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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奇缘.2

作者:日-山田宗树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我走下楼梯,靠近龙洋一的车子,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往车内看。

“龙同学?”

“老师,我……”龙洋一的脸颊泛着泪光。

“我知道了,到屋里谈吧!”

我带龙洋一进到屋内,把我之前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跟他说。

勘查修学旅行的地点时,差点被田所校长强暴。因为那样的争执,所以盗窃事件的责任也追究到我头上,一直到我失踪的经过。与彻也同居以及彻也自杀。与彻也的朋友冈野搞外遇及被甩。当土耳其浴女郎和小野寺结识,搬到雄琴去,开始沾上安非他命,以及杀了小野寺的事。我为了自杀来到玉川上水,认识理发师岛津并同居,岛津求婚后我就立刻被逮捕。在监狱里考取美发师执照,出狱后去到岛津的店门前,看到岛津已经结婚生子,所以没有与他见面就回去了。在银座的“茜”上班,就这样过了一年。

龙洋一低着头默默听着。

“明白了吧!我是一个男人换一个男人地过生活,而且还杀了人,最后孑然一身,剩下的只有美发师的执照。我已经不是二中时的我了。”

龙洋一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拳。

“那个田所校长居然对老师做出那样的事……我却只顾着讨好他,真是畜生!”

“龙同学,算了。”

“不可以算了!你知道吗?那家伙之后当上了县议会的议员,装出一幅教育家的样子。我在少年管教所时,他还来视察呢!”

“拜托,不要那么大声!”

“对不起,但是……”

“你又折返回来,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事不是吗?”

龙洋一的脸部表情僵硬。他重新坐好,将背脊挺直,不时低下头,呼吸急促。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才稍微动了一下,我刚发觉他怎么一直眨眼睛时,他突然抬起头来。

“我现在也很喜欢老师。”

“然后呢?”我故意冷冷地回答。

龙洋一似乎很失望地看着地下。

“龙同学,请你好好看着我的眼镜说。”

龙洋一抬起头,嘴角紧闭。

“请……和我睡觉。”

“睡觉是指什么?”

“那个……请让我和你做爱。”

“你想将你曾经爱慕的女老师占为己有吗?”

龙洋一的表情看起来好像不懂我在说什么。

“只要和我做一次爱,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龙洋一摇着头,很激烈地摇着。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认真的,我爱老师!”

“不要随便说什么爱不爱的。”

“我不是随便……”

“不过如果只是做一次的话,我会给你的,随你高兴做。但是不要再说什么爱我这种话。”

龙洋一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要说。”他低声说,“我爱老师。”

“不可以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

“龙同学,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你是在说‘老师,请把你的性命交给我’,对女人求爱就是这个意思啊!”

“我知道。”

我和龙洋一对望。

“老师才误会了我的意思,老师对我来说是一辈子一次的爱,所以我即使丢了自己的性命也……”

“笨蛋。”我勉强笑了笑,“我已经是大婶了呀!”

“我不在乎年龄。”

“我是和好几百人睡过的肮脏妓女哦!是个连杀人都干得出来的女人哦!”

“我不在乎什么杀人或是妓女。”

“这样的我,你还爱吗?”

“是。”

“真的?”

“我没有说谎。”

龙洋一的眼睛湿润,满脸通红,就好像又变回了中学生一样。

照亮我内心的温暖的光,很久没有感受到的光是什么呢?

这个让我内心纠结的甜蜜悸动是什么呢?

这中坚定的感觉是什么呢?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

“龙同学……”

我内心澎湃不已。

我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

“你可以跟我做爱,但是我有两个请求。”

“请说。”

“不要叫我老师,叫我松子。”

龙洋一点点头。

“还有……”

“是。”

“从现在开始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可以吗?”

“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我要相信你了哦,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请相信我。我会永远和老师……松子在一起。”

我的身体爆发出无法抗拒的冲动,我飞奔到龙洋一的胸前,将脸颊靠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将手臂环绕他的背,闭上眼睛。猛烈的心跳声感觉真好。

龙洋一有点不好意思地伸出手臂抱住我。

“再抱紧一点。”

龙洋一的手臂用了力。

一股暖意渗透到我全身。包覆着我的心的外壳出现了裂痕,慢慢开始破裂,赤裸的感情破茧而出。

“你喜欢我吗?”

“喜欢。”

“你爱我吗?”

