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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浦紫苑/译者:周慧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0

饭好像煮失败了。晚上这顿只好用羊栖菜和粥来对付。国政因为起身困难,便侧着身子用叉勺进食。

“我喂你吃吧。”

国政小心翼翼地拒绝了源二郎的提议。他一边吃一边观察,总觉得源二郎的神色有些异常,好像明显在哪里见过。小时候误放走邻居养的鸡的时候,喝醉后掉进荒川差点溺死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国政用吸管喝完饭后的茶,又问道:“说吧,你到底做了什么破事?”

“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你那张跟吞了青蛙一样的脸,谁不知道。”

源二郎把交叉盘着的双腿换了个顺序,不一会儿,像是下了决心,犹犹豫豫地开了口。“那个……客厅桌子上放着寄给你女儿的东西吧。那里面放的是什么样的毛巾?”

“是商品券。”

“什么?”

“快递单上写的是‘毛巾’,那是假的,放的其实是商品券。为了给孙女庆祝七五三。”

“多少钱的?”

“三万日元。”

“豁出去了啊你。”

“偶尔花花也无所谓吧。反正也不怎么见面。”其实是不让我见她们啊。国政在心里暗暗自嘲。他开口问源二郎:“东西怎么了?”

“对不起!”源二郎低着头,“东西沉了。”

“沉了?”

国政歪了歪脑袋,瞬间没能理解源二郎话里的意思。源二郎顶着发光的秃顶,拼命解释了起来。

“不是,我想着说买东西顺便帮你把东西给寄了,结果船开着开着忽然刮起阵风,箱子‘嗖’一下就飞走了。当然我也想要去捡的,没想到一眨眼箱子就沉水里了,还‘噗噗’地冒泡。”

“镇定。”国政安抚着不停冒出拟声词的源二郎,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源二郎再次低头道歉,“我会赔你的。”

“没关系。”

“但三万对你来说是大钱吧……”

众所周知,对于靠储蓄和年金过活的国政来说,三万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源二郎也是好心想帮他把东西寄了,总不能怪风。只能说商品券沉了这件事是场不幸的事故。

“不用了。”国政发自肺腑地说,“不要再想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再说,本来这商品券也不是孙女要他送的。就算东西好好送过去了,说不定也会被放到一边,开都不会开。

看到国政的笑容,源二郎只好顺他的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也许是心理负担轻了,源二郎又恢复了以往的德行。

他顶着浴后还冒着热气的脑袋,铺好自己那份被褥,接着端来装有热水的洗脸盆和毛巾,对国政说:“我帮你擦擦。”

“新陈代谢一直在降,没那个必要擦。”

虽然国政拒绝了,但源二郎根本没听他的话。又是猛擦背,又是往他腰附近贴新的药膏,又是帮他翻身重新系好腰痛带,国政被折腾得疲惫不堪。

源二郎很是得意,感觉自己把所有应该做的事都做了。

“怎么样,有我在真好吧。”他自我感觉良好地说完这句话,便关掉了寝室的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被子里躺了一天,国政怎么也睡不着。加上腰痛,翻身也很困难,只好盯着昏暗中源二郎的侧脸。

“喂,源。”

“嗯?”

“你有想过死后的事情吗?”

“你这是担心葬礼吗?”源二郎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犯困,“想那么多干吗?死人也不能指挥自己的葬礼。”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死后的世界。”

没有回应。旁边的被褥传来厚重的呼吸声。

真是麻烦的家伙。

好想念一个人安然入睡的夜晚。国政又气又想笑,一声不吭地忍受着隔壁的噪音,这回又加进了磨牙声。

三天后,国政能正常走路了,源二郎便回家了。之后好长时间没再出现。

彻平代替不能搬重物也不能弯腰的国政去买东西,再将食物送到他家。据彻平透露,“师父非常忙。七五三的订单一直源源不断,还要做正月用的簪子设计,所以……”

七五三啊。国政想起在水上消失的商品券,内心微微有些郁闷。是应该重新准备贺礼,还是应该装作不知道呢。

在因为腰痛呻吟不止的时候,他甚至开始同情没有孩子的源二郎。但也许这只是傲慢或多管闲事。就算他有妻子、子女和孙子,他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和他们相处。

在担心源二郎之前,我自己首先必须得做出点改变。

国政在内心数叨着自己有多不中用。他看了眼正在喝茶的彻平。源二郎的这个年轻徒弟啊,也许是因为连着好几天和麻美尽情享受二人世界,笑嘻嘻的,气色看上去相当不错。

“不过有田大爷,您能恢复得这么快,真的是太好了。”

“不好意思,还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一点也不麻烦。”彻平笑着摇了摇手,“还有什么要买的东西,什么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师父也吩咐我好好给您搭把手。”

“你们现在不是忙的时候吗?”

