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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罪.2

作者:日-山田宗树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要洗头了。”

“嗯。”

“这里和美容院不一样,要请你身体往前弯。”

岛津将镜子下面的把手往前倒下,洗发台就出现了。我弯着上半身,淋湿头发,抹上洗发精,然后是护发素。岛津不发一语专注自己的工作。他替我冲掉护发素后,用毛巾擦干我的头发,然后用吹风机吹整好发型再喷上发胶。

“好了。”

我睁开眼睛,不由得叫出声。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剪短发。头发在我耳旁垂下,刘海轻轻覆盖在前额。看起来聪明利落,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左看右看,镜中的我正在微笑。

“我觉得这发型很适合你。”

“谢谢,很漂亮。”

“太好了。”

“多少钱?”

“不要钱。”

“怎么可以。”

岛津的肚子咕咕叫,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老实说刚才我本来是要去我常去的那间小餐馆吃饭的。”

我的肚子也叫了。

“我也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吃任何东西,对了,我弄些什么来吃好了。”

“我平常很少自己煮,所以家里没有什么东西。不过如果走到车站前,那里有一家营业到很晚的居酒屋。”

“三鹰车站吗?”

“不,井之头线的井之公园车站,大约走五分钟。”

“那就走吧,我来请客,算是谢谢你替我剪头发。”

“不,这个……”

“你能不能先等我一下?”

“怎么了?”

“好不容易剪了个漂亮的发型,我想化妆。刚才洗发时妆好像都掉了。”

居酒屋前挂着的还灯笼随风摇曳。柜台有四个座位,另外仅有两张像是幼儿园用的小桌子,是间小巧整洁的店。客人只有三个,全都是下班要回家的男人。

我和岛津坐其中一张小桌子,由岛津点菜。干下一杯啤酒后,烤鸡肉串、马铃薯炖肉、鸡肉丸子、鲔鱼生鱼片、烤饭团陆续上桌。岛津似乎很饿,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他吃东西的豪气让我着迷。我仿佛也受到他的影响,开始大啖美食,心想真是美味。

岛津完全不想追问我的事,而是一个劲儿地说着他刚当上理发师时的事情。

“一开始我只是个学徒,薪水非常微薄,从早到晚一天工作十五小时,睡觉的时间少之又少。这就是拜师学艺的必经之路!”

“你没有想过不干吗?”

“我家从我祖父那一代开始就开理发店,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别的工作。”

“那你老家的店呢?”

“我哥哥他们继承了,而且还开了分店,在当地好像做得很大呢!”

“你不用去那家店帮忙吗?”

“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离开了那个家。我也是有骨气的,现在怎么能回去?”

岛津像个孩子似的噘起嘴巴。

“你很久没回去了吗?”

“十四五年了吧!”

“你不想回去吗?”

“我只在意父母过得怎样。”

“我也是三年前离开家的。”

“所以才来东京?”

“今天是我第一次来东京,之前我去了很多地方。”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便离开了那家店。最后由我埋单,岛津原本想要付钱,但是我瞪着他,他就乖乖收回去了。

我和岛津缩着肩,颤抖着回到家。

他烧了洗澡水,我在岛津之后才去洗。我说在我们家都是男人先洗,岛津似乎也能接受。

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已经准备好的浴衣。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拿去穿。”

虽然浴衣看起来有点受潮,但我还是决定穿上。我想那可能是他死去太太的遗物。

岛津带我到放着电视机的六叠大房间,那里已经铺好了一床棉被。有四个抽屉的柜子上放着医药箱和观光纪念品的摆饰,墙边放着一张矮脚桌。

“你睡这里。很抱歉有点窄,我已经将电暖炉打开了。”

“你呢?”

“我睡对面的和室。”

“哦,谢谢你。”

“晚安。”

“晚安。”

岛津将玻璃门关上。

我拉了拉绳子,将电灯关掉。我跪坐在棉被上,竖起耳朵听。

仔细想一想,我已经很久没有住过普通民居了。从大野岛的家出来以后,我就一直住在公寓或是大厦里。民居里会留下每个住过的人生活的味道,也刻画着家族的历史,我心想这绝不是令人讨厌的东西。

这个家不知哪里有挂钟,刚才传来十一声钟响。

我站起来,打开玻璃门,走到走廊上。好冷哦!我在紧闭的纸门前坐了下来。我侧耳倾听,将双手放在纸门上,轻轻地拉开。屋内点着淡黄色的夜灯,岛津闭着眼睛躺在被窝里,胸前上下起伏着。

