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肚子里还不是一样。”
她似乎发现了我的不满,开始替自己找借口。不,与其说是找借口,更像是在责怪我竟然会在意这种小事情。我只好将母亲的白饭拨到旁边,挖出下面的鳗鱼送进嘴里。
“她啊,一直就是这么粗枝大叶的。”
父亲像是自己遭难似的愤慨起来,用筷子指着母亲说。
母亲听到父亲借我的事对她发难,似乎一下赌起了气。
“什么粗枝大叶,你真好意思说啊……”
母亲没有继续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调侃的笑容。由香里交互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似乎想要插话进去。
父亲像是发觉了这件事,对由香里说:“我带她去听演奏会,结果她睡着了,还打呼噜。她就是这么个人……”
由香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索性低头沉默着。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母亲嘴里塞满了鳗鱼回嘴。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查询明天的电车换乘信息。我希望中午以前可以赶回去。并不是说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只是如果拖拖拉拉的话,我怕明天中午也要在这种气氛下吃午餐。那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避免的。
“隔壁房间有好多唱片啊。”
由香里对着父亲转移话题。应该是下午大家在看照片的时候发现的吧。唱片机旁边的柜子上,的确是塞满了老旧的黑胶唱片。父亲听到后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的确收集了不少……”
正当父亲打算讲起关于唱片的老故事时,母亲赶紧见缝插针。
“那只是装饰而已啦。现在根本就不听了,纯粹是占地儿……”
母亲说着,视线没有离开鳗鱼。父亲的笑容逐渐僵硬了。
“说到医生,给人的印象好像都是听古典乐?”
由香里征求附和似的看向我,加了句:“是不是啊?”但我只含糊地回她:“嗯。”然后不耐烦地继续看向手机屏幕。我想让她早点知道,这种努力都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说是医生,实际就是个乡下的小大夫……”
母亲还不放过,故意伤害父亲的自尊。父亲的说法是,在小诊所当医生可以拉近和病患间的距离,能使人与人之间产生联系的医疗,才是正道。可是母亲只用“他是在升职的竞争路上败下来了”这句话轻易地下了结论。要在他所属的大学医院里生存下来,成为教授或部长,需要的当然不只是技术,还需要可以跟上司、下属打交道的政治手腕。那正是父亲的弱项,而他也不曾下功夫去克服自己的弱点。父亲自己知道,所以被母亲这么一说,他也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不语。
“可是家里有医生在的话,万一发生什么也比较放心吧。”
由香里还想帮父亲打圆场。
“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他自己还忙不过来呢。自己儿子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他也不在旁边啊。”
母亲不看父亲,也不看由香里的脸,说:“来吃这个。”母亲夹起腌黄瓜放到淳史的饭盒里,温柔地对着他笑。父亲放下杯子面对母亲。
“我有什么办法?当时一下子涌进来那么多食物中毒的急诊患者……”
这样的对话在这十五年间已经重复了几百次,是个完全无解的话题。
“你啊,你是永远不会了解工作对一个男人来说有多重要的……”
父亲撂下这句话。我想,这四十年来只要两个人之间有任何争执,最后一定是靠这句话单方面画下休止符。
不过现在想起来,我也会有些怜悯每次都不得不说到这份上的父亲。父亲终究是父亲,对于无法见到儿子最后一面这事,无论身为父亲或医生都一定是后悔且自责的。一直到死为止,在他心里都会是个无可弥补的缺憾吧。那同我之后在母亲身上感觉到的东西比起来,也许要更加深刻、残酷。但当时的我和母亲当然不可能察觉到那么多。光是自己的感情就快让我们承受不住了。我甚至是下意识地不去面对它,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那当然啊,我从来没工作过嘛……”
母亲先抢了父亲每次会接下去的台词。
“不过如今某人也没工作了哦。”
她嘲笑似的加了这么一句。那真的是很残酷的一句话。自从父亲不得不停止工作之后,这家里的权力关系似乎完全逆转了。问题是父亲并没有老到可以接受这件事,也没有那样的包容心。然而母亲又很缺乏温柔。我不知道这对夫妻之间到底是从何时,在哪里开始出错的。虽说是通过相亲认识的,但也是接受了彼此才结婚的,应该不是一开始就不对付吧。我边看着手机屏幕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这时,由香里突然从旁边抢走我的手机,维持着她原本的笑容,将我的手机放在她另一侧的榻榻米上。我像是个挨骂的小孩,很不好意思地偷看坐在前面的淳史。淳史一边听着大人们的对话,一边面不改色地用筷子戳着鳗鱼。
“您还听些什么歌呢?”