“爱。”

“会永远在我身边吗?”

“永远在你身边。”

“一言为定哦!”

“一言为定。”

“你要是失约的话,我会去死的。”

“我不会失约,我爱松子。”

“龙同学……”

“嗯。”

“你再说一次。”

5

“松子曾经想要参加剪发竞赛,所以店里打烊后还留下来练习。但是自从和那个男的交往以后,就很少留下来。松子进来后,第一次碰到的竞赛是在秋天,但是我请她不要参加。当时每家店都有参赛名额的限制,我的店只能有两人参加,所以就由我和另外一个年轻的女孩参加。因为我之前就答应那女孩了,而且松子虽然是最年长的,但是还算是新人,所以我请她等到下一次。她好像不太高兴呢!就从这时候开始,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感觉变得黯淡了。这时候刚好那个男的出现,更助长了这一切。她变得和当初来店里时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呢?”

“都是因为男人。有了男人后,有的人会更卖力工作,有的人则会陷得很深,工作也敷衍了事。松子大概就属于后者。其实好像她原本就不是因为兴趣而成为美发师的,只不过是手比较灵巧一点,很快就学会了,领悟力也比别人好一点罢了。我不后悔用她,但是我感到很遗憾。”

“之后她就立刻辞了店里的工作吗?”

“两个月后,但是她并没有辞职。”

“啊?”

“她本人并没有说不做,只是突然不来店里了。第一天她好像打过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要请假。到这里还没什么问题,但是第二天还是没来,也没一通电话,所以我就打电话到她的公寓,一个男的接的,说她感冒正在睡觉,暂时要请假几天。我心想既然这样也该打个电话来,不过,感冒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那一天刚好泽村女士指定松子,我跟她说了实情,泽村女士好像很在意的样子,说傍晚以后要去松子的公寓看看,结果……”

“难道不是感冒吗?”

内田店长点点头。

“泽村女士没有告诉我在松子家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说总之松子让她感到很失望,还说她错看了松子,以为是一个有骨气的人。结果松子就从那一天开始再没有来过店里。过了一星期,依然没有任何联络。我有雇用她的责任,而且我也想做个了断,所以我带着她尚未领取的薪水去到她的公寓。我本来想要劝劝她的,结果……”内田店长皱起了眉头,“我按了电铃,没人回应,但是门却没有上锁。可是又好像没有人在的样子,我觉得忐忑不安,试着走进屋内。我吓了一大跳。玻璃破了,到处都是鞋印,所有的东西都被翻过,就好像暴风雨过后的感觉,我赶紧打电话报警。”

“那松子姑姑呢?”

“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三天后警察就来我店里,来调查松子。我完全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后来从泽村那里听说,松子被警察逮捕了,又被关进牢里。”

“再一次进监狱……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想问。我和松子就到此为止。泽村也很后悔,说早知道就算强迫也要把松子和那个男的分开,我所知道的松子就只有这样。”内田店长不时看着窗外,“老实说,那个男的最近也来过这里呢!”

“龙先生吗?”

“他好像找过我的店,但是以前那栋栋楼已经被拆掉了,所以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他说他要找松子,叫我给他泽村女士的电话。他好像以为泽村女士会知道一些事情。当然我们是不能把客人的隐私泄露出去的,我本想拒绝他,但是我看他那么拼命地找,有点可怜,而且松子是我以前的员工,我就将事情告诉泽村女士,他们见了一面。泽村女士好像也有事情要问那男的。我是已经没兴趣了,就没去。”内田店长吐了一口气,看着天花板,“原来,松子已经死了呢!”

我从“Rouge”走出来后,在银座的大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松子姑姑和龙先生才交往两个月,就又行踪不明了。好不容易获得的美发师工作也丢了,房间被弄得乱七八糟,可能是被人绑架了吧!但是最后却是被警察逮捕。

松子姑姑居然做过两次牢。第一次是因为杀人,第二次又是因为什么呢?从公寓消失踪影的松子姑姑到底出发生了什么事?

龙洋一。

龙先生应该知道所有的事。无论如何我还要再和他见一次面。

我拿出手机和后藤刑警给我的名片,拨了名片上的电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说麻烦请找后藤刑警时,她便回答我后藤外出了,所以待会儿请他会电话我。我将自己的姓名和手机电话号码告诉她,便挂断了电话。

过了十分钟左右,手机响了。

“喂!年轻人,有什么线索吗?”