我走进房间后将纸门关上。房间里面有神龛,我一直走到那里,那里放着一个女人和男孩的相片。我轻轻地将相片往下该盖,然后将神龛的门关上。我转向岛津,脱下浴衣,解开胸罩,丢在榻榻米上。

岛津睁开眼睛,抬头看见我一丝不挂,吓得目瞪口呆。

“你……”

我坐下来掀开棉被。

“请等一下,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将食指放在岛津的嘴上。

“拜托,不要让我觉得丢脸。”

我低声说着,便往岛津的身体靠去。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在店里帮忙,岛津从打扫、蒸毛巾到收款机的使用都一一教给我,我也全都记住了。每一项事物都很新鲜有趣。岛津称赞我领悟力很好。

店虽然老旧,但来的好像都是熟客,也几乎都是男性。他们每次进来都会说,照往常那样剪。

对这些人来说,我的存在似乎令他们很震惊。岛津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我,只好说我是远房亲戚的女儿。客人当中有很多不相信这个说法,理着小平头的木工师傅就冷嘲热讽地说:“喂!阿贤,你什么时候娶媳妇的?”岛津整个脸涨红了。

最后大家发现我根本不是什么亲戚的女儿,而是他同居的姘头。但是客人也没批评我们,捧场的客人反而还对我们说:“这样我就放心了,阿贤就拜托你了。”

和岛津在一起的每一天,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平静。我们早上一起起床,岛津准备开店,我做早餐。营业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岛津负责理发,我负责洗发和收银。工作结束后打扫、整理完毕就吃晚餐。星期日晚上我们会去外面喝酒,一起洗澡,在地板上做爱。累得很开心,睡得也很沉,日出就起床。这样的梦幻般的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我盛了第二碗饭递给岛津,他对我说了声Thank you,将碗接过去。他每次吃饭都像要把饭塞进喉咙似的,整个脸颊鼓胀起来,拼命快速咀嚼,然后吞下去,就像影片快进一样。

岛津鼓着腮帮子睁大眼睛,像是对我说,你在看什么?但是他嘴里塞满了饭,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我扑哧一笑。

“我觉得你吃饭的样子很有男人味。”

岛津从鼻子里哼出声音,又继续咀嚼。他将茶灌下去后说:“我们家里有六个兄弟姐妹,我排行老五,如果不吃快一点,就没饭可吃了。所以从小我就养成吃东西很快的习惯,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改不过来了。”

“不用改也没关系啊,但是你不会噎着吗?”

“一年总会噎到个两三次吧!”

岛津认真地说,我哈哈大笑。

“在店里我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叫我贤治不就好了吗?”

“但是我觉得工作和私生活分清楚比较好。”

“你这个问题太严肃了,那你想怎么叫呢?”

“我想了想,叫师傅怎么样?”

岛津将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我是师傅?饶了我吧!”

“不是吗?我去的那家美容院大家都叫师傅哎。”

“比起这么客套的称呼,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我贤治或是老公这种比较亲切的称呼,即使是在工作时。”

“叫老公有点厚脸皮呢,我又不是你太太。”

岛津将筷子放下,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很正经的表情说:“关于这件事……”

“啊?”

“如果要分清楚的话,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我们去登记怎么样?”

我看着岛津的脸,将手里的碗和筷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你的意思是说要和我结婚吗?”

“是。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没办法。就像你看到的,我已经不年轻了,而且只是一个乡下理发师,即使你拒绝我,我也不会强求的。”

岛津没有自信地看着地上。

我的心脏怦怦跳,我不断压抑自己飘飘然的心,拼命挤出笑容。

“贤治,你根本不了解我,如果你知道我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你一定会瞧不起我的。我配不上你。”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过去,如果你不想提以前的事,可以不说。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只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无法压抑内心的澎湃,想勉强挤出笑容,但双颊还是不停颤抖。

“真是的,我没想到你会跟我说这样的话。”

我闭上眼睛趴下来。

吸气、吐气。

做个梦吧,只有这一刻我想做梦,不论将来会发生什么悲伤的事。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张开眼睛看着岛津。

“你好好跟我说。”

“说什么?”

“求婚的话。”

岛津挺直了背脊,看着我的眼睛。

“松子,请和我结婚。”

我内心波涛汹涌。

“好。”

我看着岛津,眼泪扑簌簌落下。

我一走进厨房,就听见屋外的鸟叫声。在朝阳的照耀下,窗户闪闪发光。玉川上水沿岸的樱花应该快要开了吧!

