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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流转.2

作者:日-山田宗树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我怎么可能抛弃你?”

“真的吗?”

“真的。彻也,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不用担心。”

我忘了关水龙头,自来水不停流着。我用全身心感受着彻也,看着流水。

彻也发出均匀的呼吸。我让彻也躺了下来,用洗碗池旁的擦手毛巾沾水后,包住彻也的右手。彻也熟睡的脸庞扭曲了一下,但并没有醒来,然后,我用抹布擦干洒在地上的热水。热水已经变冷,我洗完抹布,才把水龙头关起来。水声消失了,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我从壁橱里拿出被子,铺在榻榻米上。我身体的痕迹成了茶色的污渍,留在泛黄的床单上。我从身后伸进彻也的腋下,在榻榻米上拖行,让他躺在被子上再盖上毛毯。彻也的眼睛周围闪着泪光,口水从他张开的无力嘴角流了下来。我用手指擦去彻也的泪水,亲吻了他的嘴唇,然后站了起来。检查了一下钱包里的钱,我穿上彻也的外套,走出家门。

公寓附近的马路几乎都没有整修,走了几部,就踩到了小石子,一阵剧痛从右脚底直冲脑门。我疼痛难耐地在街灯下停下脚步,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穿着橡胶人字拖,难怪这么不好走。我用手摸着脚底。抬头一看,一群飞虫聚集在白色路灯周围。这么寒冷的夜晚,仍然有飞虫。

疼痛依然没有消除。我吐了一口气,再度跑了起来。

在距离公寓五分钟的地方,有一个岔道口。横杆已经降落,警铃响起。红色的警示灯随即开始闪烁。四节车厢的电车慢慢加速,经过眼前。车厢内的光线溢了出来,可以清楚看到抓着吊环的乘客所戴的领带图案。电车经过后,四周再度暗了下来。警钟停了,横杆升了起来。走过岔道口,有一个药房。药房门口有一个红色电话。我在红色电话前停了下来,一个看起来像是上班族的中年男子正在打电话。他涨红着脸,对着电话咆哮,突然挂了电话,骂了一句“王八蛋”后,转头看着我,嘴角露出卑微的笑容。

“啊,我打完了,请用,请用。”男人的视线看着我的脚,“你住在这附近吗?穿这样会不会冷?”男人用熟络的语气问道。

我瞪着男人。

“瞪什么瞪?小心嫁不出去。”男人悻悻然地撂下这句话,步履蹒跚地往车站方向走去。

男人的身影走过街角后,我拿起电话,从钱包里掏出十日元硬币,投了两枚。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枚。

我在嘴里默念着电话号码,慢慢地按下按键。

铃声响了五次后,听到“咔嗒”的声音。

“喂,这里是川尻家。”

熟悉的声音令我喘不过气。

“爸爸……”

电话的那一头安静下来。

“姐姐吗?”

“……纪夫吗?”

“果然是你,事到如今,为什么……”

早知道就不打这通电话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为时已晚。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彻也熟睡的脸庞。我吸了一口气。

“可不可以见个面?”

再度陷入寂静。

“纪夫?”

“见了面能怎么样?”

“我有话要对你说。”

“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拜托你。”

再度的沉默。

“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也没关系。在佐贺车站见面怎么样?”

“不行。你到这里来,可能被附近的人看到。我去你那里。你现在在哪里?”

“博多的……”

“你说哪里?”纪夫提高了嗓门。

“盘井屋的屋顶,可以吗?”

“你怎么选这么奇怪的地方。好吧好吧,明天是星期六,我下午两点左右可以到。”

“我知道了。”

“那我挂了。”

“等一下……爸爸好吗?”

我听到纪夫的呼吸声。

“你怎么不问久美的事?”

“久美怎么了?”

“见面再说吧。还有老爸的事也一样。”

电话挂断了。

走回公寓的路上,我发现自己吐出的气都是白色的。右脚的脚底阵阵抽痛,脚尖已经冻僵了,完全没有感觉,但我并不是因为疼痛和寒冷而发抖。

回到公寓,一打开门,我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彻也背对着门口,在被子上盘腿而坐。

我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说:“彻也,对不起,我去车站前打电话……彻也?”

