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对着我挥动他手中的报纸。我做不了主,只能伫立在窗前。母亲追逐着蝴蝶,经过我的眼前。
“别闹了,丢人现眼。”父亲站在走廊冷冷地说。
“妈,冷静点……”
我这么唤她,她嘴里说着“可是……”,眼神紧追着蝴蝶不放。在房间角落飞舞的蝴蝶,轻轻划过母亲伸出来的指尖,改变轨道,从起居室的日光灯下飞过。那一瞬间,蝴蝶的翅膀亮起鲜艳的黄色光芒。然后蝴蝶摇摇晃晃地飞过茶几上方,停在佛龛前大哥遗照的相框上面,收起翅膀休息。我像是目睹奇迹似的,一股说不上来的奇妙感情涌上心头。
“你看……果然是纯平。”
母亲小声地说。虽只有一瞬间,但我相信现场的五个人,都被和母亲相同的感情所包围。
“怎么可能……”
父亲虽这么说,但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已无力地没了声响。
“纯平……”
母亲如此呼唤着,一步步靠近佛龛。我和父亲也接近了蝴蝶,不是为了阻止母亲,而是想看得更清楚。蝴蝶像是调整呼吸似的微微摇摆着翅膀。我慢慢将右手伸向蝴蝶。
“轻一点……轻……”
父亲担心地说。我用手指从两侧捏住它的翅膀,它也没有骚动。只是,当我想要捏起它的时候,它像是要抵抗我似的,用它细细的脚,紧紧抓着相框边缘不放,那力道比我想象的还大。我轻轻地以不会伤害它的力道扳开它的脚,让围在我周围的父母看清楚。
“只是蝴蝶啦,普通的蝴蝶……”
但母亲似乎还是不愿相信,紧盯着我的手。
“对啊,只是普通的蝴蝶。”
同样定在那里的父亲,也因为我的话而回过神,离开我们走向厨房。淳史接近我们,小心地看着我手里的蝴蝶。
“我放它走了啊。”
在跟母亲确认过后,我走向檐廊,想要赶快结束今晚这件事。母亲和由香里、淳史从后面跟上来。我打开窗户,将蝴蝶放回庭院。它一开始像在房间里那样徘徊着,后来消失在黑暗之中。
“奶奶的七周年忌日时,也是有蝴蝶在晚上的时候飞进来。”
母亲闭上眼,将手放在额头上自言自语着,那模样像随时要昏倒似的疲惫无神。
“妈,你去洗个澡吧。”
我特意开朗地说。
慢慢睁开眼的母亲终于正脸看向我。
“嗯……也好呢。”
母亲摇摇晃晃地走向隔壁和室。房间里面摆满了摊开来的和服,应该是刚才和由香里两个人在讨论着要送她哪一件。母亲摊坐在榻榻米上,将和服拉到自己膝前折叠起来。
这时,玄关的电话铃声大响。父亲坐在厨房椅子上没有动静,我只好无奈地去接电话。电话是对面冈先生家的儿子打来的,说他母亲的状况不好。今年八十岁的房阿姨和父亲是旧识了,她只要身体不好就一定会来找父亲商量。虽然父亲停止看诊已经三年了,但她说无论如何都要让父亲看才放心。
“隔壁阿姨说她不舒服。”
我用手遮住话筒,向厨房内的父亲说。一瞬间的沉寂后,父亲将报纸放在桌上,走过走廊。
“转接过来。”
父亲经过我的时候指了一下诊室。他踩得地板吱呀作响,走了进去。
“又是心脏吗?应该服了强心剂才对啊……”
我听见他喃喃自语的声音回荡在无人的玄关。
我按了内线转接,放下话筒。母亲终于拿着换洗衣物走向浴室了。淳史还站在檐廊找着看不到的蝴蝶。由香里忧心地看向我。我笑了一下,表示没事。
我走到候诊室附近看看情况怎样了,结果听到父亲的声音从诊室传来。
“那就叫救护车……不,我已经……我当然也想要帮忙……可是……”
透过门上的窗,我可以模糊地看见父亲的影子。
“对不起,我帮不上忙……”父亲最后这么说,然后安静地放下话筒。
“叮”的一声一直传到候诊室来。
父亲站着,丝毫没有动作。我也不敢动弹,只能伫立在候诊室门口。
救护车一停在家门对面,附近马上围起了人墙。过了一会儿,房阿姨躺在担架上从玄关被抬了出来。原本站在远处,双手交叉在胸前观看的父亲走到救护车附近,很忧心地看着她的脸。可能是呼吸困难,她戴着氧气罩,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脉搏呢?现在多少?”
