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二级的话,就可以接受美发师职业培训吗?”
讲师很高兴地眯起眼睛。
“关于这一点,我再稍作补充。这里的确有美发师培训,但是美容学校只有笠松监狱内有,所以有心者首先要在笠松学习美发一年,毕业后回到这里,在美容室实习一年后,参加国家考试,如果合格的话,就能取得美发师执照。只不过……”讲师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以严肃的眼睛扫视房间,“要成为美发师前需接受审查,必须获得典狱长的许可。最低条件是初犯,且认真不违反纪律者。这个监狱里有四百位服刑人员,但是美发生,包含实习生在内只有十名左右,能去笠松学校的一年只有两三人。明白了吗?这条路可是很艰辛的!”
讲师的表情和缓了下来。
“不吓你们了,我们来说些有希望的事吧!这里的美容室,也有许多外面的客服会来。为什么?这是因为价格便宜,而且美发师的技术一流。有人在这里考取执照,出狱后就自己开店了。这里毕竟是监狱,有很多限制,但是只要你们有心,很多事都可以办到。了解了吗,川尻?”
“是的,谢谢。”我向他深深一鞠躬,然后坐下。
我很兴奋。在监狱里可以考美发师执照,这是我从没想过的。
虽然我知道这很没意义,但是我无法不做这样的梦。我和岛津贤治两人一起经营理发店,考取美发师执照的我去开拓女性客人,哪一天可能将店扩大,或是另外开一家美容院,两人一起努力追求幸福……
你别做梦了,想象你的刑期,就算是假释,也要五六年,岛津是不可能等你的,不仅如此,他应该很后悔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吧!难道不是吗?不然他为什么不来看你呢?从东京来很远?如果他真的爱你,距离根本不是问题。说穿了你对岛津而言,只不过是一起生活了两个月的女人。
我将这些理性的想法完全封闭起来。
即使是做梦也好,是幻想也好,这是我在最底层的垃圾桶找到的唯一生机、希望,我要紧紧抓住。不要考虑未来的事,不要考虑其他的事。
第九天下午,保安课通知我被分配到第一工厂。这里是收容初犯的工厂,听说生产绅士运动衫等高档商品。我也由单人间搬到多人间。
晚餐后,我带着仅有的私人用品,走出单人间。眼睛很漂亮的那个看守带我走到第一宿舍的第十四号房。
第十四号房里已经住了四个人。看守将门打开,大家都跪坐着。
“这位是才今天晚上开始,要和你们一起生活的川尻松子,请你们好好相处。”
“我是川尻。”我低下头。
四个狱友微微点点头,用看穿人的眼神抬头大量着我。
即使门关上后,看守离去,大家仍正襟危坐,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全都面向着门并排跪坐着。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站在那里不动,坐在最左边的狱友指了指她的左边。
“来这里坐。”她压低声音说。
最右边的那个狱友咋了咋舌。
我跪坐在她所说的位置上,立刻听见“点名”的号令。
不一会儿,门就打开了。
出现两名女看守。两人都是我第一次见,都画着浓妆。站在后面的看守手里拿着像是名册的东西和圆珠笔。
“第十四号房!”
站在前面的看守说完后,便听到从最右边的狱友开始一次报数:“一”、“二”……
很快就轮到我了。
“嗯……五。”
站在前面的看守便对着手拿名册的看守说:“以上五人没有异常情况!”
门关上的同时,服刑人员便齐声叫道:“谢谢!”就在这时,大家一起放松身体,有人伸脚,有人转动手臂。
我也不太好意思地将腿松开。
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九点就寝之前,是唯一的自由时间。
“听说你杀了男人哪!”刚才坐在最右边那个咋舌的狱友对我说。她将腿往前伸,将两手往后放支撑着上半身。她应该四十岁左右吧!微黑的皮肤,双颊股起,长得就像河豚一样。
“你是让他熟睡之后勒死他,再用菜刀分尸后丢弃吗?”
“什么?”我不由得反问回去。我看了看其他三个人的脸,全都以敬畏及害怕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吗?”
“我是杀了男人,但是我没有让他熟睡,也没有分尸后丢弃。因为他要强迫我注射冰毒,所以我就用菜刀砍他,刺进他的脖子……”
“啊!你讨厌冰毒啊?”坐在最左边,刚才叫我坐下的狱友大声说。她三十岁左右,消瘦的脸颊像是生病一样。
“因为当时没有那个心情。”
“真实奇怪哎。”
“你才奇怪吧!”