由香里再次面对父亲,很牵强地将话题导回音乐。
“爵士乐……吧。”
父亲总算平复了情绪,思索着说。“是吗?”由香里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这让父亲的心情好了一些。
“都是些老歌啦,像是迈尔斯•戴维斯 39 那种的……披头士 40 我还勉强可以接受。但说到最近那些什么饶舌还是嚼舌的,那根本就称不上是音乐。”由香里对父亲这句话点头称是。“唱卡拉OK的时候倒是会唱演歌 41 呢,这个人……”
母亲又泼了冷水。
“卡拉OK?”
听到这意外的词,连我都抬起头看母亲。
父亲再次板起面孔,默默地喝着啤酒。
“岛津先生的贺年卡里写了啊,说想再听到横山老师唱的《昴》 42 。”
母亲大口吃着鳗鱼。岛津先生是父亲的大学同学,现在应该是在千叶开个人诊所。想必父亲是在同学会续摊的时候去了卡拉OK,在同学们的簇拥下醉着唱的吧。
“别偷看别人的明信片行不行?”
父亲像是做恶作剧被抓到的小孩似的嘟着嘴说。
“写在贺年卡上当然会被看到啦。不喜欢被看就请对方装在信封里寄啊。”
母亲在嘴上占了便宜,还问由香里的意见。由香里困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居下风的父亲看起来令人同情,但想到他平时趾高气扬的,偶尔看看他处于劣势的样子也不错。
“演歌吗……”
我的语气中可能也多少含有一吐平日怨气的情绪在。
“《昴》可不是演歌。”
父亲意气用事地正脸看向由香里。
“《昴》才不是演歌呢。”
他反复地强调。由香里被他的气势所逼,只好深深地点头。那种小事真的无所谓吧,我这么想。母亲应该也是,所以她完全不理父亲,任他坚持己见。淳史时而抬起头看看父亲、母亲、由香里,然后又低头看饭盒。
“有没有什么承载了二老回忆的曲子呢?”由香里还在努力,试图让气氛缓和下来。
“哪有那种花哨东西。”
父亲挥手否定。
“有啊,有一张唱片。”
母亲突然对由香里说,嘴角还泛着笑意。
“是什么呢?”
由香里可能以为父亲只是不好意思说,所以好奇地倾身追问。
“流行乐,能勾起回忆的。想听吗?”
母亲不等她回应,径自起身离开起居室。楼梯上传来她走上二楼的脚步声。由香里似乎很欣慰自己提出的话题有所进展。
母亲离席后,起居室突然变安静了。父亲终于打开饭盒吃起鳗鱼。六片榻榻米大的起居室里,只听得到四个人吃饭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父亲。
“她去年被骗去邮购了张什么《昭和流行乐大全》……”
父亲由于无法预测母亲等一下要做什么,所以显得忐忑不安。为了不让由香里他们察觉到,他只好自己先开口。
“一套三十张。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我在我房间里看到了。”
身为被害者之一的我,不得不在这里发表个一两句。
“一次都没听过,肯定的……”
我做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父亲看到后,板起脸看向天花板。
靠着说母亲的坏话,我和父亲在这一天终于有了交集。
“我才不是被骗呢,真没礼貌,把人家说得好像痴呆了……”
母亲没有任何前兆地突然出现在起居室。看来是故意放轻脚步下楼梯,躲在门后面偷听我们的对话吧。她这种习惯真的很奸诈。父亲不禁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母亲从背后拿出一张唱片在我眼前晃了晃。
“嗯?谁的曲子?”