“不是这样的……龙先生现在的情况怎样?”

“哦,那个男的?因为不在场证明成立,所以已经放他回去了,听说他在教会当牧师的助手。”

“那间教会叫做什么?”

“等一下。”

我听见反动纸张的声音。

“那个,这里些的是杉并的耶稣·基督教会……”

“杉并的哪里?”

“嗯,就在环八的神明大道十字路口向左转……吧。”

沉默了一下。

“喂?”

“不好意思,我告诉你电话号码,你直接打去问好了。”

我将他告诉我的电话号码和手机号码抄了下来。

“然后还有一个新的情况。被害人,也就是你的姑姑,好像不是在那间房间里被施暴的,是在别的地方被杀后抬到屋里去,或是自己走回去断气的,因为那间房间里没有打斗过的痕迹,所以我在考虑这个可能性。昨天目击者出现了,施暴现场已经大致可以确定。”

“在哪里?”

“你知道千住旭公园吗?”

“我不知道……”

“是一个很大的儿童公园,但是距离被害人的公寓有一段距离。或许她晚上去那里散步,但是为什么会在半夜去那种地方?还是说她是被强行带去那里的?被诱拐出去的?这一点还有待厘清。”

“凶手呢?”

“还没抓到,但是已经锁定目标了,最近就可以逮捕,你拭目以待吧。就这样了,再见。”

电话被挂断。

我立刻拨打后藤刑警给我的电话号码。

龙先生确实在教会工作。我告诉对方我想和龙先生谈一谈,对方告诉我他和牧师一起外出了,下午两点左右应该会回来。我和对方确认教会的地点,他告诉我从京王井之头线高井户车站沿环状8号线北上,在神明大道的路口左转,再往西荻洼方向走,转进荻洼小学前的巷子后,再走两百米左右就到了。

我仔细一想,我在西荻洼的公寓附近也有神明大道。我和明日香两个人曾经走过荻洼小学前的马路,我觉得不是很远。从我的公寓到龙先生的教会,应该距离不到两公里吧!

我赶紧回到JR的有乐町车站,搭上山手线再转中央线,回到了西荻洼。在车站前的便利商店买了饭团和乌龙茶果腹后,我拿起放在电脑旁边的茶色信封走出房间。稍稍犹豫了一下,我走到公寓的自行车停车场,将自行车拖出来。这是我来东京没多久就买的,但是几乎没骑过一直放在那里。我从钱包拿出钥匙插进去,听到喀锵一声后,便将插在轮胎铁丝间的长锁取下来,拍了拍坐垫上的灰尘,跨坐上去。

教会是L形的平房。白色的墙壁、红色的屋顶,屋顶顶端有一个十字架。教会共有两扇门。会面的铝门紧闭,前面的门旁写着“耶稣·基督教会”,白色的木门是开着的,教会的入口应该是这里吧!

我从自行车上下来,往里面看了看。长条椅整齐地排列着,正面的墙上有银色的十字架,前方放了一个大理石的讲台,讲台上银色的烛台泛着黯淡的光泽。

讲台旁的门打开了。

出现一个圆滚滚的女人,大约四十岁吧!咖啡色的头发染烫过,脸部皮肤黝黑,没有化妆,身上围着一件Kitty猫的围裙。

她看到我并没有露出吃惊的神色,对我微笑着。她快步走到后面的长条椅,弯下膝盖蹲了下去。她手里拿着抹布开始擦拭长条椅,双手按在抹布上,让抹布慢慢滑过椅子。她的表情很认真。

“对不起……”

我叫她,她抬起头来。

“是。”女人很高兴地回答。

“我是来见龙先生的。”

“龙先生吗?他在里面。请自己进去。”

女人继续擦椅子。

我走进女人刚才出来的那扇门。先看到水泥地,然后是铺着黑亮木板的走廊,右边是玻璃拉门,走到底就是厕所。

我从脚边的纸箱里拿出拖鞋换上。

“龙先生,有客人哦!”

我身后传来很大的声音。

刚才那个女人就站在我后面。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便嘿嘿嘿地笑了笑,然后往长条椅那里跑去。

我将目光移回到走廊,里面的玻璃门开了,龙先生出现了。他身穿灰色长裤、白色T恤,打着赤脚,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微笑。

“阿笙!”