河豚脸一说完,两颊凹陷的那个人便斜眼瞪她,然后又将目光移回我身上,“那你不会毒瘾发作吗?”
“在拘留所时有一点。”
不可思议的是我和岛津贤治一起生活时,竟然没有毒瘾发作的情形。或许是因为我注射的时间并不长,所以连我自己都忘了我曾经市场注射安非他命。只有在被警察逮捕时,我才突然非常想要安非他命,难过得在地上打滚。
“现在已经戒了吗?”
“是。”
“真好,我还没有,我一直好想打呢!”
河豚脸对着凹陷脸说:“出狱后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就?”
“先来上一针!”凹陷脸挺起胸,假装在手臂上注射。
“你没救了,笨蛋是怎样也医不好的。”
“当笨蛋也没有关系。我早已有心理准备要和冰毒一起死,我已经决定了。”
凹陷脸干笑了一下。她没有门牙。
河豚脸呻吟着挺起上半身盘腿而坐。
“我来自我介绍吧,我叫做远藤和子。因为结婚诈骗入狱。”
我张大嘴巴。
“令人难以相信把?这样的长相还可以结婚诈骗,我还真想看一看被骗男人长得怎样呢!”
凹陷脸拍着手叫嚣着。
“吵死了,我是因为待在这里才变胖的,该你说了,毒虫!”
“你应该看得出来吧!我叫做牧野碧,很像假名吧,但是这是我的本名。当然我是因为冰毒入狱的。”
“真是个大笨蛋!”
“你话太多了。”
凹陷脸牧野碧对着河豚脸远藤和子伸出舌头。
“你们也自我介绍一下啊!”远藤和子对另外两个人说。
坐在右边的狱友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吧!监狱里应该规定了头发长度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只有这个狱友的头发特别短,像个男人。不只头发,她那明亮的眼睛和紧闭的双唇,显得很威严,轻松盘腿而坐的样子怎么看都像个男人,而且是相当俊美的男人。
“我是东惠,伤害罪。”
她的声音低沉,充满热情的眼睛对我微笑。我的心跳加速。
“我是川尻松子,请多指教。”
“东,别再抛媚眼了,她搞不好又要动刀子了。”远藤和子一副厌烦的样子说。
我看到最后那个人,四十岁左右吧!坐在墙边抱着膝盖。因为她低着头,所以我看不见她的脸。
“你也自我介绍一下,这个应该会吧!”
被远藤和子一催,她慢慢抬起头来。她的脸虽然不消瘦,但是脸色苍白,没有精神。
“我是真行寺琉璃子,我杀死了三岁的儿子。”
虽然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但确实是这么说的。
“好了,就这样吧,大家好好相处,努力早点获得假释吧!”
就寝前的一分钟是反省时间。听说是反省自己所犯的罪及这一天的行为,我则用这一分钟下定决心要成为美发师。
多人间大约六叠。我睡的地方就在厕所旁边,中间只隔了一张屏风。我做完所有的事情后就躺在棉被上。尿骚味阵阵传来。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是熄灯时间,但是屋内并不是全黑。很快我就听见打鼾声。
我以前是很难入睡的。想一想我最近好像都没有做梦,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天亮了。
起床后,我们立刻刷牙洗脸、叠棉被、打扫,然后朝着门跪坐成一列。和往常一样,传来了“点名”的号令,又重复和昨晚相同的点名。之后大家就将负责送餐的东惠送来的早餐分配好,默默地吃着。每次吃饭大家都是朝着门排成一列,没有一次例外。
到了七点半,传来了“出监”的号令。服刑人员便在保安课前方的走廊上排成一列,经过点名和搜查,也就是搜身之后,大家就分别前往第一到第三工厂。新进犯人培训时,他们说每间工厂都分配了八十人左右。
一到工厂,我们便随着音乐做体操,之后到各自的缝纫机前,开始做自己负责的工作。我因为是第一天,所以只负责用剪刀剪掉突出的线头。虽然是单调又无趣的工作,但是因为意识到有人在监看,所以做得很认真。
若要升级,就必须在每个月一次的晋级准备会时被提名,并通过审查。之后再召开晋级审查会,决定最后是否能升级。为了在准备会时被提名,我就必须从工厂职员这里得到到的分数。
工厂里充斥着踩缝纫机的声音,完全听不见窃窃私语的声音。负责监管工厂的女看守部长和另一名辅助的看守员眼睛非常锐利,一直监视者服刑人员的工作情形。我一边注意着看守员的视线,一边努力工作。
从九点五十分开始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我的身旁立刻围上来四五个狱友。
“听说你用菜刀把男人大卸八块,再和垃圾一起扔掉呢!”
