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比如?”
“用做细工花的手法做的耳环、发夹、手镯和项链,像是我的女性朋友们会戴的玩意儿。”
“不挺好的吗?”
这么说来,源二郎好像也说过做送给他孙女的簪子时,彻平出过点子。果然针对年轻人的玩意儿,还是该交给年轻人。
“顺利的话,还可以填补结婚费用。”
国政话刚说完,彻平便把犹豫通通丢一边。“我做!”
国政把彻平用做细工花的手法做首饰的事告诉了源二郎,并企求他谅解。源二郎鼻子哼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糊板上,说了句“随他”。这期间他也没有停下拿着镊子的手。腊月将近,好像还有很多正月用的细工花簪要做。他用镊子把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五彩缤纷的纺绸叠好,再开始捏细工花。糊板上并排摆放着的细工花看上去就像是小颗的落雁和花苞。
获得了源二郎的许可,也许说是默许更合适,彻平开始着手做原创的细工花首饰。当然,他同时还要帮源二郎打下手。
就算突然变忙,彻平也没有叫苦。他像人力研磨杵或是纳豆搅拌机一样搅着糨糊,把纺绸裁成像是用规尺量过般准确的正方形,还为师父准备饭菜。
此外,为了买到适合用来做细工花材料的丝绸零布头,他还频繁出入二手和服店。源二郎会买纯白的纺绸自己染,彻平却没有那样的时间、技术和资金。如此一来,使用颜色、花纹各异的和服布头是最省事的。买零布头的费用是国政资助的,他们约定等彻平飞黄腾达后再归还。
抓到点零碎时间,彻平就会活用细工花的技艺,把自己画的设计图立体化。像紫藤花或葡萄串一样华丽地顺着耳垂而下的耳环;桃色的小花、嫩绿色的四叶草和米黄色小鸟串在一起的手镯;骷髅、蔷薇和流星缠在一起的项链;带着小皮球的发夹。这个小皮球就是彻平说想要插在象牙上的那个的迷你版,小小的很可爱。
在哪里用什么布头,彻平一边看准颜色,一边用镊子来捏细工花。再把比指甲还要小的细工花粘在底纸上,做出立体感。关节不明显的细长手指竟然比想象的还要灵活。眼看鸟、花和星星一个个成形,国政再一次感到震惊。
源二郎真是有个好徒弟。细工花簪的未来有望了。
源二郎虽然没明说,但他似乎对彻平新颖的设计能力也赞赏有加。只是手艺似乎还有待提高。后来他甚至把正月簪子的事扔一边,示范给彻平看怎么捏花。“不是这样的。”“这里再捏细长一点看看。”
“好。”彻平一脸佩服的表情,他欣喜地把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师父的建议上,“但是师父,这不是鲷鱼,是小鸟哎,眼睛弄那么大的话……”
“怎么了,不行啊?”
“那就不可爱了啊。”
“少自以为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看上去很融洽。国政有种被排挤的感觉。明明我和源二郎吵架还没解决,尴尬着呢。但看到彻平恢复干劲,心又安了。想着至少助他俩一臂之力,国政用以前银行传授的计算机技巧做着账单和收据,还把簪子小心捆包好寄出去。
那天晚上,源二郎把正月前必须要做的簪子全部做好了,彻平也完成了手上十几个首饰。
距离年末还有最后三天。
“天气好,糨糊干得也快,真是天助我也。”源二郎瘫倒在茶室,望着天花板说,“去年这时候很惨,对吧,彻平?”
“红白歌会【11】都没能看呢。一边听着寺里的钟声,一边还要坐着船啊马车啊,把簪子送到剧场和艺伎那儿。”
“当时为什么不早点开工呢?”国政一手盘下所有文件活,这下腰痛又复发了,忍不住牢骚连篇。
跨年和正月的准备还一点都没做。因为这对吊儿郎当的师徒,眼下恐怕要就着味噌汤和冷饭过新年了。
“对了,”源二郎站了起来,“难得彻平笨手笨脚做了些手镯和耳坠子,明天去上野买正月用品时,在路上顺便卖卖看吧。”
“好主意,师父!”就连瘫在榻榻米上的彻平也兴冲冲地一跃而起。
“我就不去了。”国政说。
好歹“Pierce(耳环)”这程度的词他还是知道的。他心想,“耳坠子”算什么啊,“耳坠子”,也不怕丢人。总之,我可不想在路边吹着冷风卖东西,本来腰就已经硬得跟块岩石一样,要再进化成西伯利亚的永久冻土,真不用活了。
“为什么不去?稍微活动活动也好啊。”源二郎不知道他腰痛的情况,毫无责任心地劝道,“一起去买材料吧。”
彻平也笑着加入了邀请的行列。“有田大爷去的话,我就用那些材料把您那份年节菜【12】和年糕汤都做了。”
嗯……这提案还挺诱惑人的。国政还在犹豫,这时,玻璃门开了,麻美走了进来。
“晚上好,小平平,还在工作呢?”