父亲问救护队员。
“不好意思,很危险,请离远一点。”
救护队员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到父亲的声音,不带情绪地说道。那年轻人可能没有发现父亲是医生,而父亲被当作看热闹的民众,也失去了冷静。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那里的……”
对着忙碌的救护队员,父亲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家。但一切仍在继续进行,父亲的行为丝毫没有对事态造成影响。队员打开救护车后门,将担架滑进车内。我站在玄关,静静地看着站在救护车旁不知所措的父亲的背影。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心酸的父亲。
救护车没有鸣笛便开走了,父亲被留在一旁。他站在马路上,有些不舍地目送着救护车。又少了一个叫父亲“老师”的人了……我也变得有点感伤。围观群众三三两两地散去。可能是已经过了住宅区,过了一阵子救护车拉响了警笛。
“啊,该睡了……”
发现只有自己被遗留下来的父亲,像是对自己说似的,走回我所在的玄关这边。我很想跟他说些什么,主动靠近他一步。察觉到这件事的父亲看了我一眼,像是拒绝怜悯似的撇开视线笑了一下。
“不要穿着这种睡衣乱跑,丢人现眼……”
唠叨了我一句后,父亲就匆匆进门了。警笛还在远方响着,我感觉到拖鞋里的脚底板冰凉冰凉的。
进了家门,我走向浴室,打开洗手间的门站在镜子前。我在那里假装刷牙,看看里面怎样了。浴室里安安静静的。我正想问“妈,你还好吧”的时候,母亲先发出了声音。
“明明说要修瓷砖的……结果吃饱睡足就回家了,那个信夫……”
母亲好像是扭开水龙头在洗假牙。
“那个人每次都这样……只有一张嘴……”
她恢复了平时的尖酸刻薄,这让我放心了许多。我隔着毛玻璃感觉着她的存在,然后用母亲帮我准备的牙刷刷牙。
这一天发生的这些连事件都称不上的小事,直到现在我都记忆犹新。因为正是在这一天,我第一次感觉到父母不可能永远都像以前一样。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即便我眼看着父母年华老去,我却什么都没有做。我只能不知所措地远远看着同样不知所措的父母。而第二天,我甚至忘记了这些事件,仍对他们的存在感到厌烦,然后马上回到了属于我自己的、与他们毫不相干的日常生活。双亲会老,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会死,多半也是无可奈何的。但是,没能与他们的衰老或死亡发生一点联系这件事,对我来说如鲠在喉。
母亲第一次倒下的一年后,发生了第二次脑出血。虽说痴呆症持续恶化,但也曾一度恢复到可以坐在病床上用嘴进食,甚至医院方面还提到差不多可以开始复健了。母亲常对帮她擦脸的看护故意说些“很痛的”“你技术好差啊”之类的刻薄话逗大家笑,所以她在医院里颇得人缘。也正因如此,当我接到通知时就更加震惊。“决定了吗?若这样下去,大概只能撑四五天吧,要动手术吗?”被主治大夫这么问,我毫不犹豫地低下头说“麻烦您了”。我现在还不能让母亲死。要让她看到有出息一点的我,我想。“那么……我无法保证手术后令堂的脑功能不会受到影响,但我会尽力的。”主治大夫对我露出微笑。
手术成功了。虽然已经无法开口,眼睛也看不到,但在耳边跟她讲话,她还是会点点头或摇摇头。再接下来的半年,我每天就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一步步接近死亡。从刚开始的急救医院转到第二间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不被看作一个人了。医生和看护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也没有跟她说过话。当然也可以说,那是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母亲有说有笑的样子。我去探病,却要看到母亲被当作东西看,实在是很痛苦的事情。但我还是硬着头皮每天去探病。可能是为了弥补无视父亲托梦忠告的过错,也有可能是为了惩罚犯错的自己。
转院之后没过多久,母亲便无法靠自己呼吸了。她已经不会再有任何奇迹了,这点就算我这个亲属也非常清楚。可是我还是没放弃。
“请装上人工呼吸器。”我说。
“要装吗?”