彻也一动也不动。

我慌忙走进屋里,忍着右脚的剧痛,抛向彻也。

彻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掌。手掌上浮现出紫红色的斑驳图案。

“疼吗?”

无论我怎么问,彻也都不回答。

“怎么了?我没告诉你,就出门了,你为什么不生气?”

“松子,”彻也仍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静静地说,“你回家去吧。”

他的声音平静得令我感到害怕。我吸了一口气,看着彻也。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

“松子,你和我在一起会完蛋,会完蛋。”彻也抬起头。他的眼白又红又浊。他对我露出笑容,“我已经够了。”

“什么够了?”

“已经够了。”说着,他再度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不禁感到害怕,上前抱着彻也。我用力抱着他,担心他会从此消失不见。

彻也依然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即使我抱着他,他也没有回抱我。

“你怎么了?彻也!钱的事,我会想办法,我一定会想办法。拜托你,让我留在你身边,拜托你……”我哭着央求彻也。

彻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时,发现我和彻也在同一床被子里相拥而睡。好温暖,好像这样一直睡下去。正当我再度闭上眼睛时,我想起了和纪夫的约定。我伸手拿起时钟一看,发现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我慌忙准备起床时,彻也的手伸了过来,搂着我的身体,抓住我的乳房想爬到我身上。我在他耳边轻声说:“对不起,彻也……我要去面试。我昨天不是去打电话了吗?”

彻也很难得地放弃了,立刻松开手,闭上眼睛,再度钻进被子。

我为自己对彻也说谎感到良心不安。下床后,我便开始打扮,准备出门。

一踏上盘井屋的屋顶,我立刻后悔起来。我忘了每到星期六下午,这里就成为男女上班族们的约会地点。我不敢正视那些身穿流行服装,和男朋友谈笑风生的同龄女人。至于我,身上仍穿着彻也的外套。

我站在铁丝网前,避开情人们的卿卿我我,半年前,我也曾经来过这里,但如今已经没有迷你新干线的轨道。原本是商店的地方放置了自动贩卖机,只有眼前的银色福冈夫楼依然没变。

“找我有什么事?”

听到声音,我回头一看。

纪夫穿着黑色毛衣,灰色西装。我已经半年没见到他了。他原本瘦削的脸颊丰腴起来,甚至颇有威严,但他的双眼失去了以往的快活。

“好久不见。”我笑得很僵硬。

“有话就快说吧。”纪夫板着脸说。

“我想向你借点钱。”

纪夫把头转到一旁,哼了一声。

“我缺钱,不管多少都可以。”

“你也算是女人,不怕赚不到钱吧。”

“纪夫!”

“不要这么大声。”

“我……去了土耳其浴店。”

纪夫惊讶地看着我。

“但是没有被录取,对方说我不适合。”

纪夫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件外套是男装吧?”

我点点头。

“你们同居了吗?”

我又点了点头。

纪夫看了一下四周。

“黑道吗?”

“不是,是未来的作家,很有才华。”

纪夫哼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好了,轮到我说了。”

纪夫转向正面。

“爸爸死了。在你离家出走三个月后,一个天气闷热的早晨,他昏倒在厕所,之后就没有醒过来。是脑溢血。”

“不会吧……”

“没有久美。”

“久美也死了吗?”

“你对久美做了什么?从那之后,她的脑筋就出了问题,听医生说,是因为受了精神打击。不,不光是久美,妈妈也突然变老了……我也是!”纪夫用拳头敲着铁丝网,“结果,把弟弟找出来,竟然是借钱。”纪夫撇着嘴。

“我要结婚了。”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对方也了解久美的情况,愿意同住。姐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摇了摇头。

“希望你不要再进那个家门。姐姐,你已经破坏了那个家。你应该无法想象那件事之后,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们很认真地考虑过要离开大野岛。可以说,爸爸就是因此而死的。现在,我要重新组织一个家庭,所以不希望你来搅局。”

“搅局……”

“我想说的就这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妈妈也不对你抱有任何希望,当作你已经死了。事到如今,不要再折磨她了。”

“等一下。”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即使陈尸街头也随你的便,只是不要再给我们添麻烦了。”纪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褐色信封,“我就猜到是这么回事。”他把信封塞到我的手里,“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有任何瓜葛。”

纪夫说完,转身离去。

我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有五张一万日元。

回到公寓,彻也不在家。

被子还铺在地上,但他写到一半的稿纸不见了。我想起来了,星期六晚上,他都会和写作同好聚会。

我蜷缩在黑漆漆的房间角落,外套也没脱,茫然看着排在面前的五张一万日元。

为什么我哭不出来?

