺牲掉我家的……能替他的明明要多少有多少。”

父亲干脆一吐为快。那已经不是喃喃自语了,很明显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我看了淳史的脸,他到现在还在窃笑。

“在小孩面前,不要说什么有用没用的好不好?”

我俯视着父亲说。

“还自以为是地说什么媒体业……”

父亲不理我的忠告继续说。

“他也没有自以为是啊。”

我尽量冷静地、像是劝导似的说。因为他真的没有自以为是。我甚至还觉得他太自卑了。

“还什么‘现在的我’,他现在不就是个打工仔吗?”

刚刚明明扇着扇子假装没听,现在又一句句翻出良雄的话来挑刺。

“有什么关系呢?他还年轻啊。”

我慢慢地在坐垫上坐下。

“只会把自己吃得脑满肠肥。那种家伙,活着也没什么用处!”

这句话我真的听不下去了,可是又不好在由香里和淳史面前继续跟父亲顶嘴。我大口地深呼吸,试图等待怒气消失。

“所以他一直在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的。就跟那个谁一样,太宰治 35 吗?”

姐姐介入我俩之间,想要用玩笑话化解僵局。若是平时,我会感激她的拔刀相助,但今天,这却让我觉得自己被瞧不起,反而更不愉快。

“你是说林家三平 36 吧?”

母亲一边收拾着电风扇,一边用拳头敲着额头,点头哈腰地说:“对不起。”由香里看到那个动作忍不住大笑。在她旁边的淳史,到现在还把头埋在膝盖中间偷笑。看到这样子更惹得我一肚子气。

“跟什么太宰治啊林家三平啊有什么关系吗?”

我看着姐姐和母亲。

父亲仍旧坐在檐廊扇扇子。

“我是说,不要拿别人的人生做比较……”我对着父亲的背影顶撞他,“他也是拼了命地在过活啊。人啊,哪能没有个不如意的时候?可是像爸这样子,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说什么有用没用的……”

我的话缺乏逻辑,显得又臭又长。这又让我多了几分气愤。

眼前的淳史小声地跟由香里说话。

“那个人的袜子,有一只穿得黑亮黑亮的。”

我没有看清楚良雄的袜子,但他跪坐着的时候,淳史似乎一直在盯着那里看。听他这么一说,姐姐也夸张地笑着说:“对对,真够黑的。”淳史露出平时在我面前不会有的快乐笑容,指着自己的袜子给姐姐和由香里看。本来顾虑着我的感受所以不敢笑的由香里,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准笑!”

我大叫着从父亲的方向转过身来面对淳史,就在这时,我打翻了茶几上装麦茶的杯子。

“啊?打翻了?”母亲故意说出声,将抹布丢了过来。

“生什么气啊?”

姐姐捡起抹布擦拭茶几,用责怪的眼神看向我。为什么不批判不讲理的父亲,反而将矛头指向纠正他的我呢?我实在无法释怀。

“你发什么脾气啊?老大不小的了。又跟你没关系。”

刚刚自己动了脾气在骂良雄的父亲,现在又突然装出一副大人样。

“医生就那么了不起吗?”

我已经无法退缩了,再次面对父亲说。由香里的手一边伸向纸巾盒,一边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再继续了”。

“广告也是个正经工作啊。”

我继续说。

“如果大哥还活着,现在也说不定会是什么样呢。人生啊,不就是难以捉摸吗?”

我把母亲评论寿司店小松的那句话借过来用。不管儿子再怎么了不起,成绩再怎么优秀,活到现在的话也已经四十五岁了。他最终变成一个平庸大叔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谁也不能保证大哥会继续走那条父母所期待的道路。他也不是不可能辞去医生的工作失业至今,离婚也是说不准的事。一直把大哥挂在嘴边当作理想的标准,对于必须活在现实里的人来说是一种折磨。我把这样的真心话隐含在讽刺的语气中,但可能讽刺过了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停下了动作,起居室恢复了平静。

由香里盯着茶几不敢抬起头来。任姐姐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用玩笑话化解现在这个僵局。