我围上围裙,从米柜取出米在水槽里洗,按下电饭锅的开关,将锅里装满水,点燃炉火。然后利用水滚前的时间,将白萝卜放在菜板上切成薄片,再切成四等分,岛津最喜欢喝放了很多白萝卜的味增汤。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们的谈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我接受岛津的求婚后,便和他谈论未来的事情。岛津说希望将来我也能考取美发师执照,就可以为他招揽女性客人,等存够了钱,就另外开一家美容院,这是我想都没想过的提议,而且是非常棒的提议,对我来说简直是做梦。

锅里的水滚了,我放入鲣鱼干,鱼干浮上来后,再将火关掉,把鱼干滤掉。浓浓的香气随着白色的水汽飘散出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炉火点燃,将白萝卜丢入锅中。

“干什么,你们!”

我听见店里传来岛津怒吼的声音。我全身僵硬。当时距离开门营业还有一段时间,而且岛津很少这么大声说话。

我将煤气关上,穿着围裙走到店里。

“老公,怎么了?”

店里站着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还有一个女警,三个人的视线都投向我这里。

我一动也不动。

“进去!”

岛津转过头来对我怒吼,他的脸就像被热水泼到一样整个涨红了。

“你就是川尻松子吧!”其中一名男子说。

我点点头,双脚不停地颤抖。

男人取出警察用的记事本。

“一月二十八日在滋贺县大津市的公寓里,三十一岁的小野寺保被刺身亡的命案,已经发出了逮捕令。”

另一名刑警拿出一张纸给我看。

“后门也部署了警察,你死心吧!”

我看着岛津的脸,岛津嘴巴张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我转向刑警。“我知道了,我准备一下,请稍后。”

女警走过来,她虽然个子小、皮肤白,但身体却很结实。

“我和你一起去。”

“我不会逃的。”

“不,让我和你一起去,因为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和女警对看了一下,我先将目光移开。

“喂!到底怎么回事,松子做了什么?”

岛津来回看着我和刑警们。

女警正要经过岛津身旁时,他“喂”的一声想要拦住她,但是立刻遭到两名刑警制止,女警若无其事地抓住我的手。

“快一点,人群快要聚集了。”女警看着正门方向说。

“你以为我会自杀吗?”

她没有回答。

我走进屋内,从我背后传来岛津的声音。他在哭。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全国通缉了吗?”女警静静地说。

“你都没想过至少要用个假名吗?”

我没有回答,将自己的随身物品放入运动袋中。我坐在镜子前涂上口红。镜中的女警好像以为我会把口红吞下去,凶狠地看着我。

“好了吗?”

“再等一下。”

我从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报纸中抽出一张广告单,我选的是一张背面空白且较厚的纸,我用口红在上面写下留言:

谢谢你。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是很幸福,请你忘了我。

松子

2

“她说她是打听里最漂亮的那个女人……”

真不愧是位于商业区正中央的饭店,大厅里有许多想是商务人士的老外。我还是第一次踏进这么高级的饭店,感到很不舒服,担心会有人来撵我走。我走过暗红色的地毯,看见粗大的柱子后面有沙发,就暂时坐在那里。

我的周围都是穿着套装或是西装的人,我听到的英语好像比日语还多,就连柜台的人及行李员们都轻松自若地说着英语。

我打了电话给泽村董事长,然后回到光明庄,去胡子男的房间吃了闭门羹后,就前往北千住车站。因为还有时间,所以我就走进车站前的“乐天利”——我第一次来光明庄的那天早上,和明日香一起吃早餐的店。仔细回想一下,仅仅过了两天。

我点了汉堡、薯条和可乐,饱餐一顿后走到日暮里车站,坐山手线到东京车站下车。我在丸之内中央出口附近的派出所确认了一下地点,接着从充满汽车废气的永代大道,来到了皇宫饭店。

我看了看表,已经快到约好的四点。对方的口气听起来应该是守时的人,所以可能快到了吧!

柜台旁边的三座电梯中,最中间的那一扇门打开了,一名北欧金发美女从里面走出来。她提着黑色皮包,身穿前开扣的白衬衫,眼睛就像翡翠般碧绿。

我觉得她好像在对我微笑,然后就神采奕奕地从我身旁走过。我目送着她那丰满的翘臀,心想应该不是她吧!

“阿笙?”

