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上床,只是为了应付我吗……”
“我没这么说。我想和你上床,所以才这么做了。我也很享受,这一点我承认。因为,你的身体……很棒。”
“这就是爱啊。你果然爱我,不可能不爱……”
电话响了。我正准备冲过去,才突然惊觉一件事。
冈野就在眼前。
冈野拿起电话,放在耳边。
“对,是我……我正在和她谈……非要这样不可吗……知道了,我叫她听。”冈野把电话递给我。
我用颤抖的手接过电话,用眼神询问“是谁”,冈野没有回答。
“喂?”
“你就是川尻松子吧?”电话里传来一个强势而毫不客气的声音。
“对。”
“我是冈野的妻子。”
我感受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寒冷。
“昨天晚上,我们见过面。”
“……是。”
“冈野都告诉我了。”
“是。”
“无论如何,你不要再和冈野见面了。”
“……”
“听到没有?如果你再和冈野见面,我就会找律师告你。”
“我……”
“我要说的只有这些。可以叫冈野听电话吗?”
“我和健夫彼此相爱。你才……”
尖锐的笑声刺进我的耳膜。
冈野抢过我手上的听筒,拿着电话,瞥了我一眼,放在耳边。
“……我知道。她也很激动……这样够了吧!”他咆哮一声,放下电话,一动也不动。
一阵令人心里发毛的宁静。
“请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爱我?你是不是想离开你太太?”
冈野看着我。刚才的怒气已经消失,眼神中只留下……
同情。
“事到如今,我不妨老实告诉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你只是贪图我的身体吗?”
“就是这么回事。不,不完全是。我只是想占有你,只是想占有曾经是八女川彻也女朋友的你……”
“为什么……”
“基于对八女川彻也的……嫉妒。”冈野露出自嘲的表情。
“我始终无法赢他。无论对文学的热情还是才华,都无法和他一较高下,所以我放弃了文学。虽然我对他说,我一直在写作,但心里早就放弃了。我很懊恼,但却是我不得不接受的挫败。所以,我希望自己出人头地,赚很多钱,争一口气。我和我太太是相亲结婚,我岳父经营女性服装品牌,我也辞去了原来的贸易公司,去我岳父的公司上班。我太太是独生女,我们当初就说好,那家公司早晚会交给我,所以我才会结婚。条件是我必须入赘,我一口答应了。我岳父、岳母为我们买了一幢大房子,就是你看到的那幢房子。我一帆风顺。而八女川为了成为作家,仍然过着贫困的生活。我经常去看他,也曾经拿钱给他。我确信我赢了。虽然我的才华不如他,但我的人生赢了。我甚至可以从容自在地同情他的落魄。着时候,你出现了。你年轻、漂亮、聪明,他发自内心爱你。而且,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即使你遭受了那样的打击,仍然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我的优越感顿时烟消云散了,真的很惨。我竟然为了半吊子的地位和财产,和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女人结婚,还以为自己赢了。我希望你离开他,这么一来,我就不会在他面前感到自卑了。没想到,他竟然跳轨自杀了。他的人生很惨吗?根本不是。他充满才华,年纪轻轻,就带着他的才华死了,带着你这么漂亮的女人的爱……在我眼中,他的人生闪闪发亮,令我羡慕不已。这不是投身于文学的人最漂亮的死法吗?
“八女川死后,我永远都赢不了他了。我所剩下的唯一方法,可以消除自卑的唯一方法,就是把你对他的爱占为己有。”
我呆呆地不停摇头。
“我听不懂……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
“你是女人,所以不会懂的。”
“我当然不懂!”
“总而言之,我不爱你,也从来没有想要和你结婚。我和你上床,只是为了向八女川炫耀,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胜利。确认现在你爱的是我,我把你从八女川彻也的手上抢了过来。”冈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厚信封,放在餐桌上。“我知道很对不起你,无论如何,是我玩弄了你。”
我的视线从信封移开,瞪着冈野。
“这是什么?”
“只是聊表心意。”
“开什么玩笑!”我把信封丢了过去。信封打在冈野的胸口,掉在地上。
我浑身发抖,无法克制身体内涌起的情绪。
“我去死。”
冈野转身,穿好鞋子,准备开门。
“我会死给你看!”