这时,和室的纸门悄悄地被拉开。大家转过头去,看到信夫正站在那里。他一直都在隔壁的和室睡觉,看来是被我们吵醒了。

“哎呀……我一直听到没用没用的,以为是在说我,害我都不敢出来,原来是在说良雄啊。那我就放心了。”

一口气说完后,信夫露出平时他那傻傻的笑容。那笑容化解了起居室里凝重的气氛。刚刚跟他睡在一起的阿睦披着毛毯当披风,从信夫旁边冲出来去拿茶几上的水羊羹。

停止的时间再度流动起来。

“不过,他应该瘦一点才是。”

母亲开始收拾良雄吃过的水羊羹。“是啊。”姐姐附和道。

“他很像以前的一个相扑选手,叫什么来着……”

母亲闭上眼在记忆里搜索。

“高见山?”

姐姐大声说。

“那是夏威夷人吧,演小心火烛广告的那个。不是他啦。是那个,脸像肚脐一样凹进去的……”

母亲将自己的手掌在脸前翻过来说。

“谁的脸会跟肚脐一样啊?”

姐姐看着母亲说。

“因为有一次他从土俵 37 上摔下来,没有伤到鼻子,只伤到了额头和下巴……”

母亲说着,自己笑了出来。

“是不是该回去了?司机都醒了。”

姐姐的一句话让刚打开水羊羹盖子的信夫停下了动作。

“诶?要回去啦?”

“是啊。”姐姐站起来,边哼着“闭门关窗,小心火烛……”边走出起居室。那是高见山演的电视广告的插曲。我也记得。

感觉曲终人散的父亲终于从檐廊起身,不耐烦地扇着胸口经过我的背后。

“什么叫‘连纯平的份一起’……谁准他这么说的……”

他还在继续念着。我猜他又要躲进诊室好一阵子了吧。信夫回和室拿外套时,从纸门探出头来说:

“良多,记得RV哦。”

他边笑边说,然后假装握着方向盘,追着姐姐跑向洋室。我无奈地迟了一拍笑回去。拿着水羊羹的阿睦也追着信夫跑了。

由香里端着托盘和母亲走向厨房。

“帮我拿水羊羹过来。”

她回头对淳史说。淳史起身走向厨房。

起居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洋室那边继续传来姐姐的歌声,信夫和纱月快乐地唱和着。庭院里晒衣架上的塑料垫摇曳着。透着夕阳的黄色光芒缓慢摆动的塑料垫,看起来寂寞而美丽。

看着那鲜艳的黄色,我又想起了墓地的向日葵。好像只有我在耍孩子气,感觉自己像是个不懂变通,也开不起玩笑的人。不,在这个家里,我可能从小就是这样,只是现在又想起来罢了。我用指尖触碰沾满麦茶的抹布,非常冰冷。我果然不该来的,这时我心里又有了一丝后悔。

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

“没关系啦,又不贵。很轻啊。多少钱啊……不用在意啦,又不是要买两三个……”

母亲给姐姐打电话的声音从走廊传到起居室。我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本来只是打电话确认阿睦忘记带走的帽子该不该寄给他们的,结果话题一个接着一个,花了十分钟都没有说完。因为怕外卖的鳗鱼饭凉了,我们只好不等母亲回座,又继续吃了起来。

“妈妈有手机吧?”

由香里比着打电话的手势问。

“就放在那里啊。”

我用筷子指着起居室的灯桌。上面摆着一只操作简易的粉红色手机,是姐姐买给母亲的。

“从家里往外打的时候,她都特地到玄关用家里的电话打。”

父亲好笑地说。他没有动鳗鱼,只一直喝着啤酒。

“为什么呢?”由香里歪着头百思不解。

“说什么没有线的电话不可靠,真是个笨蛋。”

父亲坏心眼地用鼻子笑了一下,帮由香里倒满还剩一半的啤酒杯。由香里也笑着用双手扶着酒杯。可能是因为有人跟他一起喝,父亲从刚才开始心情就一直很好。当他们的笑声重叠在一起的时候,母亲用指尖旋转着帽子走了回来。

“她说留在这边就好了。”

母亲正要在坐垫上坐下,发现父亲和由香里在笑着。

“有什么好笑的?”