彻平又摇了摇手。“我一点也不忙。上次给师父看了我画的草图,结果被师父狠狠训了一顿:‘这是什么,死前的金鱼吗,你个白痴。’虽然我本来想画的是鲷鱼……能早点出道就好了。”

彻平皱着眉头,看上去有些可笑。国政拍了拍他的肩:“不要急。你还有很多时间。”

腰伤恢复得很快,几天过后,国政甚至连散步都不成问题。虽然还不能脱离腰痛带,但为了尽快康复,他也会在镇上随便转转。

商店街的装饰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红叶图样。天空澄净高远,风儿干燥清爽。

喜欢秋天。秋天虽然是短暂的季节,你却能从中感受到它为防御突降的寒冷而滋生的无限活力。

话说回来,孩子们怕是不怎么会说“喜欢秋天”。国政莞尔一笑。他小的时候喜欢夏天,因为夏天可以游泳,还可以捕昆虫,是游戏很多的季节。秋天却是可有可无的季节,尽管源二郎会因为彼时好吃的红薯而欣喜若狂。

别说人生的秋天,现在简直已经踏进了人生的冬天。也许正因为此,秋天的好才慢慢入了眼。国政在商店街买好晚饭的小菜,然后在拐角的复式房屋前停下了脚步。偷偷透过玻璃门往里瞅,看见源二郎穿着浴衣正对着工作台。彻平端坐在他的旁边,发现国政后,便飞奔了过来。

“有田大爷,这可不行,你为什么不叫我!”彻平从国政手上接过购物袋,催促他赶紧进门坐坐。

不过,就算是两人聊天的时候,源二郎也没有抬起头。国政走进工作室,盯着源二郎手头的动作。源二郎正灵活地操作着用惯了的镊子,一门心思集中在细工簪子的制作上。

一转眼,他便折好那两厘米长的白色方形绢布,并排放在糊板上。像机器一样准确的手法。彻平端来茶,看向源二郎的眼神里满是担心。“师父说想到个好设计,午饭都没吃忙到现在。”

“照这个进度,应该能准时按日期发货吧。”

“这个不好说啊。师父的干劲有一阵没一阵,说不定明天就厌了。”彻平数着扎好的订单,口吻透着股老练。

结果,在国政待着的十几分钟,源二郎一次都没有停过手上的活。搞不好连国政来了都不知道。不过,他也确实不可能每天集中到这份儿上,应该不久就会被打回原形,变回之前吊儿郎当的源二郎,让彻平失望吧。

源二郎心情起伏很大,展示为人师的威严及典范什么的,一年有那么几次就够了。国政觉得这样挺好。源二郎做的簪子细腻而美,细腻到像是摄取了他的生命一样,给人一种不吉利的感觉。总觉得用灵魂来工作的他看上去有些吓人。

“跟他说差不多就得了。”国政仔细叮嘱提着购物袋跟到家门口的彻平。

说是这么说,上了年纪就意味着没什么可做的了。

国政把时代小说的文库本放到桌子上。用老花眼追着文字看纯是活受罪,腰痊愈之前也不能出门,又不能打扰一心做簪子的源二郎,只好每天过着无聊透顶的日子。

再不制造点乐趣,真的会呆掉。他心里一清二楚,不过谁叫自己本来就是个无趣的人呢。也没可能突然想起想做的事,国政索性从座椅上起身,为晚饭做准备。

“站的时候要绝对小心。”国政意识到自己正护着腰自言自语,“哎呀呀”地摇了摇头。透过客厅窗户看过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国政打开灯,在厨房做起了豆腐味噌汤,再把从熟食店买来的金平牛蒡盛到盘子里。

只有这些,怎么着都有点冷清。

麻烦是麻烦,还是再做一道别的吧。国政翻起了冰箱。这时,河道上传来小船的马达声,客厅的落地窗接着开了,源二郎说着话闯了进来。

“喂,政,也给我顿饭吃。”集中力的狂澜似乎已经从海面退去。

做个两三道,再加个小菜。国政缓缓地拿起了萝卜。拿起的动作也要小心。

新加的晚饭菜单有煎烤茄子、炖金眼红鲷和萝卜沙拉。源二郎瞬间便把它们消灭得一干二净。

“啊,饱了饱了,谢谢招待啊。”

“你个浑球,来这儿干吗的?”看着不收拾餐具,而是舒适地打开报纸的源二郎,国政破口大骂。

“对了,差点忘了。”源二郎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桐木箱子,“你那个是孙女吧?”