“随你的便,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冈野静静说完,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到了。我竖起耳朵,没有任何声音。
我哭了。一边哭,一边打开洗碗池下的柜子门,拿出刀子,打开水龙头,将左手的手腕朝上,放在水流下。好冷,我把手拿到眼前,被水淋湿的手腕发着光,青色的血管在发抖。我用刀子一划,手腕上绽开了红色的花。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倒在厨房的地板上。我听到水流声,站了起来。一阵头晕,但我抓住洗碗池,支撑着身体。我伸出右手,关上水龙头。
我看了一眼左手,一片鲜红,伤口湿湿的,但已经不再出血,地上却有一大摊血迹。
我看看电话,没有响。我又竖起耳朵,没有脚步声。我再看了一眼左手的伤口,用自来水把血冲洗干净。我以为自己割腕的时候很用力,但伤口却像头发丝那么细,长度也只有三厘米左右。
我拧干抹布,擦着地上的血迹,却无法擦得很干净。我撒上去污粉,用力擦拭。气泡染红了,稍微变干经净了一点。可能是因为身体在活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浑身发热,汗水渗了出来。地板上有又出现了新的血迹。左手腕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我不再擦地,洗了手。擦干后,用嘴巴吸着伤口。舌头碰到伤口时,一阵锥心的疼痛。我像爱抚般舔着伤口,满嘴都是血的味道。我一边舔着伤口,一边回头看着电话。电话还是没有响。
信封掉在地上。我蹲下来,拿起信封。沉甸甸的。我把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发现全都是一万日元纸钞。我把最上面的一张撕成两半。然后,又撕了一张。再撕一张。当纸片掉落在地上时,我拿起下一张,撕成两半。一张又一张,都慢慢被撕成碎片,地上堆起了一座纸屑小山。我抱起纸屑,跑到窗旁,打开落地门,撒了下去。黯淡的纸花随着夜风,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我辞去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
久违了半年的街道。
中午过后,街上没有客人的身影。在五月灿烂的阳光照射下,这个街道的魔力似乎枯萎了,但只要太阳西沉,这里将再度充满妖魅的灯光。
我走进南新地的小巷,站在“白夜土耳其浴”门口,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擦地。他停下手,抬头看着我。我大摇大摆走过他身旁,擦地的男人一言不发,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我之前来过这里,所以知道经理办公室在哪里。我没有敲门,就直接推门进屋,看到那个经理正和一个比我稍微年长的女人坐在沙发上讨论事情。
经理用严肃的眼神看着我。他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我开始脱衣服,连内衣裤也脱了,丢在地上,然后双手张开,抬头挺胸,扬着下巴,展示我的裸体。
经理瞪大了眼睛,不停眨着。坐在一旁的女人也长大了嘴巴。
“请你让我在这里上班。”我的声音镇定,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女人笑了起来,用双手掩着嘴,笑得肩膀不停颤抖。经理苦笑着,用手抓着头。
我完全没有感到难为情。
“赤木经理,你认识她吗?”女人用银铃般的声音问道。
经理看着我,点了点头。
“你,”女人转头看着我,“第一次从事这一行吗?”
“对。”
“你现在最需要什么?”
“钱。”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女人笑着,起身走到我身旁。
她身材娇小,比我矮一点。洋装下的双腿很纤细,但脸颊和嘴唇很饱满,内双的大眼睛充满温柔的光芒。
女人抬起我的左手。
“你的手指很灵巧……”
她没有说下去,目光停留在我手腕的伤痕上,然后,抬起头,露出慈祥的笑容。
“你受苦了。”
“不……”
女人转头看着经理。
“你就雇用她吧。她长得不错,身材又好。手指也很纤细,看起来很灵活。最重要的是,她很有胆量。”
“女人的这种胆量才可怕。好了,我知道了,你赶快穿衣服吧,我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赤木经理,你别装了,你看女人的裸体都看腻了。”女人握住我的双手。“你要加油,即使女人单身,只要有钱,就可以幸福。我认识一个人,是川崎的第一把交椅,自己造了一幢大楼。”
“……哦。”
“我叫齐藤澄子,花名叫绫乃。”
“花名?”
“就是在店里叫的名字,有点像艺名。我比你早进这一行,你可以叫我绫乃姐。你叫什么名字?”
“川尻松子。”
“你长得这么漂亮,名字倒很朴素嘛。赤木经理,我帮她取个花名,好不好?”