一个我不认识的狱友对我说话,即使是休息时间,我仍可以感受到看守员的目光。我内心虽然感到非常厌烦,但还是一本正经地纠正她们。
“就这样?好无聊哦!”
大家一下子觉得很失望,然后就离开了。
所有人一起在工厂的餐厅吃午饭,时间是从十一点五十分到十二点半,但是只要先吃完,剩下时间就可以自由活动,所以大家都吃得很快。只不过在所有人吃完之前不得离席,所以如果吃得太慢,就会被大家敌视。我因为不想惹麻烦,所以会观察四周的状况,即使没吃完,也会放下筷子。
下午也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一直到四点半作业才结束。在工厂的餐厅吃完饭后,大家和往常一样,整队、点名、返回宿舍。
回到宿舍后,在保安课前再次点名、搜身时,发生了一个小事件。
“这是什么?”
那是保安课濑川课长的声音。
被叫到队伍外的是同房的东惠。她的嘴角往下撇,不太高兴。濑川课长将一张小字条递到东惠面前。
“是谁把这个交给你的?”
“我不知道。”
濑川课长的眼神像鬼一样,瞪着东惠。
“带走!”
濑川课长一说完,保安课的职员便抓住东惠的手,不知将她带到哪里去。
“那个‘美男子’又要进惩戒室了,她也乐得轻松吧!”
我的背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各自回房后,又重新点一次名。我所在的第十四号房,少了一个人,现在只有四人。
点名结束后,就是自由活动时间。有人在房内看书或是聊天,有人参加茶道、花道、日本舞等社团活动,也有人埋头做别的事。洗衣服和剪头发也必须在这段时间完成。当然去洗衣房和美容室都有看守员监视着,大家排成一列前进。
我侧耳倾听远藤和子和牧野碧的对话,她们两人好像没有参加社团。谈论的话题当然是刚被送进惩戒室的东惠,我现在才知道原来“磨磨蹭蹭”在监狱里表示同性恋的意思。我听她们说,东惠作为男性化的女同性恋者,在监狱中拥有极高人气,所以来自爱慕者的情书不曾间断过。即使被看守员发现,她也绝不会说出是谁写的。这样的“男子气概”反而更深得女人心,所以她总是无法升级。
“谈恋爱有什么好的?这个社会到头来还是钱最重要。”
远藤和子一说完,牧业碧立刻反驳:“胡说,最后绝对是冰毒最重要。”从被带到警察局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笑出声音。真行寺琉璃子仍然低着头不发一语。
不久后就是反省时间,然后就寝、熄灯。我躺在可以闻到尿骚味的棉被上,心想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吧。
4
“松子姑姑曾经进过监狱啊?”
“她做了什么?”
“听说是杀了小白脸。”
“杀人?……松子姑姑……”
我肚子很难受,早知道就不问了。
“听说那个男的非常恶劣。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他死有余辜,但是因为法官是男的,所以判了八年。一般顶多四五年吧!八年实在太长了。为什么她不让律师再上诉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知道龙先生杀过人,但是我没想到连松子姑姑也曾犯下杀人罪。
我之前觉得松子姑姑是一个在社会角落生活,最后被不知名的人杀死的可怜女性。但是松子姑姑自己也曾杀过人。不管有多大的事情,都不应该杀人的。所以她在寒碜的公寓里被杀死也是因果报应不是吗?
我越调查松子姑姑,越有可能发现她更黑暗的一面。这样一想,我渴望了解松子姑姑的心便冷了下来。
“她在狱中很认真、很安分。只不过她可能因为太在意看守员的目光,所以循规蹈矩得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即使在大热天拔草,她也可以一丝不苟地认真工作。其他服刑人员都随便拔一拔,混过看守员的耳目,只有松子不一样。这样的‘优秀生’会惹人嫌是世间常有的事,其他人好像也很讨厌她,但是松子忍了下来。就我所知,她从来不曾和人吵过架或是违反规定……你怎么了?突然变得好安静。”
“是吗?因为我没想到松子姑姑曾经杀过人……”
“太震惊了吗?”
“是啊……”
“杀人确实是不好的事。但是阿笙,你很想了解松子吧?你也想体谅她吧?那么请你仔细去调查松子为什么要杀人,你认为呢?”
“但是杀人就是杀人啊!现在觉得对松子姑姑的事情……”
“你要说不想管了吗?”
我闭口不说话。
“阿笙,难道你认为松子姑姑是玉洁冰清的圣女吗?”
