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松子,是我。”
是龙洋一沙哑的声音。
“带着钱赶快离开公寓,来圆山町的‘若叶’饭店,我已经用‘大川’这个名字先住进来了,动作快!没时间了!”
“圆山町的……”
“是‘若叶’,就是从美容院回来时,我们第一次住的那间饭店。”
“我知道。”
“总之,赶快离开那里,知道吗?”
电话挂断,我望着听筒,想着龙洋一说的话。
我发出尖叫声丢下话筒,换上牛仔裤和衬衫。我只涂了口红,然后将现金和存款簿放入手提包就冲出公寓。早上冷冽的空气轻抚我脸颊,东方的天空已经亮了。我听见摩托车的声音,反射性地躲起来,原来是送报的。我等摩托车经过后就跑了起来。没有人追我,我一直跑到附近的便利商店,用公用电话叫出租车。在出租车来之前我在店里假装阅读杂志。即使是这个时间,店里还是有几个像是学生的客人。
当出租车出现在停车场时,我走出店里,坐上出租车。
“到涩谷的圆山町。”
我告诉司机。后视镜中的司机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
“去圆山町是吧!”他以冷漠的声音回答。
爬上涩谷的道玄坡后,往右转,我就下车了。这条饭店街和中洲的南新地一样,早晚的模样完全不同。我凭着记忆,走下老旧的石阶,进入小巷,寻找“若叶饭店”。这一带的道路本来就高高低低起伏很大,而且路又弯弯曲曲。我一下子就迷失了方向,觉得自己好像在走迷宫,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终于看到了绿色的霓虹灯。我正要跑过去,从里面走出一对情侣。我躲在电线杆后面,那是一个身穿红色迷你洋裙的年轻女孩和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将手搂在女孩腰上,女孩则将脸靠在男人肩上。
等那对情侣走过去后,我便跑进饭店。
我走进房间时,屏气凝神,不敢说话。龙洋一的脸肿得发紫。左眼的眼睑下垂,遮住他的眼睛,嘴巴四周都是血。他踉踉跄跄,看起来举步维艰。
“被人跟在了吗?”
“我想应该没有。”
“是吗……”
龙洋一将身体倒在大双人床上,发出呻吟。他仰望天花边,闭上眼睛。胸部上下起伏时,肺部就会发出声音。
我跑到浴室,将毛巾弄湿,敷在龙洋一的脸上。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严重……”
“我完蛋了,被发现的话,一定会被杀死的。现在那间公寓也变得乱七八糟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受到帮派的制裁,其实我现在应该已经被杀死了,是趁机跳出来的。”
“因为你说不要再走私是吗?”
“可以这么说吧!”
“对不起。”我哭着说。
“怎么了?”
“因为我说了那些话……我没想到不要走私会变得这么严重。”
“不是的,不是因为松子。”
“但是……”
“真的不……”
龙洋一脸扭曲着发出呻吟。
“阿洋!”
龙洋一轻轻点点头,反复吸着气。
“对不起,因为我的关系,把你也牵连进来。”
“我们以后要怎么办?”
“先暂时待在这里,只要我们一有所行动就立刻会被发现。到时候我们再找机会离开东京。往北走好吗?”
“北……”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北海道怎样?”
“不错。”
“北海道有我想找的人。”
“男的?”
“在中洲做土耳其浴女郎时,照顾我的人。是当时的经理。”
“你喜欢他吗?”
“不是,我只想谢谢他。”
龙洋一闭上眼睛。
“我这次想要朴实认真地生活,我已经非常厌倦做流氓了。”
龙洋一微笑着,立刻又转为痛苦的表情。
“我要继续做美发师。”
“嗯。”
“洋一一个人我还负担得起。”
寂静无声。
龙洋一还是闭着眼睛。
“你睡了吗?”
“没有。”
“我想要小孩。”
龙洋一睁开眼睛,眼白部分都被血染红了。
“我的小孩?”
“那是当然喽。不过我已经上年纪了,或许生不出来。”
“我和松子的小孩啊……”
“怎样?”
“好啊,我也想要。”
“真的?”
“真的。”
“要生男的还是女的?”
“都好。”
“那一次生两个好了。”
“双胞胎吗?会很热闹呢!”
