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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浦紫苑/译者:周慧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0

国政没有仔细看简历和照片就去了相亲场。他心想,只要是父母喜欢的女孩,不论娶谁都可以。每当看到源二郎和花枝的新婚生活,他都会冒出个念头:我是不是也可以赶紧结婚了。既然特意安排了相亲,被拒绝也会不爽,还是努力让对方对自己满意吧。国政一直抱着这种程度的觉悟。

相亲安排在东京的宾馆。宾馆里有宽敞的和风庭园和举办小型宴会的日式房屋。国政和清子面对面坐在那个屋子里。房间约十五平方米,日式风格,壁龛挂着一幅胡枝子花的画。在隔扇敞开的外廊,可以看见庭院的池塘。整个相亲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画里画的一样。

媒婆好像是母亲的远亲。两方母亲和媒婆跪坐在榻榻米上,相互不停地寒暄着。国政隔着闪烁着黑色光芒的硕大矮桌,偷偷看对面正坐着的清子。

清子穿着一件轻薄的水蓝色长袖和服。和服和腰带上都绣着华丽的刺绣。和稍微瞥过的照片上一样,是个皮肤白嫩、有点婴儿肥的女子,看上去很讨喜。年龄大概是二十来岁吧。清子注意到国政谨慎的视线,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不愧是母亲打过包票的,清子看上去既老实又脾气好。

说得不好听,就是个平凡无趣的女人。国政心想,外貌和花枝比就是月亮和鳖的距离。但也就这样了,好歹不是个会让人笑出声的胖丑女,这程度该满足了,定下来才是上计。

两方家属的客套寒暄终于结束,菜也开始上桌了。国政不紧不慢地吃完先端上来的小菜,不让自己失礼于人前。看到下一道端上来的汤碗,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真心不想中午开始就吃这么慢腾腾的料理。

但是,相亲还在继续。

“清子小姐高中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就一直在家帮忙哦。”媒婆笑着说,“清子小姐现在还在料理教室上课,针线活做得比裁缝都强,真的是拿到哪里都不丢人的姑娘哟。”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个毫无新意的简介。国政又不自觉地思考起她和花枝的不同。

花枝每天坐着源二郎开的船去小学给孩子们上课。夕阳西下的时候,再利用公共巴士或渡船回来,偶尔也会拖到深夜。源二郎家里堆满了细工花簪的材料和花枝用的教材,实在是不像整理过的样子。源二郎和花枝却好像没有因此感觉到特别不便,两人轮流着做晚饭及采购。

只做料理和针线活,清子这女人都不会无聊吗?好不容易战争结束,新的世界到来,一心却投到怎么做个新娘子上,她难道不会后悔吗?要是做到这份上,对方却是个无可救药的渣男,她又准备怎么办呢?

不过,如果她能在家待着帮忙做家务的话,对国政来说却是万幸。眼看他的父母岁数也越来越大,清子应该会用心照顾好他们。国政可以抽出这份精力,集中在银行的工作上。和我这种靠谱的男人结婚的话,尽全力学习主妇技能的清子应该也不会有怨言吧。国政在心中盘算着,内心已经把清子当自家人了。

话说回来,一直都是媒婆和家长们在讲话,他还没有好好听听清子的声音。

国政东想西想了会儿,接着问清子:“你的兴趣是什么?”最后也不过就是个无可非议的无聊提问。

清子答道:“读书。”

也是个无可非议的无聊答案,和问题半斤八两。音量小再加上回答简短,国政对于清子声音的印象更模糊了。

眼看对话没有一点接下去的迹象,国政便把注意力集中到拨开烤好的鰤鱼上。清子细细品味着端上来的菜,一股要全部都吃光的架势。有食欲是身体健康的证明。但是不是因为她一直都把菜吃得干干净净,才会这么丰满?

国政担心地盯着清子用筷子的手。清子的筷子在嘴巴和盘子之间划出好看的轨迹。国政意外发现她的手很小,手背因为有肉看上去胖乎乎的,手指却很纤细,形状也很漂亮。指甲剪得又短又平整,就像樱蛤一样。

好可爱啊,国政第一次对清子有了正面的好感。清子用指尖抓起烤鱼盘子里的生姜,“嘎吱嘎吱”咬了起来。和国政对视后,她像是恶作剧被抓到的孩子般羞得无地自容。

就在这一刻,国政下了决心,要和她结婚。不管是正式交换彩礼的时候,还是加速婚礼准备的时候,国政丝毫都没有兴奋的感觉。但就是这个小动作,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心意。