“不,已经做完了哦。麻美,你看这个,你看这个。”彻平兴高采烈地把自制的首饰摆放到矮桌上。
看到这些可爱的首饰,麻美两眼放光,连外套都没脱,说了句“打扰了”便进了茶室。
“小平平,你好牛!这个绝对卖得好!我也好想要!”
“做得不好啦。”彻平不忘谦虚,摆出一副还凑合的表情。
麻美从包里掏出手机,拍起了照片。说是要给美容院店长看看能不能在店里卖。眼看销路很快便能打开,没有比这更值得庆幸的事了。
国政和源二郎凝视着这对搭着肩的年轻人,他们看上去就像是遥远的行星一般耀眼。
知道大家要去上野卖彻平做的首饰后,麻美感到有些遗憾。“我也想去。但是年末美容院客人太多,估计没可能休息。”
“没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彻平害羞地说完,从工作台拿了什么东西过来,“麻美,这个是送给你的。”
他把拳头伸到麻美面前,麻美反射性地伸出手掌来接。是一枚红色的戒指,用细工花手法做出来的鲷鱼形状的戒指。国政瞟了眼戒指,猜想它虽然看上去像是胖金鱼,但应该还是鲷鱼吧。
硕大的鲷鱼横卧在指环上,眼睛圆圆的,看上去很搞笑,颜色和大小就像是小孩子戴着玩的玩具戒指。既然做过更有女性缘的饰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要给麻美这个稀奇古怪的戒指。就算鲷鱼是吉祥物,也有点太过了。
不过,这也确实是彻平费尽心思做出的东西。国政担心地看着麻美的反应。
“讨厌啦,我很开心。”麻美看着手掌上的戒指看得入神。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彻平。像是被感动了一样,泪水浸透了眼眶。“谢谢,小平平。”
“结婚的时候,我一定给你买更好的戒指!”不知道是不是害羞了,彻平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生气了一样,又硬又不亲切。
“不不,我有这个就够了。”麻美小心翼翼地把鲷鱼戒指戴到右手无名指上。应该是因为没有得到结婚的许可,所以才没有戴到左手无名指上吧。
就是现在!上啊!彻平!
不知道彻平是不是听到国政无声的应援,他敏捷地牵起麻美的手,把戒指戴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麻美没有说一句话,抱住了彻平。
国政和紧紧抱着麻美的彻平双目对视。国政点了点头,彻平举起了右手大拇指。
“哈,暖气是不是开得太高了?”
说出这破坏气氛的话的,当然是源二郎。
“我要睡了,关好炉子,彻平你也快点回去。”
彻平和麻美不好意思地松开了彼此。
我也许到死都不懂爱情。国政的脑子里依稀冒出这样的想法。他也曾按照自己的方式好好对待自己的老婆。虽然两人是相亲结婚的,但也确实感受到过爱情,只不过从来没有体会过像彻平和麻美那样的热情。
像血色一般鲜红的鱼游动在麻美的无名指上。
年末的上野Ameyoko商店街非常热闹。
道路比满员电车更拥挤,有来买新鲜海产品的,还有想要靠一己之力把镜饼和门松【13】搬回家的人。“人山人海”“无立锥之地”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四下商铺传来充满活力的叫卖声,就连被人群挤得束手无策的国政也渐渐情绪高涨了起来。
不过,人多到根本顾不上买东西。结果,国政他们还是得到住所附近的超市买食材。三人什么都没买就从Ameyoko商店街撤离了。说是撤离,但人多到连想快点抄小道走都不行。
好不容易从大路逃出来,三人的头发和衣服都变得一团糟。
“体力消耗了真不少啊。”国政捋了捋落到额头的白发,嘴上挂着牢骚。
彻平夹克服下面的绒衬衫不知为何快要掉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静电还是别的,源二郎耳朵附近仅剩的几根头发站了起来,加上是粉色的,看上去就像是凶恶的火蜥蜴。
“好啦好啦,没走散已经很难得了。”源二郎漫不经心地迈着步子,“把彻平做的东西卖掉,当买年糕的钱吧。”
就算被人群挤得不成样子,彻平也没有丢掉包着首饰的包袱。三人顺着人流来到上野公园前面。地铁旁边也还算热闹,在这里摆流动摊再合适不过了。
物色好交警看不见的场所,他们在宽敞的人行道一角摆起了摊子。国政和源二郎坐在树丛里的石头堆上,背后是公园一整片的绿。彻平在两人面前蹲下,把包袱皮在地上摊开,开始给首饰贴价格。发夹是200日元,最大的项链也才1500日元。它们的制作工艺精细复杂,价格却出奇的低。
“雏鸟的作品,当然不能贵。”源二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又是河童,又是毛孩,又是雏鸟,彻平也真没被少说。国政觉得他有点可怜。
“大家来看看啊。”彻平别扭地吆喝了起来,稀稀落落地有人停住了脚步。
一个盘着银发、气质出众的女性半蹲下来:“哎哟,好漂亮。就像细工花簪一样。”
“嗯、嗯,我是细工花簪学徒。”
“这么年轻就小有作为啊,我要一个吧。”说完,买了一个带着皮球的发夹。很衬她的银发。
“谢谢您!”