我轻轻点点头。

“你居然找得到这里呢!”

“是问刑警先生的,听说你已经洗清嫌疑了。”

“是的,这里的牧师替我做证。”

“我去见过泽村董事长了。”

“把松子过世的事……”

“我告诉她了,她似乎受到很大的打击。”

龙先生轻轻点点头。

“我想把这个交给你。”

我将从房间带来的茶色信封交给他。

龙先生收了下来。

“这个是?”

“是我在松子姑姑的房间内找到的,我觉得或许龙先生拿着比较好。”

龙先生将茶色信封内的东西拿出来,是已经变成深咖啡色的身穿和服的川尻松子。二十岁。

龙先生不发一语,盯着照片看。然后他将照片收进信封里,吸了吸鼻子。

“谢谢你,阿笙。”

“她以前很美呢!”

“是啊。”

“我去过大津地检署了,为了调查松子姑姑的事。”

龙先生的两道眉毛抬了起来。

“龙先生知道松子姑姑杀过人吧?”

“我曾经听她说过。”

“龙先生出狱后,曾去过银座那间叫‘Rouge’的美容院吧。”

“是的,透过那里的内田女士,我才得以见到泽村女士。”

“我今天有件事要拜托龙先生。”

“是什么事?”

“刚才‘Rouge’的内田女士告诉我,龙先生和松子姑姑是在那间美容院重逢进而交往的。但是过了不久,松子姑姑就不去店里了,因为没有任何联络,所以她便去松子姑姑的公寓,结果看到房间里乱七八槽,松子姑姑也不知去向,后来听说是被警察逮捕了。我的请求就是……”我吸了一口气。“当时龙先生和松子姑姑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松子姑姑第二次是因为什么罪被逮捕的呢?还有……”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龙先生所犯的杀人罪和松子姑姑有没有关系?你能告诉我吗?”

龙先生低下头,嘴里喃喃自语。

他有抬起头,用已经下定决心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去外面边走边聊吧?”

我点点头。

6

从那一天开始龙洋一就住在我的房子里。他之前好像交往过好几个女人,他说他都用钱打发掉了。

他和我同居的第三天晚上,我们正在做爱时,传来了哗哗哗的响声。龙洋一从被窝里跳了起来,抓起外套,将受伸进内袋里,拿出一个像小盒子的东西。叫声已经停了。

“那是什么?”

刚才正要达到高潮时却被推开,我觉得很烦躁。

龙洋一没有回答,他将小盒子放回去,赤裸着身子跑到电话那里,拿起听筒开始拨号。

“是我。”低沉的声音在昏暗中渲染开来。

我茫然地看着他整背天女和龙的刺青。龙洋一不时以很小的声音回答“是”或者“好”。

“常去的那间饭店的524房……我知道了。”

他放下听筒后,很慌张地穿上内裤,披上衬衫,再穿上袜子。

“怎么了?”我做起来,用毛毯遮住胸部。

“我要出去。”

“现在?半夜啊。”

龙洋一穿上细条纹的衬衫,再穿上长裤,系好皮带,穿上麻质的外套后,在我前方坐下。

“这是工作,对不起。”

他用两手包住我的脸颊,亲吻我。我闭上眼睛接受他的亲吻,同时将他的右手放在我的乳房上,他用力捏了一下。

“好痛……”我叫出来,睁开眼睛,龙洋一很温柔地笑着。

“要小心哦。”

龙洋一点点头,站起来走向门口。

我只披上睡衣的上衣,跟在龙洋一的后面。在玄关那里,我再和他亲吻了一次。

“我走了。”

“路上小心。”

龙洋一打开门后便走了出去。

我将门锁好后,又回到被窝里。在还残留着龙洋一体温的地板上,我三十五岁来第一次自慰。获得满足后,我瘫软地闭上眼睛。

那个时候我绝对无法想象我会和自己的学生龙洋一同居,如果金木淳子知道的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我心想人生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我张开眼睛,坐起身来。环顾房间内,龙洋一的旅行袋放置在角落,洗手台上放着电动刮骨刀和牙刷。这间房间确实是我和龙洋一在生活着的。我再次感受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龙洋一回来已是两天后的事。我从美容院回到家时,他在棉被里打鼾。我捡起他脱下来的衣服,挂在衣架上。这时从外套的内袋里掉出一个信封,我小心翼翼地想要将信封放回口袋里,却瞄到里面是一万日元的钞票,总数大约三十万日元。我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将信封放回口袋里。