医生惊讶地看着我。
“我认为您已经充分努力过了……”
这次换我惊讶地看着医生。他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人工呼吸器一旦装上就无法轻易地拿下来。从医院的角度来看,他们当然不想持续治疗需要那么多种药物的病患。因为对于一张病床,医院所能要求的医药补助是固定的。因此,从利益的角度来考虑,医院当然是希望多治疗比较省钱的病患。
“就像是银行的呆账一样。多医多亏损。”
一个熟识的医生如此告诉我。即便如此,我还是请他们尊重家属的期望。过了没多久,我被护士长叫去。我坐在医护中心,和几乎没有说过话的五十几岁的护士长对谈。她劝导着坚持要求加装人工呼吸器的我。
“我相信令堂也不会希望用这种方式延长寿命的。”
她试着说服我。
“我认为这完全是家属的自私。”
被这么一说,我有股冲动想要狠狠揍眼前的这个女人一拳。你懂什么?我握着拳头在心里大喊。你可以马上说出我母亲的名字吗?你从来没有在我母亲耳边跟她说过话,你凭什么断言她不想延长寿命?前一天,我才在母亲耳边问她:“还可以撑下去吗?”她清楚地点了两三次头。我问她:“会不会痛?”嗯她也清楚地点了头。你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你也根本没有试着去知道不是吗?我很想这么说。
“拜托您了。”
结果我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深深低下了头。因为我害怕母亲受到比现在更冷淡、更不像人的待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无法否定她说的“自私”这个词。还不想让母亲死去这个想法,确实除了我的自私之外什么都不是。
母亲被我那样的自私拖着,又多活了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间,由香里生了小孩,是个女孩。母亲恐怕已经无法认知我成为父亲这件事了吧。当然,她的身体状态也早已不允许抱小孩了。所以,那三个月对母亲来说,或对我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说实话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也许就像医生和护士长说的,我只是延长了她的痛苦而已。
最近我常想的是: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会怎样?身为医生的父亲会如何判断?身为丈夫会有何种感情?然后,如果大哥还活着的话会怎样?他会不会责怪我做的判断?到现在我偶尔还是会问自己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可能是结束了漫长的一天之后想要一个人独处吧。我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已经坐不太下的旋转椅吱呀作响。书桌上依旧摆着下午被我揉成球丢在那里的那篇作文。我拿起来摊开看,可能从姐姐手上抢回来的时候太过用力,左上角破了一点,还有红色的类似西瓜汁的渍。作文上画着图,那是穿着白袍、提着公文包的父亲和大哥,还有挂着听诊器、张着嘴大笑的小学生时的我。笑到看得见喉头的我,看起来真的很快乐。我拉开抽屉找着,然后在老旧的自动笔和钥匙圈后面找到了透明胶带。看起来还可以用。我把作文翻到背面,将撕破的地方细心地用胶带贴起来。这就是我这一天唯一做的一件修复作业。在那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安静地下楼。从玄关旁姐姐的房间传来由香里和淳史嬉闹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很幸福。我没有马上走向那里,而是走进了关着灯的厨房。走廊尽头的那间和室里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可能父母都睡了吧。我从餐橱拿出杯子倒了水喝。厨房桌上那朵粉红色的百日红在黑暗中显得很亮眼。
很久以前,我们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我和大哥、姐姐曾一起去探过险。我们确认了附近公园和学校的位置,偷看人家的狗屋,探险似乎永无止境。中学的后方有一间大房子,房子的大门旁有一棵百日红的树枝长到外面来,花朵一直垂到路边。
“这是爸爸在庭院种的那种树。”大哥说。
“明年会开花吗?”姐姐问。
“笨蛋,哪会长那么快啊?”