和清子在一起的话,肯定能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哪怕会很平凡。我们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诚意才结合的,我们肯定会成为相安无事的一家人。

国政的确信可以说基本上没错过。

清子和国政结婚后便住进了他家,干活勤勤恳恳。毕竟是在料理教室学过,菜做得又好,和一起住的国政父母关系处得也不错。

国政母亲把自己那套叠衣服的方法教给了清子,说是什么“有田家是这么做的”。清子跪坐在榻榻米上,满脸真挚地点着头,一下就把这套方法学会了。国政的父亲很喜欢清子泡的茶,说是温度和浓度都刚好,每次在外廊下围棋的时候,都会叫清子给他泡茶。清子总是不厌其烦地听他说那些陈年往事,看他琢磨怎么盘活棋。

国政从银行回来时,清子会到玄关迎接他,用那双小手接下他的外套或大衣。纤细的手指埋在厚重的布料之下。每次看到她这样,国政就会想立马回房过二人世界。

当然,首先要跟父母打声到家的招呼。国政到家比较晚,更多时候父母和清子会先吃好晚饭。但是不管他几点回来,他那份饭都热好放在那里,洗个手坐到饭桌前马上就能吃。

国政有个好妻子,他感到非常满足。也渐渐不怎么会想起源二郎夫妇俩。偶尔也会来往,但已经不会再拿清子和花枝比较了。清子招待源二郎和花枝时,也总是面带笑容,事无巨细。看样子她对国政以及和他在一起的生活也很满足。

相亲时清子说她的爱好是读书是真的,不是怕被人讲闲话。除了新被褥,清子基本没有带什么嫁妆过来。因为国政家没有放东西的地方。不过她倒是搬来了很多书,多是小说和图鉴之类的。

国政利用星期日在他俩的卧室打了个书柜。清子非常高兴,想着要按什么顺序来放,把书又理了一遍。书柜的木板因为书太重,没到十年就弯了,最后书柜也就废弃了。清子后来却说:“孩子他爸做的书柜是最好用的。”

清子热心地跟国政讲解《细雪》【20】出彩的地方。国政还是没能理解谷崎润一郎的好。他觉得谷崎能把妻子让给友人,是个败坏风俗的男人。

不过,清子带来的图鉴却很有趣。不光是花草图鉴,还有昆虫和矿物石图鉴。问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书,她害羞地说是因为小时候喜欢抓虫子、捡石头。

国政心想,真是个奇怪的女人。话说回来还真是这样,清子总是出其不意地抓住趴在纱窗上的螳螂等虫子,把它们放回庭院内的草丛。

清子不是用一句“老实”就能说清楚的人。那柔软又浑圆的身体里,是她一个人的世界。国政这才意识到这明摆着的事实,不禁瞠目结舌。他想要更多地去了解清子看到的世界、感受到的世界。每次知道清子重视的东西、喜欢的东西,他感觉自己对她的感情就更深。到头来,他承认这就是爱。

和诚意这种循规蹈矩的单词表达的感情完全不同。动情、敬爱和焦躁混杂成一锅大杂烩,那种想要一个人在房间里大喊“哇——”的无可奈何的心情,就是爱。

清子婚后五年内生下两个女儿。宝宝小得不可思议,充满稚气,还很爱哭。有时候工作忙也是问题,国政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儿相处。刚出生的女儿的手上也有着小小的指甲,和清子长得一样的手、手指和指甲。他发自内心觉得女儿很可爱,但却从没有给她们洗过澡,也一直不知道尿布怎么换。

孩子们越长越大,家中空间也越来越狭小,国政甚至想过干脆让父母住这儿,自己再重新置办个房子。但是他又下不了决心离开土生土长的Y镇,犹豫着该怎么办时,父母双双因病倒下。搬家的计划就这么告吹了。国政还是重复着家和银行的两点一线,清子则一手揽下了育儿和照顾老人的活儿。

清子没有任何不满和怨言,国政一度以为她没有任何不满。

没错,她没有向我说过任何不满。国政结束回想,独自低下了头。

彻平和麻美还在源二郎家中的茶室打情骂俏。矮桌上不知何时摆放着人形烧【21】的盒子和跟人数相符的茶杯。人形烧好像是从浅草带回来的特产。彻平和麻美相互往对方嘴里喂五重塔形状的人形烧。源二郎把万宝槌形状的人形烧一口吞下。

“然后呢?”源二郎嚼完嘴里的东西问,“怎么感觉你一会儿冷笑、一会儿放空的,得出结论了吗?”