我最爱的父亲死了。即使得知这个消息,我也无法涌现悲伤的情绪。我并非没有收到打击,但却和听到哪一个国家的总统遭到暗杀的新闻时,所感受到的冲击差不多。

我在脑海中想象着父亲的脸庞,微笑的父亲、生气的父亲、温柔的父亲。然而,无论怎么想,都无法“悲伤”。

时钟的秒针声格外刺耳。

抬头一看,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彻也怎么这么晚……)

我发现外面在下雨。

雨声很大。

白天的天气那么好。

“啊……雨伞。”

我站了起来,没有把一万日元纸钞收好。彻也一定在车站等我。

我听到一阵脚步声。门铃响了。

“彻也,对不起,我正打算去接你……”

打开门一看,发现站在门外的是冈野健夫。他手上拿着撑开的雨伞,头发淋湿了,纠结在一起。颤抖的红色嘴唇吐着白气,双脚上都是泥水。

“彻也还没有回来。”

冈野健夫的脸扭成一团,脸颊痉挛着。

“松子小姐……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八女川……”

“啊……”

“总之,你跟我来,赶快!”

我穿上鞋子,拿起雨伞,走出房间。

“在车站……车站……”冈野健夫带着哭腔重复着莫名其妙的话。

我拿着雨伞跑了起来。地上的泥泞害我差一点跌倒,冈野健夫扶了我一把。他抱着我的肩膀,我又再度跑了起来。

路面变成了柏油路,我看到岔道口了。许多人聚集在那里,夜空下绽放着许多伞花。

我冲了进去。

“妈的,推什么推。”有人骂道。

“请让一下,我们认识这个人。”冈野健夫叫道。

人群让出一条路。我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瞬间进入一个空荡荡的空间。有好几名警官,都穿着黑色雨衣。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所有人都转头看着我,我停下脚步。

“我们认识这个人!”冈野健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警官们面面相觑。

我迈步向前,眼睛情不自禁被地面所吸引。

我看到了彻也的脸。我只看到他的脸。头部以下被埋进了柏油路面下。雨点无情地打在他苍白的脸庞上。

原本坐着的警官站了起来,张开双手,挡住我的去路。这个五十岁左右的男警官面容十分严肃。

“不要看!”

有人用力把我拉开。我身不由己离开了那里,人群中的每个人都看着我。

“松子小姐……”

冈野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泪水从他红着的双眼中流了下来。冈野健夫抱着我,雨水打在雨伞上,听起来格外冷漠。

回头一看,身穿雨衣的人围着彻也的脸。一个人用照相机对着地面拍摄。闪光灯亮了一下。在撕裂黑夜的一闪中,我似乎看到了彻也。

我的眼前一阵发黑。

远处传来冈野健夫的声音。

3

我送走明日香后,直接前往日出町。

荒川的堤防是唯一可以见到那个男人的地方。如果那个男人也在找我们,绝对会再度现身。

我按照房屋中介说的路径,又一次站在光明庄前。

光明庄依然静悄悄的。有好几个人在隔壁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工作, 不时发出很有气势的声音,令光明庄显得格外寂寞。

看着这幢老旧的公寓,我想起了早就过世的久美姑姑。久美姑姑是父亲的妹妹,也是松子姑姑的妹妹。听说她天生体弱多病,经常卧床不起。偶尔我送饭去她房间时,她总是露出平静的笑容表示欢迎。她圆圆的脸上,一双大眼格外漂亮。身体比较好的时候,她也会去庭院走走,这种时候,她总是茫然地望着远方。不知道久美姑姑会不会想起松子姑姑,不知道她怎么看待这个失踪的姐姐。现在想起来,久美姑姑也很可怜。葬礼的时候,老妈告诉我,久美姑姑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年幼的我不知道老妈为什么哭,但我记得那天的第一颗星星特别大。

“嗨!”