彻平站起来目送她离开,回头朝国政和源二郎笑了笑。之后又有不少女性围到彻平的流动摊铺前。有一群看起来像是在上初中的女生,也有中年女性,横跨各个年龄层。不到一个小时,耳环和手镯又各卖了一个。
“评价很好嘛。”国政喝着源二郎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热咖啡,“彻平离出师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嘁。”明明对徒弟的成就很欣慰,源二郎就是不肯表露出来,“要是这样就觉得自己多了得,那说明他也就这程度了。”
就在又卖出一个耳环的时候,出事儿了。两个混混从不忍路【14】那边晃过来了。其中一个40来岁,体形壮硕,另一个20来岁,看上去身手敏捷。
源二郎正好去稍微有点距离的垃圾箱那儿扔咖啡罐,看到后立马回来小声说:“彻平,收东西!”
看到彻平迅速包好东西要跑路,混混们加快了脚步。
“喂,小不点,还有老头,谁允许你们在这里摆摊的?”
年龄稍大的混混刚发话,源二郎就喊道:“跑!”
跑?往哪儿跑?国政还在犹豫,源二郎拖着他的胳膊就跑。彻平也抱着包裹紧跟在后。
“痛啊!我腰痛死了,源!”
“被抓到打一顿更痛好吧!”源二郎头都不回加快了步伐。
怒吼声和脚步声在背后响起:“给我站住!你们是哪个组的?”
为什么必须得被混混当作混混呢?国政心中有些不平,想起源二郎和彻平的装扮后,又觉得可以理解了——粉色头发的老头、披着华丽夹克的小流氓,确实不像正经人。
“对不起!我们只是做手工活的。”彻平用接近悲鸣的声音解释着状况,没怎么费劲就跑到国政和源二郎前面了。
“浑蛋,你要丢下师父逃走吗?!胆子肥了啊!”源二郎的呼吸越来越乱。
至于国政,基本已经半死不活。如果不是源二郎拖着他的胳膊,应该已经倒地上了。
国政和源二郎跟在彻平后面,在上野公园里面东逃西窜。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下山了,两个混混没有再追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放弃了。
源二郎和彻平跪坐在地上,双手着地,呼吸十分困难。国政则因为腰痛连蹲都不能蹲,站着大口喘气。大冬天的,却有汗从下巴落到地面。
“啊,动物园!”
听到彻平的话,源二郎顺势抬起头。眼前是上野动物园的正门。
“要不要去看看大象再走?”源二郎的呼吸好像已经恢复正常,他快步走向大门。令人震惊的心肺功能。
“现在不是看大象的时候,趁没被混混们发现赶紧回去吧。”国政说。
当然,源二郎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买了三张门票,分给政和彻平。国政只好走进动物园。
“上次来这里还是小学郊游的时候,都10年了啊。”彻平环顾四周后说道。
“我上次来还是闺女上幼儿园的时候,快40年了。”国政用从大衣口袋掏出来的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不明真容的动物叫声混合着野兽的气味。广播里传来马上就要到闭园时间的通知。
“我还没看过熊猫呢。”
“你郊游时是边睡边逛的啊?”源二郎向彻平投去怀疑的眼神。
“我没有睡啦。”彻平有点无可奈何,“睡着的是熊猫。好像是躺在隐蔽的地方,所以没注意到。下次要不要跟麻美一起来呢……”
排在熊猫园前面的队伍一点中断的迹象都没有,三人继续向园区深处走。
看到大象从门那边径直走过来,他们在原地停了下来。只有一头大象。
“没有牙哎。”彻平像是有点失望,“是不是拔了啊?”