大哥说:“到开花至少要十年。”他摸了摸花,闻了闻味道。姐姐也踮起脚尖,用指尖触碰花朵。我也踮起脚,伸出手,但完全触碰不到。
“喏。”
大哥为我拉下树枝。
“不用。”
我觉得被当成了小孩子,于是断然拒绝他。
我助跑,用力跳起,确确实实感觉到触碰到了花朵,然后落地。我这才发现一枝百日红的花叶握在我手里。
“不关我的事啊。”
“会被骂的。”
大哥和姐姐说完便逃跑了。我也怕会有人从房子里跑出来骂,所以拼命追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到家的时候周围已经暗了。
“把它丢了啊。”
虽然大哥在玄关这样说,但我摇摇头拒绝了。一方面我是顾忌着乱丢证据万一被发现就完了,另一方面是因为那百日红的花太过鲜艳、漂亮,我舍不得丢。我忐忑不安地把握在手里的粉红色百日红送给了厨房里的母亲。
“该不会是偷摘的吧?”
在称赞过好漂亮之后,她看着我的脸问。大哥和姐姐都喝着麦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捡到的啦。”
我没看母亲的脸,跑去加入他们两个。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百日红被供在了佛龛前。有一阵子,我每次看到那朵百日红,都觉得是老天爷在指责我的罪过,感到很不安。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十年。现在我眼前的这朵百日红和当时同样的鲜艳漂亮。也只有那个美,是和三十年前一样的。除此之外的一切,几乎都不留任何痕迹地改变了样貌。
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
隔天早上,我和淳史、父亲三个人要到海边散步。我也邀了由香里,但她说要跟母亲一起收拾早餐的碗盘,婉拒了我。她有点调皮地对我笑了一下。
“路上小心。”
她用教小孩的眼神跟我说。
我们在玄关穿鞋子的时候,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不要下水哦。”
淳史站在门边开朗地回答:“好。”我出了门,发现父亲伫立在昨天停救护车的地方,看着对面家门口种的向日葵。
“去海边吗?”
跑过来的淳史抬头看着父亲。我看他完全没有打算要遵守和母亲之间的约定。
“啊,走吧走吧。”
父亲像是被拉回现实似的看看淳史的脸,笑了一下,开始往前走。
淳史跑出去一段后停下,回头。我还无法对着那样的淳史挥手或微笑。但我以一种能体现出我心中快乐的方式,迈着轻盈的步伐朝他走去,偶尔望向蓝天做个深呼吸。
我们三个人没有并排走,前后都有些距离。走到了那条绿色隧道的阶梯。淳史两步并一步地一口气冲下阶梯,然后在底部翻着路边的叶子,或用木棒戳水沟里的石头等我们。在比较陡的地方,我发现父亲的脚步慢了下来,仔细听可以听到他急促的喘气声。我为了不让他觉得我在顾虑他或迁就他,假装抬头看阳光来偷偷看他。父亲根本没有余力看天空,他整个额头都是汗,全力注意着自己的脚底下。
我停下脚步,突然拿出手机假装有来电,站到路旁,其实是在听语音信箱。在这期间,父亲慢慢地超过了我。他为了要赶上淳史拼了老命,但又不想被人察觉到这一点,让我看得更加心疼。我静静地将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看着父亲的背影,用不会追赶上他的速度慢慢走。
虽然是假日的早上,但路上已经塞满了车。的确,要到海边游泳的话,今天可能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
当好几辆大卡车从眼前经过之后,我们在道路的另一边看到了灰色的海。浪很大,海况似乎不太好。
回头确定我们跟上了之后,淳史继续向前走上了天桥。
父亲似乎有一点犹豫。因为他眼前的那片海正是大哥溺毙的地方。但他还是被淳史引领着走上了阶梯。跳下沙滩的淳史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就一口气冲向了海浪拍打的地方。
“别摔倒啊。”
我对着他的背影叫。
“没关系。”
淳史面向着海回答。
这样的互动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父亲似的,害我有些不好意思。
浪果然很高。这里是禁止游泳的区域,所以只有几个人在钓鱼,就算是夏天也很少人来。天上的云以很快的速度被吹向山头。父亲用双手撑在拐杖上,威武地站着。我从他背后慢慢接近,蹲在父亲旁边看着海。我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话题。我怕问他脚的状况会让他不高兴。这会让回程没那么愉快。
“横滨海洋星队不知道怎样了……”
在思索过后,反而是我提出了关于棒球的话题。已经九月了,说实在的,这话题有点不合乎季节。
“现在应该是看横滨水手队 46 的时候吧。”
父亲假装踢球的样子,诡笑了一下。我忍不住站起身子。
“嗯?爸你还看足球?”