我将视线从金发美女的臀部收回来,转过头一看,又是一位东方美女站在那里。她的身高和我差不多,豹纹的紧身背心配上豹纹的及腰裙,脚蹬一双黑色浅口鞋。裙子开衩,可以看见大腿的曲线。露出来的胸口和肩旁雪白得令人目眩神迷。嘴角上扬的双唇红艳欲滴,描画得很完美的眼睛散发出魅惑的光芒。染得偏红的头发整个梳到后面,露出大大的珍珠耳环和细长的脖子。

她平时应该经常进行有氧运动或是游泳,身材非常匀称,没有一点赘肉。可能三十岁左右吧?还是更年轻?或是更老?但是不管怎么说,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成熟美女。明日香和她比起来实在差太远了,简直就像个小孩子,让我觉得有点难过。

“你不是阿笙吗?”

美女有些疑惑。

我畏畏缩缩地站起来。

“是,我是阿笙。”

“果然是你。”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为什么你知道我?”

“因为你的装扮和这里最不搭。”

“……”

“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泽村。”

“我是川尻笙。”

泽村董事长笑了出来。

“长得好可爱哦!”

“……啊。”

“我们到车上再说。”

泽村董事长立刻转身,朝着饭店正门走去。我赶紧跟在她后面。

一走出饭店,便看见从地下停车场驶出的白色奔驰轿车停在我们面前。饭店门迎立刻将后座的门打开,泽村董事长说了声谢谢后便坐上车,我也跟着道谢后上车。车门一关上,奔驰就启动了。

驾驶座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仅凭从后视镜看到的他的眼睛,就可以知道他长得相当俊美。

高级饭店、白色奔驰、豹纹美女以及帅哥司机。我和她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松子姑姑真的和这样的人往来过吗?

“阿笙,我们开始吧!”

泽村董事长将双手交叠在腹部,翘起长腿,裙子的衩开得更高了。

车内弥漫着煽情的香水味。

“我再问你一次,松子真的死了吗?”

“是的。”

“听说她是被杀死的?”

“是的。”

“还不知道是被谁杀死的吧?”

“警察好像在怀疑龙先生。”

泽村董事长拿起细细的香烟,瞥了我一眼。

“啊,请抽,没关系。”

泽村董事长取出打火机,将香烟点燃,然后吐出一口烟。

“即使被怀疑也是应该的。”

“龙先生并没有杀死松子姑姑。”

“我知道,那个男人说我什么了吗?”

“说你有点怪,精明干练,在业界很有名。”

“嗯,就这样啊。”

泽村董事长不太感兴趣地抽着烟。

“阿笙,我看起来几岁?”

“……三十岁吗?”

泽村董事长伸出手抓住我的头,将我拉过去,紧紧抱住我。我的头被塞在泽村董事长的双峰之间,几乎无法呼吸。

“呼……嗯。”

我心想她的手终于松开了,但这次她居然亲了我。我终于被放开,她看见呆若木鸡的我,于是浮现满脸的笑容。

“很遗憾,正确答案是四十九岁。”

我目瞪口呆,那不是和我老妈一样大吗……

“好了,招呼大完了,差不多该进入正题喽。”

泽村董事长收起笑容。

“你想问什么?我知道的话一定会告诉你。在意死人的想法也没什么意义。”

我用手擦了擦嘴,心脏还是跳得很厉害。我看了看后视镜,那个帅哥司机完全不懂声色。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

“那个……你和松子姑姑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岛崎,我去医院探望佳织是哪一天?”

“七月九日。”

驾驶座的美男子回答,声音非常轻柔。

“七月九日。”

“你能不能说一下当时松子姑姑的样子?”

“那一天,我去足立区的医院探病,因为我公司的一个女孩子住院了。正要回去的时候,经过医院的候诊室,我听见收费处的人叫着‘川尻松子小姐——’我不禁停下了脚步,往那里看。然后我看见一个女的从长椅上站起来,在收费窗口交钱。我心想会不会是同名同姓,但是我还是决定上前叫她。这是我隔了十八年再见到的松子。”

“听说她变很胖。”

“是啊,和以前比起来,她胖了好多。头发又蓬又乱,身上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廉价的裙子,几乎已经看不到她以前的样子了。如果我不是听到她名字的话,我绝对认不出她来。”

“松子姑姑立刻就认出泽村董事长了吗?”

“应该吧,我又没怎么变。”

“说的也是,不知松子姑姑当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她也不肯告诉我她住在哪里,好像被我看到让她觉得很自卑。”

“泽村女士当时和松子姑姑说了什么吗?”