“嗯。”

“那把这个当七五三礼物送给她怎么样?”

打开盖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簪子。高雅的桃金相称的皮球,下面镶嵌着繁星般的花儿,白色的、米黄色的都有。作为给孩子用的细工簪子,用色多少有点土气,但这当中手工的精细与复杂却一眼便知。

“这段时间你做的就是这个?”

“对啊,虽然没商品券那么方便,想买什么买什么,不过我也只能给你这个了,原谅我吧。”源二郎满是歉意地说。

国政默默地看着华丽的簪子,脑海里浮现出源二郎做它时真挚的眼神。

看着一言不发的国政,源二郎有点不知所措,拼命解释了起来。

“你看,首先,这个跟什么颜色的和服都搭。我还参考了彻平的意见。还有,皮球和花能单独拆开戴哦,只要你拿过来,什么时候我都会帮你拆。设计成这样,成人式时只戴花那部分就好了。”

“说什么成人式,你准备活多久啊?”

“啥?”源二郎笑了笑,“就算我死了,那时候彻平也成为独当一面的簪子职人了,后继有人啊。”

国政想挤出一丝笑容,可惜没成功。空气热流凝结成块,胸腔有种堵塞的感觉。

“政?你是不是不喜欢啊?”源二郎看着国政垂下的拿着簪子的手。

“你没做这个就好了。”国政微微挤出点声音,“那些商品券,在沉到水里之前就已经是废纸了。”

一开始它们就不具备足以变幻为美丽的簪子的价值。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你不也知道嘛,我老婆和闺女根本没打算七五三那天叫我过去,孙女早都不记得我长啥样了。麻烦你还专门给我做了个簪子……”

“你说你这个坏习惯啊,政。”源二郎轻轻地拍了拍国政的肩,“每次都这样,想要的东西说都不说就放弃。”

接着,源二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名片,在自己名字旁边用圆珠笔写下“吉冈彻平”几个字。“把簪子和这名片一起送给你孙女吧。你也添封像样的信啊。”

“知道了吗?!一定啊!”源二郎再三叮嘱后,便乘着小船回去了。

好歹洗完了晚饭盘子再回去啊!

国政在厨房收拾着餐具。他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向前弯曲。照亮手头的荧光灯微微作响,听上去像是虫子扇动翅膀的声音。

洗完手边的盘子,国政迷茫了一小会儿,接着写起了短信。

致小静:

七五三快乐。外公很开心小静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个簪子是外公的老朋友做的。喜欢的话就戴戴看吧。

和爸爸妈妈、外婆问声好。每天都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啊。

外公

修理工正在熟练地修着玄关的格子门。

“还没修好啊。”源二郎在门附近抽起了烟,一边观望着修理的情况。

“反正也没有什么会被偷走的东西。”国政站在源二郎旁边说道,“还有啊,再怎么闲也该有个度吧。”

“说到底这也是你弄坏的吧。”

凉风明显有了寒意。山上的叶子好像也真的开始变红。

国政经不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最终还是给玻璃店打了电话。

“对了,簪子送了吗?”源二郎察觉到自己形势不利,抢先一步换了话题,“马上就是七五三节了吧。”

“送了。”

“有联系吗?”

“没有。”国政双臂交叉在胸前,不让袭来的风夺走体温,“这样也好。”

就算不被欢迎也没关系。最想送的东西已经送到孙女那儿了,这就够了。国政心想。

一尘不染的玻璃嵌进格子门,修理完工。国政把钱付给玻璃店,转过身对源二郎说:“不进来吗?变凉了。”

源二郎叼着烟头蹲下,专注地看着玄关里种着的朱砂根的红色果实。也许是在想新簪子的样式。

“喂,源。”

“嗯,政。”源二郎蹲着抬起头,“你之前问我有没有想过死后的世界,对吧?”