“我还去过横滨足球场呢。”
父亲得意地说。
“是吗……跟谁?”我确定不是跟母亲。我也没有听姐姐说过他和阿睦、纱月一起去过。
“和谁不重要吧……”
父亲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然后故意装出不高兴的样子。不过,可能因为不是真的生气,所以那表情没持续多久。
“下次一起去吧……带着小鬼们。”
父亲用下巴指了一下捡起石头往海里丢的淳史。
“也好……”
我困惑整件事的意外发展,但还是答应了。
“我近期找个时间……”
我没看父亲的脸,这样说道。父亲也始终没有看我的脸。
“有沉船!”
从激烈的浪声和风声之中传来了淳史的叫声。淳史边看着我们,边指着远方的海滨。那似乎是一艘白色的渔船,船头对着陆地搁浅在沙滩上,船身倾斜着。海浪激烈地拍打着甲板。有几个渔夫拉着绳子,围着那艘搁浅的船拼命拉着,但船似乎完全不为所动。淳史想要走向船那边,但父亲这次没有要跟上的意思。他可能是想起了大哥发生意外的那一天吧。
那成了我和父亲的最后一次散步。来年他的腿开始麻了,别说爬楼梯,连走平地都会跌倒。无法出门的父亲突然老了许多。也许男人就是这种生物。我看到过一次他洗完澡在棉被上按摩自己的腿的样子。父亲满是肌肉的腿曾经是那么的结实、粗壮,可那时的右小腿却变得像木棒一样细。那只脚可能因为没有晒到太阳,显得苍白、无力,皮肤松弛地皱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在澡堂看到的爷爷的阴茎,令我忍不住撇开了视线。
“要去看牙齿哦。”
并肩在站牌等公交车的母亲又重复着同样的话。从昨天起已经是第二次了。
“嗯……改天我会去看。”
我又看了一次时刻表。我们婉拒了邀我们留下来吃午餐的母亲,总算踏上了归途。父母很不舍地送我们到站牌。
“一直改天改天……有一颗牙齿蛀掉的话,隔壁那颗很快也就不行了。”
母亲板起脸说。
“是。”
我想让她的叮咛就此打住,故意用力地点头说道。
“等到非拔不可才去看可就太迟了……”
看来我的意思并没有传达到。
“好好好……”
我走上马路往转角的方向看,巴望着公交车早一点到。由香里在旁边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母亲的台词和平常她跟淳史说的一样吧。她的手里提着昨天晚上母亲挑给她的和服和腰带,用一个大大的布巾包着。父亲在离大家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海,面无表情地站着。淳史抱着由香里的白色洋伞站在候车亭的最前头。
“周末要好好休息哦,你也不年轻了。”
母亲的唠叨还在持续着。
“什么嘛,你昨天不是才说过我还年轻吗?”
母亲前后不一的话令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时,公交车终于转过弯出现在我们眼前,响了一声喇叭。
“唉,这就来了……”
母亲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还有什么来着?该说的事……”
母亲思索了一下,但很快便放弃了。她用双手握着淳史的右手上下摇了摇。
“那,欢迎再来玩哦。”
淳史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很不好意思地缩回被握着的手。
由香里主动握住母亲的手。
“下次要教我怎么做哟,糖炒萝卜丝。”
“小事一桩。”
母亲微笑道。父亲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样的母亲。母亲理所当然地也把手伸到我眼前。
“我不用啦。”
我还是不好意思握母亲的手。
“喏。”母亲把手伸得离我更近。我把自己的手藏到了背后。
“为什么要握啊?”