“嗯。”国政清了清嗓子,坐回坐垫,“我在想,去闺女家见见我老婆。”

“真的?”彻平高兴地探出身子,“您夫人肯定在等您呢。”

“呃……但是……”麻美支支吾吾开了口,像是在顾虑什么,“听说她离家出走后一通联系都没有是吗?那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我觉得……”

“麻美,你说什么丧气话呢!”彻平难得驳回了麻美的话,“你这么说有田大爷不是显得很可怜嘛!”

“等到受伤了就更可怜了吧。我觉得啊,既然分开也能过的话,不去见她更好。”

国政被两个年轻人同情了。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只好低下头。

麻美说的话也有她的道理。国政自己也不想去追问妻子的真实意图,不想到了这把年纪还要被人狠狠地拒绝一把。但他也不想就这么暧昧不清下去。

一起住的日子里,妻子没有说过任何不满。但是某天,她突然搬到闺女家住了,这还不够任性吗?如果妻子不说,国政根本没办法了解她的心情。妻子的所作所为就像是没有先兆就喷发的火山,麻烦至极。

“还是去看看吧。”国政故作镇定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随即离开了源二郎家。

事已至此,必须要准备起来了……

源二郎走下土间,目送国政离开。

“事情要是进行得不顺利,也别想不开跳江什么的啊。”源二郎补充道,“我在这儿等你呢,记得回Y镇啊。”

净说些不吉利的话。这根本就是把我当小孩子嘛。

国政对发小的这份心又感激又有点无语,继续朝着家往回走。途中顺便去商店街买了Y镇特产“竹叶糖”,准备当作给女儿一家的礼物。

竹叶糖据说在江户时代还是用竹叶包起来的糖,不知道现在为何会演变成竹叶舟形状的糖。甜食少的年代说不准,但活在现代日本的闺女及孙女应该不会喜欢这种不精致的糖吧。当然,国政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他给闺女家拨了个电话,接的人是她老公。大男人不要一有电话就接啊。国政死都不想叫出女婿的名字。他的脑海掠过种种想法,最后语无伦次地开了口:“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那就……”

什么“那就”啊,国政一口气快速说完:“我想明天去你们家,有空吗?”

“明天是吗?那个……我倒是在家……”

你不在也没关系。国政在心里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女婿在电话机旁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像是在和背后的家人商量的样子。一个大男人,自己不能决定吗?!自己!国政这下没有顾忌,真的咂了咂嘴。

“喂——”在这尴尬的时刻,电话筒那头传来女儿的声音,“明天有点突然哎,有什么事吗?”

久违地听到女儿的声音,还挺有精神的。国政不太习惯和女儿对话,这下更语无伦次了起来。“啊,不、不是说有什么事。”

“那不来也可以的。”

哪有对父亲这么说话的。

“不是,你等一下,我有事!”国政打了一个激灵,“你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正月也不知道露个脸,所以我才要去你们家。”

“啊?所以我才说你不来也可以的。”

“我说了要去就会去……你妈身体还好吧?”

“明天要来是吧?”国政女儿叹了一口长气,“那你见面自己确认吧。”

“当然要那样。”

“爸,你总是这么唐突又蛮横,从来都没有站在我们的立场上想过。”

“也许是你说的这样吧,但……”

电话已经被挂了。

国政慢慢地把话筒放回去,在昏暗的厨房里显得那么无力。从女儿的态度可知,明天的会面并不值得期待。

国政心想,最起码也要把孙女哄开心。他从钱包里挑出没有皱的纸币,用纸巾小心包好。要是有红包袋就好了,但之前买来备用的一下子找不到。会不会太像个老头干的事而被讨厌啊。

晚饭就拿做好的茶泡饭对付过去了。刚准备去澡堂,一想元旦应该也不会营业,国政便往家里的浴缸里放好水。自从开始一个人生活,觉得有点费水,所以基本上不在家泡澡。但这次可不能因小失大。要是闻到他身上的老龄臭,原本该回来的老婆都不会回来。

国政悠然地泡在浴缸中,仔细地洗着身体。水面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如破碎流冰般锐利的光芒。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夜晚闪烁的河面。那时,他还相信着河水、船和他们行走的道路传递着希望,并将通向幸福。那时,源二郎和花枝住在三丁目拐角的房子里,清子笑着看向国政的眼神里没有犹豫,也没有迷茫。

国政一直以为只要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最后一定能过上安稳的老年生活。但他现在也不过是伫立在暴风雨之中。

闪耀的青春最终化作回忆,在国政记忆的彼方,如遥远的雷声般发出微弱的、持续的鸣响。

平成无责任男

正月第二天,有田国政又在早上五点半睁开眼。这个点去闺女家也太早了。

为了打发时间,国政慢吞吞地走到便利店,再慢慢走回来。到家后,把买来的两块方糕放进微波炉。悲哀的是,方糕很快就热好了。涂上酱油,再用海苔包好,国政又慢条斯理地嚼起了方糕。