母亲故意卖个关子,又把唱片藏到背后。
“你帮我去用里面那台唱片机放。”
她指着楼梯下的洋室。
“现在?”
我连鳗鱼都还没吃完。可是母亲站在我面前,没有要坐下来的样子。
虽嫌麻烦,我也只好站起来,从母亲手里拿过唱片。是张老单曲黑胶唱片。外面的塑料包装满是灰尘。
“唱针已经生锈了吧?”
“没问题,可以听的。”
母亲干脆地答道。
我走过走廊,开了洋室的灯,打开音响唱片机。
“是什么曲子呢?”
起居室里的由香里再次问父亲。
“跟我没关系。”
父亲又回到了平时那个闷闷不乐的样子。
“当然跟你有关系。”
母亲一直在卖关子。
我把唱针轻轻地放在唱盘上。我平时只听CD,所以有些莫名的紧张。我看着开始旋转的黑胶唱片,就这么站在那里。随后响起了曾经听过的前奏。
我一边看着包装上的歌词,一边回到起居室。
“妈,这首曲子……”
母亲举起左手制止我说下去,然后竖起食指,示意我安静听。我只好乖乖地坐下。母亲闭着眼,等待曲子开始。
街上的灯火多么美丽
横滨蓝色灯光的横滨
与你在一起真是幸福
“这是什么时候的曲子来着?”
由香里可能也听过,她一边随着旋律轻轻点头一边问母亲。“七〇年左右吧,大阪世博会之前不久。”
母亲边回答,边将筷子的包装纸折成纸船。
像往常一样爱的话语
横滨蓝色灯光的横滨
请给我吧你爱的话语
“妈,我记得你以前偶尔会哼这首歌。”
听到我这么说,父亲突然停下了筷子。母亲不发一语地继续折纸船。然后到了副歌的地方,她小声地跟唱起来。
步履不停像小船一样
我摇荡着
摇荡着在你的怀抱里
父亲拼命地将凉了的鳗鱼扒进嘴里。淳史看到那副模样,窃笑着。自己提出的话题至少让现场的气氛走向了平和的方向——由香里似乎将状况理解成了这样。只有母亲一个人随着洋室传来的歌声快乐地摇摆着身子。
追随我的只有脚步声
横滨蓝色灯光的横滨
温柔的亲吻再来一次
石田步 43 唱的《蓝色灯光的横滨》是我小学时流行的曲子。对小孩来说那歌词十分难以理解。但对于住处周围都是田地和工厂的我来说,横滨这个地名给了我一种现代都市的印象。我不知道母亲是否真的喜欢这首歌,我也不知道这首歌在她和父亲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回忆。只是,我记得有那么几次,听过母亲哼这首歌。
“我们去车站接爸爸好不好?”