“……”
“松子也是一般人啊,她也会做爱也会拉屎,她会爱人也会伤人。阿笙,你也应该曾经说过谎,或是小小犯个法吧!”
“但是杀人……”
“你是当然不会,但是也不能打包票说你绝对不会被情势所逼而杀死某人吧?”
“……”
“松子是杀人了,但是正因为是女人杀了男人,所以这其中一定有很原因。如果你不去调查,只单方面责怪松子,我是无法认同的。总之,我已经被你拖下水了,请你不要因为这样就想喊停。你既然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就应该再彻底调查清楚,用你的方式去了解松子活着时的样子,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泽村董事长深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地说,“你不觉得松子太可怜了吗?”
哐当。
这时我耳中响起之前松子姑姑的骨灰坛发出的微弱声音。
这好像是松子姑姑的灵魂在告诉我什么事情似的。
“怎么样,阿笙?”
我抬起头来。
泽村董事长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我。
我点点头。
“但是即使要调查……”
“如果想要了解案子的话,只要去看法院发出的判决书就可以了。”
“可以看吗?”
“可以吧!岛崎?”
“如果是刑事判决的话,去检察署申请应该就可以看了。”
“就是这样,详细情形你去问大津的地检署。”
“大津?滋贺县的吗?”
“因为松子是在滋贺县出事的。”
“松子入狱时,是我服刑的第二年,所以是1974年……吧。”
“那在美容院见面的时间是?”
“应该是在东京迪斯尼乐园建好的前一年,所以是……”
“1982年。”
“谢谢你,岛崎。是1982年。”
“那间美容院现在还在吧!”
“还在。在银座,但是地点有一点不同。”
“我也要去那间店看看。”
泽村董事长脸上漾起笑容。
“还真巧呢!东京有那么多家美容院。”
“才不是呢!东京或许有多到难以计数的美容院,但是叫作‘茜’的就只有一家。不过现在已经改名为‘Rouge’了。”
奔驰减慢了速度,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皇宫饭店。刚才奔驰好像是在内堀大道上绕圈圈。
“阿笙,很抱歉,时间已经到了,我好久没和像你这样的孩子说话了,真的很高兴。下次再见面吧!”
泽村董事长一说完,便用双手夹住我的脸,然后又给我一个浓烈的香吻。
香吻的余韵使我头晕目眩,但是回到西荻洼的公寓时,我就回过神来了。我以为去东京车站送明日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其实不过是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事。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但是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首先在网络上查到了大津地检署的地址和电话。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我还是先打电话过去问问吧。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大津地检署。”一个生硬的男人声音。
“我想请教有关判决书的事。”
“阅览公审资料是吧!请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轻快的音乐,不像是地检署。
“喂,这里是总务部记录课。”
这次是个女孩的声音,好像很年轻,但是和泽村董事长见过面以后,我决定不再在乎年龄了。
“我想知道有关判决书的阅览手续。”
“是已经结案的吗?”
“是,是1974年的……”
“那么久以前的案子啊,你是当事人吗?”
“不,我不是当事人……”
“你就不可以。”
“为什么?”
“刑事诉讼法规定,结案后三年就不得阅览,但是当事人或其关系者则另当别论。”
“我是当事人的亲戚。”
“亲戚是指?”
“应该说是本案被告的亲戚,她是我的姑姑。”
“是什么样的案子?”
“杀人案。”
“你的姑姑现在在做什么?”
“她已经过世了。”
“啊,是吗?”
“我之前对于姑姑的事完全不知道,她是最近才过世的,但是我听说姑姑曾经因为杀人而坐牢。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如果是亲戚,我想应该可以核准。只不过,不知道资料是否还保存着……”
“会被扔掉吗?”
“是,太久以前的案子的话……我去查一下,你知道判决日、确定判决的日期吗?”
“我只听说是在1974年。”
“罪名是杀人罪吧!”
“是。”
“被告的姓名。”
“川尻松子。”
“川尻松子小姐……我在计算机上搜索,所以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待会儿再打给你。”
我告诉她姓名和电话后便挂上电话。
还不到五分钟,电话铃声就响了。
“刚才那件公审的资料还保存着。因为必须提出阅览申请书,所以请准备好身份证明文件、印章和一百五十日元印花税。”
“印花税?”
“这里的一楼有卖的,所以来这里买就可以了。”
“身份证明文件是指?”