每到正月,新闻里都会报道老人因为方糕卡住喉咙而死亡的事故。国政觉得自己该规避这种意外事故,近两年在自己家里吃方糕的时候,都会在餐桌旁边放上吸尘器。不过,这么粗的筒状物,真的能在闷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帮上忙吗?用来打扫角落的替换用吸嘴早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国政很快便吃完了方糕。最近的方糕做得太小了。没办法他只好跳进昨晚的洗澡水又去泡了一遍澡。

国政换上柜橱里压箱底的西服,想了一会儿,然后系上了一条颜色沉稳的领带。他可不想不修边幅地去了后被女婿损一顿:“穿成这样,到底是无牵无挂的赋闲老人啊。”接着,他又擦起了皮鞋。

要带去女儿家的东西,只有竹叶糖和给孙女的零花钱。尽管如此,国政还是决定带上在银行做事时的黑色皮包。从橱柜掏出一看,包已经发霉,变成了灰色。

国政坐在外廊,拿着一条干抹布和一条湿抹布擦起了包。今天天气也很好,狭窄的庭院里弥漫着霉菌孢子。它们沐浴着冬日的阳光,在空中尽情飞舞。国政一开始还很担心吸进去这玩意儿会对身体有害,转念一想自己也不是担心身体就有用的年纪了,索性连口罩都不戴,全心擦了起来。

两块抹布交换着擦了八次后,皮包终于变回了黑色。没过多久又会有霉点冒出来吧,管他呢。国政对于能打发时间这一点感到很满意。

女儿一家住在横滨。这里说的女儿是他们的长女蕗代,现在应该是四十五六岁。蕗代三十四岁结婚后一直在建筑公司上班。国政总是担心些有的没的,也是听到女儿要结婚,才终于放下心来。男方是同一家公司的后辈,蕗代好像是他进公司研修期间的培训师。国政也不是没想过男方比自己女儿小的问题,但是一想到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蕗代可能一辈子结不了婚,便忍住什么话都没有说。

蕗代老公的名字叫“辉祯”。国政判定自己“读不来”后,就一直在心里称他为“次郎”。国政的第二个女儿光江则早蕗代一步,二十过半就结婚了,现在住在宫崎县。光江老公的名字是“大祐”。国政对他也不是很满意,犟着股气不想喊对他名字,内心一直把他唤作“太郎”。所以,第二个结婚的蕗代的老公才会叫“次郎”。

光江夫妻俩没有孩子。从距离上来看,他们住得离国政又非常远,所以彼此间基本没什么来往。蕗代隔了好几年才怀上孩子。小孩名字叫圣良,是个女孩,很可爱,今年七岁了。国政也不能接受这个名字,羞于喊出口。直接喊孙女的机会为数并不多,这时他一般叫她“小圣”,虽然脑子里他只是把她唤作“孙女”。

时钟终于指向九点半,国政穿上皮鞋,拎着黑包走出家门。他穿过墨田区Y镇的小巷和比平时车辆要少的大马路,走向车站。

他把蕗代的住址写在便条上,毕竟到现在为止女儿都没叫他过来玩过,也就是说,这是他第一次去她们家。国政对横滨当地的地理情况也不是很清楚。他心想,既然是要去横滨,先到横滨站总没错。他乘上刚好到站的京成押上线,恰巧这辆电车和京急本线相接,可以直接一路坐到横滨站。

路程长得让人烦躁。车内人群混杂,有一大家子出行的,还有情侣,不知道是不是新年去参拜川崎大师【22】的。透过窗子能看见的只有单一的灰色风景。国政抓着吊环,尽力挺直背,怕有人给他让座。就算他不做这些努力,乘客们也忙着说话,不然就是哄在哭的孩子,谁也没有注意到国政。

很久没有出Y镇了,国政心想。不上班之后,行动半径都会变这么短吗?就连单一的灰色车窗风景也让人觉得稀奇。以前往返于公司和家时,坐的还是脚都快离地的满员电车。和当时相比,眼下的车厢简直是天堂,但国政却已经感到累了。

和预想的一样,很多人在川崎下了车。不过这站上车的人并不比下车的少,或者说更多,国政还是没能坐下。他也有试着向空位移动,但动作太慢,最后还是被一个体格敦实的中年女人抢先一步。也因此,国政在横滨站下车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