“随你啊。”
“那么,叫雪乃怎么样?你皮肤很白,又有一对凤眼,瞪人的时候很可怕。”
“那就是雪女[8]喽。”经理说。
“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听。”
“那就这么决定了。赤木经理,我觉得她很不错,只要好好调教,不仅可以成为这家店的红牌,说不定也会成为中洲的头号。”
“红牌是你,不然,我怎么会特地去千叶把你挖过来?”
“总之,玩‘多人游戏’的时候,我会找她搭档。可以吗?”
“喂,喂,刚才我说了,目前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参加‘多人游戏’。”
“你还在说这种话,现在别的地方哪里还有只‘单打独斗’的,都是玩全套的。”
“这么一来,价格就要提高了,也要为客人的荷包考虑一下,很难做到两者兼顾。”
“不管是荣町还是堀之内,高档店的生意都很好。以后,不是靠价格,而是要靠服务内容决胜负。你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找我来的,不是吗?”
经理抱着手臂。
“但是,如果特别照顾某一个人,其他女孩子会……”
“星期二有学习会吧?到时候,我会好好指导大家,这就公平了吧?”
“好吧,那就接受特别顾问绫乃姐的建议。”经理双手放在腿上,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撒尿。”经理正准备开门。
我对着他的背影问:“请问……你知道我还会再来吗?”
经理转过头。
“什么?”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面试后说我不适合这一行,也叫我不要去其他的店,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再度造访,到时候,就会卖力工作,所以才阻止我去其他店吗?”
经理张着嘴,表情僵住了。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真可怕。你这个人比我还阴险,我根本没想到这一点。这一招倒是不错。”他笑着走了出去。
我回头看着绫乃。
“赤木经理没这么坏。他虽然一脸凶相,说话很毒,对工作要求也很高,但不是那种会算计的人。否则,我也不会特地从千叶来这里。”绫乃退了几步,用鉴赏的眼神看着我的裸体。“你真的好漂亮。来,赶快把衣服穿起来。万一感冒了,就不能赚钱了。做这一行的,身体是本钱。”
说着,她窃笑起来。
我穿好衣服后,坐在赤木经理刚才做过的沙发上,面对着绫乃。眼前的桌上放着用过的茶杯和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一个折弯的烟蒂。
“等一下,赤木经理会告诉你接客的规矩,我先简单向你介绍一下。”
绫乃的表情严肃起来。
“回答呢?”
“哦,好。”
“首先,必须全心全意让客人舒服。从迎接客人到最后送客,一秒也不能松懈。如果以为只要让客人射精就大功告成,就大错特错了。只要偷懒,客人绝对会感受到,真切到令你感到害怕。这点一定要铭记在心。其次,这时有关技术的问题。从今天开始,早上也好,晚上也可以,每天都要练二十次伏地挺身和下蹲,再累也要坚持。干我们这一行的,为了让客人舒服,控制压在客人身上的体重是关键,太轻或太重都不行,必须充分锻炼手臂和腰、腿的肌肉,才能妥善控制。”
“下蹲是什么?”
绫乃起身,站在沙发旁,张开双腿,双手抱在脑后,挺直背部,弯曲膝盖蹲了下来,又立刻站起。她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裙摆翻了起来,大腿都露出来了。她的小腿很瘦,但大腿的肌肉很有力地跃动着。她做了十次左右,终于停了下来。绫乃并没有气喘吁吁的,而是面无笑容地问:“懂了吗?”