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刚好看到大仓修二的胡茬脸,正嬉笑地看着我。他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手上拎着便利商店的塑料袋。可乐瓶从袋子里探出头。和两天前唯一的不同,就是塑料袋里还装了一碗泡面。可见他的饮食生活有多寒酸。

“年轻人,怎么了?忘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啊。”

我转身走开了。

身后传来响动。

“你眼睛湿湿的,应该不会是在哭吧?”

“怎么可能?”

“上次那个凶巴巴的女孩呢?”

“和你没有关系。”

“原来被她甩了。”

我转过身,停了下来。

“她才没甩我呢,别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

大仓修二晃着瘦削的肩膀笑了起来。

“笑什么?”

“你不要这么咄咄逼人。你几岁?”

“十九。”

“还是小鬼嘛。”

“那你呢?”

“怎名可以问别人的年龄。对了,你在这里干吗?”

“和你没有关系。”

“我说了,你不要这么咄咄逼人。”

我不理他,自顾自地走了起来。

大仓修二仍然跟着我,便利商店的塑料袋声音很刺耳。

“你干吗跟着我?”我边走边问。

“如果你要去荒川,走这里比较近。”

我情不自禁停下了脚步。

大仓修二愉快地笑了起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这个人很单纯嘛。”

我的脸顿时热热的,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大仓修二没有跟过来。

荒川的水位比两天前略高,水也似乎比较浑浊,但荒川堤防旁边的道路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光景。有人带着狗散步,有人带着孩子,也有人把帽子反戴,正在散步。绿地的足球场上,当地的高中生正在练习传球。穿着蓝色运动衣的男人应该是体育老师吧?我却没有找到戴着麻质帽子的男人。

我在堤防顶上叹着气。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我走下石阶,朝着荒川的方向走去,在之前男人做的地方坐了下来,心不在焉地看着荒川的流水。

“啊,我到底在干吗!”

正当我差一点被自我厌恶的波涛吞噬时,感觉到背后有一股杀气,同时,脖子被人用手臂勒住了。

“呜喔!”

我试图站起来,却动弹不得。我的喉咙好难受,眼前的风景在摇晃。我无法呼吸,我快死了。正当我闪过这个念头时,那个手臂松开了。我终于可以呼吸了。当我站起来,瞪大眼睛回头一看,竟然又看到大仓修二的胡茬脸。她双手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着,手上没有拿便利商店的袋子。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看到你,忍不住想多管闲事。”大仓修二像猴子一样跳下石阶。

“你干吗纠缠我!”

“有什么关系,不要这么斤斤计较。”

“当然要!我还以为我快死了。”

我调整呼吸后,摸着自己的喉咙。大仓修二捧腹大笑。

干吗,这个死胡子。

下一刻,原本长大嘴巴的大仓修二表情突然僵住了。他的双眼望向我身后的石阶上方。

之前也发生过相同的情况。当时是明日香。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个巨大的身影站在堤防顶上,低头直视着我们。今天,他没有戴麻质帽子。

我的心脏再度狂跳。

(哎哟!真的猜中了!)

男人注视着我,眼中流下了流水。

“喂,他……”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我身后的大仓修二声音颤抖地问。

“我知道。你先闭嘴。”

男人双手合十然后用右手画了一个十字,喃喃地说了声:“阿门。”

我走上石阶,在男人面前停了下来。

“请问……”

“我祈祷上帝,希望可以再见你一面。”男人静静地说道。

“我也在找你,我希望可以向你道歉。”

“道歉?”

“上次,我突然逃走……还说你是杀人凶手。”

男人摇摇头。

“该道歉的是我。我失去了理智,突然去追你。况且,我是杀人凶手这件事也没有说错。”

远处传来小孩子欢笑的声音,接着是年轻女人的笑声。男人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也转头一看,路上是一个小女孩和看起来像是母亲的女人边走边玩。

我收回视线。

“你在找名叫川尻松子的女人吧?”

男人点点头。

“你是松子的?”

“川尻松子是我的姑姑?”

