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嘛……”蕗代歪了一下头,“我不知道别的父亲是什么样的,所以也不好说。但我和光江以前经常说‘要是源叔的孩子就好了’。毕竟源叔经常在家,应该会很开心吧。”
又是源那家伙。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他的评价这么高。国政有些心焦,内心受了很大的伤。
“不过,那家伙可是乱七八糟的哦。”
“也许吧。”蕗代微微笑了笑,“那……路上小心啊。”
蕗代头也不回地往车的方向走。次郎正跟坐在车后座的圣良和清子聊着天。蕗代一回到副驾驶座,车便载着一家人的笑容奔驰而去。
国政愈发觉得一天到晚笑嘻嘻的“次郎”缺根筋。他叹了一口长气。只剩他一个人,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现在流行的好像不是卖力工作的男人,而是珍惜家庭的男人。虽然他怎么也不觉得是自己错了,但既然落到老婆女儿都对他漠不关心的下场,说不定缺根筋的男人其实是他。
国政看着售票机上的路线图,一再确认田园都市线会跨线行驶到半藏门线的线路上。他费力地对准视线焦点,想要知道到达家附近车站的交通费金额。
他再次坐上电车,开启这段长时间的旅途。
终点站是Y镇。
国政不想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下意识走向位于三丁目拐角的源二郎家。也许是因为发小就住在附近,自己才没能摆脱骨子里的娇气,连自家人都相处不好吧。国政偷偷把责任转移到源二郎身上。
在源二郎家门前,他碰到了从商店街回来的彻平和麻美。他们像道祖神【23】一样紧贴在一起,打造出寒意和他人都无法踏足进入的恋人空间。他们注意到国政,笑着挥了挥手。
“有田大爷,您夫人回来了吗?”彻平没有多想便开口问道,瞬间就被麻美用胳膊肘顶了下腰。
“嗷呜。”他的身体扭成“<”形,一阵疼痛袭来。
在麻美同情的视线中,国政走进源二郎家。麻美扶着彻平跟在身后。
“早啊,政。事情……哎,不问也知道了。”看到国政的表情和脸色,源二郎像是察觉出点端倪,“先坐吧。”他关掉正在播放新年节目的电视,催着国政在茶室坐下。
麻美刚准备去沏茶,源二郎却发话了:“这时候就该喝酒。”于是天还没彻底变黑,这里就变成了酒会现场。
彻平像松鼠一样钻进厨房,抓来一堆粗点心当下酒菜。所有人都围着矮桌坐下喝起了酒。
“说吧。你老婆说什么了?”
“她不准备回来了。我闺女还说‘要是我爸是源叔就好了。’”
“说什么蠢话呢。你还真把这些话当真,就这么跟丧家狗一样回来了?扇你老婆一两个巴掌,把她拖回来就好了啊。”
麻美听得出神。“就像朱利一样。”
彻平歪了歪头。“啊?朱利是谁?”
“你说得倒狠,”国政揉了揉眉间,“但是源,你扇过花枝吗?”
“白痴!我要是那么做了,见血的是我好吧。”
源二郎和国政一样只能逞逞嘴巴功夫,实际上都是“妻管严”。
国政把和老婆女儿之间的来龙去脉大略说了一遍。源二郎双手抱在胸前。“嗯,那确实很难把她带回来。”
彻平则摊开话说:“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啊。”
麻美也鼓励起他:“我喜欢像有田大爷这样的老爸哦。”
“客套话就免了。”国政无力地摇了摇头。
“哪有客套!”麻美猛地把身子探到桌前,“我爸虽然是个木匠工头,但脾气不知道多残暴。对吧,小平平?”
“嗯,就跟十多天什么都没吃的老虎一样残暴。”
“而且还反复无常。对吧,小平平?”