她边说边把帽子丢在房间角落的坐垫堆上。父亲说没什么,不想理会母亲的问话。他十分享受地又喝了一口啤酒,用大拇指抹掉沾在胡子上的泡沫。由香里也低着头忍着笑。母亲看到他们那样子,像是有点嫉妒。

母亲喜欢打电话——我不知道这么说到底对不对。她的确经常打电话过来,但那可能是因为我很少回家。如果我经常让她看到我,也许她就不会那么频繁地打给我了。如果说她不是喜欢打电话,而是迫于见不到我,只得将打电话作为一种替代手段的话,的确会令我有些心痛。

母亲虽然不喜欢手机,但父亲过世之后她也学会了发短信,常发短信给我。她还和阿睦及纱月发短信聊天,并开心地说:“我有年轻的网友了。”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跟母亲打的最后一次电话。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九点刚过,我四谷公寓里的电话响起。我在床上一听到那铃声,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母亲身上了,然后便对自己犯的错误感到忐忑不安。电话是姐姐打来的。

“妈妈刚刚打电话过来,感觉很奇怪。我挂完电话马上叫了救护车,我现在就过去,你也赶快过来吧。”姐姐在电话那头说道。我放下话筒,在做出门的准备之前试着打电话到老家。

“喂,这是横山家。”

竟然是母亲接的。我先是吃了一惊。“怎么了?”“没事,被绊了一跤。感觉好冷。”母亲的语调比平常的要缓慢,一直重复着一样的话,不得要领。“好冷,动不了了。怎么回事啊?”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着话筒。随后我听到电话那头救护车的警鸣声由远及近。

“救护车来了吧?”“是吗?”“姐姐帮忙叫的。”“真讨厌,好丢脸啊。”“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我有些不耐烦地在电话前等着。过了一阵子,救护队员走进来接过电话。我告诉他我马上过去,并请他告诉我母亲要被送往的医院。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母亲还亲手把健保卡交给了救护队员。她明明坐在走廊连站都站不起来,到底是如何把放在电视上的健保卡交给救护队员的?我和姐姐都百思不解,但的确像是能干的母亲的作风。

母亲倒下的一周前,父亲难得地打电话来。我接起电话说:“喂?我是横山。”父亲没表明身份,只问:“近来……好吗?”我从那句话知道是父亲打来的。“嗯,还过得去。”我说。父亲难得会自己打电话过来,我感觉他当时跟平常有些不一样。我问他:“怎么了?脚好点儿了吗?”他没有回答我,只在嘴里嘟囔了一下,随即切入正题。

“关于你妈的事……”

“啊……你不用操心啦。”我马上开朗地接他的话。

“我昨天还和她通电话呢,她好好的啊。”

对于我的回答,父亲却说:“其实并没有……”

“是吗?”

父亲严肃的语气,让我开始不安。

“嗯,我觉得差不多会在二十八日左右吧……”父亲清清楚楚地说道。

就在这时,我醒了。那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梦里父亲的声音还言犹在耳。父亲其实前一年就过世了。在梦里面的我,感觉也是在知道这一点的状况下跟他对话的。我起床洗完脸后,二十八这个数字还清楚地留在脑海里。十二月二十八日是我的工作最终收尾的日子。我原本的计划是和编辑部的同人小小地庆祝一下,然后回家大扫除,写贺年卡,三十一日再和由香里、淳史一起回母亲住的老家过年。虽然我不想太在意那个梦,但一直到二十八日,我还是每天发短信给母亲。她也一如往常地回我的短信,关心我的身体和蛀牙。于是我就松了一口气,也没有回去看看状况。明明父亲已经预先警告了我,我却觉得反正再过三天就要回去了。若现在回去就应该会一直待到过完年吧,这是我想避免的。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神和体力花这么多时间在母亲身上了,那时的我是这么想的。后悔,或说是罪恶感,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消失。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当她倒下的时候,若我在旁边到底能帮上什么忙。但在那之后,我不知道梦到了多少次抱着母亲等待救护车来的梦。这个梦一直纠缠了我三年才终于消散。我从这里面学到的教训是:人生总会犯下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无法挽回的过错。但我真正领悟到这点,又是更以后的事情了。