“为了什么都好啊。”
这时,刚好公交车到了。
“再见。”淳史规矩地鞠躬之后第一个跳上了公交车。由香里回头看向父亲挥挥手。
“爸爸再见。”
“再见。”
我笑着对母亲说,然后最后一个上车。淳史好像早就忘了爷爷奶奶似的,背对车门看着公交车路线图。我和由香里还是顾虑地坐到了最后面。车启动了。我们从后面的窗子对着父母挥挥手。越变越小的母亲还留在站牌挥了一会儿手,父亲则立刻过了马路往回走。母亲从后面踏着拖鞋小跑着追了上去。当公交车沿着海边左转时,就再也看不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了。我们俩同时转头看向前方。我听到由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虽说她很能干,但要饰演一个平常不习惯扮演的好媳妇还是会让她疲惫吧。
“那过年应该就不用来了吧。一年一次也够了。”
我对由香里说。说到疲惫,我和她不相上下。
“一直让他们破费也挺不好意思的,下次就当天来回好了……”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昨天应该晚餐前就回去的。”
“吃了那么多东西,我可能得胖了一公斤。”
由香里有点撒娇地说。淳史跑回来坐在我们俩中间。
“七站。”
他是看路线图数的吧。今天的淳史比起往常更像个小孩子,让我松了一口气。
“啊……”
我忍不住发出声音。由香里睁开眼看我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想起来了。昨天说到的相扑选手……”
“哦哦,是那个事啊。”由香里无所谓地回应我。
“是黑姬山……”
虽然明知道不会看到父母,我还是回头看了一下。我从公交车后窗看着沿海的道路,叹了一口气。
“每次都这样。总是有那么一点来不及……”
可能是司机换挡了,车突然猛烈地震颤了一下,随后加快速度奔驰了起来。窗外向后飞逝的海,倒映着天空平稳的蓝色。
关于黑姬山的话题之后再没被提起过。到最后,我也没有和父亲去看足球,也一次都没让母亲坐过我的车。唉,早知道的话……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机会都早已从我身边溜走了,而且再也无法挽回。
人生,总有那么一点来不及。那就是我失去父亲还有母亲之后,我最真实的感受。
父亲的死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我连看护他的机会都没有,也无法和他好好聊一聊。实际上,我感受不到他过世的真实感,所以连守夜的时候,我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到了晚上,我看向棺材里头,发现父亲的嘴是张着的。那和他睡觉打鼾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如果让他的嘴就这么张着僵掉,那明天的告别会就太不成体统了。我和母亲以及姐姐讨论着该怎么让他合上嘴。又不能像摆手的造型那样用绳子绑起来。我在苦思良久后,将卷筒卫生纸包在毛巾里面,顶在他的下巴下面,防止嘴巴张得更开。半夜偷偷去看时,发现总算成了不至于被嘲笑的样子。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僵硬了,便伸手去摸他的下巴。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是他的胡子。过世之后虽然刮过一次,但我记得曾在某一本书上读过,人死了之后皮肤会萎缩,因此会造成这样的现象。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经这样摸过父亲的胡子。当时父亲盘坐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我则坐在他腿上,两人一起看着电视的棒球转播。在我的脸旁边就是父亲的下巴。那没刮干净的胡子有时会刺痛我的脸颊。