大约在吃完晚餐之后吧,母亲突然说道。那时父亲在医院的工作很忙,每天都要加班,很少在午夜前回到家。我们从来不曾去车站接过他,这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这么想着。可是对时为小学生的我来说,光是可以逛夜晚的街道就让人兴奋不已,所以我连洗完澡的头发都没擦干,就跟在母亲后头去了。我们走在大部分店铺都已经拉下铁门的商店街上,大约走了十五分钟才走到车站。东武东上线的“上板桥”。在这站的出站口,我们目送了几班电车离去。父亲并没有用电话告知我们他会几点回来,所以说要去接他可能只是借口,现在回想起来,母亲只是想离开家走一走吧。当时的我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拼命往站台看,想比母亲早一步发现下车的父亲。我们就这样大概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左右。
“回家吧。”
母亲突然说道,脚下已经同时迈开了步子。
我只好追着母亲的背影也开始走。回程路上,她在站前的商店街买了棒冰给我,跟我说:“不可以跟纯平他们说哦。”
穿过商店街,从街角那间同学家开的眼镜店右转,就是我熟悉的上学道路。有一条小溪从道路下方穿过,道路两侧的溪水在下雨时会水位高涨,漫到人行道上来。我们总喜欢背着书包穿着雨鞋,故意在桥上踏着水玩,现在想起来真是危险。就在经过那座桥的时候,母亲突然哼起歌来。正是那首《蓝色灯光的横滨》。母亲的凉鞋踩着柏油路,在那脚步声的伴奏下,她的歌声显得特别哀伤。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我那时完全不敢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她哼歌的背影,走在离她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我现在很想知道,母亲当时是用什么表情哼这首歌的。但留在我记忆里的,只有那歌声、凉鞋的脚步声,以及她白色的小腿。
关于音乐的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晚餐就这么结束了。
“喝完酒马上泡澡可对身体不好啊。”
父亲没有理会母亲的忠告,早早进浴室去了。他可能一刻都不想多留,想赶快一个人独处吧。淳史开始在檐廊玩游戏机,那是他饭后的固定功课。结果,他后来连一口鳗鱼肝汤都没动。我在姐姐的房间躺下来休息。在厨房洗完碗盘的由香里进到房间来,在我身边坐下。
“刚刚妈不是说‘没问题,可以听’吗?”
我把从那时起一直挂在心上的事情讲给她听。
“我猜啊,她一定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常放那张唱片。你不觉得光想起来就有点毛毛的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回想刚才母亲的表情,那就像是看着父亲狼狈的样子而暗自痛快似的。
“没觉得啊……”
由香里的答案出人意表。
“那也没什么不一般的吧。”
“是吗?”
我只坐起上半身,窥视着她的侧脸。
“任谁都有这种东西吧,想要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听的歌什么的。”
由香里看着前方说。嗯……但我还是没有完全被说服。
“是这样吗?”
“当然。”
由香里的回答充满了确定。
“所以你也有咯?”
她没有回答我,只静静地笑着。
“是什么?告诉我嘛。”
我凑近身子问她。
“秘——密。”
由香里仍然看着前方。我无奈地又在榻榻米上躺下。
“女人真可怕啊……”
“人啊,都是很可怕的。”
由香里终于将视线转向我。想必她也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边回想我不知道的回忆,一边听着歌然后跟唱吧。其实我对这件事本身并不会嫉妒。我们都各自活了三十几年不相干的人生,我当然是接受了这一切才会跟她在一起的。只是,当她可以那么若无其事地把这种事说出来的时候,我会觉得她在人生路上比我要老练许多。也许,我这辈子都无法了解女人这种生物吧。
把碗盘全部洗完后,母亲一个人坐在厨房的桌子前织蕾丝。桌子上,阿睦捡来的百日红插在水杯中,在那下面也垫着蕾丝的杯垫。一定是母亲手工做的吧。我经过母亲身边,走到燃气灶前开了抽风机,点了根烟。
“现在应该有夜间赛吧?我在屋顶上装了这个,能看BS 44 的。”
母亲没回头,但用双手比了一个大圆。看来不只是父亲,连母亲都以为我到现在还喜欢看棒球。
“不用了……”
我故意漫不经心地回答。
“最近的电视都没什么好看的,根本不好笑却一堆笑声。那是后来加上去的吧?”
“好像吧。”
我用很无所谓的态度敷衍她,然后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万円钞票,递到她脸旁。
“给你。”
她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只稍稍回了一下头。
“干什么?”