男人睁大眼睛,嘴角漾起笑容。

“这么说,你知道松子住在哪里?我只是听人说,她住在日出町,但不知道她住在日出町的哪里。虽然这里并不大,但要找人却不容易……”男人停了下来,收起笑容,“为什么你看到我,知道我杀过人?”

“因为,刑警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刑警……为什么刑警……该不会是松子……”

我垂下眼睛,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男人的脸。

“松子姑姑过世了。”

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

“我也是三天前才得到消息的。在此之前,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姑姑住在这里,应该说,我根本不知道有一个名叫川尻松子的姑姑,结果,父亲,哦,是我的老爸突然莫名其妙跑来我家,告诉我姑姑死了,叫我去帮忙整理房间。”

“死了……松子死了。”

男人的双眼失去神采,好像变成了玻璃珠。

大仓修二戳着我的手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闭嘴啦。”

大仓修二嘟起嘴吧。

“自杀吗?”男人的声音很低沉。

“……不,好像是他杀。”

男人的眼睛抽搐了一下。

“他杀……是谁?”

“凶手还没有抓到。”

男人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起来。

“警方好像怀疑是你干的,还说如果看到你,要立刻报警。”

“这么说,你已经报警了?”

男人不经意地环顾周围。

“不,我没说。”

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那好,我会主动去说明。”男人用力闭着嘴,眨着眼睛,似乎强忍着不要让泪水流下来。

“松子姑姑以前住的公寓就在这附近,要不要去看看?”

男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男人站在光明庄前。他走进停车场,一步一步走向那幢房子。

我和大仓修二在停车场外面看着男人的背影。

“竟然在这种地方……”

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仓修二喃喃地说:“这种地方得罪你了吗?”

男人垂着头,腿一弯,坐在地上。他的身体前后摇晃着,像小孩子般哭了起来。

我的目光无法离开男人的背部。

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认识松子姑姑的?在你的眼中,松子姑姑是怎样的女人?你犯下的杀人案和松子姑姑有没有关系?为什么松子姑姑必须在这里结束她的一生?

我有一肚子想问男人的话,却无法启齿。

身旁传来咔嚓的声音。

大仓修二叼着烟,点了火。他吐了一口烟,把七星牌香烟递了过来。我摇了摇头。大仓修二缩起肩旁,把打火机放进烟盒,塞进短裤的口袋。

男人的痛苦渐渐平静下来。他站了起来,背对着光明庄,走了过来。他在我的面前停下,轻轻鞠了一躬。

我必须说点什么。正当我不知所措时,突然灵机一动。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是我遗失的《圣经》吗?”

他一语提醒了我。我早就把《圣经》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本《圣经》寄放在府中的教会,因为《圣经》上印了地址。”

“你特地送去教会的吗?”

“嗯,对啊。”

“太谢谢了……”

男人又向我鞠了一躬。

“呃……我要给你的不是《圣经》,而是……”

男人一脸纳闷的表情。

“下次我会拿给你。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住在杉并区的一家教会。”

“当牧师吗?”

“不,我住在那里,负责打杂的工作。”

“我叫川尻笙。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眯了眯眼睛。

“如果你不想说……”

男人正视着我,吐了一口气,露出笑容,然后,慢慢地说:“我叫龙洋一,是松子的学生。”

4

昭和四十七年五月(1972年5月)

我睁开眼睛,呼吸还有些急促,但热情已经退却,满足的疲劳感贯穿全身。

“整整一年了。”

“什么?”

耳边响起冈野嗫嚅的声音。

“我离家出走至今。”

“是吗?”

“但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十年。”

“因为你经历了很多事。”

冈野坐了起来,取了一支烟,点了火。火光照亮了我们裸露的身体。冈野吐了一口烟,我把枕边的烟灰缸递给冈野。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没想到会和你像现在这样。”

“我也是。”

“当时,我太惊讶了。我做梦都没想到,八女川会带女朋友来。”

“他也没有告诉我会有其他朋友……彻也向来我行我素。”

“对啊,连最后也是。”

“……”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些。”

“没关系……彻也刚自杀时,我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如今,这点感伤已经无所谓了。”

“那就好。他已经成为过去了,我们必须活在未来。”

“真矫情!”