“不是。亚洲母象好像和非洲的不一样,牙齿一般不会伸到嘴巴外面。”国政读着说明板,解释给彻平听。
彻平“欸”了一声,久久盯着大象,偶尔挥挥手,或是“喂——喂——”地跟它打招呼。
“真大。”
像是回应源二郎的话,大象使劲摇了摇鼻子。
“再怎么说,我老婆也没大到这份上吧。”
他竟然还记恨着我拿他老婆作比较的事。国政一惊,笑了出来。
“果然乘船穿过Y镇河道还是不太可能吧?”国政想要让步,把问题抛给了源二郎。
源二郎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不,确实穿过了。”源二郎终于把视线从大象那里收回,看向国政,“我想起来了,细工花簪的图案里是有大象的。我是从我师父那里学会怎么做的,我师父又说他是从他师父那里学来的。一定是江户时代看到过穿过河道的大象的匠人把它做成图案的。”
历经长途跋涉从南方国度远道而来的大象。令世人震惊与喜悦的同时,更是别具一格地穿过了河道。
Y镇的河道一直运载着浪漫。传说中的巨兽、心爱的女人,以及从过去流传到未来的希望。
“下次我会告诉彻平,不要光看那些时髦的图案,传统的也要记住。”
听到源二郎的话,彻平满脸笑容地点了点头。“遵命。”
然后他又像个孩子一样,身体靠着栅栏兴致勃勃地看着大象。
花和暴风雨
平静的正月。墨田区Y镇的天空是一望无垠清澈的蓝。
有田国政的心情却没有那么平静。虽然说已经半放弃了,但他果然没有接到和他分开住的老婆和闺女一家的电话。
除夕夜那晚,八点钟电话响了,他一个激灵,拿起话筒,竟然是堀源二郎。“喂,政。明天要不要来我家?年节菜准备好了哦。”
国政隐藏起自己的失望。“去。闺女给我送来了亲手做的叉烧,我也给带上。”
其实叉烧是国政做的。在书店站着看食谱,把分量和制作方法都背下来了。年纪是上了一些,不过记忆力尚在,国政对自己很满意。他给在商店街买的猪肉块缠上风筝线,然后和葱一起放进去煮。平时他不会像这样花心思来做,但他对自己做出来的料理却总是很有信心。
老年分居的老婆,以及她后来寄居的闺女一家,似乎都不愿意和国政一起度过正月。结束源二郎打来的电话,国政来到昏暗的厨房,把叉烧切好放进饭盒,连红白歌会都没看,径直上了二楼。
源二郎是不是料到我会一个人过新年,所以才打电话邀请我的。嘁,自己还不是个独居老人?国政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一想到自己是被可怜,就怎么都睡不着。不知道源的年节菜都有些什么,我喜欢小鳀鱼干……脑海里的想法不断膨胀,结果在依稀听到除夕钟响之前,国政一直在翻身。
就这样迎来了元旦。五点半,国政醒了,躺在床上想几点去源二郎家比较合适。去太早让对方以为自己非常期待可不行,但要是磨磨蹭蹭去晚了,让源二郎等不说,搞不好连年节菜都吃不上。难得的正月,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能吃的也只有加热过的冷饭和一道叉烧。
深思熟虑后,国政决定八点钟出门。走到源二郎家大概要五分钟。早上8点5分就去人家家里是有点不合常理,反正对方是生下来就没和常识打过交道的源二郎,有什么大不了的?