他在京滨急行横滨站月台的长椅上坐下,“哎呀呀”地舒了口气。许多人看上去都像是抱着明确的目的,他们穿过月台,或是上下楼梯。国政被这一幕所振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把写着女儿住所的便条拿给站在月台的站务员看,问他该从几号口出去。

“青叶区有点远哦,必须要乘电车。”

国政受到了冲击,他向乘务员道了个谢,坐上对方告诉他的轻轨。但他不记得那条线路的名字。国政有着东京人矜持的一面,那条线路给他的感觉就像是穿梭于大地尽头的本地专线。在某个弥漫着乡土气息的车站换乘民营铁路后,他又专心听起了车厢广播里列车员的声音,这才知道自己现在坐的是东急田园都市线。国政看着贴在车门上方的路线图,发现他家附近就通田园都市线,明明只要在那里上车就可以一路坐到离女儿家最近的站。他又受到了冲击。出门到现在已经快两小时了,他绕了个大远路。

终于到达终点站,国政走出检票口,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丘陵上建了一排排商品房。这哪里是横滨,别说没有大海,分明就是群山环抱。国政偷偷骂了句脏话,彻底放弃靠住址找到蕗代住的房子。这么像的房子,就连住的人都会迷路吧。

车站对面有家挂着红色牌匾的面包店。百叶窗虽然是拉上的,庆幸还有一台绿色的公共电话。国政拨通了事先记下来的电话号码。

“你好,我是大原。”接电话的是女儿蕗代。

“是我。我到站了。不好意思,能来接我一下吗?”

“真来了?你午饭准备在哪儿吃?”

国政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半多了。

“有需要的话,我买些什么带过去。”听到蕗代不高兴的声音,国政感到有些气馁,提心吊胆地建议道。

“不是,你要是不介意吃现成的,也没什么问题。反正爸你也只会买些不好吃的东西。”

你要是那么想的话,干吗要提起午饭的话题呢。怪讨厌的,像是居心不良,简直和上了年纪的清子如出一辙。国政有些愤慨,最后还是压下心中的怒火和焦躁。

“那……就麻烦你来接一下了。”说完就放下了话筒。

国政回到检票口,呆呆地看了会儿车站前的旋转式小扫雪车。十分钟过后一辆银色的车开来了,是辆家庭用的车,车内空间大,也能装很多东西。“次郎”从驾驶座上下来,挥着手说:“爸,这边这边!”国政心想,“次郎”胖了啊。本来就长着一张好人脸,现在更是面色红润,大腹便便、威风凛凛的。估计是因为被妻女和丈母娘围着,生活无忧无虑,幸福指数高才会这样。一想到这些,国政就愈发焦躁。

当然,国政不会把这种胡乱猜疑和嫉妒写在脸上。“那个……麻烦你了。”他一边说一边靠近车。

看样子只有“次郎”一个人来接他。国政犹豫着不知道该坐哪儿,在“次郎”的劝说下坐上了副驾驶座。

车内一样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也没有掉落的垃圾,好像能通过它看到蕗代私底下极为神经质的一面。要是后视镜上挂个守护符什么的,起码对话还能以此开个头,像是“呦,你们去严岛神社啦”。碍于礼数,国政和“次郎”只好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过得还好吗?”

“托您的福,我们过得不能再好了。爸呢?”

车子开上住宅区里的山坡。这……一个人绝对到不了车站。看到成排的几十个长得差不多的房子,国政一阵晕眩。他甚至怀疑,或许清子是想回Y镇的家的,只是找不到去车站的路,不得已才留在蕗代这里。

当然,现实通常比空想更苦涩。

“次郎”把车停在了一家独门别院的前面。墙壁是浅粉色的,窗沿是白色的,整个房子在国政看来只觉得“奇怪”。

“您先进去吧。”次郎留下这话,便不断反向打轮试图把车子停到玄关旁边的狭窄空间。

确认门牌上写的是“大原”无误后,国政犹豫着按响了对讲机。

对讲机发出“叮叮咚咚”一阵响,里面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国政还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次郎”终于停好车过来。“欸?谁都没出来吗?”说着打开了长得像蔓草的大门,走在国政前面,把手伸向了玄关的门。大门上泛着不自然的锈迹。国政无聊地看向车子,银色的车身鬼斧神工般正好卡在那里。