“驾照或是保险卡,护照也可以。”
第二天早上我搭九点零三分发车的“光字117号”离开东京。在京都车站转乘琵琶湖线,到达大津车站时是十二点半。我在车站内的快餐店吃完咖喱猪排饭,在车站前悬挂的周边地图上确认了地点,然后就朝大津地检署走去。
大津地检署在距离车站两百公里左右的法务局综合官厅内。综合官厅是栋五层建筑物,除了地检署,大津地方法务局也在其中。这一带好像就是所谓的政府机关街,法院、县政府、县警察局总部都聚集在此。
官厅的入口站着警卫。我告诉他我要去记录课,他跟我说去问里面的咨询窗口。咨询窗口在一进入官厅的左边,那里坐着一个男人,我向他请教后,便在商店买了一百五十日元的印花税,然后搭电梯到三楼。走出电梯,右边有一间开着门的房间。我看见墙壁上突出一块牌子,写着“检务官室”,下面的括号里写着小小的“记录课”。
在一走近房间,就看到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的男性和穿着白衬衫的女性,他们不是在复印,就是在办公桌上办公,要不然就是在敲击电脑键盘。每张桌上都是堆积如山的资料。
“有什么事吗?”
皮肤有点黑的年轻男性站在我面前,声音非常温柔,但是我感觉他一直在盯着我看。
我告诉他,我是昨天打电话过来询问有关判决书的人,然后办公桌那里发出“啊”的一声。我一看,一名身材较好的女性站了起来。她大概有二十五岁吧!她说她是记录课的。
在再次告诉这名女性我想要阅览判决书,她便将阅览申请书的表格递给我。
我坐在检务官办公桌隔壁的一张大桌子上填写表格。被告栏我写“川尻松子”,阅览目的我勾选“其他”,与当事人的关系我写“侄子”。下方我写上了自己的住址和姓名“川尻笙”。案件编号和确定判决的日期,则是由她告诉我计算机上搜索到的结果,我再填写上去。贴上我刚才买来的印花,并出示我的医保卡,交给承办的女检务官。
当我心想终于快要看到松子姑姑的判决书时……
“这个案子的资料在仓库里,所以要明天才能看。”
“不会吧!”
我没想到阅览要等到第二天。如果是这样,应该事先在电话里告诉我嘛!我一边咒骂着,一边走出官厅。我看了看钱包里的钱,扣掉回程车票的钱,大概勉强可以住一晚。
我先回到大津车站,车站前有一间派出所,我问那里的巡警,哪里有便宜的旅馆,他告诉我走路大约五分钟。巡警很亲切,还帮我打电话到旅馆。
因为离登记入住还有一段时间,而且大老远来到这里,所以我决定去琵琶湖逛逛。我走过车站前的环形喷水池,在行道树绿得耀眼的大马路上往北边前进,然后碰到一个平缓的下坡。我慢慢走下坡,大约十分钟后,路就变得平坦了。前方是岔道口,栅栏刚好放下来,警铃大作。绿色电车通过后,我便穿越道口,来到一条大马路上。当我正要过马路时,闻到了湖水的味道。
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是来旅行的?我看见前方像海水一样湛蓝的湖面,不由得欢呼,并加快脚步。当我来到湖边时,看到那里有一个用白色石板铺设的广场,有一条像是栈桥的步道从广场伸向湖面。
我毫不犹豫地往湖上的步道走。步道大约一百米长!走到栈桥的尽头时,我感觉自己就好像浮在琵琶湖的正中央一样,吹拂着湖面的清风洗涤着我的全身。我脚下的柏油路面传来了阵阵波浪般的震动。我的左边静静停泊着白色和黄色的帆船。遥远的湖面上有帆船驶过留下的白色航迹。天空是令人目眩神迷的蓝,上面漂浮着大朵的积雨云。
我突然想听明日香的声音,便用手机拨打她的号码,结果接到语音信箱。我挂掉电话,咋了咋舌。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我再次来到大津地检署。到了记录课,我告诉承办的女检务官我的来意。我坐在昨天填写申请书的那张大桌子前,大约等了五分钟,承办检务官就抱着厚厚的资料回来了。
“你可以抄写,但是不能复印,这是规定。”
“那我可以在这里看吗?”