“嗯,就像隔了十天好不容易抓住头牛,刚开吃就说‘果然还是想吃猪’的老虎一样反复无常。”
彻平的比喻虽然不好理解,但她爸好像是个厉害人物。
国政有些动摇,麻美趁热打铁继续称赞:“所以嘛,像有田大爷这样又稳重又知性的父亲是我的憧憬啊。”
这下,国政的心情好像也没那么糟了。
“可惜有智慧还不是连老婆都没能说服。”
因为源二郎插的这句嘴,国政那一点点喜悦又烟消云散了。
“但是,有田大爷也过了几十年都快要厌烦的夫妻生活了,不是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彻平一边往自己的杯子里添酒一边说。
也不知道是受到什么奇怪的影响,国政也添了一杯。
“我和麻美都还没站在起点呢。”
“但是彻平你不是说,在独立之前婚事要先放一放吗?”国政问道。虽然他心里想的是,你们现在都半同居了,跟夫妻也没差别,就算结婚拖上个几年,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麻美浑身无力地开了口,“之前明明反对结婚反对得那么厉害,现在我爸又改变主意了,发了一通火——‘你破事做一半,是不是想拖着我女儿嫁不出去?浑蛋啊!别给我婆婆妈妈的,要在一起赶紧给我把事办了!’没办法,谁叫我爸反复无常呢。赶是有点赶,明天我爸妈就要和他爸妈在上野吃饭了……”
“你是说两家父母要碰头?”
源二郎挠了挠下巴。“你们也真不容易,竟然能走到这一步。彻平他爸妈不是也反对这婚事吗?”
“现在也反对。”彻平把身体缩成一团,手指不停在桌子上打转,“其实我父母以为明天只是一家人一起吃顿好吃的。”
“你说什么?!”
“这不完了,彻平!”
被源二郎和国政这么大声一吼,彻平愈发变得渺小。“我不这么说的话,事情就进行不下去了啊。”
可是,彻平他爸是在“一部上场”企业上班的精英男,要是他碰到麻美他爸——如饥饿中反复无常的老虎般凶残的男人,这不铁定是要“见血”的吗?
“不能想个稳妥点的招吗?”
“明天不能找个差不多的借口取消掉吗?像是肚子痛啊牙痛啊之类的。”
但彻平决然地说了句“不”。“我要和我爸妈战斗,要让麻美他爸也承认我是条‘汉子’。”
“小平平……”
“麻美……”
这对恋人深情款款地看着彼此。
“我要和麻美结婚,然后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小平平。”
“你们啊,有了政这么一个走在前面的坏例子,你们还真敢憧憬什么结婚啊、幸福的家庭啊。”源二郎使劲咬着嘴里的点心,一脸吃惊地说道。
“哪有啊,我过去也很幸福好吧。”国政气得反驳,“不过是人到晚年,这就像纽扣彻底扣错了位置一样。”
“这还不是最差?赶紧把纽扣扣回原来的位置啊。”
“我老花眼,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看不清手上的东西了!”
“小平平,我已经很幸福了哦。”
“这还不算什么,麻美。我们会变得更更更幸福。”
第二天,在挤满熟睡的人的客厅,国政睁开眼,这才意识到昨天大家都醉了。
“疼、疼、疼。”他搓着腰站了起来。在榻榻米上睡觉简直是活受罪。好不容易给自己披了条毛毯,貌似还是没能抵住黎明的酷寒。
彻平和麻美裹着一条毛毯,丝毫不被源二郎的呼噜所动摇,脸上洋溢着安详。
没想到我这把年纪竟然喝得醉成这样。国政感到有些羞耻。他叠好毯子,悄悄离开了源二郎家。
新年第三天依旧万里无云。朝阳正好照在Y镇家家户户的屋顶上。
不用一个人度过夜晚,有能发牢骚,一起喝酒、睡觉的发小和年轻朋友。对于这些,国政还是心存感激的。
就算是作为丈夫和父亲都不合格的自己,也许对源二郎、彻平和麻美来说还是有点帮助的。他们说不定对国政还抱着期待和希望。
我还和某个地方有着联系,被某些人索求着。想到这一点,国政便安下心来。
跟被头痛、晕眩、上火所困扰的国政一样,彻平和麻美也毫无疑问宿醉了。国政在自个儿家中待了一天,心里挂记着这场暗地里计划好的两家会面的进展。虽然他想去源二郎家探探情况,但要是连着几天露面,保不准会被源二郎一句“寂寞吗?政,是吧?”揶揄得火上心头。
他一边翻着年末买的时代小说,一边烤起了放起来冷冻的竹荚鱼干。晚饭配的酒是芋头烧酒,真是阔手笔。他有点后悔,明明一个人生活也什么问题都没有,为什么还是去见妻子了呢?