“……哦。”
“回答。”
“是。”
绫乃的眼神缓和下来。
不一会儿,赤木经理回来了,立刻为我开始新人培训。所谓新人培训,就是在实际接待客人的浴室,面对充当练习对象的男人,实习如何服侍客人。
我跟着赤木经理走向浴室。绫乃也跟了过来。
首先要在更衣室换上工作服。更衣室的地上铺了地毯,还放着床、梳妆台、电话和音响,感觉像是一间小型单人房。工作服是有点像浴衣的薄质尼龙和服,只遮住腰部而已,大腿都露了出来,穿在内衣裤外。绫乃也换上了工作服。
更衣室旁的浴室有四叠半大,铺着黑色瓷砖,浴缸差不多可以容纳两个人。正面的墙壁上,是一大面镜子,映照出我们三个人。右侧的墙壁上,竖着一块像海滩垫的东西。
我们回到更衣室,终于开始培训。首先要学习迎接客人的方法和脱衣服的方法。练习的对象不是别人,正式赤木经理。绫乃把赤木经理当成客人,示范给我看。
绫乃温柔地脱下赤木经理的衣服,也脱下自己的工作服,接着脱下内衣裤,不时露出羞涩的眼神。即使在我这个女人的眼中,也觉得她的动作很美很勾魂。
然后,赤木经理穿上衣服。这次轮到我了。我用生硬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好不容易脱下了赤木经理的衣服,自己也一丝不挂。终于及格后,才走进浴室。
绫乃再度示范。她让赤木经理坐在椅子上,将肥皂在手上搓出泡沫后,均匀地抹在他身上,赤木经理立刻有了生理反应。
我的心脏猛烈跳动,差一点昏过去,然而他们却不以为意地继续进行着。
“雪乃,你在听吗?”绫乃瞪着我。
“……是。对不起。”
“等一下就轮到你了。”
“好。”
我抿紧嘴唇。绫乃继续进行着。我站得笔直,仔细看着凌乃的举手投足,仔细记住她说明的每一句话,完全忘记自己身上没穿衣服。
椅子的部分结束后,接下来是用海滩垫进行服务。赤木经理平躺在海滩垫上,绫乃将肥皂泡抹在自己身上,然后,趴在赤木经理的身上,用胸部和腰在他身上摩擦,右手不时抚摸着赤木经理的命根子。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雪乃,听好了,这时候的体重控制很重要。如果不锻炼自己的手脚,就会让客人感到不舒服。”
“是!”
在绫乃示范结束后,终于轮到我了。我在赤木经理和绫乃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教导下,总算大汗淋漓地完成了。我的手臂和腰腿肌肉极其酸痛,抽筋了好几次。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这么拼命。最后一步,我在上面,一遍接受绫乃的指导一遍加快腰部动作,躺在海滩垫上的赤木经理突然发出呻吟,把我的身体推开,同时,湿热的液体从我的下腹冲向胸部。
“啊哟,赤木经理!”绫乃欢呼起来。
赤木经理盘腿坐在海滩垫上,浑身无力地叹着气。
“啊,怎么会这样……我竟然会受不了。”他落寞地喃喃说道。
绫乃抱着我的肩膀。
“你好厉害,竟然让赤木经理射精了。”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绫乃。
“我这一行,作为练习对象的男人绝对不能射精,否则会变成假公济私。对经理来说,这是最屈辱、最丢脸的事。所以,雪乃,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
“绫乃,你会帮我保密吗?”赤木经理抬起头。
“我会保密,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雪乃呢?”
“我也不会说。”
“谢啦,太好了!”赤木经理对我作出作揖的动作。
“你也欠我一个人情。”
听我这么说,赤木经理和绫乃异口同声笑了起来。
第二天,我就去上班了。下午五点到店里后,和休息室里的其他土耳其浴女郎打了招呼,领到一个装着乳液和毛巾的篮子。
这天,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六个土耳其浴女郎,有几个比我更年轻。绫乃五点半左右才姗姗来迟。六点之后,客人陆续进来了,指名绫乃。绫乃走出休息室。其他土耳其浴女郎也陆续被客人点名,最后,休息室内只剩下我一个人。一种近似焦虑的心情越来越强烈,我很担心永远没有客人找我。
七点多的时候,终于有了第一名客人。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上班族。我满脑子不安,一直担心万一搞错步骤怎么办,万一无法满足客人怎么办,万一客人生气怎么办,根本无暇害羞。正式面对客人时,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当我回过神时,已经在送客了。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整理浴室的时候,我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仔细一想,才发现和在杂饷隈的超市收银台同时使用三条传输带时的那种充实感十分相似。
“雪乃,情况怎么样?”
“应该没有问题。”
“刚才的客人临走前,问了你的名字。下次会指名你哦!要记住客人的长相。”
“是!”
“很好!”
赤木开心地笑着走出休息室。这时,戴着领结的男人走了进来,就是昨天擦地的男人。
“雪乃小姐,麻烦你了!”