“想想觉得有点蠢,可我还是问了她要不要来我店里工作。虽然是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看她那样,但是我也真的想找一个专属的美发师。”

“美发师?松子姑姑是美发师吗?”

“是的,她的手艺很好呢!你不知道吗?”

我摇摇头。

“我听龙先生说她曾经是学校老师,吓了一大跳……”

“学校老师?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和泽村董事长互看了几秒。

泽村董事长便望向前方。

“算了,我们说道哪里了?”

“说道您游说川尻松子小姐到公司担任美发师。”

驾驶座传来的声音。

“谢谢你,岛崎。但是她中间空白了那么多年,所以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马上用她,但是我想给她机会。我对松子明说,只要你有心,我绝对会给你机会,这一切都看你。”

“那松子姑姑怎么说?”

“一开始她不太愿意,最后她说要考虑考虑。我不是牧师,无法拯救自己根本不想活的人,所以我将名片递给她,我说如果你想做的话给我电话,然后就分开了。”

“最后她也没打电话给你吧?”

“没有。如果人都死了,当然不可能打电话给我,要是打来了还真恐怖呢!”泽村董事长落寞地笑了笑。

“但是,您还是打算等下去吧。”

“我一直在等,因为我信箱她。松子是个聪明人,我认为她一定会觉悟不能再这样下去。”泽村董事长眨了眨眼睛,将烟叼在嘴里,嘬着嘴吸了一口,烟的前端亮闪闪的。然后她又将烟在烟灰缸里弄熄。

“十八年前你和松子姑姑是什么样的关系?”

“松子很凑巧是我常去的那家美容院的美发师,当时是我立刻认出了松子,但是松子好像并没有发现我。这也难怪……对了,那个男的应该也是在那家美容院碰到松子的。”

“嗯,是吗?那间美容院在东京?”

“是,现在还在银座。”

“当时松子姑姑还没发福吗?”

“对,她当时身材很好,一点都没变,甚至比以前还漂亮。也有可能是化了妆的缘故!”泽村董事长的表情变得很柔和,“她的眼神闪闪发亮,那个时候的她感觉好像整个人全神贯注在某件事情上。我最喜欢这样的人,充满了斗志!”

“但是松子姑姑为什么会成为美发师?”

“这个我也不知道……”

泽村董事长似乎是在装迷糊。

“刚才不是说过吗?她是技术一流的美发师,我每次去都一定会指名找她。虽然我们是旧识,但这并不是全部原因,她在其他客人中的评价也很好。”

“那泽村董事长和松子姑姑一开始是在哪里认识的?”

泽村董事长静止不动。

“我不是说在美容院……”

“但是当时你们应该已经认识了吧?”

“我这么说了吗?”

“对,你说她比之前还漂亮,还有旧识什么的。所以你们应该之前在别的地方就认识了吧?”

泽村董事长咂着嘴。

“那个,我再问一个问题好吗?”

“什么?”

“请问泽村策划是什么样的公司?”

泽村董事长叹了口气。

“阿笙,你问这个问题很失礼哎,因为我好歹也是公司的高层。当你和公司的高层见面时,你应该要事先查明这家公司的业务内容,这是最基本的。我们公司已经有自己的网页了,应该可以查得到的,你不要跟我说你没时间,这样说只会显得你无能。”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对不起。”

“算了,没关系啦。我们啊,是培训模特儿和艺人的经纪公司。”

“经纪公司……有很多有名的艺人喽?”

“阿笙,你真的没看过泽村策划这个名字吗?”

泽村董事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想阿笙应该也会喜欢的。”

“啊?”

“你看过成人录像带吗?”

“成……那么泽村策划旗下的艺人就是……”

“没错,就是AV女优、脱衣舞娘,还有两小时电视剧集中知名女艺人的裸体替身,或是出现在男女混浴场景里的角色。总之,主要是经营这一类艺人的公司。”

我全身冒汗。

那么也就是说……

“原来是这样,那松子姑姑就是你旗下的艺人喽?”

泽村董事长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是、不是,完全无关。”

如果说松子姑姑曾经是泽村旗下的艺人,我还可以理解她和泽村董事长之间的关系。但是泽村董事长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这样一来我就不懂了。

“你一定要我说吗?”

“是。”

“好吧!我本来是不太想讲的,但是我已经答应你不隐瞒你任何事。”泽村董事长慢慢抬起头往上看,“那已经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我和松子的相识……”她的唇边漾起了坚毅的笑容,“是在围墙内。”

“啊?”