从那之后龙洋一每隔十天到两个星期就会被叫出去一次。呼叫器都是在半夜响起,他一出去没有两天是不会回来的。没有被叫出去的日子,他就会送我去“茜”,下班时他也会在外面等我。

他第一次来接我的那天,我们在外面吃饭,然后在涩谷的饭店住了一晚,天亮就直接去上班。那个做学徒的女孩小声跟我说:“川尻小姐昨晚没有回家是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她又用手肘碰碰我。

“因为你穿的衣服和昨天的一样,我心想最近你怎么都不参加研习会,原来是因为这样啊!还真有你的呢!”

后来,我决定下班后即使是去住饭店,也一定回一趟公寓。

我开始和龙洋一一起生活后,感觉好像终于可以在东京这个大都市安定下来了。不只东京,只要能和龙洋一在一起,即使是到世界的尽头我相信也可以生存下去。我甚至认为或许自己现在是幸福的。

但是同居生活过了两个月后,看见水泥地上有龙洋一的鞋子。

今天龙洋一不应该在家的,因为昨晚他才被叫出去。如果是平常,他应该是明天晚上或是后天早上才会回来。

我将自己的浅口鞋摆放在龙洋一的鞋子旁,走进房间。

龙洋一在棉被里睡觉。可能是工作比预定的时间早完成吧!真糟糕,我心想,回来时我没有买食物。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我本来打算简单吃一点就好,如果龙洋一在家的话就不能这样了。

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三罐啤酒、一瓶牛奶、三片吐司、人造奶油、四颗鸡蛋以及未开封的火腿,还没有过期,好吧,那就做火腿煎蛋好了。

后来我才想起,必须先煮饭。

我将电饭锅的内胆放在米柜的出米口,按下两杯米的按钮。米应该会哗啦哗啦落入内胆中,但是只掉入一杯左右的米,便停止了。

完蛋了,米也没了。

我正在发愁时,忽然发现不太对劲。米柜旁边有一个小窗户,可以看见里面还剩多少米。我看见窗内的米满满的,难到是米口堵住了吗?

我将米柜上盖掀开,米还有好多。我将手伸进米柜里,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但不是米。我抓出来,米粒便哗啦哗啦掉落下来。是一个很厚的塑料袋,而且包了好几层。我看见里面的东西是透明结晶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从我脚底蹿起一股寒意。

我看着起居室。

龙洋一还在打鼾。

我拿着塑料袋,回到起居室,将塑料袋放在被炉桌上,跪坐在那里,等着龙洋一醒来。

龙洋一的鼾声停止了,换成安静的呼吸声。我一直凝视着他。

龙洋一在晚上十点多才终于睁开眼睛。他看见我笑了笑,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怎么了?”

他看见桌上的东西,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将袋子拿在手上,看了一下,松了口气。

“这是什么?”

龙洋一瞥了我一眼。

“那是我赚钱的家伙。”

“是冰毒!这么多……是走私吗?”

龙洋一低头看着。

“阿洋你也在用吗?”

“……”

“老实回答我。”

“有时候。”

我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朋友就是被吸毒的男人杀死的吗?”

龙洋一点点头。

“阿洋如果想继续做流氓的话就去做。其实我是希望你不要做,阿洋如果想在那个世界混的话,我是不会反对的。但是只有冰毒不可以。”

龙洋一咬着唇。

“请你不要再用冰毒了,不要打也不要卖。”

“这个……”

“拜托你不要。”

“那钱怎么办?我都已经这个岁数了,现在也没别的本事。”

“既然这样,那干脆连流氓也不要做了。”

龙洋一抬头瞪着我。

“阿洋可以休息一阵子,我有积蓄而且我还在美容院工作,生活一定可以过得去,好不好,就这样吧?”

龙洋一没有回答。

“拜托,不要再沾冰毒了……不要用你碰过冰毒的手来碰我。”

呼叫器又响了。

龙洋一按下开关停止了响声,跑到电话那里,拿起听筒开始拨号。

“是我……是……不,我手上就有。没问题。你那里也没有问题吗……我知道了。现在我拿过去。”

冰毒的包裹仍留在被炉桌上。我两手抓起抱在胸前。

龙洋一放下电话,看到我后,眼露凶光,伸出右手。

“我要出去,给我!”