这一天,我服侍了三名客人。每个人入浴费五千日元,外加八千日元服务费。我可以领到七千日元。第一天,我就领了两万一千日元。前一天,我领了五万日元预支金。只不过短短两天的时间,就赚了七万多,远远超过了我当老师时的月薪。
那天,直到深夜十二点才下班。我搭店里为我安排的出租车回到杂饷隈的公寓。出租车很贵,但第一个星期由店方支付。
一踏进家门,就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在店里的时候,可以利用接待客人的空当吃饭,但我根本吃不下。我烧了开水,泡了一碗面。吃着冒着热气的面,我觉得自己可以胜任这个工作。
填饱肚子后,顿时产生了睡意,很想倒头就睡,可我还是咬咬牙,在地上做伏地挺身。虽然每做一次,就休息一下,但仍然按绫乃的指示,完成了二十次。然后,慢慢做了二十次下蹲。我气喘如牛,手脚都在发抖,一天总算结束了。
一星期后,我离开杂饷隈的公寓,搬到住吉的公寓。搭出租车,只要五分钟就可以到南新地。
每个星期二,大家都会以绫乃为中心,交流新的服侍技巧。由赤木或绫乃介绍新的技巧,或是由土耳其浴女郎讨论自己的创意。虽然并没有硬性规定每个人都要参加,但几乎所有“白夜”的土耳其浴女郎都会参加。我也从不缺席,有时候,也会提出自己的创意,被大家采纳。
听其他土耳其浴女郎说,“白夜”基本上不录用没有经验的人。即使有相关经验,也只有赤木看得上眼的人才能进这家店。所以,“白夜”的土耳其浴女郎和其他店的土耳其浴女郎对工作的态度迥然不同。
在这里,几乎没有欺侮新人的情况发生。绫乃认为,这应该是赤木经理在暗中发挥了作用。
第二个月开始,指名我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也有人是听到风评上门的。我终于可以轻松自如地完成伏地挺身和下蹲动作,也学会了控制体重的技巧,经常受到客人的称赞。差不多是在那段时间,我和绫乃一起搭档玩“多人游戏”。
所谓“多人游戏”,就是两个土耳其浴女郎服侍一个客人。由于必须付加倍的钱,而且如果配合不佳,就无法达到物超所值的效果,因此赤木迟迟不肯答应,但在绫乃的强力说服下,终于答应引进。没想到很受客人好评,一星期后,我们还接受了街头晚报的采访。我和绫乃两个人哈哈大笑着看标题为“绫乃·雪乃,锐不可当的美女搭档”的体验报道。报道中提到了我曾经是中学老师的事。这是我在采访时,不小心说漏嘴的。
这篇报道刊登后,客人经常半开玩笑地问我:“听说你以前是中学老师?”
每次听到别人这么问,我都会感到很不是滋味,但我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令人讽刺的是,从此之后,指名我的客人突然暴增。因为有客人制定,我可以领到的报酬也会增加,因此收入也极速增加。第二个月,我的月收入就超过了一百万日元。
第三个月,指名我的客人大排长龙,必须事先预约。虽然也有其他店来挖角,但我总是一笑置之。
当我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准备离开时,店里的一名店员叫住了我。
“经理找你。”
“是吗?谢谢你。”
今天的薪水我已经领了。到底有什么事?我不安地走进经理室。
赤木正在办公桌前看账簿。他戴着眼镜,手上夹着一支已经点了火的烟。
“经理,听说你找我?”
赤木抬起头,熄灭手上的烟,摘下眼镜。
“原来是雪乃。不好意思,耽误你下班了。”
“有什么事吗?是客人投诉?”
“不是……”
“请你说清楚。我一定努力改正。”
赤木点了两次头。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褐色信封。信封很厚。他拿着信封,走了过来,站在我面前。他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雪乃,我知道你很努力。”
“什么。”
“你八月份的业绩第一名。所以,这是额外的奖金。”
赤木双手拿着信封递给我。我张着嘴,轮流看着赤木的脸和信封。
“拿着吧。雪乃,这是你靠自己的身体赚的钱。”
我接过信封,很重。
“我……第一名?”
“对,雪乃,你终于称为这家店的红牌。恭喜你。”
赤木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
“就是这件事。路上小心。”
“好,我告辞了。”
我走出经理室,走路的时候,感觉轻飘飘的。
我是红牌,我是第一名。
我嘴里喃喃自语着,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5
“学生……松子姑姑是学校的老师吗?”
“是国文老师。”
“大川第二中学,你知道吗?”