“买点你喜欢的东西吧。”
“哎哟。”母亲用惊讶的表情看着我,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能从儿子手上拿零用钱,真高兴啊……”
母亲抬头看我。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没有啦,因为每次都让你破费,所以……”
由于母亲表现得太过高兴,反而让我觉得有些内疚,只好说出那样像借口般的话。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母亲零用钱。而且严格说来,那还不是我的钱。那天我现金不够,是由香里从她的皮包里拿出来给我的,真是丢人。母亲当然完全不知情,据说隔天早上还马上喜滋滋地打电话给姐姐跟她炫耀。母亲用那一万円买了一件淡紫色没什么品位的外套。“这是用你给我的钱买的哦。”过年回家时她还特意打开衣柜给我看。只是我一次都没有看见她穿过。“这是重要场合才穿的啊。”她对姐姐这么说过,也可能是想要等到某次跟我一起出门时再穿吧。只是那样的机会终究没有来临。母亲过世后,我处理了她的衣服。可直到最后,我都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件淡紫色外套。最终,我将它放进了母亲的棺材中。
就像相扑选手在土俵上领取悬赏金时一样 45 ,她用手比作刀在钞票上切分比画了三下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入口袋中。
“到底叫什么来着……那个脸像肚脐的相扑选手……”
可能是在模仿的过程中想起来了吧,她又开始提傍晚的话题。
“你还在想啊?”
我惊讶地说。
“听说这种事放着不去想会变成老年痴呆啊……”
她边说着,又开始织蕾丝。
“若乃花?”
我去餐橱拿烟灰缸的时候随便猜了一个相扑选手的名字。
“不是。”
“北之富士?”
我拿着银色烟灰缸回到洗碗槽那里,像是参加猜谜游戏似的回答。
“那个不是很帅吗?不是他啦,我说的是长得更讨喜的那个……”
母亲把脸皱在一起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那张脸,觉得实在太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母亲也耸耸肩笑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织蕾丝。淳史还坐在檐廊玩着游戏。“那个……”我小声地向着母亲的背影说话。
“良雄……也差不多了吧?”
母亲没有停下动作。
“不要再叫他来了吧?”
“为什么?”
母亲平静地问。
“觉得有点可怜啊。来见我们,他也不好受吧……”
说实在的,我不想再看到那卑微的笑容了。我们一家人也很难在他面前表现得快乐自在,也没有必要继续这样的仪式了吧。
“所以我才要叫他来啊……”
母亲低声说。我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了她的意思。
“岂能让他过了十来年就忘记啊?就是他害死纯平的……”
“又不是他……”我说到一半,母亲制止我,自己继续说下去。
“一样的。对做父母的来说都一样。没有人可以恨的话,就只能自己承受痛苦了。就算我们让那孩子一年痛苦个一次,也不至于会遭天谴吧……”
母亲用跟刚才相同的节奏动着编织针。她那粗粗的手指头,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就像是跟她无关的独立生命体,感觉有些诡异。
“所以,不论明年、后年,我都会叫他来的……”
刚才跪在玄关时那个微笑的表情,原来代表的是完全相反的意思。我察觉了这件事,感到毛骨悚然。
“你每年都是带着这种想法叫他来的吗?”
我的声音也许有些颤抖。
随后我说了句“太过分了”。与其说是对母亲的责难,更像是在叹息。
“有什么过分的,那很一般吧……”
母亲的语气倒像是在责怪我为什么无法了解她的心情。她自己可能还没发现,她的悲伤已经随着时间发酵、腐烂,成了连亲人都无法认同的样貌。
“搞什么啊?每个人都跟我说‘一般’‘一般’的……”
“你当了父亲就知道了。”
“我就是父亲啊。”
我有点意气用事地说。
“我说的是真正的父亲。”
母亲说道。我从她的背影感觉到一种令人无法靠近的坚定意志。在这里,我还是被当成一个不成熟的小孩子。
“什么意思嘛……”
我把烟吐向抽风机。这时,浴室传来开门的声音。
“啊,爸爸出来了,你快去洗吧。”
当母亲回头这么对我说时,她已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哦。”我无奈地回应她。她怎么能在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之后,马上转到洗澡的话题呢?我觉得这件事比她那扭曲的感情本身,更能显示出她心里的黑暗是多么深不见底。
“对了,王子也一起洗吧。”
“王子?”