玄关门没有锁,就这么开了。国政心想,大新年的都不挂个门松吗,他用背过去的手关上门,跟着“次郎”进了屋。

一股别人家的气味。准确来说,是一股为了隐藏家里其他味道的、芳香剂的甘甜香气。

“喂,爸来了哦。”“次郎”朝着屋内喊了一声,径直走向短小的走廊。里面有个玻璃门,对面好像就是客厅。

国政脱下皮鞋,穿上“次郎”拿给他的粉色碎花拖鞋,朝客厅瞅了瞅。

老婆清子和女儿蕗代坐在沙发上吃着饼干,眼睛死死盯着正在播放箱根马拉松比赛的电视。孙女圣良不知道是不是看厌了比赛,在餐桌上看起了童话书。

“欢迎。”清子的眼神纹丝不动,“这是要在山上决出胜负啊。”

“嗯。”蕗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答道,“圣良啊,外公来了哦。”

圣良瞄了眼国政,不知道是害羞,还是不懂怎么和不熟悉的访客相处,很快便低下了头。

“你好。”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微弱的招呼。

“你好。”国政应了一声,看了眼老婆和女儿,像是顾忌着什么,坐在了圣良斜对面的椅子上。

“次郎”很有眼力见地走向厨房,隔着个柜台问道:“爸,喝咖啡可以吗?”

“嗯,就咖啡吧。”其实他想喝的是绿茶,当然他不会说出来。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根本不会让人觉得是有小孩的家。屋子里充斥着热水烧开的声音,电视里的欢呼声。圣良装作在看童话书,一直偷偷瞄国政。

“对了,”国政从包里掏出竹叶糖和用纸巾包好的千元纸币,“给你带的特产,还有压岁钱。”

“谢谢。”圣良看都没看一眼竹叶糖,把手伸向纸巾,确认完里面包着的东西后,强挤出惊喜的声音,“妈妈,外公给我包了一千块。”

“哎呀,谢谢啊。圣良你也跟外公道谢。”

“已经说过了。”

到女儿家还没过五分钟,手上的牌就全用掉了。国政对自己很失望,喝了口“次郎”泡的咖啡。“次郎”也端起咖啡杯轻啜了一口。他就坐在圣良的旁边,对面便是国政。不知道他是不是习惯了喝黑咖啡,牛奶和糖都没有摆出来。国政一点儿一点儿地啜着这苦涩的黑色液体。

就算他不停跟圣良搭话,“你在读什么呀”“我看到你七五三的照片了哦”,圣良也只是一个劲地“嗯”“哦”。国政心想,孙女怎么这么没教养。不过,“次郎”和蕗代都没有纠正她的语气——“次郎”还是笑嘻嘻的,蕗代则一直盯着电视默不作声。

国政试图拉近和孙女的距离,又接着说:“要不要吃竹叶糖,很好吃哦。”“七五三那天小圣戴的簪子啊,是外公的朋友做的哦。”圣良摆出一副困惑的脸瞅着蕗代。

国政这下算是明白了。看到蕗代对自己爱理不理的,圣良更不可能跟自己亲起来。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他和清子的责任,是他们把蕗代培养成对父母没大没小的女儿的。

清子也有一半的责任,她是怎么看这个情况的呢?国政望向坐在沙发上的清子。

清子站起来问他:“要烤个年糕吗?两块够吗?”

国政心想,又是年糕。但妻子跟他说话这一点让他感到很开心,点了点头说了声“嗯”。

过了一会儿,微波炉传来“叮”的一声。跟芝士一起烤好的年糕被装在一个大盘子里,端上了餐桌。

“大人一人两块,圣良吃一块。”清子解释道。

国政、“次郎”和圣良把手伸向盘子,嚼着年糕含糊不清地说着话。

原来放上芝士会这么好吃。国政在心里感叹道。不过这么图省事的午饭,“次郎”都不会有意见吗?

“次郎”果然一点怨言都没有地吃着年糕。

清子没有拿餐桌大盘子那份,而是端着装有四块芝士年糕的盘子坐回了沙发。清子和蕗代一边吃着年糕,一边又看起了箱根马拉松比赛。

大家都吃完后,蕗代终于开了口:“说吧。”她不能忍受和国政待在同一个空间,浑身散发出想要赶紧完事的情绪,“爸,你为什么要来我家?”

“那个……我只是在想你们过得好不好……”

“好啊。这还看不出来吗?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那个……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就请回吧。辉祯,不好意思麻烦你把爸送到车站。”

对好久没见的父亲,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啊。国政激动地一声怒吼:“FUKIYO(蕗代的名字)!”但由于火气太大,舌头也打结了,实际发出的声音是“FUNIYO”。

“怎么了!”蕗代不以为然地顶了回去。

小时候被国政训话还会变乖,现在连父亲的威严也不管用了。

被蕗代这么一问,国政反倒畏畏缩缩了起来。“那个……什么……”咳了两声想要平复下心情,“你妈不是一直在你这儿赖着不走吗,这事你怎么看?”