距离八点还有两个半小时,这段时间对于国政来说简直度日如年。
国政泡好澡,刷了个牙,用平时不常用的吹风机吹干头发,再定个型。穿上干净的T恤、毛衣和裤子。但这也才到6点20分。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令人绝望。外面终于开始泛白。虽然冷,但天气貌似还不错。在玄关擦好要穿的皮鞋后,国政从信箱取回厚厚的报纸,坐在厨房桌子前认真地看起了报纸。单独印刷的新年特辑里,有政治家和艺人的对谈以及各地新年参拜场所的推荐。
七点半左右,门外传来邮递员摩托车的声音,国政这次又去取贺年片了。数量少到让人感到悲哀:银行职员时期的同僚送来的几封,远近亲戚送来的几封。每一封的正文和收信人姓名都是打印上去的。
闺女一家今年也寄来了印着全家福的贺年片。照片像是孙女过七五三时照的。孙女可爱是没错啦,不过他倒没那么想看女婿的脸,看到老太婆那张无孔不入的脸也只会火大。看来妻子不是在闺女家吃闲饭,而是作为家庭新成员融入了进去。国政把这封来自闺女一家(以及老太婆)的贺年卡的正面、反面、边边角角都快瞅烂了。可是不管看几遍也找不到一处手写的地方,就差没用火烤,看会不会有字浮出。
这家人也太见外了。弄张破明信片,下了一则禁客令——正月绝对不要来我们家,我们都给你寄贺年片了,你自己见好就收,一个人在家老老实实过新年吧。
我的人生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啊。为家庭、单位工作了几十年,人过七十,剩下的就是十张都不到的贺年片(还是碍于情面)吗?我好歹写了三十张贺年卡,还都是手写的。
国政低下头,坐到厨房椅子上。透过桌子缝隙看到袜子脚趾破了个洞。这可不行。国政返回二楼,换了双新袜子穿上,顺便还剪了脚指甲。
终于,终于到八点了。准确来说是7点58分。老花眼哪儿看得了那么细。国政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便拿着饭盒出门了。
就算披着大衣、围着围巾,北风依旧吹得人脸生疼。国政一边走一边看天,晴空万里无云,他心想,原来现在的孩子不怎么放风筝啊。
位于三丁目拐角的源二郎家里飘溢着红烧菜和杂烩粥的香味。好温馨。打开因蒸气蒙上一层水雾的推拉门,就听到吉冈彻平热情的招呼。“新年快乐!”
“新年好。真早啊。”国政脱下鞋子,从土间走向茶室。
“嗯,我昨天也睡这儿做正月的准备来着。”彻平得意地指着矮桌上摆放好的料理。
多层漆饭盒里精心摆放的年节菜和盘子里的红烧菜。身为源二郎的徒弟,为了让师父能开开心心迎接新年,彻平也是尽了全力。
“红烧菜是麻美做的哦。她昨晚工作到很晚,等会儿就来。”
看样子彻平的女朋友麻美元旦也会在源二郎家吃饭。
“这是我闺女做的叉烧。”说完国政把饭盒交给了彻平,“源二郎呢?”
“师父还在睡。不过,我也要叫他起床了。等会儿要烤年糕,有田大爷要吃几块?”
“给我两块吧。”
“好。啊,您坐着啊。”
国政叠好大衣和围巾,听彻平的话坐在了矮桌旁。
彻平站在楼梯下面朝二楼喊:“师父!你要吃几块年糕?”远处传来了含混不清如猛兽梦呓似的声音。彻平应了一声“好的”,急急忙忙干起了活——把年糕放到烤炉里,把年糕汤加热好,再从冰箱里取出鱼糕和醋拌菜丝。
麻美到的时候,源二郎正打着哈欠从二楼走下来。虽然是正月,但源二郎还是穿着自己的便服——已经彻底走样的浴衣。国政和麻美互相问了个“新年好”,看到进入视线一角的源二郎,也没能迅速认出来,不自觉地揉了揉内眼角。
直到去年末,源二郎耳鬓稀稀疏疏的几根毛还是粉色,新年后就变成了蓝色。
“啊、啊、啊……”
红毛好歹还听说过,暖色系也能理解,但这蓝毛要怎么解释?以地球人类的发色来看不会太出奇了吗?而且源二郎和国政一样,今年都七十四岁了。国政吓破了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早啊,政,今年也请多关照。”源二郎爽朗地笑了笑,稍微整了整敞开的浴衣,在国政旁边坐下。
都说神清气爽迎新年,源二郎却好像一点要改变装扮的想法都没有。浴衣下面搭了个骆驼图案的腰带。更过的是,他大清早就一心念着酒。“喂,彻平,给我烫壶酒。”
国政实在没有勇气直视源二郎那如同脸色难看的火蜥蜴般的头发。他有意无意避开源二郎的视线,小声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染成这个颜色啊?”