呼叫器响了。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在嘲笑我和龙洋一的对话。
龙洋一移动手臂将呼叫器拿出来,拿到眼前瞄了一眼,就丢到一旁去了。呼叫器撞到墙壁便安静了下来。
龙洋一皱着眉头站起来,将手伸向床头柜的电话,拿起听筒开始拨号,然后不发一语地贴着听筒,又放下听筒。他转过头来,脸上浮现出了然于胸的微笑。
“被发现了……他们说只等我二十四小时。”
我感觉心脏好像被用力揪住一样。
“我们会被杀吗?”
龙洋一没有回答,低着头在思考。
“会死吧,我们。”
我勉强笑出声音。
“我是无所谓,只要和阿洋在一起,死也没关系。但是我绝对不要和你分开、被施暴后才被杀。”
“我一个人出去就行了,因为那些家伙的目标是我。”
我瞪着龙洋一。
“不要胡说,阿洋一个人去死我会高兴吗?你觉得我是已经有心理准备才和你睡的吗?”
龙洋一咬着嘴唇,好几分钟一动也不动。
我似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龙洋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踉踉跄跄地走到冰箱那里。他取出罐装啤酒,又走回来,拉开拉环后递给我。
“帮我拿着。”
龙洋一从皮夹里拿出安非他命的小包。他弄破小包,捏出米粒般的结晶,丢进啤酒罐里,发出“嗞”的声音。
我和龙洋一无言地看着银色的罐子。
“应该可以了,喝吧!”
龙洋一不带感情的眼神看着我。
沉重的时间慢慢流逝。
我将罐子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喝着。啤酒从嘴角滴下来,融入了冰毒的啤酒刺着我的喉咙,进入我的身体。
龙洋一将罐子抢过去,大口大口喝了下去。喉结上下移动着,他将罐子丢在地上,吐了一口气,坐在床上。
我也将身体紧挨龙洋一身边坐下。两个人都没开口说话。
不久后体内的冰毒开始发挥药效。
世界变得好鲜艳。
我的身体浮在空中。
不愉快的感觉全都消失不见了。
龙洋一刚才的憔悴都像是骗人的,他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我先去洗澡。”说着,他便往浴室走。
我和龙洋一连续做爱好几小时,好像要燃尽用罄生命的激烈偏执的性爱。
力气耗尽后我躺在床上,从未有过的倦怠感侵蚀着全身,我用手指抹了抹我的下体,将两人混合的体液含在嘴里。房间里弥漫着无边无尽的平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在我喉咙深处逐渐扩散的体液味道是真实的。
“我们就要死了呢。”
“你不想死吗?”
“有点害怕,但是和阿洋在一起的话,我就不怕了。阿洋呢?”
“我也怕死,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死。”
“没有办法吧!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该去准备了。”
我起身去淋浴。身上围着浴巾化妆。其实我只带了口红来。我仔细涂上口红后,穿上衣服。
龙洋一也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上看着我。
我笑了笑。
“要怎么死呢?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死得漂亮一点。”
“对不起。”
龙洋一拿起听筒拨号。
“是警察局吗?请来圆山町的若叶饭店201号房。我杀了人。”
放回听筒后,电话发出叮的一声。
7
我和龙先生经过礼拜堂,走出教会,在单行道的巷子里慢慢走着。沿路都是很大的房子,不知从哪里传来小提琴的琴声,应该是小孩子拉的吧,还没脱离噪音的阶段。骑着自行车的老婆婆从后方超过我和龙先生,听得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
我在等着龙先生开口。
*
从十五岁开始,我就在少年管教所和少年监狱进进出出。快到二十岁的时候,我加入了老家的某个帮派,成为一名合格的黑道分子。不过我的工作只是负责讨债、接听公司电话和打扫等杂事。