我马上了解到,她指的是淳史。
“嗯,就这么办吧,难得浴室那么大呀。”
母亲站起来,大声对走廊喊:“由香里小姐——”
“嗯——”在短暂的间隔之后传来了由香里的回答。
“平常都是分开洗的。”
我有点不安地搔了搔头。如果从小就一起洗也就罢了,过了十岁才第一次一起洗澡,应该彼此都会有所踌躇吧。如果是像外面澡堂那样的地方就不会尴尬了,但家里的浴室是无处可逃的。
“真是的,至少在这种日子要让儿子先洗啊。一天到晚都无所事事的,根本不用每天洗澡的嘛。真是浪费热水……”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母亲一边将杯子从餐橱里拿出来,一边从抽屉里取出父亲要吃的药,嘴里还不忘念叨父亲的坏话。
这时,由香里走过来问:“妈妈,怎么了?”
“让淳史君跟良多一起洗吧。”
在我裹足不前的时候,事情正一步步以母亲的步调往前进行。
“是……”由香里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边回答边睁大眼睛看着我的脸。
“一直都是分开洗的……”
我哀求似的看着她的眼睛。
“我等会儿把你的睡衣拿出来。”
母亲用手背拍了一下我的腰,走向和室。
“没事,我今天带了T恤。”
“你就穿睡衣吧,我特地买的。”
母亲打开和室的柜子开始准备。
“在哪儿买的?”
她不回答我,只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有点担心,追着母亲走向和室。
“肯定是在站前的大卖场吧?让我看一下。”
我一个人在东京生活时,偶尔返乡,她都会准备一些浅色系运动服,或是老头子爱穿的那种钻石图样的开衫之类的衣服。当然,母亲只是为了它们的功能性而买的,但那品位实在是差到令人不得不怀疑她是故意要耍我。这种东西,母亲通常是在站前一家超市二楼的衣服大卖场买的。至少也要去横滨买吧,真是的。
“给你看,给你看……”
我的不安让母亲觉得很好笑。
“哪一件?”我探头看着抽屉里问。
“你喜欢这颜色吧?”
母亲拿出来给我看的是一套水蓝色毛巾质地的睡衣。
我忍不住倒退了两步,发出“呜哇”的一声。
母亲听到了我的声音。
“可是这很吸汗啊。”
她边说边摸着睡衣的胸口附近。我思索着如何在不伤害母亲感情的前提下不穿这件睡衣。我看向留在厨房的由香里。
她温柔地看着我和母亲的互动,然后转头看向坐在檐廊的淳史。
“淳史,去洗澡好不好?”
她笑着问道。
“浴缸很小的,不知道塞不塞得下两个人……”
我看着由香里的背影呢喃着。她坐在榻榻米上,从带来的行李里拿出换洗的衣物。我站在姐姐房间的门口,还没做好一起洗澡的心理准备。“喏。”由香里没有回头,将所有换洗衣物摆在榻榻米上。我蹲下来拿上,无奈地走出房间。淳史应该先我一步走向浴室了。我看着手中的衣物,发现只有淳史的份,所以我又走回了房间。
“欸?我的T恤呢?”
“可是……你不是有母亲准备的睡衣吗?”
由香里还是没有回头。她正在整理行李中的毛巾和化妆品之类的。
“不用啦,不穿也没事……”
应该说,我是很积极地不想穿上它们。
“你就穿吧。母亲特地为儿子买的呢。”
由香里的语气中不寻常地带着刺。
“嗯?你在生气吗?”
由香里还是背对着我。母亲对儿子的爱会令媳妇嫉妒,这种情节我常在电视节目上看到,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平时保持理性甚至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由香里,竟然也会有这种凡人的情绪反应,说实在的,我还有点高兴。
“她每次都这样啦。可能还想把我当小孩一样照顾吧。”
我想走近她,把手搭在她肩上。
“我不是在意那件事!”
由香里的语气中清楚地表达出怒意。
在那个气势的压迫下我停下了脚步。
“那不然是什么?”