“可以。看完后请告诉我一声。”
承办检务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看着资料,很厚。我随意翻了翻,从调查报告、陈述书一直到判决书全都在这里。
这些发黄的纸上就记载着松子姑姑犯下杀人罪的所有内容。
我决定从判决书开始看。检务官室有好几个人都是站着工作的,所以总是乱哄哄的。但是当我看到“判决书”这几个大字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
那里记载的不仅仅的案情,从松子姑姑小时候一直到命案发生时的所有经过都记录下来了,详细的程度令人为之惊讶。一直认为父亲的爱全都给了久美姑姑的少女时期。没有坚持自己的理想,反而压抑自己的青春时期。还有在修学旅行时发生的偷窃事件,应该就是龙先生所说的吧!果然因为这个事件,松子姑姑失踪了。之后她和一心想成为作家的Y青年开始同居,但是Y自杀了。她有和Y的好友O发生婚外情,被甩掉后自暴自弃去中洲做土耳其浴女郎。所谓的土耳其浴就是现在的泡泡浴吧!我还没去过……松子姑姑在这间土耳其浴店认识了S女,并结为好友。她在土耳其浴店曾是第一红牌。就在她人气稍稍下滑时,为了消除疲劳,她开始使用安非他命。案发的前一天,她获知她的好友S被注射安非他命的同居男友所杀,松子姑姑便下定决心要戒掉安非他命。她想和小野寺保开小餐馆,却因此导致两人发生口角。她发现小野寺保只不过是把自己当作赚钱的工具。小野寺保想要强迫她注射安非他命,因此松子姑姑便拿其菜刀抵抗。她的手被小野寺保抓住,无法动弹,于是菜刀便从手中滑落,刚好刺进小野寺保的脚趾,松子姑姑便将小野寺保杀了。之后她想要追随曾经同居的对象Y去自杀,所以去了玉川上水,但是自杀未遂。她开始和当时因为担心而向她搭讪的理发店老板S过起同居生活。两个月后,看到通缉照片及姓名的附近邻居报案,她被警方逮捕。
判决书上写着,松子姑姑的个性是导致这件案子发生的最主要原因,任性而为、以自我为中心、容易感情用事的个性,致使她误入歧途。
但是我不这么认为,从这份资料看来,不论是做土耳其浴女郎,或是和男人之间的关系,松子姑姑不过是直率到有点蠢而已。
或许是我对姑姑有所偏袒吧!但是我不觉得姑姑像爸爸说的那样,是个无可救药的女人。
杀死小野寺保这个男人的经过,也是接近正当防卫不是吗?如同泽村董事长所说的,即使包含违反毒品管理法在内,八年的刑期也太长了。
松子姑姑没有上诉,她去服刑了,出狱后成为美发师重新出发。她之所以会成为美发师,与她被逮捕之前同居的那个理发师应该有关吧!然后她在美容院和泽村董事长再次见面了……
我看完所有的资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我抬起疲惫的双眼,觉得松子姑姑就坐在桌子的对面。那张成人式的黑白相片上的脸,正托着腮看着我,她的眼神好像有问题要问我。
我从大津坐上琵琶湖线,转乘新干线、中央线,回到西荻洼的公寓时,已经网上八点多了。
我打开房间的日光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打电话到明日香的家里。电话响了六声后被接起。
“这里是渡边家。”
明日香的声音。
“是我。”
“啊?”
“啊什么啊,我是阿笙啦,你忘了我的声音吗?”
“哦,是明日香的朋友吗?”
我涨红了脸。
“你不……不是明日香吗……”
“请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了笑声。
我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阿笙?”
“明日香吗?刚才那个人是?”
“是我姐姐,她说你以为是我。”
“可是声音一模一样啊!”
“因为你没仔细听。”
“你在干什么?”
“我很忙,有很多事,你呢?”
“今天我去了大津地检署。”
“滋贺县的大津?检察署?阿笙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我一一加以说明。
我碰到了那个丢失《圣经》的男人,他的名字叫作龙洋一,是松子姑姑教过的学生。龙先生被带到警察局。经由龙先生的介绍,我和演艺公司的泽村董事长见面,松子姑姑曾经杀人入狱服过刑。在大津地检署,我了解了松子姑姑在犯案之前的人生。
明日香光是听到掉落《圣经》的那个男人真正的身份后就已经惊叫连连,之后我说的事情她便不再有任何响应,只是安静地听着。
“松子姑姑杀了人啊……”
“但是那不是松子姑姑一个人的错,我觉得是被杀的那个男人的错。松子姑姑入监服刑后,成为美发师重新出发。我觉得这很了不起。”
“是啊,松子姑姑的人生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呢!”
“我要去松子姑姑出狱后工作的那间美容院看看,听说还在银座,搞不好还有人记得松子姑姑呢!”
“你知道地点吗?”
“我现在要查。明日香,你要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还不回来吗?”
“嗯……”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吗?”
“没有,我想在这里多待几天。”
“是吗?明日香……”
“什么?”
“明日香不在,我真的很无聊呢!”
“谢谢。我也一直在想阿笙。”
我快要笑出来了,这不像明日香会说的话。
“是真的吗?”