“二中。我就是那儿的学生,龙先生,原来你是我的学长。”
龙先生脸上浮现出笑容。
“松子姑姑是怎样的老师?”
“她很漂亮。不光是男生,就连女生也都很喜欢她。有一个女生刚好住在松子家附近,每天一起来学校。她还为此向其他同学炫耀呢。”
“是哦,惹人厌的松子姑姑这么受欢迎吗?”
我狠狠瞪了大仓修二一眼。
大仓修二转过头。
“松子姑姑当了多久的老师?我听说她失踪了。”
龙先生扭曲着脸。
“应该是她当老师第二年的五月。全都怪我。松子的人生被我毁了两次,第一次就是那个时候。”
“她失踪是因为……”
“那个,”大仓修二插嘴说,“我有点事……”
他举起右手,瞥了龙洋一一眼,转身跑走了。他打开家门,走了进去,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用力关上门。
他在搞什么?
我将目光移回龙先生身上。
“龙先生,一会儿你要去哪里吗?”
“没有。”
“那我们边走边聊吧。”
我们不约而同走向荒川。
我一边走,一边瞥着龙先生。龙先生心不在焉地看着地上。
“我刚才也说了,我直到最近才知道松子姑姑的事。我老爸叫我来整理时,老实说,我心里很不乐意,因为我们从来没见过面,感觉就像陌生人。但我女朋友,她叫明日香,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在意松子姑姑的事,所以就陪我一起来。”
“就是上次和你一起来的女孩子吗?”
“对。”
“今天怎么没有来?”
“她会老家了。”
“是吗?”
龙先生抬头看着天空。我也抬起头。公寓的阳台上晒着被子。有两条大被子和一条小被子。
“龙先生,你也是大川市出生的吗?”
“对,十五岁以前,我都在那里。”
“之后呢?”
“因为伤害事件,进入佐世保的少年管教所。十八岁去了博多,参加了当地的组织……”
我和龙先生绕过托儿所,走上荒川的堤防,经过外侧的道路,走上石阶。登上堤防时,我停下了脚步。
我们并排站着,看着荒川的流水。
“当我听说松子姑姑看着这条河落泪时,我突然觉得她不再是陌生人。”
“和筑后川很像。”我抬头看着龙先生的侧脸。“对吧?”我又将视线移回河面。
“在那片土地上生长的人,只要站在这里,都会有相同的感受,然后会怀念自己的故乡……想到松子姑姑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站在这里流泪,连我都忍不住难过起来……”
一阵风吹来,吹动着堤防的绿意。
“我想进一步了解松子姑姑。想知道她过着怎样的人生,才走到这一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得,如果可以了解松子姑姑,她应该也会比较高兴。”
龙先生缓缓点点头。
“松子无论辞去教职,还是失踪的事,都是因我而起。那是在我发生伤人事件进入少年管教所前不久的事。我在修学旅行的旅馆偷了钱。虽然我家很穷,但当时我并不缺钱。只是看到有人把钱随意放在那里,就忍不住偷了,完全没有罪恶感。相反的,还觉得最好让校方伤脑筋,因为我在学校向来被视为问题学生。但偷窃事件立刻被发现了,在教师中也引起了很大的风波。担任班主任的松子可能猜到是我干的,于是就来找我,问我真相。我假装不知道这件事。松子或许觉得自己有责任,就说是自己偷的,并赔偿了店家,终于使事情落幕了。然而,这件事还是被校方知道了,真的当成是她偷的……松子来到我家,要求我认罪。当时,她已经被逼到绝路了。我冷淡地把松子赶走了……马上打电话给学校,说川尻老师刚才来我家威胁我,要我帮她顶罪……”
龙先生痛苦地停顿下来。
“你讨厌松子姑姑吗?”
“不是那样的。我喜欢她,也暗恋她。至今我仍然搞不清楚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也许是因为自己喜欢的女老师认定自己是小偷,觉得自己被她抛弃而感到自暴自弃吧。最后,我的告密成为松子被赶出学校的决定性因素。听说,她之后就离家出走,不知去向了。得知这个消息后,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既喜欢松子,也痛恨她。想到她竟然为这种事闹失踪,就感到格外生气。我的脑子乱成一团,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把其他学校的学生打倒在地。”
“你们什么时候重逢的?”