“既然都要买睡衣,为什么不连淳史的一起准备……”
由香里一边折着衬衫一边说。
“今天也是,每次叫淳史她都要加上‘君’字。”
的确,对阿睦和纱月,母亲都是直呼其名。但只有对淳史,她总是客套地加上“君”字。可是那应该是因为她只见过淳史几次面,出于一种礼貌而已吧。
“你想太多了。她只是没有顾虑得那么周到罢了。”
由香里并没有被说服。
“你看,牙刷她都准备好了,三支。”
我指着洗手间说。
原来如此,为人母亲,就是会在意这些小细节,我真的是上了一堂课。然而,对于她在乎的仍是淳史而不是我这件事,说实话也让我稍微有些失落。
“给我嘛……我的T恤。”
事到如今,由香里也变得固执了。
“拜托啦……”我恳求似的说,但我也知道不会有任何效果。
这时,和室又传来了母亲的声音:“由香里小姐。”她说过下次我们来的时候要把和服给由香里,所以一定是关于这件事。
“嗯。”由香里回头答道,然后拉上行李的拉链,站起身。她不看我的脸,经过我身旁小步跑往和室的方向。我看着眼前的行李,犹豫着要不要从里面拿出自己的T恤,最后还是作罢。
打开洗手间的门,淳史正在脱衣服。我用眼神打了个招呼,然后很没意义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整理头发。
脱掉内裤的淳史跳上放在浴室入口附近的体重计。
“几公斤?”我问镜中的淳史。
“秘密。”
他说完便打开了浴室门。
“喂,拿去。”
我把刚才由香里给我的毛巾递给他。洗脸台旁,放着刚才父亲用过的被揉成一团的毛巾。
“不抻平了晾,会发臭的。”
母亲每次都会念叨他,可是看来没用。我脱掉袜子,像淳史一样站上体重计。我今天午餐和晚餐都在母亲的劝进下吃了不少,搞不好胖了一些。在指针还没停止晃动之前,门突然打开,父亲走了进来。他好像也很惊讶我在那里,但他完全不形于色,在洗脸台拧干自己忘在那里的毛巾。我不理会父亲,背对着他径自脱衣。
“工作不顺利啊?”
父亲突然问道。我故意撇开视线。我今天应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让他发现我失业了才对。就算我偶尔接电话,说的也都是跟工作有关的事情,所以他应该只是没话找话聊吧。
“还好啊。”
我极力故作镇定。
然后我还反问:“为什么这样问?”
“没事。那就好……”
父亲没多说,然后果不其然地又沉默了。
“不用担心啦。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确实,我在三十岁以前都无忧无虑地过着没有稳定工作的日子,在金钱上也给他们造成了不少困扰。但我不想永远都停留在那个不可靠的形象。
父亲沉默着拿了毛巾出去。可是又马上回到门前。
“你啊……”
被父亲这么一叫,我停下了正要脱裤子的手,回头看他。
“偶尔也该打个电话,至少让你妈听到你的声音。”
这种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是很难得的。我忍不住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神不像平常那样充满威严,而是带着些许的迟疑和怯懦。
“每次打她都会没完没了地一直抱怨……”
有时候母亲在留言中说有要紧事,结果担心地打过去,她却说了半小时邻居的坏话或以前的事,那真的很令人受不了。
“你就听听又能怎么样?”
父亲像是有些生气。对于他的反复无常,我还真有点恼怒。
“那不是我的责任吧?”
可能被戳到了痛处,父亲又沉默了下来。
“拜托你们两个好好相处吧,别把我拖下水……”
我把我的真心话说了出来。虽说是儿子,但我不是那种会插手该由夫妻自己解决的问题的老好人,况且我也没那么闲。我光应付自己的人生就已经筋疲力尽了。父亲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闷着头准备离开。
“还有啊……”
我对父亲准备离去的背影说。他又走了回来。
“关于偷摘玉米的事,说那句话的是我,不是大哥……”
我又提起了中午的事情。
“是吗?”父亲讶异的表情更令我生气。
“是的。”
我有些气愤地说。
“是谁说的有什么关系吗?那种小事。”
在想了一阵子之后,父亲说道。
虽是小事没有错,但我作为说出那句话的本人,当然会无法释怀。我们都把气闷在心里,沉默地看着彼此。
“小良,水太热了,没法泡。”
这时,浴室里传来了淳史的声音。
这段时间里,他一会儿舀出浴缸里的水,一会儿从水龙头放凉水进去,但似乎不太顺利。
“好,我现在就过去。”
我故意发出温柔的声音,脱掉T恤。这是在向父亲示意“你赶快出去吧”。
“事到如今,那种事的确已经无所谓了……”
我也撂下了这句话。
父亲用力地关上门,发出重重的脚步声。看来这次终于回到走廊去了。
我和淳史并肩泡在浴缸里。再怎么挪位子,我们的肩膀还是会碰在一起。我们没话题可聊。我时而抬头看天花板,时而开窗、关窗,或用毛巾擦脸,可一直没能平静下来。淳史反而是直盯着自己的手掌,用指尖搓揉着。
“扎刺了吗?”