一开始,我为成为合格的流氓而感到高兴,但是习惯以后,就觉得这根本没什么,因为说穿了,我只不过是被差遣做跑腿的。生活立刻变得很无趣,令人感到郁闷。就在我非常厌倦的时候,刚好我惹了一点麻烦,必须离开老家。于是我来到了东京。我是和一个在博多认识不久的十九岁女孩一起走的。
即使来到东京,我也一点都不想认真工作,要做的话,就只有做黑道。我让女孩去工作,自己每天游手好闲。
大约过了半年,我在新宿的街头碰到一个叫做古贺的男子,那是在博多时曾经和我一起混的人。古贺在东京某个帮派里负责走私冰毒,也就是安非他命。我透过古贺的介绍,成为帮派的一员,得以开始经手安非他命。
我加入毒品买卖后,在博多时想象不到的大笔金钱在我眼前来来去去。我心想东京和博多的规模还真是不一样。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了大人物。
我第一次被关是在两年后。在交易的现场被抓,被判处一年十个月的有期徒刑。那个女孩在我被捕的同时就和我分手了。
我二十五岁出狱后,立刻回到了帮派,又开始毒品走私。
当时的帮派从名古屋的批发商购入安非他命,这个批发商是住在日本的韩国人,他从韩国私自生产毒品的帮派买来安非他命,再卖给我所属的暴力集团,也就是中间商。中间商再将安非他命分装后卖给零售者,可以从中获取巨大的利润。帮派虽有规定禁止使用安非他命,但是那当然只是表面上而已。
我负责的工作就是到名古屋拿钱交换安非他命,再回到东京指定的饭店,将钱交给等在那里的男人。男人拿到钱后,从另一个房间拿出安非他命给我,之后我再带回东京。这是固定的流程,工作很简单。我在东京也可以独当一面地赚钱,应该感到满足了,但是我觉得没有丝毫乐趣。
我确实可以经手大笔金额,但那些钱都是帮派的,我连一毛钱都不能碰。仔细一想,其实这跟我在博多时是一样的,我只不过是帮派的跑腿而已。
不过我也没自信如果脱离帮派的话,一个人是否能找到赚钱的方法。一旦目睹过好几百万的赚钱方式,就无法再为了十万、二十万铤而走险,做些蠢事。度过了无数个郁闷的日子,我终于也开始使用安非他命。
第一次注射安非他命时的情形,我还记得很清楚。安非他命成瘾的人为什么会花好几万在那种东西上,以前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我自己试了以后,才终于了解。注射了安非他命,人会变得神清气爽,自己就像是万能的上帝,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不足为惧。后来我才听说,安非他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政府让神风特攻队员服用的。这种药连对死亡的恐惧都能消除。
当然安非他命对身体并不好,即使一开始是因为好奇心,一旦服用过一次后,就不能自拔了,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无法戒掉的。药效发作时非常舒服,但是一停药就很难受了。
那是当然的。
因为安非他命并不是为身体带来能量,而是将体内其他部分未使用的能量激发出来的毒品。一旦停药,副作用就来了。全身倦怠无力,一点点小事也会生气,不管做什么都觉得无趣。感觉自己就像在地狱里一样,为了摆脱这一切,就要继续注射。这是恶性循环。
渐渐地,即使注射安非他命也变得不像刚开始那样可以得到快感,于是就增加注射的次数或用量。当中毒越来越深后,停药就会加倍痛苦。
刚才我提到的那个叫作古贺的男人,后来也因为安非他命中毒而引起心脏麻痹死亡。但是他增因为停药而痛苦得在地上打滚,他也为幻觉而苦恼。虽说是幻觉,但是听说本人而言却像是现实般栩栩如生,甚至会产生被外星人追逐或是从墙壁跳出妖怪的愚蠢幻觉。
……还好我在尚未那么严重时,就已经被关进牢里了。
我们言归正传吧!
我之前已经说过我开始用安非他命之前的事吧!
有一个男人好像算准了时机来接近我。
他是厚生省的缉毒官——麻药G男。
他要我去做卧底,一般人都会拒绝吧!但是我却接受了他的要求。当然也是因为我在非法持有安非他命的现场被捕,如果做卧底的话,就可以不用去坐牢吧!