“为什么?偶尔换换颜色才有意思吧。”
你是信号机啊,国政连声叹气。彻平把年糕汤端了过来,貌似他的想法和国政并不相同。
“麻美这次染得也很帅哎。就像是动画里的坏长官。”
你师父像动画你高兴啊,国政刚想要驳回去,看看彻平,还真的是乐乐呵呵的。
“堀大爷的头发很顺很好染哦。”就连美容师麻美也一直盯着源二郎的头,好像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这样发根不会越来越脆弱,净长出些没有弹性的头发吗?”国政忍不住摆起了臭脸。
源二郎拥有太多让国政羡慕的东西。作为细工花簪匠人的手艺、客人们、有点蠢但很忠心的徒弟,就连仰慕他的麻美也是。上了年纪后,源二郎周围反而聚集了一群人。国政能够赢过源二郎的,也就只有发量了。
在国政看来,源二郎能这么折磨自己的发根,就像是在说“头发变薄就变薄,无所谓”一样,他根本不紧张自己的头发。国政觉得,这就像是对除了拥有一头浓密的银色头发之外什么都没有的自己的讽刺。他知道这是被害妄想症,但他还是为此焦躁不安。
源二郎他们根本不知道国政还有这样的烦恼。他们用烫好的酒干杯,吃起了年节菜和年糕汤。国政做的叉烧也获得一致好评。
“听说这是有田大爷闺女做的。”
“嗯,味道不错。”
“停不下筷子啊!”
装着叉烧的盘子在源二郎、彻平和麻美三人之间来回传。
“我才刚开始吃饭和叉烧啊……”被麻美抢走叉烧的源二郎一边咀嚼着鸡蛋卷一边说,“既然这么难得,大家不妨来说说自己新年的抱负?”
国政不停地夹小鳀鱼干,心不在焉地应道:“你跟我只剩下死了吧。”
“练练你的腰吧。”源二郎一脸“你说什么丧气话”的表情,“那样说不定还能再混出个什么来呢。”
“算了吧,麻烦死了。”
“我要成为了不起的细工花簪匠人!”年轻的彻平绽放着耀眼的光芒,“然后……能和麻美结婚就好了。”
“小平平你真讨厌。”麻美双颊泛红,“我想把堀大爷的头发染成彩虹的颜色。”
再染得比现在更奇怪怎么办。国政往自己的酒杯里倒酒。
“师父、有田大爷,吃完饭我准备和麻美一起去浅草参拜,要一起去吗?”
源二郎像是被彻平的提议吸引了。“这样啊,政,你想去吗?”
“我就算了。”
正月的浅草寺去了也只会累。被人群挤来挤去,猝死也不是没可能。明明是去拜神的,搞到最后变成被人拜就真的有点得不偿失了。
“那我也留下来看家。”源二郎说。
“什么啊,你就和彻平他们一起去呗。”
“反正睡着过正月也挺有趣的。彻平,你可以用船哦。”
“那我就用了。”
位于荒川和隅田川中间的Y镇遍布着河道。去浅草坐源二郎的小船走水路是最快的。
彻平和麻美穿上厚衣服,开开心心地出门了。小船的马达声消失在河道尽头。
源二郎不知道是不是吃撑了,枕着坐垫歪歪斜斜躺下身子。国政没有办法,只好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到冰箱里,再洗好菜盘和盛年糕汤的碗。回到茶室的时候,源二郎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这时还没到正午。今天路上没什么车辆,Y镇显得非常安静。
国政端坐在源二郎脚边,想着回去也无事可做,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所以?”源二郎突然搭了话。
国政还以为他在打盹,没想到下一秒他就眯着眼睛看向自己。
“什么‘所以’啊?”国政问。
源二郎单单靠着腹部的力量就爬了起来。“那个……你表情很难看不是吗?正月一大早过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敢情你还在别扭啊。又要说闺女和老婆正月都不喊你了吧。”
国政被源二郎说中心事,一阵紧张。
“我又不是小孩子。”国政故作镇静。
“是吗?”源二郎嬉皮笑脸地挠了挠下巴,“你做的叉烧很好吃哎。”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心中故作平静的壁垒就这么轻易崩塌了,“你知道是我做的?”