“那时候,我二十七岁,所以是十二年后。就在东京的正中央。”
“有没有人知道她那十二年期间的消息?”
龙先生看着我的脸。
“松子曾经向我透露过一些,但我不想谈。如果你非知道不可,去问一个叫泽村的女人吧。”
“泽村?”
“就是她告诉我松子住在日出町的。”
龙先生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要不要坐一下?”
我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我坐了十四年牢,出来后,第一个想向松子道歉,为我两次毁了她的人生道歉。我不认为她会原谅我,但我无论如何想见她一面,当面向她道歉,可是我完全不知道松子的消息,于是我就去找泽村女士,我想,她应该知道松子的下落。见到泽村女士时,她大惊失色,狠狠瞪着我。这是一定的。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哀求她。泽村可能感受到我的诚意,终于告诉了我。其实,泽村女士也已经有二十年和松子没有来往了,刚好几天前偶然遇到,当时听松子提到,她独自住在日出町的公寓,但不知道她的详细地址。”
龙先生站了起来,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名片,说:“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泽村惠”的名字,头衔是“泽村策划董事长”。
“她是老板吗?”
“她是个很有个性的人,一个女人家,很有魄力和手腕,在业界很有名。”
“她怎么会认识松子姑姑?”
“我无法告诉你。”
我看着名片。
我实在无法将松子姑姑住的破旧公寓,和被誉为业界名人的女老板名片联系在一起。泽村策划到底是什么公司?我好像见过,却又好像没看过。
名片上出现了阴影。
我回头一看。
两个身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
我站了起来。龙先生也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发现有许多不属于这里的男人。
“你是龙洋一吧?”
其中一人亮出警官证。
“有事想请教你,可不可以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怀疑松子的事是我干的?”
刑警们互看了一眼。
“没错。”
“好,我跟你们走。”
“龙先生……”
龙先生看着我的脸,点点头。
“龙先生,你千万不能承认你没做的事。不能在这个时候讲什么责任感。”
“我知道,阿笙,谢谢你。”
龙先生跟着刑警走下石阶。我站在堤防顶端,目送着龙先生的背影。龙先生只回了一次头,向我微微欠了欠身。
“你怎么没有通知我们?”
我心头一惊,回头一看,上次那个戴太阳眼镜的刑警,也就是后藤刑警站在那里。
“杀了松子姑姑的不是龙先生。”
“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你们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我光然大悟。
“那个死胡子!一定是他报警的!对不对?”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规定。上次的女孩子怎么没来?你被她甩了吗?”
“才不是!”
“你不要那么生气。对了,刚才那个男人给你的名片,可不可以给我看一下?”
我用双手握紧名片。
“不要,除非你带搜查令来。”
后藤刑警耸了耸肩。
“那就算了。我直接问他好了。”后藤刑警吐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荒川,拍拍我的肩膀。“拜拜,小伙子,要胸怀大志哦。”
他丢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走下堤防。
我独自站在堤防顶端,看着龙先生给我的名片。我回头看了一眼,后藤刑警已经不在了。我拿起手机,拨了名片上的电话号码。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这里是泽村策划。”
听筒里传来柔和的男人声音。
“请问,泽村惠女士在吗?”
电话的那一端安静下来。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一位?”
“我叫川尻笙。”
“请问有何贵干?”
“川尻松子是我的姑姑,我想请教一下有关她的事。”
“请稍候。”
他似乎有点不太甘愿。接着,我听了大约一分钟的钢琴音乐。
“我是泽村。”
电话里传来一个慵懒的女人声音。
“呃,我叫川尻笙。”
“听说,你要问松子的事,你是松子的什么人?”
“侄子,听说,你最近见过松子姑姑,所以……”
“谁告诉你的?”
“一个姓龙的男人。”
“哦,你已经见过他了。我不知道她住哪里,我已经告诉那个男人了。”
“不,地址我知道,我只是想了解你见到松子姑姑时的情况……”
“既然你知道地址,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她?松子在哪里?我还等她跟我联络呢。”
“那个……松子姑姑死了。”
“什么?”
“松子姑姑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低沉下来。
“一星期前被杀的。”
“被杀?被谁杀的?”
“凶手还没……”
“你没有开玩笑吧?如果你胡说,我可不饶你!”
“没、没有。她真的死了,她的公寓还是我帮忙整理的。”
“是哦……松子死了……”
我听不到声音。
“请问……”
“所以呢?”她的声音高了八度,“你找我干吗?”