虽然我是帮派的一分子,但是我本来就不打算效忠帮派。可能从一开始我的个性就与帮派这种东西格格不入吧!表面上我会说些为了大哥、老大我可以牺牲生命在所不惜的话,但是那不是发自内心的。那只是为了快点赚到钱,我只是附属于帮派而已,我在利用帮派。
因此我接受卧底的工作时,并不会觉得背叛帮派。如果成为麻药G男的卧底的话,就可以不用服刑,而且今后也不会再被送进牢房里吧,我这样算计着。
可能是这个缉毒官调查过我,知道我的心态,才会和我接触吧!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麻药G男养的一条狗。每次交易时,我会按照指示的方法,对我的主人报告。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没有发生过一次在交易现场被逮捕的事。我问我的主人为什么不举报呢,他回答他有他的考虑。
后来我才知道,他对于几百克的安非他命没兴趣,他的目标是要消灭大范围的私售渠道。所以他做了长期的规划,我只不过是出场的几十人或几百人当中的一个。当然那时的我完全看不出来事情会变成怎样。
表面上我为帮派送安非他命,背地里我提供情报给麻药G男,同时自己也注射安非他命,就这样度过每一天,我与松子重逢就是在这时候。
我时常被派去做老大姐姐的司机兼保镖。那一天我陪着老大的情妇去美容院,没错,就是那间叫做“茜”的店。松子在那间美容院担任美发师。当时的情形就如同你从泽村女士和内田女士那里听说的。
就如我之前所说的,我从中学开始就喜欢她。她时髦、漂亮又聪明,生气时有一点可怕。我之后和好几个女人交往过,但是川尻松子老师对我而言是永恒的女性。
松子好像并没有发现我是她曾经教过的学生——龙洋一。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躲起来等她下班。我原本是想和她一起吃个饭,连餐厅都订了,但是因为被她拒绝,我只能送她回家。
我在车上向她告白。
松子却一个劲儿地说她之前的人生是怎么过的……没错,她做过土耳其浴女郎,还杀了人。她把自己说成污秽不堪的女人,然后她还说可以免费跟我睡……
我将松子送到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我从松子的公寓离开时,眼泪夺眶而出。我一直尊为永恒女性的川尻松子老师竟然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或许你会觉得坏事做尽的流氓在说些什么!但是我只希望川尻松子老师永远是圣洁的。或许正因为我本身污秽,这种想法才更激烈。
但是我在开车时想起来了。川尻松子之所以会离开学校,不都是我害的吗?她会做土耳其浴女郎,她会杀人入监,罪魁祸首不就是我吗?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去责备川尻老师?
另一个发现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喜欢老师。当我发现我对她的爱时,就更加焦躁不安。
我将车子回转,折回松子的公寓。
松子让我进入她的房间,在那里松子将她离开学校的经过,一直到后来的人生,全都告诉了我。
那时我才知道当时的二中校长——田所文夫先生对她强暴未遂的事。她之所以会被赶出学校,就是因为和田所校长发生过争执。虽然未必全都是我的责任,但是却无法消除我的罪恶感。我只要一想到我居然还帮助对川尻松子老师做出卑劣行为的田所校长,就后悔不已。不过松子好像已经和过去的事情划清界限了。
我和我向往已久的人发生了关系。从那天开始,我与松子同居了。
我没对松子说我走私安非他命的事情。
只要安非他命的交易一敲定,我的呼叫器就会响。我会打电话到公司,接受指示,拿了钱后再开车到名古屋,去交换安非他命回来。
我将安非他命带回大哥的公寓,而不是带回公司。因为分装作业是在那里进行的,所以每次我被叫出去都要两三天后才回家。
有一次,在名古屋拿到安非他命后,正在赶回去的途中,我的呼叫器响了,这是告诉我不要去公寓,把安非他命藏到某个地方的暗号。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大哥的公寓已经被警察监视,我带着三百克安非他命回到我和松子住的公寓。
我的皮夹里会藏一小包安非他命,就像是我的护身符一样。但是我还是第一次带这么多的安非他命回公寓。和松子同居以后,我只在大哥的公寓或是躲在车上注射,我把针筒装载塑料盒里面藏在车上。因为我听说松子的朋友是被安非他命中毒的男人杀死的,所以和松子在一起时我绝对不注射。当然我也没想过要让松子使用。