就在他吃完竹荚鱼和梅茶泡饭,准备赶紧泡个澡睡觉的时候,电话响了。他看了眼钟,快九点了。
难道是清子改变心意想回家了?国政心跳漏跳几拍,他尽量把自己的声音压低。“你好,这里是有田家。”
“不好意思,有田大爷,您已经睡了吗?”话筒那边传来彻平的声音。
什么啊!国政感到非常失望。彻平好像很慌张,连自报家门都忘了,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那个、那个、那个……有件棘手的事。有田大爷,我想拜托您夫人当一下媒人。”
让彻平感到棘手的事和拜托国政搞定媒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啊。
“冷静一下,彻平,发生什么事了?”
“不……那个……反正如果有田叔不帮我搞定媒人的话,我和麻美就不能结婚了。麻烦您了!”
“虽然我不知道出什么问题了,但这事行不通。你也知道我和我老婆关系不好,现在还在分居。要我拜托她当媒人,征得她的许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就算我拜托师父,师母也都过世了。比起让她从阴间过来出席,麻烦尊夫人还比较实际。”
说得也是。国政犹豫了会儿,给出了个折中方案。“具体情况明天再说吧,上午我也要去源他那儿。”
“好的,务必麻烦您帮个忙!”
挂掉电话,国政“哎呀呀”地摇了摇头。彻平的话总是夸大其词,不得要领。不过他却真切地感受到,好像又有什么麻烦事要发生了。
第二天,大部分店铺重新开业,商店街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新年的氛围已经消失,回归到匆忙的日常生活。
但源二郎家的客厅却笼罩着一层沉重感,就像是葬礼和日食撞到了一起。
“……所以,我爸对于这场人为促成的会面才这么恼火……”彻平用小到快听不见的声音缓缓道来。麻美因为要去美容院上班,就没有参加这次的聚会。
“我爸说:‘随便你。我会出席你们的仪式和婚宴,条件是找到不会让我蒙羞的、像样的媒人。当然,这也得你自己去找。’”
“那个媒人为什么要我来当?”国政插嘴道,“我早就过了退休年龄,之后去的公司也很快就辞了,现在可是无业游民哦。”
“不过,您不是在银行做过吗?”彻平眉眼间满是依赖地看着国政,“我身边像样的大人就只有有田大爷了。朋友大部分以前都是混混,当媒人年纪又太小。”
“我和政一样大,以前也不是什么混混啊。”源二郎支支吾吾地念叨着。
被心爱的徒弟委婉地评价为“不像样的大人”,源二郎的心情似乎不是太好。
“媒人基本是夫妻俩一起来做的。”
国政提醒的话音刚落,源二郎就“哼”了一声。“你老婆不是不回来嘛,那还不如把花枝的灵魂召唤出来,我来当媒人好了。”
“把花枝的灵魂召唤到哪里呢?”
“啤酒瓶如何?”
“白痴,给我滚一边。”国政截断和源二郎之间无厘头的对话,重新看向彻平,“干脆不要喊你父母了,婚礼就叫上跟你关系亲的朋友如何?”
“麻美会很难过的。她说过如果得不到我爸妈的理解和祝福,是不能跟我结婚的。”
“说得也……有理。”
“拜托了,有田大爷。”彻平推开桌子,就差没跪下了,“能不能麻烦您给尊夫人打个电话问问看?”
“但我现在手上没有电话号码……”国政刚张口,便意识到裤子口袋里还装着便条。他想着反正都要拿去干洗,还是等再穿过几次吧。没想到随便穿出来的西服裤子竟然成了败笔。
国政慢吞吞地从口袋掏出写着闺女家电话号码的便条。他对不擅长撒谎和糊弄人的自己有些怨愤。
“源,我用下你电话哦。”
“随你用,毕竟是我徒弟的头等大事啊。”
“麻烦了,麻烦您了!”彻平扭着身子,双手做合十状。
国政端坐在电话前。他背负着源二郎好奇的眼光,以及事关彻平人生一大转机,即他能否顺利结婚的责任。
国政调整好呼吸,拿起话筒,慎重地按下写在便条上的一个个数字。电话呼出的声音在四周回响。
“你好,这里是大原家。”话筒那边传来了清澈的声音。
一上来就是清子。国政思索着怎么开口。明明是冬天,后背却已经被汗水浸透。
“喂?”
听到清子疑惑的声音,国政吞了下口水。“是我,想拜托你当一下媒人。”
“啊?是你?”
“嗯,是我。”
“我还以为是什么诈骗呢。突然说的这又是哪一出,当谁的媒人?”
“是源二郎的徒弟,叫吉冈彻平,是个有前途的细工花簪匠人。他想和一个叫麻美的美容师结婚。”
“我拒绝。”
“为什么?”