“谁叫有你做的菜的味道呢。”
说是闺女做的,这种无谓的虚荣心在发小面前似乎有些多余。被源二郎轻易识破,国政感到非常屈辱。
“我回去了。”
国政刚起身,源二郎就拦住了他。“好啦好啦,我们也去参拜吧。”
“免了。”
“我可没说去浅草寺,去拜拜天神吧。”
天神说的是Y镇一所很小的神社。国政和源二郎小时候经常在庙会当天结伴去那儿玩,新年参拜也多半去那里。
源二郎迅速换了身深茶色的和服,又拿起装饰在工作室的破魔箭【15】,穿上木屐。国政不情愿地跟着源二郎走下土间,穿上黑色皮鞋。
冬天的道路遍布着灰尘,刚擦好的皮鞋瞬间便黯淡无光。
源二郎把破魔箭插在腰带上,一晃一晃地迈着步子。和源二郎在一起,附近的邻居和店主都会主动跟他打招呼。要只是国政一人,新年问候道过了也就结了,不知道为什么,源二郎在的话,人们好像愿意笑着再跟他添句问候。
“哎哟,一起出门啊。”
“源,今年也来我店里玩啊。”
“有田,叉烧做得还好吗?”
书店老板开玩笑问起了叉烧的事。国政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看着国政这样,源二郎一脸像是在忍喷嚏的表情。想笑却不笑,就会变成这样的表情吧。
“政,听说你在书店站着看叉烧烹饪法啊?”
“我忘了Y镇没有隐私这回事。下次做菜我会记得去邻镇的书店。”
“又不是买黄书的毛孩,至于嘛。”源二郎摇了摇肩膀。
天神神社热闹非常。
狭窄参道两旁是建好的流动棚子,队伍从前殿的香资箱经由鸟居【16】一直排到道路尽头。看样子还要等很久才能拜神。国政和源二郎排在了队伍最后。
队伍前进得很慢。前面正殿挂着的铃铛一直在响。
“忘了给彻平提个醒了。”
“细工花簪那方面的?”
“不是、不是,忘了跟他说去浅草寺要穿带帽子的衣服。那边不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投钱吗?说不定会投到帽子里。”
“把供奉的钱据为己有不好吧。”
“把帽子里那份钱也拿去拜就好了,能有什么事。”今年源二郎也精神头十足,宣扬着自己那套规则。
国政呆若木鸡、一言不发。
队伍终于前进到鸟居前的洗手池附近。源二郎趁着洗手漱口的工夫,把吐水的龙头摸了个遍。
龙又不是象征金钱的,为什么要摸?国政视而不见。难道是对那圆圆的脑袋弧线有亲近感?
源二郎果然不能乖乖排队,把去年的破魔箭供奉上去后,又跑到社务所【17】买了新的,顺便只买了自己那份苹果糖,舔个不停。国政这会儿则还在站队等待,被人挤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你要不要也去摊子上逛逛?”源二郎终于回来了,舌头被苹果糖染成了红色。
秃了一半的头,蓝色的头发和鲜红的舌头,跟妖怪基本无异。国政不希望别人觉得自己认得他,继续装作无视。
“你还在介怀?”源二郎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要是那样就别固执了,直接跟你老婆和闺女说想去她们那儿吧。”
“要你多管闲事。”
“也许是吧。”源二郎像是有些为难,视线在空中游走,“那个,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是因为什么跟你老婆闹掰的?”
“我要知道的话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国政咬牙切齿地说,“意识到的时候,我和她之间已经没有对话了,她的态度也变得冷冰冰的。”
“是不是你劈腿被发现了啊?”
“你以为我是你啊!”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虽然说花枝走后,我是玩了玩。”
“花枝过世时才40多吧。要是再活长一点,你又动了花心,肯定会嫌弃你的。”
“你说什么?!”
“我和我老婆在一起快五十年了。加上有了孩子,我才那么拼命工作的。每天对上奉承拍马,还要帮不中用的下属擦屁股……结果倒好,老婆闺女到现在都还无视我。你一直吊儿郎当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又怎么能了解我的心情!”