“是吗?”

“有时候,你会一脸若无其事地说一些矫情的话。”

“我倒不觉得。”

“你生气了吗?”

“没有啊。”

“太好了。”

冈野把烟熄灭了,把烟灰缸放在榻榻米上,再度躺进被子。

我把脸贴在冈野的胸前,闭上眼睛。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彻也吗?”

“对。”

“我也不太清楚。”

“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你想知道吗?”

“对。”

“为什么你以前都没问?”

“不好意思啊。”

“对谁不好意思?”

“我想……应该是八女川。”

“你们是好朋友。”

“对,既是好朋友,也是竞争对手。”

“男人哦。”我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在茶馆当服务生时,彻也是店里的老主顾。他每次都点红茶,然后,不是写稿,就是看书。每次都看太宰治的书。有一次,我把红茶端给他时说‘你很喜欢太宰吧’,他很惊讶有人对他说话,但立刻很严肃的说‘我是太宰再世……’是不是很好笑?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就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说,在看了《人间失格》这本书后,他就确信是这么回事,而且他是在太宰跳入玉川上水的第二天出生的,于是我就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这次,轮到我惊讶了。”

“的确,他的作品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太宰的影响。”

“以后,他每次来店里,我们都会聊几句,每次都聊太宰。我曾当过国文老师,对文学略知一二,他也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在我第一次和他说话的一个月后,他就搬到我的公寓。当时,他说的话真绝,他一脸严肃地说‘我被赶出公寓了,你要照顾我。’”

冈野扑哧笑了起来。

“没想到八女川竟然会这么说。”

“对啊,人不可貌相,他很强势。也许,我就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他。”

“松子。”

“嗯?”

“你终于可以笑着聊八女川了。”

“……对啊,我相信这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或许会随他而去。”我睁开眼睛,用食指摸着冈野的乳头,“对了,我也不知道你和彻也的关系。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往来的?”

“从大学时代,当时,八女川就想当作家。我也对文学很有兴趣,所以算是志同道合吧。不过,我喜欢的不是太宰,而是三岛。”

“你们读同一所大学吗?”

“对。但我重考了两年,他是应届的,所以我年纪比较大,八女川总是叫我菅野兄。”

“菅野?”

“我是入赘女婿,菅野是我的旧姓。”

“是吗?”

“所以,我也很客气地叫他八女川……松子,这样会痛。”

“啊,对不起。”我停下手指。

“你之前也写小说吗?”

“是受到八女川的刺激开始写的。”

“我好想看看。”

冈野摇摇头。

“根本不好意思拿给别人看。当我开始写作,我就知道自己没有才华。相较之下,八女川真的很有才华。”

“可惜他死了。”

“他太追求完美了,才会被自己的才华毁灭。”

“你怎么知道彻也的想法?”

“只是这么觉得。”

“我至今无法理解,他为什么非自杀不可?想起来实在很懊恼。”

“我可能很嫉妒他。他有才华,可以专心投入自己喜爱的文学,又有像你这么魅力十足的女朋友。”

我凝视着冈野的侧脸。冈野直直看着天花板。

“彻也也嫉妒你。”

冈野看着我。

“他这么说吗?”

“不,但我相信是。其实,彻也根本不想继续走文化这条路,所以很羡慕你可以摆脱文学的束缚,重拾自由……因此为了逃避文学,他只能选择死亡。”

“果然是你比较了解他。”

“没这回事……”

冈野的双眼淡下来。有时候,冈野会露出这样的眼睛。

“ 你在想什么?”

冈野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不,没事。我该回家了。”

“哦。”

“我开灯喽。”

天花板上的荧光灯闪了一下,刺眼的灯光洒满房间。我把被子拉倒胸前。

冈野站了起来,四角裤遮住了他瘦巴巴的白屁股。他穿上圆领汗衫和蓝色袜子。他为什么背对着我穿衣服?