“要是你在银行做事那阵子认识的人,这媒人我也就做了,竟然说是源二郎的徒弟?!那么重要的人的媒人,我们俩分居的人哪里担得起?再说也不吉利。去拜托更合适的人吧。”
“横眉冷对”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国政感受到来自背后的视线——源二郎像是在说“不要怕,继续上”,彻平则是殷切地喊着“有田叔——”。
他冒着冷汗,胃一阵阵绞痛。
为什么要把这么大的责任交给一个连家庭都经营不好的男人呢?国政想要大声发泄出来,却碍于自己与生俱来的死心眼,只能握着话筒叹气。
永远的Y镇
有田国政擦掉额头冒出的一点点汗,正襟危坐地盯着眼前的矮桌。在室温的加热下,啤酒杯也冒起了水珠。
吉冈彻平拘谨地端坐在国政的身旁。平时他总是随随便便穿个T恤加牛仔裤,今晚却在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灰色的V领毛衣。
国政一早就发现他毛衣腰身开了个虫咬的小洞。不过小洞开在死角,只要他不抬胳膊别人也看不到,国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在彻平的另一边,堀源二郎盘着腿在喝酒。装着小菜的盘子已经空了。源二郎空着腹,自顾自看起了菜单,像是在等待机会喊服务员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吃得下?!国政偷偷向上瞟了一眼。
桌子对面是麻美和她爸。麻美不断用视线给彻平鼓劲,像是在说“小平平,加油”。可彻平却紧张地埋着头,没有注意到她。麻美她爸大约五十出头,他紧绷着那张和麻美不太像的方形脸,一言不发,看上去不太高兴。
实在是如坐针毡。矮桌貌似是四人用的,长的那边并排坐着国政、彻平和源二郎三个大男人,窄得要命。国政挺直了背,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庄重,内心却一早没了神。但是,这逼得人喘不过气的会面才刚刚开始。
为什么我必须在居酒屋被麻美老爸瞪呢?国政偷偷叹了口气,当然,他也明白这场面的始作俑者是他自己。
也就是说,国政没能推掉彻平让他当媒人的委托。而更糟糕的是,他还没能说服老婆清子一同出席,到头来变成他一个人来当他俩媒人的尴尬局面。
一想到他自己被彻平和麻美俩夹着坐在主桌上,国政微微一颤。
借今天这个机会,彻平他们会把他作为媒人介绍给麻美她爸。媒人原本应该是在男女两家间牵线搭桥的,但自己毕竟只是形式上的媒人。就算觉得被介绍给麻美她爸这事很奇怪,他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麻美她爸对这一片比较熟悉,一个人找到这家价格不贵的居酒屋。她妈妈是护士,听说今晚还要值夜班。
当然,国政没见到之前说“你先把媒人定了吧”的彻平他爸。对方似乎也没有要见面的意思。
在国政看来,彻平他爸不过是想试探下自己儿子,看看他有没有做好仪式和婚宴的准备,有没有和麻美齐心合力过下去的觉悟。
国政有些闷闷不乐。为什么结婚仪式会变成“两个年轻人的试炼场”,自己又为什么会被卷入这个“试炼场”。如果彻平拒绝他老爸无理的要求,不办什么仪式,那其实只要领个证就可以完事了。
但彻平却较起了真。而且他好像很享受和麻美一起敲定婚礼各个细节的过程。对于这对“鹦鹉情侣”来说,不管是双方父母的顽固和插足,还是诸如决定礼堂之类的琐碎事情,都不过是让两人之间的爱烧得更旺的汽油。
话说“鹦鹉情侣”这个表达还是源二郎从附近的小酒吧听来的,告诉国政后,国政佩服得五体投地。“竟然能有把彻平和麻美形容得如此恰到好处的词。”他甚至把它加进了脑海中的“年轻人用语词典”。
只有国政抽到下下签,被迫当了回媒人,在这场婚礼伴随的骚动里,陷入彻底被人随意摆布的局面。
“……你们找我过来,是要说什么?”麻美的父亲终于开了口。
她爸是在清澄白河【24】当木匠的,就跟“匠人气质”这个词形容得一样,一点都不和蔼可亲。
不过在国政看来,他那年纪说是自己儿子也不会有人感到奇怪,怎么能被他的气势给压下去。国政往小腹使了点劲。
就在这时,源二郎按下了桌子上的“店员呼叫铃”。“叮——咚——”有气无力的铃声在店内回荡。伴随一声充满活力的“马上就来”,一个年轻的服务员一溜小跑了过来。
“那个,我要点菜。”源二郎打开菜单,“再来一杯生啤。还有萝卜沙拉、毛豆、炸丁香鱼、嫩豆腐。”
“好的。请稍等。”说完,服务员雄赳赳地走向厨房。
“点的菜就跟女的吃的一样。”彻平看向国政,小声地嘀咕了一声。
国政心想,这种事随便怎样都好吧。
麻美她爸一来就碰了钉子,那张方块墙似的脸被气得通红,看向彻平的眼神里像是写满了杀意。
国政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彻平。
彻平猛地一惊,把视线移向麻美他爸。
“岳父大人,”彻平说,“感谢您百忙之中今天抽空过来。”
“谁是你岳父,少给我装糊涂。”麻美她爸一口喝干杯中气泡消失殆尽的啤酒,“像你这种蠢货,过多久都没可能和麻美结婚。”
“爸,你干吗一来就说这话。”麻美悠悠地好言相劝道,“婚事准备得还算顺利。我们喊您过来,是想跟你报告一下这事。对吧,彻平?”