我摇着头。

龙洋一仍然伸着右手靠近我。

我站起来往后退。

“给我!”

“不要!”

龙洋一的脸涨得通红,伸出来的右手慢慢举起。

“阿洋……”

我身体僵硬,感到一阵风,眼前一片黑,眼冒金星,我的身体浮了起来。

龙洋一抓起冰毒的包裹,一副要哭的样子俯瞰着我。他什么也没说就冲出房间,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我仰躺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吊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听见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响。

我坐起来,左脸颊开始发烫。我坐到梳妆台前,打开三面镜。我的左脸颊整个肿了起来,变成了紫红色,嘴角渗出血来。

绫乃应该也知道浅野辉彦沾上了毒品吧!应该也曾想尽办法要阻止吧!应该也被打了吧!即使如此浅野辉彦还是戒不掉吧!被心爱的男人用刀子刺入胸口时,心里想着什么呢?我有一天也会被龙洋一杀死吧?即使如此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和他一起过下去吗?

Yes!

他答应过我,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他说他爱我的。我还需要犹豫吗?即使被杀也可以,我相信他,我要跟着他。除此之外我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

我用手擦掉嘴上的血。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到“茜”去,我说身体不舒服所以要请假。那一天我一直待在房间里等着龙洋一回来。

龙洋一半夜十二点多才回来。满脸通红,全身酒气。他一走进房间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钞票撒在地上。

“松子,你看,这是钱哎,是我赚回来的哦,很厉害吧!”

他笑得很大声。

我站在龙洋一面前,咬着牙抬头看他。

龙洋一将脸贴近我。

“怎么样?有什么不满吗?”

“阿洋,拜托你,戒掉冰毒。”

“你又要提这件事是吗?这个世界,不是说什么‘好,我会戒掉。是的,好’这么简单的。”

我伸出颤抖的手抓住龙洋一的外套衣领。

“拜托,阿洋,这样下去真的会完蛋,好不好……”

我一张开眼睛,看见了天花板,歪斜的日光灯一直打转。我倒在地板上,我又被揍了,过了好久我才清醒过来。我觉得肚子很痛,龙洋一正骑在我的肚子上,他手握拳头,从头顶上挥下来。日光灯的光融化了,看不见了。接下来的那一瞬间,黑色的拳头落了下来。

阿洋也真是的……再这样做的话,我会死的。

等我恢复意识,我已经睡在被窝里了。我的脸颊上敷着湿润的毛巾。

我看了看旁边,龙洋一正跪坐着。他担心的眼神看着我的脸。

“阿洋。”

龙洋一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来。

“松子,对不起。”

“现在几点?”

龙洋一回过头:“五点十五分。”

“早上吗?”

“是傍晚。”

“我睡了一整天?”

我开始可以思考了。

“啊,店里。”

“他们打电话来了,我说你因为感冒正在睡觉,可能明天也无法上班。”

“这样啊……”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而近。

“我昏倒了吗?”

龙洋一虚弱地点点头。

持续沉默。

我开始觉得脸好痛。

我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我听见电铃声,睁开眼睛。

龙洋一不在我身边。

难道是我在做梦?

“是哪一位?”

我听见龙洋一的声音。

我转过头。

龙洋一正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我是泽村惠,听说松子生病了,所以我来看她,松子在吗?”

龙洋一转过头来。

我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头好痛,我皱起眉头,对龙洋一摇摇头。

龙洋一对着门说:“松子现在正在睡觉,能不能请你下次再来?”

“不可以,我要看她睡觉,开门!”她猛烈地敲着门。

“这个混蛋!”

龙洋一口出秽言,同时松开了门上的铁链。

我从被窝里跳起来,头痛欲裂,我强忍着走到门那里。

“阿洋,不可以!”

我抓住门把。

“小松,你在里面吧?我担心你才来的,让我看看你吧!”

龙洋一面红耳赤,一直瞪着门。

“阿洋,你进去,拜托。”

龙洋一鼓胀着鼻孔,吐了一口气回到起居室。

我打开门锁,将门打开。

阿惠满脸惊恐地站在那里。衣服的下摆和领子都缀着亮片,深蓝色的丝绒长衬衫,配上合身的灰色长裤。妆也化得无懈可击,头顶的头发留长了,用挑染的方式做出多层次变化的俏丽短发,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内田小姐的手。

阿惠看着我的脸,屏气凝神,叹了一口气后,嘴角往上扬。

“最近的感冒症状都是显在脸上呢!”