“我对松子姑姑一无所知。如果有人知道松子姑姑生前的事,我希望可以见一面,了解一下……”
“了解了又怎么样?”
“也许,我可以多少了解一下松子姑姑。”
“是哦。”
“你愿意告诉我吗?”
“我的事,是那个男人告诉你的吗?”
“对。”
“他也知道松子死了这件事吗?”
“我已经告诉他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哭了,说是他毁了松子的人生。”
我听到一声叹息。
“你的名字怎么写?”
“竹字头,再加生命的生。”
“原来是笙。真是个好名字。”
“谢谢。”
“四点后,我有十五分钟的空当。如果你有空,可以这个时候见面。”
“谢、谢谢你。我去这家叫泽村策划的公司找你吗?”
“不,我等一下要出去和别人见面。这样吧,你去皇宫饭店的大厅等我。”
“皇宫饭店?”
“就在皇宫的正对面。如果你找不到,就去问警察。下午四点。只要你迟到一分钟,我就走人……”
“请问,要怎么找你……”
“找大厅里最漂亮的女人。那就是我了。”
电话挂断了。
6
昭和四十八年五月(1973年5月)
我回到公寓,立刻打开彩色电视。今天的深夜剧场要播美国西部片。我看着英俊男主角的特写镜头,脱下衣服,只剩下贴身内衣裤。听着流利的英语和不时传来的枪声,我练习伏地挺身、腹肌、背肌运动和下蹲各三十次。脱下内衣裤,站在镜子前,检查自己有没有赘肉,体形有没有改变。洗完澡,为全身擦了乳液后,套上蚕丝睡衣。睡衣的颜色根据每天的心情决定。今天穿的是米色。我从碗柜里拿出杯子,倒了一杯轩尼诗,右手拿着从保险箱里取出来的存折,左手握着杯子,躺在沙发上,一边看存折,一边浅酌着轩尼诗。我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存折上显示着我一年前根本难以想象的金额。我真的觉得自己可以造一幢大楼了。
我把存折和今天领的薪水放进保险箱,点了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来。我听到女人的呼吸声。电视画面上,英俊潇洒的男主角正和性感的女人接吻。我关掉电视,房里顿时恢复了寂静。我喝着轩尼诗,抽着烟,站在窗边。眼下是一片沉睡的街道,以及在黑夜中静静流逝的那珂川。
佐伯俊二邀我约会那天的夕阳、我离家出走的那天早晨、和八女川彻也共同生活的日子,以及对冈野健夫朝思暮想的夜晚,都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川尻松子这个名字令我感到怀念。如今的我,是“白夜”的雪乃,是众所公认的头号红牌。我有钱,可以买任何想要的东西。再过两个多月,就是二十六岁的生日。去养条小狗吧。
第二天,我一走进店里就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陌生男人。虽然顶着一个啤酒肚,但他年纪很轻。他的五官轮廓很深,不太像日本人。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客人。一方面是因为还没到营业时间,而且他肆无忌惮地在店里指手画脚,对店员发号施令。
“早安。”
我向他招呼。一名男店员告诉男人,这位是雪乃小姐。
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哎哟,哎哟,本店的红牌小姐这么早就来上班了。”
我客气地笑了笑,用眼神问旁边的男店员。
“这位是今天开始担任本店经理的吉富先生。”
我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名叫吉富的男人。
“我叫吉富,现在,由我负责管理这家店。”
“赤木先生呢?”
“他辞职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吉富撇着嘴。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不管谁担任经理,你只要和以前一样认真工作就行了。”
“但赤木先生一直很照顾我。”
“嗯,总而言之,就是他在本店的经营方针问题上,和老板产生了对立,所以等于是被解雇了。”
“解雇……赤木先生日后该怎么办?”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也和我们没关系。”
吉富说着,转身离开了,好像无意多聊。
这一天,在休息室内,大家聊的都是有关赤木经理的话题。
“他这个人很顽固,觉得和老板吵架根本无所谓吧。”
“没想到,赤木经理竟然会离开,真的好难过哦。”
“新来的那个叫吉富的,你觉得怎么样?”
“他好像是混血儿。”
“身体那么胖,却有一张像女人一样的脸,真不讨人喜欢。”
“绫乃姐,你有什么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