说着这番话的同时,国政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分了。一狠心全盘托出后,这回他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源二郎。源二郎把双手揣在怀里,一直盯着地面。队伍前面的人应该也注意到这场争论了吧。他们转过头微微一瞥,脸上写着担心。
“你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源二郎小声嘟囔着,“但是大过年的,我们还是不要吵了。”
两个人一言不发,默默等待着队伍慢慢缩短。
仗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一下子说了些过分的话,国政有点后悔。站在一旁的源二郎虽然说了“不要吵架”,但多少怒气未消。可能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他的体温也好像上去了几度。虽然说这也能御点寒,不过看到他那失落的样子,就算想道歉也很难开口。
我明明知道源二郎有多在乎花枝,也知道他有多希望花枝能再活久点。国政想起了源二郎第一次谈起花枝那天。
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是1950年。
Y镇因为战争变成一片荒原,寸草不生。那时候复兴得也快,因为正好赶上全日本经济高速成长期。只要工作就有钱拿,镇上充满活力。
当时,国政和尚且在世的父母一同住在现在的家里。他大学毕业后,自春季起开始在银行上班,可谓是鼓足了干劲。源二郎则在位于三丁目拐角的家中自立门户,靠做细工花簪谋生。在空袭中丧失亲人,幸存下来的师父前年也因为高龄去世了,到最后也还是孑然一身。
对于独立没多久的匠人来说,一般不会有大活儿找过来。不过就算这样,源二郎也没有放弃,而是持之以恒地用诚意来打造色彩缤纷的簪子。
国政虽然很担心发小,但银行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替人保管一大笔钱,再运作它。为经济运转做贡献的成就感让国政热血沸腾。说不定他内心也曾小小鄙视过很久以前就投身匠人世界的源二郎。
夏天拿到第一份奖金的时候,他都快忘了源二郎的存在。母亲一直在帮他筹划相亲,他活在期待和害羞当中,根本没有空去理会源二郎。
盂兰盆节前一天晚上,国政从繁重的工作中解放出来,睡在一楼七平方米挂着蚊帐的房间里。从屋后流过的河道像是在冲洗着岸边。遥远的海上传来汽笛的声音,睡得迷迷糊糊的海鸥沙哑地叫着。
几艘小船扬长而去,留下阵阵马达声,也许是为了晚上出去钓鱼吧。当时手动划的船还很多,依稀还能听到桨拍打水面的声音。
难以入睡的夜晚,国政终于抓到了睡魔的尾巴。他闭上眼睛打起了盹,这时,哪里传来了发动机细微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屋后停了下来。
国政心想,总不至于是源二郎吧。门外传来有人沿着河道石阶走进屋子的脚步声,一个黑影在外廊坐了下来。果然是源二郎。不知道是不是月亮出来的缘故,他的影子竟然快伸到蚊帐这边了。
“你怎么来了?”国政睡意蒙眬地问道。
源二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平时虽然吵得要死,偶尔也会有安静的时候。
“你在那里待着会被蚊子叮的。进来吧。”
源二郎没有拒绝,他脱下木屐,掀起蚊帐一角敏捷地钻了进来。
“好久没见啊。”说着这话的源二郎比之前又瘦了一些。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看上去更精悍了。
“银行那边怎么样啊?”
“数钱数得越来越快了。虽然是别人的钱。”国政掀开薄毯站了起来,点亮枕边的灯,“什么事?”
源二郎端坐在榻榻米上,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扭扭捏捏地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什么啊,我很困哎。”
“不好意思啊。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下……”
“说呗。”
“是这样的,我有了喜欢的女人。”
听到源二郎的话,国政透过帐篷看向天花板。“又来啊。”
“不是,这次不一样,我是真的爱上她了。”
“你每次不都这么说……”
源二郎向来很容易陷入爱河,也把自己正在交往的女人介绍给国政过几次。交往几个月厌了就会带别的女人过来。有一次,一个女人拿出菜刀,又是要分手又是不要分的,源二郎慌慌张张逃到国政家,国政还收留过他。
“然后呢?是什么样的女人?”
“住在堀切,和我们年龄一样大,刚当上小学老师。”
堀切是位于荒川另一头的一个城市。有艘船的好处就是,源二郎看来没少去Y镇以外的地方玩。
国政呆住了。“你准备要女人养着吗?一会儿是演奏长呗【18】的,一会儿是在政府办公的,净是对花柳界,不然就是职业妇女下手。这次又说是老师?”
“我还没碰过她呢。”源二郎有些自我感觉良好,“不,我其实是想下手的,但总是错过机会。”
难得还有这种情况。源二郎的艳闻一般都是从“情色”开始的,他从没有像这样斩钉截铁地说过“爱上”但还没睡过的女人。每天靠着野生动物般的本能和生命力度日的源二郎,只有睡了人家,脑子才能意识到自己“爱上了”。这样还有女人靠过来,只能说“野生动物”确实非同一般。
据源二郎所说,花枝(源二郎爱上的女人的名字)是非常非常老实的女孩。
五月放晴的某天,源二郎来到荒川附近的河滩。他要给用来做细工花簪的纺绸糊上糨糊。就当是换个心情,源二郎坐着小船横渡荒川,到Y镇对岸的河滩来工作。
“现在想来,这就是命运吧。”源二郎充满感慨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