“你不是睡了吗?”国政出其不意地蹦出这话。

那个时候身心俱疲,所以才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他感到有些羞耻。

源二郎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用手指挠了挠脸颊。“我没想过这个。我觉得不存在什么死后的世界。”

“很理性啊。”国政应了一声,莫名感到有些寂寞。

如果死后也能再见就好了。但国政和源二郎内心的某个地方清楚地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我在想……”源二郎把视线重新投向红色的果实,静静地开了口,“人死后去的不是什么死后的世界,会不会是亲密的人的记忆?我爸妈、我的兄弟姐妹、我师父、我老婆,是不是都进了我记忆里。打个比方,就算你先死了,在我死之前,你应该都会在我的记忆里吧。”

真像是源二郎的脑回路。国政微微笑了笑。“照你这么说,看来我得祈祷你不会得老年痴呆。”

“闭上你那狗嘴!”

国政看着骂街的源二郎,终于大笑了出来。

就算死了,也会活在亲密的人的记忆里。对啊,源,很好的想法呢。

和记忆里的死者一起活到生命的尽头。不要觉得自己是活在过去。比起新认识的人,死去的知己更多。活在这个年龄,早就已经是这样。

国政想象有一天,记忆中的源二郎会发来无线电,说现在就乘小船来接自己。两人一起坐着小船沿着水流驶向某人,比如说彻平的记忆里。

国政的生和死,变得无上幸福。

“已经到了在外面吸烟都痛苦的季节啊。”源二郎摸了摸肩,站了起来。

“在家里吸就好了嘛。”

“彻平会吵的。说什么烟丝会粘布上。好啦好啦,”源二郎推了推国政的背,“给我沏杯茶吧。”

“真不要脸,你倒是在你自己家喝啊。”

“免了。我今天可没有看订单或是彻平的脸的心情。”

“还要徒弟管,真是没用的东西。”国政揉了揉太阳穴,“话说你会付玻璃的费用吧。”

“哎、哎,不带这样的吧。这可是为了救你一命才打碎的……”

国政打开玄关的格子门,让唱反调的源二郎离开。他心想,才买的上等茶叶,怎么能泡给你喝呢。

看见大象的日子

墨田区Y镇位于荒川和隅田川之间的三角地带。连接两大河川的运河纵横分布在整个市内。说是运河,宽度却基本只够小船通过,可能说是水道更合适。

实际上,水路是Y镇的另一条路。江户时代各式船只为运送货物,利用河道随意穿梭于Y镇。

比如说,“觐见之路商店街”后面的河道比其他的路就要宽一些。这是为了让装有大象的船顺利通过才故意拓宽的。

为了拜谒当时的将军,大象被装在船上,从南太平洋经由大陆不远万里运到江户城。生平第一次见到大象的将军,因它硕大的身躯与智慧而容颜大悦,并决定给城墙外的百姓们一睹其姿态的机会。大象经由拓宽的河道,来到Y镇。Y镇的百姓满心雀跃,透过面向河道的格子窗,眺望乘着船的稀有动物。

“扯淡吧。”堀源二郎说,“觐见之路的水哪有那么深啊,那天载着大象的船肯定重到底部咯吱咯吱作响。”

“以前有那么深。”有田国政较起真来。

在老实的巨兽眼里,江户时代的Y镇会是什么模样呢?对于国政来说,想象这样的画面是他唯一的乐趣。自从老花眼变严重,就连读书也没有想的那么顺心。看各种时代小说时,Y镇偶尔也会作为江户百姓的居所出现。大象和觐见之路后面河道的轶闻也是看小说知道的。

源二郎忍着笑,说了句“也许吧”便作罢了,仿佛在说“多说无益”。

国政大怒。“难得见你装大人德行。”

彼时国政和源二郎已经73岁。虽然两人都老大不小了,但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没有隔阂,偶尔会有些孩子气的争论。

国政年幼时,Y镇家家户户都有自家的小船。当时还是战前,算来都是近70年前的事了。现在陆运发达,就连Y镇都很少有人利用河道。只有在赏樱和烟花大会的时候,面向观光客的小船才会一个个接连出现在水面。甚至连国政自己都没好好开过船。

源二郎有艘带拆卸式发动机的小船。因为自身是专门做簪子的,像是原料的进货、成形的簪子的搬运都离不开船。对Y镇河道最熟悉的恐怕就是源二郎了。既然他都说水不够深,肯定就是他说的那样吧,但要乖乖点头又有点不爽。

“对了,”国政说,“你老婆不是也坐船嫁过来的吗?”