“对的。”彻平把身子探到矮桌前,“其实啊……”
“不好意思。”服务员走了过来,把刚才叫的菜摆上桌。
真是会挑时候。
“这是炸丁香鱼,还有毛豆。”
“为什么热菜比萝卜沙拉和嫩豆腐这种凉菜上得还快?”源二郎问道。
“因为这些菜是微波炉加热的啊。”彻平天真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国政感到一阵胃痛,向麻美的父亲建议说:“等到菜都上齐了再谈吧。”
沉默再次笼罩整个空间,只有源二郎大口吃着丁香鱼和毛豆。
过了会儿,萝卜沙拉和嫩豆腐也被端上来了。大家没管只顾着吃的源二郎,又聊了起来。
“其实啊……岳父……”
“都说了谁是你岳父啊!你这个蠢驴!”
“爸,你这么说对话还怎么进行下去啊?”
“我们已经定好了结婚的日子。”
“啊?什么时候?”国政不由自主插了句嘴。
“四月第二周的周二,白天就开始办。麻美那天休息。”
“喂,我可没听你说过这事。”源二郎一边嚼着炸丁香鱼一边说。
“师父,你那天有什么事吗?”
“没有是没有……”
“这都没几天了,你们竟然能订到礼堂?!”国政说道。
他记得他好像听过,他闺女们结婚的时候,都是提前半年以上预约的。彻平和麻美应该是从新年开始一点一点筹备婚礼事宜的,没想到还没满一个月,事情都进展到这一步了。
“地址在Y酒店。”麻美报上了Y镇一个小酒店的名字,“我工作的美容院和这家酒店有些生意上的来往,帮着做些婚礼发型和彩妆,所以对方也很通情理,帮了我不少。再说,那天还是佛灭日【25】。”
“你说什么?”麻美她爸把快夹到嘴边的豆腐掉到桌上,“佛灭日办婚礼也太不吉利了吧!”
“没关系,现在很多的。钱也省很多。”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请您那天空出来。”彻平低下了头,“请帖很快就会送出去。”
麻美她爸像是有些不满。“话说……”他看向国政,“您是……”
“这位是有田国政。”
“他就是我们的媒人。爸,打声招呼吧。”
“媒人不都是夫妇一起的吗?”麻美她爸这下又把惊讶的眼神移向了源二郎。虽然他觉得没可能,但还是止不住怀疑源二郎是国政的另一半。
国政急着辩解道:“我妻子今天有急事,真是万分抱歉。”
“有田大爷一直都在银行做事哦。”
“是个正经人哦。”
听完麻美和彻平的一唱一和,麻美她爸又问起了源二郎的来历。“那这位呢?”
这位可谈不上正经,国政想要这么说。
刚吃完炸丁香鱼的眼下,源二郎又狼吞虎咽吃起了萝卜沙拉。而且,他那仅剩的头发还被染成了蓝色,穿着也很不寻常。
“这位是我师父。做细工花簪的手艺可是日本第一,不,世界第一!”