泽村董事长眯起眼睛。

“你真迟钝,就是监狱啦!”

3

判决书。对被告处以八年有期徒刑。其中杀人罪处以七年有期徒刑,违反毒品管理法处以一年有期徒刑。未判刑拘留日数113天也列入本刑计算。

被告生于公元1947年8月2日,为川尻恒造及多惠的长女,出生于福冈县大川市大宇[9]大野岛。两年后弟弟纪夫、三年后妹妹久美相继出生。父亲任职于市政府总务课,是地方公务员,家庭经济稳定,无任何问题。但是妹妹三岁时罹患重病住院,之后就时常进出医院。被告从那时起就觉得父亲不再关心自己,便想尽办法维系父女感情,她更加努力学习,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还曾担任过班长。

进入高中后,被告的成绩仍维持在前几名,她想进入东大的理科读书,但是父亲不同意。当被告得知父亲希望啊报考当地大学的文科并取得教师资格,她便不再坚持自己的理想,听从父亲的话,报考K大的文学部,并被录取。

大学四年她离开家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的公寓生活。这期间,她交到了同性好友,因此过着充实的学生生活,当时并没有特定的异性朋友。在学期间她便取得教师资格,毕业后如父亲所愿,进入当地的大川第二中学教授国文。

(略)

第二天早上,小野寺保回到家里。被告一晚没睡,她对小野寺表示想辞去土耳其浴女郎的工作,两人一起去开小餐馆。小餐馆是死去好友S的梦想,她想代替好友完成这个梦想,但是小野寺对这个提议面露难色。被告开始怀疑小野寺的态度,叫小野寺将存折拿来给她看。当她知道小野寺不仅把她的薪水全部花光,甚至还任意动用她之前的存款时,她觉得小野寺简直是在践踏她好友的梦想,因此大动肝火。在两人争吵之际,被告发现小野寺有别的女人,所以她想无论如何都要脱离这样的生活。但是小野寺根本不了解被告的心情,反而跟被告说只要注射安非他命就可以改变一切,并强行为被告注射。为了从小野寺的手中挣脱,被告便拿起菜刀与其对峙,但是小野寺非但不害怕,反而挑衅地说:“你敢杀我,就来杀啊!”因此被告便奋力挥动菜刀,但是很快被制止住。小野寺还对被告说:“我已经受够你了,我要和山科的女学生同居,有人要我把你让给他,你就去找那个人吧!”被告看清小野寺根本不把自己当人看,而是像货物般处理时,便流下了悔恨的眼泪,可是她仍敌不过男人的力气。当她的手腕被扭痛的那一瞬间,菜刀掉落,刀尖很凑巧地刺入小野寺的脚趾,小野寺惨叫并疼得在地上打滚。被告趁这个机会将掉在地上的菜刀捡起,朝着小野寺用力一挥,造成小野寺右颈动脉破裂,失血过多致死。

(略)

律师说被告因为情绪激动而无法进行理智的判断一致行凶,因此主张被告当时处于精神异常状态。

(略)

小野寺保的言行举止应该遭到谴责,而被告面对身强力壮的男性欲强迫自己注射安非他命,拿出菜刀自卫的行为,也足以理解。此外,欲代替好友完成梦想,其行为本身亦可说非常良善。但是对于已经身负重伤无法动弹的男性,继续挥刀行凶,却是非常残忍的,而且造成了严重后果,已经超出正当防卫的范围。毋庸置疑,被告责任重大。至于经常注射安非他命一事,当小野寺劝诱时,只要有心拒绝仍可拒绝,但是被告却抗拒不了用安非他命缓解疲劳的诱惑,这点必须予以谴责。此外,被告在经济条件良好的家庭中长达,受过高等教育却落得如此下场,因为体弱多病的妹妹而得不到父爱,这些都值得同情。但是以自我为中心,任意而为,目光短浅地建立人际关系,被告的性格缺陷是不可忽视的主要原因,可以说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在这种性格的驱使下,被告在案发后竟然没有主动自首,而是追随死去的恋人,在玉川上水自杀未遂,却在偶然间和上前搭讪的S男发生关系,过起夫妻生活,种种表现均令人难以理解。

(略)

虽然在被告的尿检中没有检出安非他命,但被告供认自己注射过安非他命,且其住处冰箱里剩余的安非他命也为其所有。虽然被告对此表示反省,但对于受害人却毫无歉意,且不认为杀人乃严重的犯罪行为,始终没有悔过之意。