“是真的。”
安静了下来。
“那我再打电话给你。”
“嗯,再见。”
我放下电话。
明明刚刚听到她的声音,此刻却觉得更寂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理了理情绪,一边吃着从车站前的便利商店买回来的便当,一边上网搜索银座的美容院。现在只要是稍微有点生意头脑的美容院都会开设自己的网页。
搜索画面上列出了一长串美容院的点名。几乎都是英文字母,店名不是直接用英文就是法文。
美容院Rouge,只有一个。
第二天早上,我从西荻洼坐中央线,在东京车站换乘山手线,在有乐町车站下车。我曾去过新宿和涩谷,银座我可是第一次来。于是我就向首都高速底下那间派出所询问“Rouge”的位置。我告诉戴着眼镜的巡警地址之后,他就摊开地图指给我看。
我按照他说的,在晴海大道上走了一会儿,过了银行后转进巷子里。可能是因为时间还早,路上的行人并不多。我抬头望向左边的大楼,发现了“银座Crest大楼”的字样。我一看上面挂着的电子广告牌,的确写着“美容院Rouge”在三楼。根据电子广告牌显示的信息。这栋楼合大楼的地下一层是居酒屋,二楼好像是牙科医院,四楼和五楼的商店名字很奇怪,但是没有看见任何店面。
我钻进狭窄的入口,搭电梯到三楼。一走出电梯我就看到一扇门。在复杂花纹的玻璃上,写着红色的“Rouge”。门上挂着“准备中”的牌子,但是因为里面的灯是亮着的,所以我想应该有人吧!
我试着推了推门,结果门开了。来客铃声当当当响起。
店里流泻出轻快的法国流行音乐。刚一进门的右手边有一把箱型椅。那里好像是柜台,但是没有人。柜台里面,面对一整面镜子摆放着四脚椅。室内装潢以白色为基调,然后在各处交织着红色和蓝色。虽然店名叫作Rouge,但是装潢好像并没有特别的拘泥于红色。
椅子的另一边有一张歪斜的玻璃屏风。当我看见那后面的人影时,她立刻冲了出来。那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身穿黄色T恤和白色长裤,手上拿着抹布,发色是令人吃惊的粉红色,发型是齐耳的短发。
“对不起,还没开始营业。”
“我不是客人,我想要打听一些事情。”
女孩站在我面前想了一下,额头渗出汗珠。
“我想要问一下以前在这间店里工作过的,叫作川尻松子的人。”
“川尻松子小姐?我没听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二十年前。”
那女孩笑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都还没出生呢!”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知道?”
女孩两手叉着腰。
“这样啊,那做了二十年以上的人,就只有大师傅了不是吗?”
“大师傅是指?”
“这个店的老板,创始人。”
“‘他’还会来这里吗?”
“现在就在啊!”
“真的?我可以见‘他’吗?”
“没有预约有点困难哎,我帮你问问看好了,这个帮我拿一下。”
女孩将抹布塞给我后,边走入写着“STAFF ONLY”的门内。这条抹布可能才刚用,很洁白,还微微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我一看脚下,地上有脚印。我心想既然有抹布,就赶紧用抹布擦掉脚印。我以为变干净了,谁知在稍远的地方又看见脚印,我就再擦一下,刚才那个女孩回来了。
“啊!不行!这不是用来擦地板的。”她将抹布抢去,哭丧着脸说。
“这是洗发台专用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
“唉!算了,我不应该把抹布交给你的。大师傅说可以见你。她说话的口气好像是一直在等你来似的,大师傅的房间就从那个门进去后,走到底右手边。”
我向她道谢后,便钻进工作人员专用的门,走到底看到的房间上挂着“店长室”的牌子。
我有点紧张,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门没锁”的响亮声音。
我说了声打扰了,便将门打开。
房间大约六叠大,正面墙壁的窗户上,挂着蕾丝花边窗帘。右边的墙放着一张简单的办公桌。面向桌子的女性将椅子转了一圈站起来。
她的个子很矮,大概只到我的肩膀。香菇头闪闪发亮,就像黑糖一样。直条纹的衬衫上配上黄绿色的紧身裤,脚上穿着低跟的浅口鞋。手脚都很细,只看头发和穿着的话,还以为是十几岁的女孩,但是她的眼角有明显的皱纹,脸颊也松弛了,嘴角往下垂。她的底妆很白,估计有六十几岁了。
“你是阿笙?”
“是的,你知道我?”