我挤出笑容。

“我就知道是这样,时间到了还没看到你来店里,打电话给你,一个男的说什么‘你感冒了在睡觉’,别开玩笑了!”

“今天你去店里了?”

“我之前就预约了不是吗?你忘了吗?”

“对不起。”

“这个脸,是刚才那个男人打的吧?”

“不是。我在路上,摔了一跤脸磨到地上……因为觉得很丢脸,所以才叫他撒谎所我感冒的。”

“够了,小松在狱中时就最不会说谎了。”

“不是说谎……”

阿惠举起左手制止我。

“我来叨扰一下吧!”

她将右手拿着的东西塞给我,那是车站前的蛋糕店盒子。阿惠脱了鞋子走进去,她从我身旁经过进入起居室。

“阿惠,等一下……”

我提着蛋糕盒紧跟在后。

龙洋一和阿惠在起居室瞪着彼此。阿惠在女性里算是高的,不过还是比龙洋一矮一个头。但是从她面对龙洋一毫不畏惧的神情看来,丝毫感受不到害怕。

龙洋一的脸上闪过了疑惑。

“小松的脸是你弄的吧?”

“你有什么理由对我大呼小叫的,你要是说话再这么不客气,我可是连女人都不会放过的!”

阿惠看了我一眼,脸上浮现出苦笑,耸了耸肩。

“你那是什么态度?你以为我是谁啊?”

龙洋一抓着阿惠衣服的前襟,阿惠完全不为所动。

“阿洋,不可以伤害她!”

龙洋一看了看我。

阿惠仍然瞪着龙洋一,将他的手拨开。然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龙洋一,面向着我,用右手的大拇指指着背后的龙洋一。

“小松你不可以和这个混蛋再有任何牵扯了,立刻分手!”

“阿惠,不要说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阿惠抓住我的肩膀,前后摇晃着。

“你醒醒吧!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生存之路,不是吗?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当上了美发师吧!男人多的是,为什么偏偏要选这家伙?和这种男的在一起,会带你下地狱的!”

阿惠清澈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我,能和阿洋在一起的话,不论是下地狱还是去其他什么地方我都要跟着他,我已经决定了。”

阿惠脸部扭曲,将双手从我肩上拿开,瞄了一眼龙洋一,深深叹了一口气,斜眼瞪着我。

“随便你!”

她从我手里将蛋糕盒抢去砸在地上,转身走出房间。

关门声震动了屋内的空气。

我捡起地上的蛋糕盒,将盒盖打开一看,里面各式各样的蛋糕变得一塌糊涂。我将整个盒子丢进垃圾袋里,回过头看见龙洋一安静地低下头,我便露出微笑。

“她好像很生我的气!”

龙洋一的脸色铁青,就像冰一样。

我尽量用很开朗的声音说话。

“刚才那个人是我在监狱里认识的朋友。在里面她总是打扮成男生的样子,非常受欢迎呢!很奇怪吧!”

“我这个人很差劲。”

“什么?”

“她说得没错,我还是不能和松子在一起,我……太差劲了。”

霎时,我看见龙洋一的脸上重叠着彻也的脸。

我靠在龙洋一的臂膀上。

“不要想那么多,我被打也无所谓,我不会难过的,所以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不可以再一个人随便乱走了。”

龙洋一看着我。

“我打过你几次?”

“我怎么会去数。”

“那你打我,打到你高兴为止,拜托你。”

龙洋一跪下,闭上眼睛。

“拜托你,松子。”

我点点头,举起右手往龙洋一的左脸颊用力一挥,又举起左手,往右脸颊打。

“再来、再来,松子!”

我交替打着他的左右脸颊。

打在肉上的声音充斥在整间屋子。

龙洋一的脸颊变得通红,眼泪从眼睛里掉落下来。

我停下手,上气不接下气,手掌都麻痹了。

龙洋一眼睛仍然闭着,像小孩一样,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还流着鼻涕。

我将龙洋一的头抱到胸前,将我的脸颊贴到他的头发上。

“阿洋,你答应过我,说要和我在一起吧!”