“很痛的。”
每当我这么说,父亲就故意用他的下巴蹭我的脸。我突然想起那时候的触感,一人在棺材旁边哭泣。而一旦开始哭泣,我的眼泪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失去了父亲和母亲之后,我就再也不是某个人的儿子了。取而代之——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我有了一个女儿。说实话,这并没能消解我对父母抱有的种种悔恨,或是填满我心中的空虚,没有那么好的事。失去的终究还是失去了。只是,当我有了两个小孩,就不得不考驾照、买车。如此看来,种种事情也许只是换了一个形式,换了对象,但还是会不断地重复下去。那并不是快乐或悲伤这种易于理解的感情。也正因为它是如此难以理解,所以我觉得它说不定与人生这东西十分相近。
女儿笑起来很像我妈。升入高中的淳史将来的梦想是什么,我不得而知,但看来不是医生。由香里每到夏天,就把母亲送她的和服拿出来,纠结是穿还是不穿。
再过一阵子,对,明年母亲的忌日,我想一家四口去那个看得到海的墓地。
也许在那里,我会一边说“今天那么热,这样舒服点儿吧”,一边用长柄勺给墓碑上浇水。
或许还会在回程路上指着看到的蝴蝶,向牵着我的手的女儿说:“看那只黄色的蝴蝶。听说啊,只要纹白蝶活过了冬天,第二年就能变成黄色的蝴蝶飞回来呢……”
然后想起母亲,可能会哭,也可能会笑吧。
[1] 职业棒球的简称。
[2] 日本全国高中棒球决赛地为阪神甲子园球场,因此“甲子园”也就成了日本全国高中棒球决赛的代称。因“甲子园”承载了无数日本人的青春梦想,因此受关注度极高。
[3] 横滨大洋鲸队(横浜大洋ホエールズ),横滨海湾星队(横浜ベイスターズ)的前身。
[4] 日本人通称老师、医生或在社会上有身份和地位的人为“先生”,即中文的“老师”。
[5] 昭和四十年(1965年),日本经济蓬勃发展。应赶时间的上班族需求,出现了没有椅子,只让客人站着吃面的面店,成为日本特有的快餐文化。这种店大多在车站附近,店面小,售价低,通常味道不会太讲究。
[6] 在日本很常见的一种点心。类似鸡蛋糕,用鲷鱼形状的模子烧成,通常里面还有红豆沙。在寒冷的冬天吃上一口热乎乎的鲷鱼烧,是许多日本人甜蜜的童年回忆。
[7] 二世带住宅有别于两代同堂,意指在同一栋房子内,分成上下或左右两个单位,两个入口。让亲子两代可以在同一建筑中过着互相独立的生活。二世带住宅是日本近年来流行的居住方式。
[8] 日式料理中,将蛋黄和碾碎的鱼肉混在一起煎成的蛋卷。常用于年夜饭或庆典。
[9] 日本的童话故事:浦岛太郎救了一只海龟,海龟为了报恩带他到海龙宫游玩。他在海龙宫住了三年后回到陆上,陆上却已经过了三百年。日本人常用浦岛太郎比喻久未归乡的游子或人事全非的状况。
[10] 日本的过年菜。将蛋黄和蛋白分别调味后,蒸成黄白两色的蛋料理。
[11] 日式年糕饼。扁平状,因状似古代镜子而得名。过年时日本家庭会叠放二或三层镜饼供奉祖先。
[12] 日本人在家中对着佛龛祭拜时,会先敲一声铃,算是跟过世的家人打招呼。
[13] 即日式房间。日本住宅通常同时具备日式和西式两种房间,有榻榻米的日式房间常用作客厅。
[14] 1965年。
[15] 日本的外卖寿司套餐一般以“最特上”“特上”“上”来区分等级,“上”是较便宜的。
[16] 美国博登(Borden)公司与日本明治乳业共同创立的冰淇淋品牌。在八十年代以前的日本,可以说是高级冰淇淋的代名词。
[17] 从明治时代开始,日本人常在传统的日式房子中,盖一间或几间西洋式的房间,摆些钢琴、留声机、撞球台和洋酒柜等西式的东西,称之为洋室。
[18] 日本人习惯以能铺下的榻榻米的数量来表示房间大小,一张榻榻米约1.6562m 2(910mm×1820mm)。
[19] 传统上,日本称某些做手艺活的师父为职人,他们通常是师徒制的。而职人的标准发型就是平头,那代表着对自己工作的专心不二。