总之,我必须在松子还没下班回来之前将三百克的安非他命藏在某个地方。我不知该藏在哪里,最后我决定将塑料袋埋在米柜里。因为埋得很深,所以从上面应该看不出来吧,我很放心地去睡觉了。
但是就在我睡着时,松子回来了,她发现了安非他命。没办法,我只好坦白告诉她我走私安非他命的事。松子很生气,她说请我不要碰安非他命,神情非常严肃。
但是当时的我无法体会松子的心情。可能是因为手上有这么多的安非他命吧,我的神经变得很敏感。如果这时被警察发现的话,可能得吃个十年的牢饭,万一他非他明弄丢了,我可能会被帮派追杀。
就在这时,呼叫器响了,他们指示我将安非他命带去新的地点。我挂掉电话转头一看,松子正抱着那袋安非他命。我叫她给我,她不给。我心想这女的简直莫名其妙,如果我没有将安非他命送过去的话,我和她都会没命的。为什么她不能理解呢?我火冒三丈,将松子击倒。我竟然对那么深爱的人出手,然后我将安非他命抢过来,倒在地上的松子用憎恨的眼神看着我。我很后悔打了松子,但是当时将安非他命送过去比什么都重要。
我平安地将安非他命送到,并像往常一样帮忙分装。和大哥喝了酒之后回到公寓已是第二天晚上。
松子没有睡,她在等我。
我很后悔打了她,但是可能是因为体内酒精作祟吧,我没有说出一句道歉的话。不仅如此,因为松子啰里啰唆地叫我不要碰安非他命,反而让我大动肝火,所以我又揍了她。这次不是一拳而已,我骑在她身上,一直揍她的脸。松子晕了过去后,我才发现自己干的好事,赶紧照料她。
我看着一直沉睡的松子,对自己感到绝望。我心想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这样下去,搞不好我会杀了松子。但是为什么我要这样伤害松子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明明我是那么爱她……
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安非他命使我整个人变得不正常。
松子几乎睡了一整天。
晚上八点左右有人按了门铃,是泽村女士。那是我第一次和泽村女士见面,松子这个时候也醒了过来。
泽村女士看到松子后,好像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泽村女士即使在我这种流氓面前也毫不畏惧。当时的我只要一生气起来,一般的人都会吓得脸色发白,不断发抖。但是泽村女士却完全不为所动。
反而是我开始害怕了,黑道的人只会虚张声势,其实是很胆小的。对于吃他那一套的人就更凶狠,但是对于完全不吃他那一套的人,就不知如何是好。在泽村女士面前的我就是这种感觉。
泽村女士对松子说如果不和我分手会很惨。
但是松子却叫泽村女士回去,还说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即使是地狱也要跟去。泽村女士气冲冲地离去。
松子选择了曾好几次对她使用暴力的我,而不是像亲人一样担心她的朋友。
这时我已经下定决心。
我答应松子不再注射安非他命,也不再走私。我拿出我藏着的小包,叫松子帮我丢掉。但是松子说一定要我自己丢掉。我很烦恼。这就是注射安非他命成瘾的人最可悲的地方,即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无法亲手丢掉安非他命。这个心情或许是没有使用过安非他命的人无法了解的。我答应她我一定会丢掉,又把安非他命放回了皮夹里。
戒掉安非他命一切都要看自己,但是不要参与走私安非他命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当然要跟帮派说,但是在此之前,还必须先去拒绝一直接受我提供情报的麻药G男。
我当时觉得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确实我是非法持有毒品的现行犯,但是前前后后已经提供给他相当多的情报了。及时现在我说不想做,他也应该会对我说声辛苦了吧!
可是,我完全想错了。
“是我。”
“怎么了?不是时间还没到吗?”
“不,不是的,我有话要说。”
“什么?”
“我不想做了。”
“被发现了吗?”
“应该没有,不是因为这个,我想洗手不干了,不论是做卧底还是走私毒品。”
“什么……你在说什么,大哥。你打算让我进行了这么多年的计划付诸东流吗?”