冈野穿上西装,整了整衣襟,捡起皮包。

我走出被子,赤着身体,用力从背后抱着冈野。冈野转过身,用力抱着我,亲吻着我。

“我真的要走了。”

冈野用双手推开我的身体。

“又要等两个星期……我都等不及了。”

“我也不好过。”

“我知道。对不起。”

冈野露出惯有的笑容。

“再见。”

“记得打电话给我。”

“好。”

冈野穿上鞋子,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急忙穿上一件薄毛衣和一条牛仔裤,穿上鞋子,灯也没关,就走了出去。下了铁楼梯,跟在冈野的身后。我的脚步声在柏油路上产生了回音。

在路灯的灯光下,我看到了冈野的背影。我停下脚步,躲在电线杆后面。冈野在国道前停了下来,看了看左右,快步过了马路。我也离开电线杆,追了上去。冈野经过派出所门口,转过街角的酒馆。我跑了起来。

当我转过街角的酒馆时,冈野正走上西铁杂饷隈车站的楼梯。我等了一下,混在人群中跟了上去。冈野出示月票后,经过剪票口,我在自动售票机买了车票。我曾经看过冈野的月票,我知道他要去哪里。

春日原。

就是杂饷隈的下一站。

电车到达春日原车站。车门打开后,我跟着中年男子下了车。我躲在男人背后,目光追随着冈野的背影。

冈野走出剪票口往左转。我原本担心,万一他搭公交车或出租车就惨了,但冈野迈开步伐走了起来。路上没有其他行人,我跟在他身后,努力不让脚下发出声音。

这里似乎是新兴住宅区。新建的独栋住宅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每户人家的窗户都亮着温暖的灯光。

走了十分钟左右,冈野走进了一幢大房子。门柱上亮着圆形的电灯。两层楼的钢筋水泥建筑。我听到门铃的音乐。玄关的门开了,灯光泻了出来。“你回来了,辛苦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冈野走进光线中。门关上了,灯光也消失了。

我推开院子门,发出一阵吱的刺耳声音。我沿着石子路前进,踏上砖砌的楼梯,站在玄关门口。

这就是冈野的家。冈野和妻子生活在这里,在这里吃饭、洗澡、上床。在和我做爱的晚上,他会不会和妻子相拥?冈野的妻子也会在他的怀里发出愉悦的娇声吗?有朝一日,会在这个家里为冈野生儿育女吗?

我伸手按下画着音符符号的按钮,立刻响起门铃声。

门开了,一个身穿围裙的女人出现在门后。

看到她的脸,我差一点叫出来。我认定冈野的妻子是比我更优雅、更美丽的女人。然而,眼前的女人或许比我年轻,但身材微胖,一点都不漂亮。椭圆形的长脸正中央,是一个像丸子的鼻子。左右脸颊鼓鼓的,显出她强烈的自我。

“请问是太太吗?”

“对。”她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这么晚打扰,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姓川尻的?”

“好像没有,你是……”

“是吗?不好意思。”

我客气地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走到大门的地方回头一看,发现女人仍然看着我。我面带笑容,再度鞠了一躬。

我赢了。我赢过这个女人。

夜色中,返回车站的路上,我无法克制脸上漾出的笑容。

彻也死后,我立刻搬了家,帮我找新房子的正是冈野健夫。一房一厅,附卫浴。房东是他朋友的亲戚,所以租金比较便宜。

我开始在车站前超市当收银员。因为冈野对我说,如果整天无所事事,心情反而会更加郁闷。

这个超市的收银台于总不同。收银台旁有一个长一公尺左右的传输带转动着,收银员只要把已经计算价格的商品放在传输带上即可。所有商品都集中在传输带的另一端,于是客人就可以把商品放入自己的购物篮,付钱结账。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就只能称为最新式收银系统,最值得一提的是,每个收银台前有三条平行的传输带。也就是说,当第一位客人在钱包里找零钱时,收银员可以为第二位客人所买的商品算账,把商品放在第二条传输带上。当告诉第二位客人总计金额时,可以转身和第一位客人结账。这时,找零的钱必须心算。当第一位客人把商品装进购物篮,第二位客人从钱包里拿钱时,就要为第三位客人购买的商品结算,放在第三条传输带上。然后,就依序按照这个方式结账。

所以,收银员必须同时面对三名客人。创业者设计这个系统是为了加快结账速度,但所有打工的人中,没有人可以同时使用三条传输带。大部分都只使用两条而已,第三条暂停使用。理由很简单,大家不是圣德太子,没有人能够掌握这种杂技一样的本领。