“泽村女士来过电话,说有一个叫做川尻笙的男孩可能会来我这里,叫我跟你说松子的事。她还说你不懂事,可能会说些失礼的话,叫我要原谅你。”
“那个人……”
“初次见面,我是内田茜,这家店的老板。坐吧!我和泽村女士不同,我有的是时间。”
5
入狱一年半后,我已经从四级升到了二级。当我一升到二级,我就提出上美容学校的申请,并获得典狱长的同意。同年的九月底我和另一名也成为美容生的狱友一起被护送到笠松监狱。从大坂车站到歧阜车站搭乘的是新干线。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新干线已经通到博多了。
十月一日举行开学典礼后,我和其他从全国各地监狱前来的服刑人员一起正式成为美容生。之后的一年,我们除了学习剪发、烫发、洗发、护法等美发技术,日本发型、化妆、修指甲、按摩等美容技术,以及穿和服的技巧之外,还学习传染病学、消毒法、皮肤科学等卫生理论。
剪发实践练习使用的是人偶,除此之外美容生也会两人一组互相当模特儿练习。其中最困难的是“上卷子”,要用发卷将发束从发尾卷到发根。还有“发卡卷发”,要将两厘米宽的发束从发尾卷起后用发卡固定住,以及用梳子和手指做出波浪的“指型波浪”。因为是上了护发乳之后在练习,所以一开始都会手滑,完全不成形。上了发卷的头发放下来后就直了,“发卡卷发”的头发会变得毛毛糙糙。但是我每天不断练习,终于做出很漂亮的发型,毕业时我上卷子的功力已经是全班第一了。
从笠松回来后,我就在监狱外的美容室做实习生。实习生的工作主要是扫地、冲洗头发、收拾杂物等。后来他们也叫我帮客人吹头发,但是刚开始时我曾把客人的头发吹得像气球一样膨大,赶紧请学姐帮我补救。吹发如果能做得好的话,就可以开始做头发,最后就可以替客人剪头发。
我服刑的那间监狱里有两道围墙。外墙的门上没有监视,任何人都可以进出,已经入这道门就可以看见老旧的灰色建筑物。这里集中了杂务课、分类课、教育课和典狱长办公室等重要部门。我在入狱的第一天曾被带到杂物课,按照惯例报出自己的户籍、姓名、罪名、刑期。这个重要部门的另一边还矗立着一道墙。
这道内墙上有一个非常小的铁门,人几乎要钻着进入,而且严密地上了锁。这道内墙里除了宿舍、工厂之外,还有看守员们的司令塔——保安课、管理部长室和医务课。基本上服刑人员的生活起居都在这里面,只有少数的美容生可以将活动范围扩大到内墙外。
外面的美容室虽然是在监狱的用地内,但是在内墙的外侧。挂着“茜”招牌的美容室,除了监狱内的职员之外,一般社会人士也可以光顾。美容生每天走出内墙去“茜”报到,出狱后便累积了许多实战经验。顺带一提的是,服刑人员被允许三个月剪一次头发,五个月烫一次头发。但不是在外面这间“茜”,而是在内墙里的服刑人员专用美容室。这间美容室没有店名,不过由于服刑人员向往外面的世界,所以便称之为“小茜”。这里也是由我们美容生负责的。
我在“茜”实习一年结束后,通过了国家考试。同时我也升到了一级,被授予代表一级的红色徽章,并由牢房搬到了居室。
所谓的居室是一级专用的单人间,糊纸拉门的房间里除了桌子之外,还有一张小床及衣橱。门没有锁,不用看守员的同意就可以自由进出。
即使考取了美发师的国家执照,我们所学的也只是最基本的东西,离出师还很远。还好在“茜”里有许多技艺高超的前辈,星期二和星期六还会请外面美容学校的校长来技术指导,我从这些人身上偷学了很多技术。
尤其是美容学校校长,处了教导我们技术之外,还告诉我们接待客人的重要性。从接待客人、毛巾及布的批法、蓬蓬头的拿法、热水的温度、洗发精的涂抹方法、手指力道强弱区分使用的重点等等,要注意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那校长还曾说过这样的话:“不管是在店内的什么地方,一定不要忘了客人都会看得到,客人的眼睛是很锐利的,及使松绑一秒钟,都会发现。”
我听到这句话时,想起了在“白夜”时绫乃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我心想在最严苛的风俗业都可以成为第一的我,在美容院应该也可以有很好的表现吧。
升到一级后,我必须去帮忙图书借阅、排列课堂的椅子等狱中杂务。白天在外面的“茜”,晚上则在“小茜”挥动剪刀,所以每天都很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