“够了啊你,我老婆能有大象那么大吗?”

“没有吗?”

“政,你是不是得痴呆了啊?”源二郎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两人现在正在煲电话。

“对哦,”国政重新握住了听筒,“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下,现在去你那儿行吗?”

“行是行,不过外面天已经黑了唉,要彻平开船去接你吗?”

“不用,也没多远,我走过去就好。”

眼下这季节走水路的话,江风一吹腰痛又会恶化。国政放下话筒,穿上外套,围好围巾后便走出了家门。要给源二郎看的东西小心翼翼地用方绸巾包好,也没有忘记带出来。

冬天的太阳已经下山了。

就算在晚饭时间出门,家里也没有人问一句“这时间到哪儿去?晚饭不吃了吗?”妻子像是等不及国政满七十岁,就这么走了,跑去和闺女一家一起住。国政过上了一个人的生活。他心里明白,这是自己这些年不管家庭、埋头工作欠下的债,但直到现在他也没能接受被妻女抛弃的自己。

源二郎也一早丧妻,背负着没有孩子、注定孤独一生的命运,但他身上却没有丝毫悲怆感。

源二郎位于三丁目拐角的住宅今晚也很热闹。

他的徒弟吉冈彻平和其女友麻美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小平平,鱼翻太多次了哎,这可不是煎饼。”

“但不好好烤的话……”

“话是没错,你还真是个急性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着情。国政拉开玻璃推拉门,站在土间【7】听了会儿两人的对话。

烤鱼的香味飘了过来。

在比土间高出一截的工作室里,源二郎正在看晚报。不知道今天的工作是不是刚好告一段落,制作细工花簪的道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喂。”源二郎认出国政,把老花眼镜推到额头上。做细工花簪,必须要会用镊子把小块布料夹起来叠好。尽管如此,源二郎干活的时候却不戴老花眼镜。毕竟是从小学这门手艺过来的,据说闭上眼都能叠好布。“一说你要来,彻平就张罗开了。本来准备煮点东西随便吃吃,后来又急急忙忙买了鰤鱼过来。”

“还有我那份啊。”

“赶在饭点来,现在说什么客套话。”源二郎笑了笑,挪开报纸朝国政招了招手。

国政把外套脱下来叠好,走进工作室。

“说吧,来这儿要给我看什么?”

“等会儿哈。”国政避开了话题。

知道麻美也要来,他心中暗喜,来得正好。其实国政是来炫耀的。既然是炫耀,当然想当着更多人的面来炫耀。

彻平从厨房探出头。“有田大爷,晚上好。师父,饭做好了!”

所有人围着茶室的矮脚饭桌坐下。麻美手脚麻利地煮着饭和味噌汤。饭桌上除了烤好的鰤鱼块,还密密麻麻摆放着用芋头、嫩豆荚和油炸豆腐做的炖菜,金平牛蒡以及咸菜。

“我开动了。”

浇了萝卜泥的盐烤鰤鱼烤焦的痕迹略明显,但油脂多而味美。

“光是这些黑黢黢的小菜,肚子能吃饱吗?”源二郎有些担心。

彻平小情侣俩却一脸满足地大口吃着饭菜。

“麻美今天休息吗?”

面对国政的提问,麻美点了点头。

“今天是公休日。”

麻美是Y镇最有人气的美容师。夜色彻底深了下来,国政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周二。一个人无所事事稀里糊涂地过着日子,星期的感觉也变得模糊起来。好羡慕被年轻徒弟和他女友崇拜着的、每天充满朝气的源二郎。

吃完晚饭,喝着茶小憩的工夫,源二郎又来催了。

“政,你带来的东西是啥?”

国政瞅准时机,把放在膝盖旁边的方绸巾拿了过来,慢慢地取出放在里面的东西。是用厚厚的底纸包好的七岁孙女的照片。照片中的少女穿着红色礼服,一手拿着千岁糖【8】的袋子,笑容绽放在脸上。

“哇,这不是七五三的照片嘛。”

“这个簪子是师父做的那个吧。”

“好搭啊!”