国政在内心反了一把胃。除了做簪子,其他方面源二郎可是糟得一塌糊涂。
“这样啊。”知道源二郎是个匠人后,麻美她爸好像也没那么抵触了,“麻烦两位多多关照下我闺女。”
看到他由盘坐改为正坐着对自己行礼,国政感到有些愧疚。“我才要谢谢您。”国政像叼着米粒的鸟一样也跟着低下了头。
当然,源二郎没有加到这里面来,他把嘴边像白丝瀑布一样悬挂着的萝卜丝吸进嘴里,打岔道:“但是啊……政他老婆婚礼当天可能也有急事。”
国政刚想要捣源二郎一下,却碍于坐在中间的彻平,便作罢了。
“这又是为什么啊?”
被麻美她爸这么一问,国政感到十分困惑。
彻平接过国政的话:“呃,这个嘛……”,他不明所以地晃了晃双手,“有田大爷的老婆身体比较弱,天气变暖后会好些。”
清子可是从来不感冒的强壮女人。国政想是这么想,但还是点头表示同意。
因为双臂向上抬的缘故,彻平毛衣上的洞又露了出来。
不能给麻美她爸看到。国政尽量不露声色地用手指堵住洞眼。但遗憾的是,他的动作看上去很显眼。国政急匆匆地按向彻平的腰部,就像是按什么开关一样。别说麻美她爸,就连彻平本人都吓了一跳。
“不,那个……”又不能提起那个洞,国政这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手放的位置了。
“叮——咚——”不合时宜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马上就来!”
“不好意思,按错了。”源二郎对走过来的服务员道了声歉,“那就顺便再点点啥吧。”
最后,他点了海鲜炒面和螃蟹粥。但其实只有源二郎一个人是吃到了最后,剩余四人实际上才刚刚准备动筷。
虽然坐席依旧有被沉默支配的迹象,但起初的紧张感已经削弱许多。
彻平和麻美还是像以往一样,亲密地把炒面和菜粥盛到彼此的盘子里。麻美的父亲也被这画面吓得目瞪口呆。
就谁来结账这点,他们争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彻平站在了收银台前。
国政看到源二郎给推推搡搡的彻平偷偷塞了一张一万块,可能是担心他在麻美父亲面前丢脸。
偶尔也会做点像是师父会做的事嘛,国政对源二郎稍微有些改观。
麻美她爸要回清澄白河,麻美也说今天要回老家。国政和源二郎跟打算回公寓的彻平告完别,踱步在Y镇的小巷里。
“你今天为什么也跟来了?”精神上的疲惫转化为身体上的劳累,国政的步伐变得越来越沉重。
“有什么为什么的,想吃饭了呗。”源二郎配合着国政的步伐,平静地抬起头仰望夜空。
没有月亮。吐出的白气沿着街灯洒下的光逆流成河。
“政,你真的能劝得动你老婆吗?”
“婚礼四月对吧,明天我就去谈到她同意。”
“一直都是你被她说得死死的吧。”源二郎笑了笑,“哎,真不行就说你得了急病好了。”
“那怎么行?”
“彻平那家伙可是来真的哦。”源二郎揉了揉因为寒冷变红的鼻子,“他说要用做簪子那套来做麻美当天戴的发饰。”
“麻美那天要穿和服?”