“请你饶了我。”
“不行,我绝不答应。”
“但是……”
“听好了,如果你不干的话,我就向你的帮派揭发你是卧底的事。”
“怎么可以……池谷先生,这和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如果被帮派知道的话,我一定会被杀死的。我这才发现我已经掉入了万劫不复的泥沼中。
这样下去我根本无法不参与安非他命的走私。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和松子就只能逃到某个地方去。但是可以逃得了吗?今后就只能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吗?在我思考各种情形时,时间也一分一秒地溜走了。
两天后,呼叫器响了,是交易安非他命的暗号。我一打电话,接受的指示和平常一样,叫我带着钱去名古屋。因为距离上次交易才没多久,所以我觉得怪怪的,但是还是只能听从指示。
如果当时我察觉到异常情况,和松子一起逃走就好了。
我进公司去领取买安非他命的钱,遭到老大突如其来的攻击。这一瞬间我明白自己做麻药G男卧底的事被发现了。公司里的所有人都对我拳打脚踢。到最后我连痛的感觉都没有,意识逐渐模糊。我两手被抓住带出公司。当时天快要亮了,他们把我丢在汽车的后座,我想可能是要被带去不知名的深山活埋吧!我死心了,闭上眼睛。松子的脸孔在脑海里浮现。当我一想到再也见不到松子时,不禁流下泪来。
就在这时候,我发现四周出奇的安静,我睁开眼睛。车内只有我一人,我坐起身,看见钥匙还插在那里。我一看窗外,刚才踢我踹我的那些兄弟们在不远处抽着烟聊天。
我没有时间思考。
我从另一边的门出去,跑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后就将车开走。人即使快要失去知觉,但只要一拼命,身体还是可以动的。我听见怒吼声,但是没有时间往后看。
我根本不记得当时是怎么驾车、驶往何处的。我在安全的地方将车子丢弃,用公用电话打给松子,叫她立刻离开房间。如果我真的逃走的话,那他们一定会先找到松子把她杀了。我叫她先离开公寓,然后来涩谷的饭店——松子和我曾经住过一次的饭店。打完电话后我搭出租车去涩谷。
先进饭店的我打了一通电话给我的主人——缉毒官。我跟他说我被帮派追杀正在逃亡,请他救我。
“现在你在哪里?”
我犹豫了。会不会是主人向帮派出卖我的呢?我的脑海里出现了这个疑问。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使用了安非他命,我的疑心病变得很重。我挂断电话。
一旦无法相信主人,那么万事皆休。帮派的人正在东京拼命找我,如果被抓到的话,不只是我,就连松子都会被杀。我主动出来的话,松子应该就没事了吧!但是我办不到,我没有勇气,我害怕死亡。
不久后松子来了。
我跟她说我收到帮派的制裁,但是并没有告诉她麻药G男叫我做卧底的事。
我说可以观望情形离开东京,但是主要的车站、干道、机场应该都有帮派的人埋伏,要从东京平安脱逃简直等于是奇迹。但是也只能赌一赌这微乎其微的可能……
这微乎其微的可能也立刻落空了——呼叫器响了。我打电话过去,是老大接的。他知道我在那间饭店,我太小看帮派的情报网了。我已经被包围了,所以逃不出去。他只能等我二十四小时,所以我和那女的可以尽情地搞,搞完后乖乖出来或是在房间里和那女的自杀,这是他对我最后的仁慈,他是这样告诉我的。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呢?
我将之前没有丢掉放在皮夹里的小包拿出来,将一颗安非他命丢进啤酒罐里融化,先让松子喝下,然后我将剩下的喝完。
这并不是为了消除对死亡的恐惧。
我和松子借助安非他命的力量做了最后一次爱。然后洗完澡穿上衣服,我便打电话到警察局。我说我杀了人,请赶快过来。当然那是撒谎。因为我确实希望警察快点来,所以就这样说。而且我也确实需要被抓进警察局。
正如我的预期,来了大批警察。
我将安非他命的小包交给警察,因为现场发现了安非他命,所以我以非法持有毒品罪遭到逮捕。松子也自愿要求同行,当然,警察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和松子被警察团团围着走出饭店,帮派的那些人无法出手。身为黑道的我居然会去求助警察,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确实这在黑道会成为笑柄,绝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行为,但是我和松子为了生存下去只有这样做。
我在警察局接受尿液检查后,又加上了使用安非他命的罪状。松子也一样在尿液检查结果出来后,因违反毒品管理法而被逮捕。
我和松子分别被判刑。我被判处四年有期徒刑,关进府中监狱。松子也被判处一年有期徒刑,送进栎木监狱。不管是什么样的帮派,都无法追到监狱里的。至少松子的命是保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因为府中监狱里有许多和保利集团牵扯的囚犯,隶属于我那个帮派的人也很多。我如果被人知道是背叛者的话,可能性命不保吧!