“没怎么看,又能帮我照顾圣良,我也要出去兼职,帮了我不少忙,对吧?”

蕗代对上清子的脸,两人相视而笑。连“次郎”也在餐桌那边点着头。国政的形势非常不利。

“但是……”尽管这样,国政还是试图反驳,“但是,你妈走了这么久,我生活非常不方便。突然就不见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妈又不是为了方便你才存在的。”蕗代又顶了回去。

“不是突然不见的……”清子摆着一张若无其事的脸说,“我很早以前就想过离开那个家,也应该跟你说过才对。”

“什么时候?!”国政吼了出来。

他不记得清子跟自己说过这些话。某天清子说了句“我要去蕗代那里”,就再也没回来。国政还以为她只是想待在那儿照顾孙女几天。

“好啦,好啦。”

“次郎”扬了扬双手,想要给这紧张的空气注入一缕暖风。“我们今天本来打算去‘孩子王国’,爸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孩子王国”是个什么东西。去那里就能回归童心,忘掉这具老化的身躯和忧愁,一身轻松地到处跑吗?回归童心就别指望了,那是今后永远不再成长的人住的国度,即养老院。“孩子王国”就是这种充满恶意的比喻吗?你们胆敢骗我,想把我带到养老院去?真是对不住了,我虽然是个老人,但精神每天还在成长,身体时刻也在发生变化,完全不输年轻人。不,甚至比他们更好。

要是目的地真的是养老院,一定要狠狠骂一句“多管闲事”。国政暗自下了决心,坐上“次郎”开的银色轿车。蕗代坐在副驾驶座上,国政和清子坐在后排,中间夹着圣良。国政没想到清子和蕗代会那么若无其事地关掉电视,明明她们看箱根马拉松时是那么地聚精会神。只有圣良兴高采烈地蹦蹦跳跳。

看来清子和蕗代想尽量无视家中的国政,才会向电视求救。

“孩子王国”是能把这糟透的氛围抹杀掉的地方吗?国政心里怀着小小的期待,但是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的只是位于山中的一个高低不平的空旷公园,里面有自行车道、花坛、滑冰场以及牧场。

幸好不是养老院,但这里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休息场所。走进大门,圣良马上拉着父母的手走向牧场。国政和清子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跟在女儿一家后面。外人看来根本不知道他们是陌生人还是夫妇。

路上他们经过一块写着“孩子王国由来”的立牌,国政粗略扫了一眼,这才知道这里在二战时曾被当作陆军的弹药库使用。

现在的小孩们竟然能在曾经放过杀人炮弹的地方相安无事地玩耍?

国政想起曾经被烧得寸草不生的Y镇,他还想起那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也是在那里,他活着和源二郎重逢了。现在在这里,能和国政相互倾吐战争回忆的人就只有清子。不过当事人却正抬头看冬天枯萎的树枝,像是给自己立了一道屏障,一副超然脱俗的样子。说到底,战争结束的时候清子才六七岁,国政也被疏散到了没有空袭的地区,他愈发觉得,他们能聊的战争回忆充其量就是些事后话,连真实体验都算不上。

国政望着一蹦一跳的圣良,对清子说:“蕗代有没有想再生一个?这岁数也许有些勉强,但小圣应该也想有个弟弟吧。”国政说这话没有任何意图,不过是觉得他们夫妻俩能够说的话,就只有孙子了。不过这话却好像触怒了清子。

“你啊,一直是这样,净说些不体贴人的话!”清子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话里明显带刺。

国政受到了惊吓,看向跟自己隔着一小段距离的清子。她面色泛红,身体看上去大了一倍,像是气得不轻。之前在蕗代家看到客厅里的她时,他还有点担心,怎么变得又老又小了。但现在也不是为她恢复精神头感到高兴的时候。

“不……不好意思,”国政急忙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清子用燃烧着愤怒的冰冷眼神看着国政,“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想随便道个歉糊弄过去。”

相亲和新婚那时优雅的清子什么时候消失了呢?国政忍住就要叹出口的气,维持沉默。这些年他多少也明白了,这时候不管说什么也只是火上浇油。

“为什么是‘弟弟’,蕗代生的不是男孩不行吗?也是,你就是这么想的吧。我当时也没被少说,就因为生的不是儿子。”

“我什么时候为这事怪过你?”国政还是一早破了戒,忍不住辩驳起来。

“你爸妈怪过啊!”清子气得有些失控。连陈年旧事都翻出来说,看来事态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国政提心吊胆地开了口:“这事你以前也提过吧。要是难受的话,那时候跟我说多好。”