“不,好像是礼服。无所谓啦,反正彻平也会做那种跟西式礼服搭的簪子。”源二郎又东夸西夸起彻平的手艺和品味。
“好期待啊。”国政说。
他没有想到被老婆女儿疏远的自己会认识这个看上去就像是孙子那辈的青年,还要被搅进他的婚礼。这都是托源二郎这个发小的福。
源二郎脚下的木屐轻轻敲打着地面,在夜深人静的Y镇静静回响。
国政立马投入到说服老婆清子的作战中。
就算打电话,清子也不过是“嗯嗯啊啊”地敷衍着,最后甩出一句“我不会做媒人的”,拒绝了国政的邀请。
之后,他便每天写一封明信片给她寄过去。
一开始,他在写一些无关紧要的时令寒暄时,还会加一笔“请你再考虑一下媒人那件事”,不过内容实在是太索然无味了,他自己也有些腻了。在收信人清子看来,应该也很无趣吧。
于是,国政这下又想写写看别的,像是彻平和麻美是多么善良的孩子,以及迄今为止发生的种种。
比如说,彻平被以前在一起玩的混混欺负的事情;国政和源二郎齐心协力为彻平报仇,把那些混混赶出Y镇的事情;国政腰受伤的时候,彻平替他操碎了心的事情。
可是他一动笔,小小的明信片却装不下他要写的东西。国政在结尾处标上“后续”,连着写了好几封明信片。
国政没有收到清子的回信。他决定不去多想。
只有时间一直是多出来的。每天写明信片的课题给国政的生活带来新的刺激。
有一天,他想不出来要写些什么,便出门到商店街散了散心。常去的书店有一个专门摆放“书信写作”相关书籍的角落,他在这儿看了一会儿,知道了还有一种叫作“手绘信”的东西。好像是在花之类的素描的基础上,加上一句文字。
国政把在鱼店买的竹荚鱼画到明信片上。他没有什么画画的天分,画出来的鱼就像是鱼干。管他呢。他掏出在抽屉深处沉睡已久的、磨秃了的彩色铅笔,尝试着上色。成品就像是发了霉的鱼干,霉菌还是五颜六色的。那就这样吧。他在鱼的一侧写下“今晚吃这个”几个字。想了想,又附上说明——“竹荚鱼”。
当然他也没有只顾着画画,说服的工作不见丝毫怠慢。
有一次,他在明信片上画了个迷宫。从开头连到终点的话,会浮现出类似“媒人”两个字的轨迹。为了画这个让人一筹莫展的迷宫,他花了整整一天。
还有一次,他把周刊杂志上的谜语复印缩放后贴在明信片上。因为碰巧杂志填字字谜的答案是“NAKOUDO(媒人)”。复印缩放后,问题的文字叠在一起看不清,他便把字谜的方格全部涂好再投进邮箱,上面的正确答案一目了然。不过他也担心会不会看上去像是恐吓信。
清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在送出去的明信片上,画过长在狭窄庭院的树木,清子用过的花瓶,从房屋背后经过的水流。画着画着,思绪便飞回到和清子一起生活的日子里。
国政呆呆地怔住,把自己的心情写进明信片。
“和你结婚,孩子也生了,也许这段日子你过得并不幸福,但我却觉得很充实。因为你们,我才有工作的动力。媒人这事就拜托了。”
“现在想想,当时没能照顾到你的心情,完全是因为我的迟钝和怠慢。以前源二郎就经常说我缺根筋。我承认自己以前安于现状,也没想过要改变自己。媒人这事就拜托了。”
“看着这对年轻人,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那阵子。那时的热情都去哪儿了?脑子里一片茫然。我也没有多长时间好活了,当是我最后的请求,希望你能当下媒人。因为对我的不满,把这对年轻人的未来给封死,真的好吗?”
“昨天说得有些过了。我没有想要怪你或是威胁你的意思。只是有点期待能借婚礼这个场合,跟你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媒人这活真的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国政偶尔也会去位于三丁目拐角的源二郎家门口瞄两眼。
源二郎和彻平总是表情真挚地对着工作台。除了平时的学习,彻平还必须做出麻美的发饰。他还听说,麻美工作的美容院已经开始帮着卖彻平做的饰品了。国政不忍心打扰他们的工作,每次路过也都不打招呼。
临近三月的一天,气温骤然下降。
国政腰痛的老毛病又犯了,便到常去的医院领膏药。回程,他小心翼翼地走在荒川的堤坝上,正好看到源二郎在河岸边抹糨糊。这样做能让用来做细工花簪的纯白纺绸更有张力。
“源。”
听到国政的声音,源二郎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
国政走下草木皆枯的堤坝,专注于脚边的路。
“彻平呢?”
“和麻美去礼堂了。说是要提前碰个头。”
话说回来,今天是周二啊。国政在大小适中的石头上坐下。
天气冷到不戴手套手指就要被冻僵了,源二郎却连夹克都没穿。他专心致志地把纺绸在岸边支柱上一张张铺开,往绷紧的纺绸上抹糨糊的动作简直是艺术。
纯白的纺绸染上樱花般的淡粉色。
“颜色染得真漂亮。”
“不错吧。我跟麻美讨论了一下,装饰在婚宴桌子上的花也决定用细工花的技法来做了。”
“欸,这个不错。”
“不要告诉彻平哦。”源二郎脸上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就跟很早以前偷走田里的西瓜时一样,“我是想让它装饰完桌子后,还能分解开给客人们带回去。”
彻平和客人都会很高兴吧。国政突然觉得没有一技之长的自己很不中用。就算作为婚宴余兴把收到的几百万钞票数得飞快,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到高兴。
一艘扁平的船从眼前穿过,朝着大海驶去,不知道是不是搬运沙石的船。
“你老婆怎么说?”