(略)

经过对以上情况及对被告人造成的利弊影响等综合考虑,认定判决书量刑合理,故最终按照判决书下达判决结果。

昭和四十九年八月(1974年8月)

“就是那个房间,你先进去。”

女子监狱看守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身穿浅绿色外套和长裤的这个看守,是个戴眼镜、四十岁左右的胖女人,脸上的装很厚。

我站在挂着“审讯室”牌子的房间前,将金属门打开。一踏进去我就停下脚步。整个房间很黑,啪的一声日光灯亮了,天花板上的电风扇也开始转动。

这个房间很窄。木制的桌子和椅子靠墙放着,中间的地板上画着两条白线,旁边放着两个像是洗衣篮的东西,其中一个里面放了灰色的衣物。

我走到房间正中央,看守也进来了,她将们关上并上锁。

“把你身上的衣服脱掉,我已经看到不想再看了。”

我点点头,将运动袋放在地上,脱掉毛衣、牛仔裤、内衣,放入篮子里。

“将腿跨在这两条线两边站好。”

我按照她说的做。

看守叫我转一圈。

“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

“穿上那里的囚衣。”

她指着灰色的衣物。

我想去捡刚才脱下来的内裤。

“内衣裤也穿我们提供的。”

“这些衣服呢?”

“在你出狱之前由我们保管。”

所谓的囚衣是灰色的上衣和相同颜色的长裤。虽然洗过,却是皱巴巴的。

我遵照看守的指示,穿上像纸一样薄的橡胶夹脚拖鞋,拿着包走出房间,然后被带到隔壁的保安课。一走进门,保安课的职员全都看着我,我停下脚步,连电风扇的声音都听得见。

“请一直往前走。”看守在我后面低声说。

我低着头又继续走。

正面有一张放着“课长”牌子的桌子,那里坐着一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女性,我一走近,她就立刻站起来。她大约四十岁,个子不高,但是炯炯有神的眼睛发射出锐利的目光,妆容很自然。

我站在桌前。

“我带她来了。”

看守在我身旁敬礼。

“辛苦了。”

女性也回礼。

“你是川尻松子小姐吧,我是保安课课长濑川。请告诉我你的户籍、姓名、罪名、刑期,以方便我确认。”

“我的户籍是福冈县大川市大字大野岛xx番地,我叫川尻松子,我犯了杀人罪及违反毒品管理法,判处八年有期徒刑。”我倒背如流地回答。

濑川课长一边看着手边的资料,一边点头,她将资料放下后,抬起头来。

“川尻小姐,来到这里最重要的是听从工作人员的指示。因为这里是集体生活,所以不允许擅自行动。还有服刑是强制劳动的,所以只要没生病,都有工作的义务。一开始几天会在‘观察工厂’分析你对工作的适应性,同时会由分类课进行智力测验、心理测验及面谈。在‘观察工厂’这段时间,你住单人间,等工作分配好后就搬到多人间。总之,要认真,尽量不要和其他人发生冲突,请努力工作。只要升级的话,待遇就不同,而且可以提早假释。明白吗?”

“是。”

濑川课长叹了口气,看着我的脸。

“听说你是国立大学毕业的,也曾做过中学老师。”刚才公事公办的口气已经消失,“时代变了呢!”她的嘴角浮现出失望的笑容。“房间在第二宿舍的第三号房,请带她过去。”她又恢复一板一眼的口气。

保安课的职员一一检查包里的东西。我只拿了牙刷,剩下的行李全都和衣服一样寄放在他们那里。

和刚才不同的看守带着我走出保安课。这个看守比较年轻,看起来比我小,妆化得比较淡。她在我身旁配合着我的步伐走。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她的表情很僵硬。

那栋叫作宿舍的建筑物看起来是用非常牢固的灰泥建造的。中央耸立着高塔,两层的宿舍楼就从那里呈放射状延伸出去。我按照看守说的,打开入口的门走进去。

屋内非常安静,天花板异常高,明明是夏天却很阴凉。看守关门的声音在建筑物里回荡。

这里又有两一个看守,和一开始的看守不是同一个人,却都是胖胖的四十几岁妇人,妆也化的很浓。她粗硬的头发卷曲在头上,配上画了眼影和睫毛膏的眼睛,简直跟鬼一样。

我被交到这个看守手上,并得到“六号”这个号码,然后我被带到一楼的第三号房。

房间约两叠大,四面都是水泥墙,装有铁栏杆的天窗是唯一的光源,榻榻米上有一套棉被,角落的地板上有一个简单的木桶坐便器、洗手台、洗脸盆及桌子。

“请先仔细研读一下《服刑人员管理条例》,没到就寝时间不得睡觉,明白吗?”