我担心地看向他的手掌。
“如果可以这样握到痣,听说就会变有钱人。”
淳史右手大拇指的根部附近有一颗小小的痣。如果弯起食指跟中指,指尖就可以微微碰到那颗痣。
“奶奶说的?”
我试着问他。
“嗯。”淳史点点头。
“你看。”
我也把自己右手的痣给他看。
“我也是,听你奶奶的话,一直勉强自己想握到那颗痣。”
他看了一眼我的右手。
“可是没什么效果。”
我们并肩相互看着彼此的痣。
“小良为什么想当医生啊?”
淳史突然问。他应该是想起了下午姐姐念的那篇我小时候写的作文吧。
“那是以前的事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淳史继续看着自己的手掌。
是啊。我记得当我跟淳史一样大的时候,我也是跟父亲一起泡在这浴缸里,问父亲他为什么想当医生。相较于我细瘦的小肩膀,父亲的肩膀又宽又厚。我崇拜那样的父亲,所以以为只要当了医生,就可以一直跟那样的父亲在一起。我现在还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这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
跟着叹息声,我又说了一次。
走出浴室的淳史又跳上了体重计。水珠从他的刘海滴下来。
“喂,不把头擦干会感冒的。”
我把浴巾盖到他头上用力地搓揉。浴巾包覆了他整个上半身。隔着浴巾触到的肩膀和背是这么的脆弱,仿佛用力一捏就会碎掉似的。
我拍了拍他的头,放开他。
母亲准备的睡衣的确很吸汗,好像可以吸干所有的汗水,但对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来说,还是过于可爱了。看着镜中的自己,怎么看都像是没画好的哆啦A梦。
淳史也看着我的模样忍着笑。
“很‘一般’……吧?”
我故意学他的口头禅。
他歪着头表示这可不好说呢。我笑着说:“那就是咯。”然后我们不自觉地一起笑了起来。
这时,从起居室传来一声母亲的“哎呀呀”,分不出是出于惊讶还是困惑。我们纳闷地互看一眼,又继续竖起耳朵听。
走出走廊的我,第一个看到的是摇摇晃晃地在房间里徘徊的母亲。有一瞬间,我完全摸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迷路飞进来的。”
站在角落的由香里担心地对我说。
顺着由香里的视线看过去,有一只纹黄蝶,就像在陵园里看到的那只。母亲伸出双手,追着那只蝴蝶在房间里徘徊。蝴蝶像是要躲母亲似的,在天花板的角落飞舞着。
“从陵园一路跟过来的吧……”
母亲的眼神有些哀伤,但又闪烁着不寻常的光芒,让人觉得她正在看着我们看不到的什么。我只想赶快结束这不自在的时间,走向檐廊,打开了面向庭院的窗子。
“不要开,说不定是纯平。”
母亲用尖锐的口吻说。
“喂……妈……”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纯平……”
母亲边这么呢喃,边又开始追逐蝴蝶。我被她认真的模样所迫,不得不关上开了一半的窗子。换上睡衣的淳史从浴室出来,站在走廊看着母亲那模样。父亲察觉到骚动,也从诊室出来了。
看到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父亲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生气了。
“快把它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