“以前怎么没说过?”清子的牙齿很坚固,现在也基本都还在,因此咬起牙时会给人一种压迫感。

“我跟你说过不知道多少次,能不能想个办法,你爸你妈一直催着要个孙子,我快受不了了。但你就只会说些什么‘工作忙’‘那些话听听过就好了’,什么也没帮我做过啊。”清子接着说,“首先……”

一直都是这样,这个“首先”一出来,国政就只能把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抱怨听到底,连插句反驳的话的空隙都没有。

清子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像是国政他妈有多坏心眼、多讨人嫌;国政他爸家务活一样做不来,要求倒多得要死,大男子主义不知道有多严重;自己一个人既要照顾公婆,又要做家务活、带孩子,国政还打着工作忙的借口想干什么干什么。总之,国政就是个迟钝到无可救药,一点都不懂得体谅人的人。自己是因为能忍,才会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生活几十年,离家出走也是正常的。而且女儿们也支持自己的决定,所以她是绝对不会回Y镇那个家的。

“那时候就是这样的。”“有一次,你还说过这么少根筋的话。”清子搬出过去种种具体事例,根本不管时间过去多久,等到她这番话说完,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说完话,清子有些呼吸困难,不过听的人也不轻松。

“坐不坐?”国政邀她在长椅上坐下,头上是叶子掉光的榉树。他再次被清子滔滔不绝的言辞压住了气势。以前,清子真的跟我反复说过刚刚那些话吗?要是这样,我的耳朵真不知道长哪儿去了。

虽然国政也很不爽清子把自己父母说得这么难听,当时他也有他的难处,但就算他把这些说出来,问题也不会得到解决。国政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他明白把清子激怒到这份儿上,甚至于离家出走,确实是自己不好。坐在他旁边的清子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了下来。

“你完全……没有回家的打算吗?”国政挤出一丝声音问道。

“没有。难得你专门来一趟,真是对不住了……”清子回答得特别见外。

“离婚是不是更好?”这句话国政问不出口,清子也没有提。

他抬起头,“次郎”抱着圣良,圣良正隔着牧场栅栏给放牧中的乳牛喂草,蕗代正笑着用手机相机捕捉这对父女和乳牛。

“嫁给我后,跟我一起过的这些日子里,一件开心的事都没有吗?”

“那……应该是有的吧。不过……”清子摇了摇头,“我都已经忘了。我离开Y镇,就已经决定以后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话说到这份儿上,国政也只能放弃。清子离家出走的几年,国政也甩不开面子,根本没想过去接她。等到开始去做的时候,时机已经晚了,清子已经在女儿家那里找到新的容身之所。

一辆放着歌曲《故乡》的冰激凌车沿着园内小径推了过来,听说是用牧场挤的牛奶做的冰激凌。尽管天气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圣良还是想要吃。眼看蕗代就要从包里掏出钱包,国政一个快步抢先付了钱。

给圣良买了一个,又买了一个拿在右手里,走回长椅。

“吃吗?”他把冰激凌递到清子面前。

清子摇了摇头。

他舔了舔又甜又凉的冰激凌。“挺好吃的,很醇厚。”

清子一言不发。国政感到身体越来越冷,膝盖也“嘎吱嘎吱”颤抖,但他还是一个劲说“好吃、好吃”,连蛋筒都不剩,吃得一干二净。口腔内部已经麻痹,到了后来甚至连味道和温度都感觉不到。对于清子来说,那些美好的回忆是不是也像这样,因为岁月和国政的缺根弦而渐渐褪色,变成没有感觉的单纯记忆了呢。

最后,他们在“孩子王国”连一个小时都没有待上。一是因为天气冷,再有就是国政和清子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必须要说的话了。“次郎”开着车把国政送到离他们家最近的车站。

只有蕗代一个人和国政一起下车,跟着来到检票口。

“妈怎么说?”

“她不准备回去了。”

“果然。”

“她有给你们添麻烦吗?次郎……不,辉祯有说什么吗?”

“没,他什么都没说。他们处得也挺好的。”

“生活费够吗?”

自从分居后,清子每个月会用卡从和国政共有的账户中取五万日元。国政也一直用存折确定余额,把退休金、年金之类的一点点转到共同账户上。

“没关系。我们家就一个孩子,老公也说自己的双亲已经过世,更想好好对妈尽孝。”

国政一直对自己工作养家这件事感到自豪,但他们现在连经济上都不需要他支持了,他感到很空虚。

“我这个父亲,做得有那么差吗?”虽然他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但他还是忍不住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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