被源二郎这么一问,国政无力地摇了摇头。“每天我都给她寄一封明信片,不过全石沉大海了。”
“每天?你还真挺能整的。”
“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能做的了。”国政眺望着泛着银灰色光的冬日河川,“现在的年轻人都很可靠啊。”
“可靠?你是说彻平?”
“嗯。他才二十来岁不是吗?我在他这个岁数都没想过成家的事,就觉得反正这一天迟早会来。”
“明明是会做梦的年龄啊。”源二郎拿着刷子转过身,“我那时一直想结婚来着。”
你那时候也没少玩好吧。
就在国政在内心嘀咕的瞬间,源二郎调戏似的来了句:“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他接着说:“怎么说呢,那个时候我很想要个家庭,虽然也许看上去并不像。”
国政心想,是啊,当时没注意到,现在再看确实是这样。
源二郎一直在寻找着自己爱的人。和在镇上的熟人比也好,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国政比也好,源二郎心里想必有个无法填补的空洞吧。
和花枝结婚后,源二郎终于安稳了下来。
那,现在呢?
现在是,一个人。
不管是发自内心一直想要一个家庭的源二郎,还是不知何谓想要强烈拥有的欲望就成家的国政。
源二郎又一眼看穿了国政的心思,他无奈地笑了笑。
“不管是什么事,‘可靠’这个词都太扯。又没有什么终点或正解,不是吗?”
“是吗?”
“是啊。”源二郎看着迎风飘扬的樱色纺绸,“所以才活着吧。”
也许真的是这样。国政沉默着点了点头。
纺绸翻滚着,像是波浪,又像是蛇的腹部。
没有终点,没有正解,所以也没有结束。他心想,也许“永远”就是任思绪在追求幸福的心情以及为之付出的努力中翻飞,就这么活着直到死亡那天。
糨糊都抹好后,源二郎把纺绸运到自己的船上,国政也一并坐了上来。
引擎发出“砰砰”的轻快声音,从荒川驶进Y镇狭长的水道。
连成一片的居民住宅,外面挂着洗好的衣物,板墙上还有很久以前的选举海报。住在附近的人有时候还会透过沿河的窗户互相打招呼。
Y镇是个适合定居的地方。
“对了,你啊……”源二郎站在引擎一旁张口问道,“媒人那套话想好了吗?”
国政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这下不只是腰,连胃部也开始一阵一阵痛了起来。
“我不回家了,你把船停到书店附近吧。”
现在哪有工夫看什么手绘信。隔了好久才接了个大任务,不准备起来怎么行,像是当媒人必须要掌握的最新知识。
那天晚上,国政给自己做了乌冬面当晚饭吃,做饭时他还在仔细翻阅一本名叫《关键时刻不困扰!结婚仪式及婚宴的礼仪》的书。
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要结婚的人是他。
寄给清子的明信片,一天都没有断过。
“这几天一直很冷,不知道大家过得好不好。今天我和源二郎在荒川聊了聊‘永远’。我心里有很多悔恨,总觉得‘那个时候要是那样就好了’,但是绝大部分事情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一想到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我打从心底觉得你就按照你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也挺好的。就算我们没有住在一起,我也一直在祈祷你和女儿们过得幸福。这一点绝对是真的。细想下来,让我真心祈祷其幸福的人并不多。这么说还是有些丢脸的,毕竟这就等于把我荒凉寂寞的一生摆明了给你看,不过我还是很庆幸,你是这为数不多的人中的一个。不要感冒了。”
第三天下午,国政出去买些平日吃的菜,回来时发现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家里好像有人。玄关的水泥地和出门时一样,只有一双健步凉鞋摆在角落。
啊,是小偷!国政拿起放在角落的拐杖。因为看上去显老,所以他平时尽量不去用它。拐杖上面蒙了一层灰,不过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可以当武器的东西了。
国政手执拐杖,小心翼翼地往客厅瞅。
清子正站在厨房水槽前洗东西。
“呜哇哇哇哇哇!”国政吓了一跳。
“啊,回来啦。”清子转过身,用像是自己带过来的围裙擦了擦手。
她的表情和过往没有什么不同,不是在笑,也没有生气。就好像离家出走这事从没发生过,她还一直和国政生活在一起一样。
他把走近的清子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什么啊,我还以为是幽灵呢!”说完放下了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