于是,其他打工的人和上司开始对我刮目相看,因为我可以轻松自如地同时使用三条传输带。大家都说是开店以来的创举,我听了不禁暗自得意。

的确,我从小就很擅长计算。小学时,我就考取了珠算一级,心算更是易如反掌。只要习惯了,同时应付三名客人根本不是问题。只是注意力必须十分集中,每天从上午开始工作,等我回过神时,已经傍晚了,因此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彻也的事。

不久之后,即使独自在家,也不再会想起彻也的事。收银员的工作令我乐在其中,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并获得周围人的认同。

冈野健夫每星期会来看我一次,家里装了电话后,他几乎每天打电话给我。

我过了一阵子有规律的平静生活。但慢慢地,我开始坐在电话前等冈野的电话。我发现,和冈野在一起,最能够令自己心情平静。我更发现,他回家后,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无论睡着醒着,他的脸都浮现在我眼前,每当我想象自己在冈野怀里,就难过得不能自制。他来看我的时候,我用心化妆,喷香水,敞开衬衫的领子,穿上迷你短裙,甚至假装不经意贴近他的脸。然而,冈野没有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几乎快抓狂了。

某天晚上,我终于哭着哀求他。

“请你抱抱我。”

从那一刹那开始,我抓住了身为女人的幸福。即使无法成为他的妻子,当他的情妇也无妨。当我躺在冈野的怀里,我会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这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吹头发,身上只包了一条浴巾。我关掉吹风机,看了一眼时钟。晚上七点。我裹着毛巾,走向门口。

“哪一位?”

“是我。”

是冈野的声音。我的脑海中闪现昨晚的事。

“等一下。”

我回到客厅,急忙穿上衣服,坐在镜子前,用手梳了梳头发再用发带绑住。没时间化妆了。我冲到门口打开门,身穿西装的冈野走了进来。

“怎么了?”

冈野一言不发脱了鞋子,走进屋里。他背对着我站着,却没有放下皮包。

我想帮冈野脱下西装。

“不用,我马上就回去。”冈野回过头,紧抿着嘴,凝视着我。

“昨天,你有来我家吗?”

我期待冈野知道那件事,否则,我不会提到川尻这个姓氏。当一个欲望得到满足时,就会产生下一个欲望。我不想永远当一个见不得阳光的女人,我希望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抬头挺胸。为此,就必须为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增加一些小插曲。

“对,我去过。”

“你跟踪我吗?”

“对。”

“你想干吗?当初说好你不干涉我家里的事,只要我每两个星期来这里一次就好。”

“我想看看你太太是怎样的人。”

冈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生气了吗?”

“那还用问吗?”

“你太太发现了吗?”

“她很敏感,一直逼问我。”

“结果呢?”

“有什么办法。我之前告诉她,每两个星期就要参加同好的聚会,所以会晚回家。我老婆叫我带她一起去见见这些人,确认之前是否真的有聚会。”

“你可以和朋友套好招。”

“到时候,她会去向朋友的家人确认。她是个这样的女人。”

“这么说,你太太已经知道了。”

“……没错。”

“那更好。”

冈野瞪大眼睛。

“第一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说,你根本不爱你太太,你和她一开始就没有感情吗?而且,她根本配不上你。”

冈野面无表情。

“你干脆和你太太离婚,和我结婚吧。我们在一起,绝对可以幸福。”

“你别异想天开了!”冈野怒吼道。

我听到崩溃的声音。为了消除这个声音,我拼命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生气?你不是爱我吗?我们不是相爱吗?”

“不是。”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不是。我根本不爱你,你不自量力也该有个限度!”

“因为……”

“我不会再来见你了。我们的关系结束了。是你破坏了约定,是你搞砸的。”

我的双脚发抖。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结果?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不,我们的关系不可能这么轻易结束。你在说谎。我们彼此相爱。我知道,因为……”

“你不要说这些像小女生的话。我们是成人之间的关系。的确,我很享受和你的关系,但你不也很乐在其中吗?你忘了吗?第一次是你邀我上床的。我知识响应你而已。而且,你也充分满足了你的肉欲,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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