国政心中暗自得意:源二郎、彻平和麻美都把身子探出来了,我孙女果然很可爱。

“照片是闺女给我的。”

“哎哟,不错哦。”源二郎轻轻捅了捅国政的肩膀,“老是嘴里抱怨说什么老婆闺女不理自己……”

“我什么时候抱怨了?”国政怅然地说,“孙女好像很喜欢这个簪子,信上说她们都很感谢你,让我代问声好。”

“师父的手艺可是日本第一。”彻平自信地挺起了胸膛。

“你说啥呢,我可是世界第一。”源二郎也不甘示弱地挺起了胸膛。

“国外没有做细工簪子的吧?”

国政刚发问,源二郎就回道:“所以日本第一就是世界第一!”

本来是想炫耀自个儿孙女的,不知何时变成源二郎炫技的局面。不过想想最初的目的也达成了,心情也还算凑合。

彻平瞅了会儿照片,不久便浑身无力。以精力旺盛见长的这个男人,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说来饭好像也只吃了一碗,平时一般怎么都会吃两碗。

“彻平,你没事吧?”国政担心地问,“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他那是脑子不舒服。”源二郎妄自下了判定。

麻美差点忍不住笑出声,看到彻平看过来的含怨的眼神,急忙憋住笑意。她看着无精打采的彻平,表情像是在说“我也没办法啊”。

“是不是有什么事?”国政把照片用方绸巾包好,再次看向彻平。

凡是做簪子以外的事,源二郎总是粗枝大叶。现在他又一心用筷子戳碎茶杯里的梅干,试图做梅干茶,像是把医生说不要过分摄取盐分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看这样子,他应该没有好好聆听过徒弟的烦恼。

“其实我在想结婚的事。”彻平害羞地在榻榻米上画了个“の”。

国政脱口而出:“和谁?”

他没想到一直被自己当成个孩子的彻平嘴里竟然会蹦出“结婚”这个词。

“当然是麻美啊。”彻平有些愤愤然,“说得好像我还有别的女人,给别人听了多不好。”

“对不起。”国政低下了头,“可是……彻平,你多大来着?”

“二十。已经成年了。”

不管是散发着光芒的眼睛,还是尚且保留着柔软弧度的脸颊,彻平看上去就像个少年,洋溢着青春。

“对不起。”国政先是道了个歉,“不过,结婚是不是还太早。你现在又在学手艺,麻美的父母应该也不会答应吧。”

“我二十七了,爸妈天天催着我赶紧嫁出去。”麻美插了进来。

国政微微一惊,他一直以为染着靓丽栗色头发的麻美才二十四五岁。最近的年轻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看上去年轻,什么年纪都像个孩子。这也多亏现世安稳,人民生活富裕。国政像个老头一样唏嘘不已。

源二郎自小便拜师学做簪子,东京大空袭时钻了空子,战后在废墟扎了根,靠一门手艺养活自己。十几岁时就长着一副老熟的脸。虽然在发小国政面前,他会摆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嘴上也会经常挂着类似“我偷来个芋头哦”“喜欢上一个女人”之类的话。

“之前彻平来我家打过招呼……但我爸看到他发火了……”

就连国政沉浸在回忆中的这会儿工夫,麻美也还在继续着话题。不过就算她作为美容师的手艺一绝,但是说话的节奏真是慢到不行。

“麻美她爸还骂我是河童【9】……”

麻美安慰起士气越来越低落的彻平。“彻平啊,我爸说的不是‘河童’,是‘小毛孩’。”

国政啜了口茶,像是不准备插进去说些什么。

“河童也好,小毛孩也好,不都一样嘛。”此前一直沉默的源二郎急忙开了口,“就像麻美她爸说的,你连簪子都还做不好,拿什么养麻美?”

“没关系。”说出这话的,不是彻平,而是麻美,“就算只靠我挣的,我们俩也能活下去。”

“麻美,可这家伙不是啊。”源二郎顶着一副毫无男子气概的严肃表情说,“我知道你作为美容师的手艺很棒,也知道你一直想把彻平带出息,但彻平不能总跟你撒娇啊。”

“师父,我什么时候跟麻美撒娇了……”

“你给我闭嘴。”源二郎大喝一声,接着说,“被谁养着,就肯定会撒娇。这样你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匠人。如果麻美把你甩了,你准备怎么办?一个接一个换女人,一生被女人养吗?!”

彻平一脸悔意地低下了头。麻美看着彻平,脸上扯出一丝不像微笑也不像苦笑的笑容,像是在说“哎哟,哎哟,怎么会啦”。不知道她是觉得源二郎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还是这对话慢到让人忘了及时回击,总之麻美没有唱一句反调。

彻平垂头丧气地收拾完晚饭残迹,和麻美一起回公寓了。

“你不用说那么狠吧?”国政苦心劝起了源二郎,“好歹你是他师父,站他这边不行吗?”