[20] 日本传统服饰,通常像外套般披在衣服外,长度及膝或及腰,袖子非常宽,胸口敞开,或用两根绳子绑起来,构造类似道教的法衣。
[21] 日本某些店铺在找零时习惯加一个“万”字以示尊敬和幽默。
[22] 敲西瓜。日本的小孩在夏天常玩的游戏。小孩蒙着眼,手拿棍子,比赛谁先可以把西瓜敲碎。
[23] 日本传统土地面积单位,1坪约等于3.306m2 。
[24] 位于奈良县明日香村的古墓。相传建于七世纪末到八世纪初,考古学家在其中发现了许多壁画和文物,可作为研究古代日本和中国、朝鲜交流的珍贵历史材料。在高松冢西壁上发现的壁画画的是一群女子。由于色彩鲜艳,画风典雅,令人叹为观止,遂成为日本国宝级的文化财产,不仅被选入历史教科书,还被制成了邮票。
[25] 日式点心的一种。由糯米粉制成,类似汤圆。有时会在里面加红豆。
[26] 日文名:あしたのジョー,由高森朝雄(梶原一骑)原作,千叶彻弥绘制的拳击漫画。
[27] 日式点心的一种,在面粉中加入鸡蛋、砂糖、酵母等,和好后切成条过油炸好再裹上黑糖等调味料制成。传说由中国在唐代时传入日本。
[28] 日式点心的一种。将糯米蒸后晾干再炒制一下,再和糖稀混合制成棒状,最后撒上用豆子磨成的各色粉末。
[29] 马克•夏加尔(1887-1985),出生于俄国的犹太家庭。超现实主义画家之一。
[30]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1841-1919),著名法国画家,印象派发展史上的领导人物之一。
[31] 宫泽贤治(1896-1933),日本著名的诗人、童话作家。其代表作为《银河铁道之夜》。
[32] 日本人扫墓的习俗,会在墓碑上浇水。一方面跟先灵表示家属来了,另一方面也有清洁墓碑之功用。另有一说表示,此习俗源自于死后的世界有“饿鬼道”。由于饿鬼只能喝墓碑上的水,因此人们出于慈悲,在墓碑上浇水。
[33] 日本传统节日之一,由日本的祖灵信仰与佛教思想结合而来。原为农历7月15日,现日本大部分地区将阳历8月15日定为盂兰盆节,东京及周边地区则是在7月15日过节。人们会在盂兰盆节假期去祭祖。
[34] 日式点心的一种,在豆沙馅中混入琼脂冷却制成的更柔软的羊羹。
[35] 太宰治(1909-1948),著名小说家。他曾在著作《二十世纪旗手》中写道“生而为人,对不起”。这句话后来成为日本文学史上的一句名言。
[36] 林家三平(1925-1980),本名海老名泰一郎,是“林家三平”这一名号的创立者,也是第一任林家三平。他是日本家喻户晓的相声家、喜剧演员、主持人,被誉为“昭和的爆笑王”,广受大众的喜爱。他的招牌动作之一就是用拳头敲着额头说“对不起”。
[37] 相扑的擂台。
[38] 日式套餐通常以“松”“竹”“梅”区分等级,“松”是最高级的。
[39] 迈尔斯•戴维斯(1926-1991),美国爵士乐大师,爵士乐史上的里程碑式人物。
[40] 英国摇滚乐队,别名甲壳虫乐队。由约翰•列侬、保罗•麦卡特尼、乔治•哈里森和林戈•斯塔尔组成。世界上最著名也最成功的摇滚乐队之一。
[41] 日本特有的一种歌曲,可以理解成日本的经典老歌。它融合了古典、民族和现代等多种元素,是日本古典艺能到现代流行音乐的过渡。
[42] 日本歌手谷村新司发表于一九八〇年的知名歌曲。单曲创下六十万张销售佳绩,后来被翻唱成各种语言。邓丽君曾将之翻唱为粤语歌曲《星》。
[43] 石田步,生于1948年,本名石田良子。日本资深女歌手、女演员。至今仍活跃在日本演艺圈。
[44] 指卫星频道。
[45] 相扑选手赢得比赛,领取赏金的时候,依照习俗,都会用手刀在眼前垂直地画三次才领取赏金。据说那是在用手刀写一个“心”字,也有说那是为了向掌管胜利的三位神明表达感谢之意。
[46] 又称横滨马里诺斯队,成立于1972年。1999年与横滨飞翼队合并,现称横滨F水手队(Yokohama F.Marinos),日本最成功的职业足球俱乐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