龙洋一在我怀里点点头。

“那戒掉冰毒吧!也不要做流氓了。即使没有朋友、没有钱,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可以活下去。”

龙洋一离开我的身体,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了,我会戒掉冰毒的,也不做流氓了。我要和松子重新开始,只不过我需要时间,请再等一下,我会遵守约定的。”

龙洋一从皮夹里取出安非他命的小包交给我。

“请你丢掉,这是我现在手上仅有的。”

我摇摇头。

“这个要阿洋自己丢。”

龙洋一看着眼前的小包,脸痛苦地扭曲着。

“不用现在也可以,但是一定要你自己丢,如果不这样,你还会从其他人那里取得冰毒的。”

龙洋一将小包放回皮夹,大颗大颗眼泪滑落下来。

“真是丢脸,为什么我无法丢掉它,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我一直认为自己没有上瘾,因为我看过太多上瘾的人,我还没那么严重,所以我告诉自己没关系。但是不知何时,没有这个东西就……”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现在才发现安非他命的魔力,并且从内心感到害怕。

“没关系,你一定可以自己丢的,我相信你。”

龙洋一紧紧闭上眼睛。

翌日,我没去店里。这张脸实在没办法出门,而且龙洋一用颤抖的声音跟我说:“希望你陪我,如果剩我一个人的话,我可能又会去碰冰毒。”

上午我打扫屋子,顺便更动家中的摆设。龙洋一第一次帮我打扫浴室和厕所。中午叫外卖,龙洋一吃炸猪排盖饭,我吃亲子盖饭。龙洋一还分我一小块猪排。

下午龙洋一的样子开始怪怪的,腿抖得越来越厉害。即使叼着烟,点上火吸一口后就弄熄,然后又立刻拿起第二根烟。不一会儿,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你想要冰毒吗?”

龙洋一点点头。他从皮夹里拿出小包,不发一言地盯着看了一分钟左右。

“可恶!”

又将小包放回皮夹。深呼吸后,他脸部痛苦地扭曲着,他搔了搔头。

我将房间的窗帘拉上,脱光身上的衣服,站在龙洋一面前。

龙洋一猛扑上来,将我压倒。他像是想要将冰毒从脑子里挥去似的,狂野地爱抚着我。

是否能戒掉毒品,最后还要看本人的意志力,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办完事后,他好像稍微分散了注意力。他说要出去买东西,因为即使想煮晚餐,家里也没有任何食材。我心想他可能是要出去注射冰毒吧!但是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龙洋一买了厚片牛排和红酒回来。他烤牛排给我吃,虽然有点烤过了头,变得很硬,但还是很好吃。

“只有今天。”龙洋一喝干了红酒说。

“什么只有今天?”

“不用冰毒的日子。”

“明天又要吗?”

“不是。我每天都告诉自己,只要忍耐今天一天,不要想明天的事。只要忍耐今天一天。如果能这样熬过去,我觉得应该就可以戒掉。”

我很感动,好不容易才回答一声:“嗯。”

“都是托松子的福。”

我很高兴,大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洗好澡出来,正在擦拭身体时,听见龙洋一从起居室传来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声音听起来好像在争吵,我听见他说和约定的不一样。

我将浴巾围在身上走出浴室。龙洋一已经放下听筒,站在那里不动。

“怎么了?”

龙洋一吓了一跳,看着我。

“不,没有什么。”

他勉强笑了笑。

两天后的半夜,龙洋一的呼叫器响了。他打了电话给某个地方,然后和往常一样开始准备出门。

我知道那是安非他命交易的相关暗号。但是我相信龙洋一说的,他需要时间,但是一定会戒掉。

换好衣服的龙洋一的脸上笼罩着不安的神色。

“阿洋?你的脸色不太好……”

“距离上次才没几天。”

“是指用呼叫器叫你出去?”

“每次都会隔十天以上,这种情形是第一次。”

“那怎么办?”

“只有去了,因为是上面的指示。”

龙洋一在水泥地上穿好鞋子后,面向着我。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龙洋一走了出去。

我将门上的铁链挂好后,突然感到害怕。我变得非常不安,心脏也开始怦怦乱跳。我跑回起居室,打开电视机的开关,突然传来大笑声,我关掉电视,屋内悄然无声。

我睁开眼睛。

黑暗。

电话响了。

我抓起枕边的闹钟。

凌晨四点十二分。

电话还在响。

我的头脑冷静了下来,跳起来冲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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