母亲在坐垫上坐下,打开盖子,继续美美地享用只吃了一口的鳗鱼饭。

“他们应该吃完晚餐再走的……”

父亲说道,言外之意是责怪没有挽留姐姐他们的母亲。不,也许父亲没有这样的意思,但至少在母亲听来是这样的。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那么多人吵吵闹闹到晚上,受不了的是我们自己吧?”

所谓的“那么多人”,实际上也只有四个,和我这边的家庭只差一个人。由香里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突然停下筷子,像是改了什么主意一样带着笑看着淳史。

“白天吃寿司,晚上吃鳗鱼饭,好丰盛啊……”

淳史没回答,默默动着筷子。

“早知道就不做那么多天妇罗了,真是浪费。”

母亲回头看着厨房说。

由香里听到后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像是在说“完了”。她听出来,在母亲心里,午餐的主菜终究是天妇罗,而不是寿司。

“要不我带一些天妇罗回去好了……”

由香里还想挽回刚才的失误,继续说。

“天妇罗已经不好吃了,都软了……”

母亲没有正眼看由香里,用筷子搅动着汤。由香里困扰地看向我。我用眼神示意她不用在意,母亲一向这样,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在鳗鱼上。

“叫‘松 38 ’是对的。‘竹’以下的话才不会给鱼肝汤呢,只有那种速食汤。”

母亲说完,发出声音喝起汤。听了那个声音,父亲面露不悦。父亲总是抱怨母亲吃饭没有规矩,叫她不要发出声音,不要把饭跟菜同时放进嘴里等。母亲不在场的时候,父亲还常说不能把孩子交给她那种人教养。但母亲也常常在他不在场时说:“明明饭菜一起吃比较好吃啊。”

“呃……这个能吃吗?”

淳史很恶心地夹起汤内的鳗鱼肝给由香里看。

“嗯,吃是可以吃啊……”

由香里对着淳史笑了笑,歪头表示只不过不知道味道怎样。

父亲听了这样的对话,看着旁边淳史的碗。

“不用勉强哦,爷爷帮你吃掉。”

父亲“啧”地舔了一下自己的筷子,不客气地伸进淳史的碗中夹起鳗鱼肝放进嘴里。淳史的视线在父亲的嘴角和被筷子沾到的汤碗之间来回看着。母亲可能感觉自己刚称赞过的鳗鱼肝被父亲否定了,一瞬间露出生气的表情。

“那奶奶分一点鳗鱼给你好了。”

母亲装出笑容,夹了一片自己的鳗鱼放到淳史的鳗鱼上。

“哎呀,真好。”

由香里又笑了。这次换父亲不高兴了,原本是出于善意帮淳史吃掉鳗鱼肝的,现在这样不就变成爷爷抢了孙子的东西吃了吗?

又开始了……我这么想,试图尽量远离那个纠结的状况。我一向把眼前这两个人的互动,当成是屏幕那头正在上演的电视剧。这是我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我没有姐姐那样的能耐,还可以加入他们,开开玩笑去缓和气氛。由香里当然也还没学会那样的高超伎俩。但她还是不断做着无谓的努力,希望造就一个其乐融融的餐桌气氛。

“我吃不下那么多饭。”

母亲呢喃着,突然将米饭倒入我的饭盒中。鳗鱼被米饭盖住了一半。

“喂,妈,哪有把饭从上面盖下来的……”

我无奈地说到一半就放弃了。并不是我吃不下那么多饭,只是饭盖在菜上面,看起来当然比较难吃,但母亲是不会讲究这种细枝末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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