“是。”我答道。

看守将铁门关上,钥匙孔传来喀镪一声巨响。

我坐在榻榻米上,抬头看着那有光线射进来的窗户。

暗红色的光照射进来。

三天前我刚满二十七岁。小野寺应该就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成为我的客人的。那是在赤木辞去店里的工作,绫乃也回仙台之后。我做梦也没想到一年后绫乃已经死了,而我也因为杀了小野寺入狱。

不,也不是完全没想到……

在我离开九州岛回到大野岛的家时,久美紧紧抱着我,让我感到很害怕。我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会不会从此以后往地狱走去。如果是这样的话,法官说得没错,着完全是我自作自受。

杀人这件事应该也会传到大野岛吧?警察应该去家里调查过吧?纪夫会怎么想呢?久美呢?妈妈呢?没有一个人来旁听判决,也没有人来看过我。据说我是全国的通缉犯,赤木应该也听说了吧?岛津贤治不知怎样了?他应该很后悔曾经和杀人犯牵扯在一起吧?会不会因为和我有关系而使他的店关门呢?我觉得很对不起他。

但是对于小野寺,到现在我还是不想向他道歉。我只要一想到小野寺当时对我说的话,我对他的恨意就全苏醒了。我真的很奇怪吗?以自我为中心吗?任性而为吗?只会以短浅的眼光建立人际关系吗?真的是这样吗?我可能是个有缺陷的人吧?是个不会体谅别人的人吧?没有资格做人吧?或许是这样吧!随便别人怎么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觉得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转过头一看,从门上的观察窗,我看见了刚才那个看守画得像鬼一样的脸。她不发一言,一直看着我。

尖锐的铃声大作,然后又立刻恢复安静。是早上。我遵照《服刑人员管理条例》,洗完脸,折好棉被,简单打扫房间后,便朝着门跪坐。

“报名!”

我听见命令。

没多久后看守便出现在观察窗上。那是带我来牢房的年轻看守。我心想她的眼睛真漂亮。

“第三间,报名!”

我不明白看守的意思,想了一想。

“请说号码和姓名。”

“快一点!”

从年轻看守的后方传来的声音,好像是叫我脱衣服检查的那个胖看守。年轻看守战战兢兢地说:“号码和姓名,快点。”

“六号,川尻松子。”

年轻看守的脸离开了观察窗。

“没有异常情况。”

我听见了她跟肥胖看守报告的声音,然后两人的脚步声便移到隔壁去了。

过了一会儿,送饭口便送进早餐。味增汤、麦饭、腌菜,和拘留所的早餐没太大差别。我默默地吃完,听到收空盘的号令后,便将餐具从送饭口送出。

“谢谢。”

观察窗出现一位以三角巾当口罩围着嘴巴的女性,她毫不避讳地看着我。她没有化妆。我心想她应该也是服刑人员吧!

入狱的第二天,我将发给我的衣服和内衣都绣上了名字,之后就坐在塌塌米上,抬头望着窗户度过。晚上八点之前是不能躺下睡觉的。吃完晚饭后再次点名,一天就结束了。

从第三天开始,我可以去“观察工厂”。早上七点半,我和其他服刑人员一起在走廊上排队,点过名之后,在保安课职员的监视下前往工厂。来到“观察工厂”的新进服刑人员,包含我在内共有十二人。在工厂里我被分配做纸工,在掌握诀窍之前,我不知如何去做,但是一找到诀窍后,我就全神贯注于作业,做出来的成品还真不赖。

第四天下午,分类课替我做智力测验、心理测验和面谈。智力测验还是小学以来的第二次。

第五天教育课为新进服刑人员上课。讲师是一名中年男性看守。上课内容主要是告诉我们如何在狱中生活。我对于升级特别感兴趣。

“有什么问题吗?”

最后讲师环视整个房间时,我举了手。

“请告诉我你的号码和姓名。”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站了起来。

“六号,川尻松子。”

“你的问题是什么?”

“如果表现好的话,可以立刻升级吗?”

“川尻,你的刑期是?”

“八年。”

“如果是这样的话,至少要观察一年。要升到三级快的话一年,然后再半年才能升到二级吧!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之后还要两年才能升到一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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