“你自己还不是说他‘结婚是不是太早’!”源二郎拉上茶室和工作室间的隔门,抽起了烟。这是为了不让做簪子的纺绸沾上烟味。

“彻平这阵子必须得加把劲。”源二郎一边吐着烟圈,一边小声嘀咕。

关上荧光灯,源二郎的秃头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光。耳朵上残留的一小撮粉色头发却像是几天前重新被麻美染过一样,焕然新生。

你自己还不就那样,活这么大都不懂事,装扮又怪异,脑子里想的就只有簪子、吃的、女人和巨人队。国政悄悄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源二郎竟然这么顽固不化。

“说到大象的时候也是,光看长相的话,根本不会想到你是现实主义者。”

看到国政连连叹气,源二郎感到有些意外。“又把大象的话题搬出来?”他狠狠地把烟掐灭到烟灰缸里,“那么想看大象,去上野公园啊!”

“我说的是多么浪漫的事啊。”国政受到源二郎的影响,厉声大喊,“传统工艺的继承人,现在都要灭绝了好吧。难得有人愿意拜你为师,你也给人家声援一下啊!”

“又不是体育,声援有个屁用啊!”

“嘁,”源二郎扭过脸去,“这样也要应援的话,不如你拿个黄色的拉拉队球去给他应援啊……”

国政抓起大衣和围巾,愤然起身。“光头就算了,还是个死脑筋。像你这样的,以后就叫‘石光头’。”

“你小孩子啊!”

国政留下呆愕的源二郎,离开了位于拐角的复式楼房。走到中途想起孙女的照片还丢在源二郎家,不过回去拿又有点尴尬,再加上气还没消,便径直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彻平送照片来了。

“你们又吵架了?”

被彻平憋着笑这么一问,国政感到有些丢脸。虽然他也反省说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该这么没大人样儿,但要他问“源这家伙还在生气吗”,总觉得像是自己先认输,气不打一处来。

“嗯……没有。”国政打着马虎眼糊弄了过去,“要喝杯茶再走吗?”

彻平犹豫了会儿,说了句“好”,便脱下了夹克。夹克背后绣着花花绿绿的龙。

国政让彻平坐到餐椅上,接着用水壶烧起了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时一直照顾源二郎的缘故,彻平有些坐不住。国政不让他帮忙,他只好从餐具架上拿出两个茶杯。虽然他以前好像跟当地小混混在一起玩,本性却是个善良的男人。要是身边有个像彻平这样有眼力见儿的温柔的孙子,每天会多有干劲啊。

“这是我看时代小说知道的……”国政突然想起了大象的故事,“觐见之路商店街后面是不是有条很宽的河道?”

“嗯,有。”彻平坐在餐桌对面,一边吹着茶,一边点头,“坐船穿过那儿的时候,一只海鸥停在了我头上。”

“真的?”

“嗯。‘咚’的一声突然停到我头上,怪重的呢。”

这呆得发到什么份儿上,海鸥才会停在彻平头上。他是不是被海鸥当笨蛋耍了啊。国政想了想,又回到刚刚走偏的话题。

“听说在江户时代,有一只大象乘着船穿过那条河道。这只大象是为了给将军看,专门从南方国度运来的。”

“真的假的?”彻平双目瞪圆。

“可信度爆表。”国政不熟练地操着年轻人用语。

“好赞!赞啊!”彻平像是被这个话题吸引了。

国政心情大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说不定啊,是因为谒见过将军的大象经过那条河道,商店街的名字才变成‘觐见之路商店街’。”

“欸?我一直以为是在那里能看见谁的眼睛,所以才叫这个名字的呢。”

国政心中一念,彻平的脑子或许是不是被海鸥叼走了啊,当然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要是从南方国度来的,日本不是很冷吗?江户时代也没有暖炉吧。”彻平为此心生佩服,他发挥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想象关于大象的一切,“既然是去见将军的,大象肯定打扮了一番吧。要是做个大大的皮球模样的簪子,插在牙上肯定很好看。再垂上几缕花簇……”

看看,源二郎,浪漫就是这样膨胀开来的。国政感到很满足。

“你一直都在想着簪子啊。”

“因为师父跟我说过,要想成为一流的匠人,睡觉的时候都要想着簪子。”彻平有点害羞地答道。但是很快他又叹了口长气,惊动茶杯里的绿茶,掀起一丝涟漪。“有田大爷,我不甘心。”

“是因为被源那家伙反对了吗?”

“不是,师父的话我也明白,麻美也跟我说慢慢来就好了。”彻平低下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一狠心抬起了头,“我跑去跟我父母也说了要结婚这事。”

性子好急。上一秒才被麻美父亲反对,这下事情要是变得更麻烦了怎么办。

国政大吃一惊,催促着问道:“然后呢?”

“我爸在ICHIBUJYOUJYOU企业做事……”

听上去就像是哪里在漏水的企业的名字。过了2秒左右,国政才意识到企业名对应的汉字应该是“一部上场”。【10】

“麻美比我年纪大,发色又是茶色,我觉得我爸应该不会喜欢她,所以我先一个人去了……”

对彻平而言,算是明智的判断。不过,连麻美那种栗色头发都接受不了,她爸也不是一般的老顽固。要是看到留着稀稀拉拉的粉色头发的源二郎,还不定怎样。

“你父亲生气了是吧。”

“嗯,要只是生气也没什么,结果他又骂到师父和簪子上了……”

“怎么骂的?”

“他说做这种像是生了霉的东西屁用都没。这年头谁都不兴戴簪子。挣不到大钱不说,这一行未来也看不到光明。”彻平咬紧双唇,像是压抑着快喷涌而出的愤怒,“有这样的父亲,绝对不能跟师父说。”

国政非常理解彻平的心情。匠人不会把自己的工作和“行当”这种单词画上等号。源二郎也好,就连还是学徒的彻平,都没有把做簪子当成是单纯的工作。对于他们来说,挣多少不是问题,追究起来,还是因为快乐。因为做簪子这件事的学问大到再怎么做都看不见底,所以他们才每天坚持用镊子来夹布,看着精巧而华丽的花、鹤和鲷鱼从指间诞生。

对于源二郎和彻平来说,簪子职人不是职业,而是活着的一种方式。

但是,国政也明白彻平父亲的心情。在职的时候,国政是银行职员。为了国内政治和经济的运转而工作,还要放眼世界形势,追求组织的利益。他也为此感到自负,正是因为有这种埋头做事的人,才有了现在的社会——基本畅快舒适、没有饥饿的社会;但凡是有形状的东西,大部分都在市场流通,只要有钱就能到手的社会。

国政还在银行工作那阵子,源二郎一心投在做细工花簪上。如果说国政内心一次都没有把这当作是蠢事,肯定是假话。和象牙及银质的簪子比起来,细工花簪太廉价。一个几千日元,最高档的也才三万。在曾运作过几千万、几亿资产的国政看来,实在是入不了眼。

从公司退休后,国政无所事事,妻子也离家出走,他这才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金钱无法衡量的价值。

“你父亲是对的,但他也错了。”国政平静地说。

彻平歪了歪脑袋。“有事情是又对又错的吗?”

“有哦。我觉得是有的。你这么年轻,没陷进这样的错误,很了不起啊。”

不知道彻平是不是不习惯被人夸,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哪有哪有……”。

国政抱着胳膊陷入沉思,也不管茶已经凉了。

抛开结婚不说,彻平有必要多增强下信心。源二郎培养徒弟有点过分小心翼翼了。

让他自由驰骋,发挥年轻人的感性,帮他提高创作热情多好。源二郎让彻平做的,就是搅糨糊、夹夹布之类的,还跟婆婆一样在小事上找碴——“糨糊搅得参差不齐”“细工花没成形”。

“匠人精神”令人钦佩的一点在于它“重视基本功”,虽然说人被训后也许能独当一面,但源二郎也有必要了解还有“夸奖使人进步”这么一说。

国政下定决心,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彻平,你要不要自己做细工花簪卖卖看?”

“那怎么行,会被师父骂的!”彻平频频摇头,“再说我手艺还没到能一个人做簪子的级别。”

“源二郎那边我会替你说。要是没有买纺绸的钱,多少也能借些。亲自创作听听客人们的心声,也是非常重要的修行。”

“嗯,话是没错。”彻平的表情看上去还很犹豫,眼睛却一闪一闪的,“我爸说的也有对的地方,只靠簪子是没有未来的。因为是有田大爷我才说的,我其实画了很多设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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