很幸运的是监狱方面对我采取了保护措施。一般像我这样的囚犯,入监后不久就会搬到多人间去,但是我却一直住在单人间。
其实单人间的待遇比多人间更恶劣。建筑物老旧,而且房间很窄。窗户因为被遮起来,所以看不见外面,通风也很差。现在的条件怎样我不知道,但是当时的窗户不是玻璃的,只贴了塑料纸。这是真的。因为这样,所以房间内夏天就像蒸笼一样,冬天我是所谓的“完全独居”,一整天都必须在房间内糊纸袋。
在监狱生活没有说话对象本来就是很辛苦的一件事,但是对我而言,不用看到其他人反而好。如果是在多人间或工厂,我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呢!
虽然没有人跟我明讲,但是这可能是我的主人——缉毒官暗中帮我安排的吧!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出卖我的是不是那个主人,但是因为这样我得以生存下去。而且在我入狱三年后,主人的计划完成了,将帮派一网打尽。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会有想杀我的人,但是以帮派为名追杀我的却已经没有了。
只不过一旦被盖上背叛者的烙印,就无法再在黑道的世界生存。在生死关头投靠警察也是死罪,所以全日本应该没有任何帮派会再答理我了。
8
昭和五十九年八月(1984年8月)
一年刑期服完后,我从枥木监狱出来。和上次一样,我拜托保护观察所当我的保证人,在国分寺公元町租了一间公寓。
只有一个房间而且没有浴室。既狭窄又不方便,但是为了省钱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一星期后,便去东京地检署。在那里我阅读了龙洋一的判决书,并确认了刑期届满日。
龙洋一最终没有将结婚申请书寄出。所以在服刑时我们无法通信,出狱时也没办法去看他。
他到底在闹什么别扭?真是一个麻烦的孩子。
从公寓走到府中街道后,往南骑五分钟左右的自行车,左手边就会出现那道需要抬头仰望的府中监狱的水泥围墙,高约五十米,沿着这条街绵延三百多米。从那里再骑五分钟,就来到了JR武藏野线的北府中车站。
我新就职的美容院就在北府中车站前的综合大楼里,店名叫作“三田村剪发烫发”,店里只有老板和一名学徒,是典型的个体经营小店。因为刚好在招聘美发师,所以我只通过面试就被录取了。这间店不像银座的“茜”还要测试技术。老板三田村秀子看到我履历表上的奖惩记录后,似乎很犹豫,但是我强调“绝对不会再碰安非他命”后,她就接受了。我合宜的装扮也替我加了分吧!
我的一天从早上七点半开始。
早餐吃面包、牛奶和香蕉,梳妆打扮好后,骑自行车去上班。
来到府中监狱前是早上八点半。
有一次我曾在早上散步时,大约是六点左右经过监狱前,当时路边停了一排黑色烤漆的高级外国轿车,聚集了好几百个长相凶狠的男人。这一带有很多绿地,平时是很幽静的,但是那天早上却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氛。因为出动了好几辆巡逻车,所以我便问警察发生了什么事,警察告诉我是暴力集团的大哥级人物要出狱了。不一会儿,西门附近便传来像是大地震动的响声,聚集在那里的男人们全都朝向西门弯腰鞠躬,异口同声地说着:“您辛苦了。”警察立刻拿起麦克风进行劝说:“请尽快离开!”我附近的几个人以可怕的眼神瞪着我。我感到很害怕,赶快离开。从那以后我不再在清晨散步。
我每天早上去美容院的途中都会暂时将自行车停在府中监狱的西门前,抬头仰望隔着我与龙洋一的那道水泥围墙,说:“早安,今天也要努力哦!”然后再踩着自行车踏板往美容院骑去。
“三田村”的营业时间是上午十点到晚上七点,但是从下午五点多开始是最忙的。府中监狱的对面有一间大电机公司的工厂,那里的女工有很多人都是下班后来店里。
这间店因为没有打烊后的研习会之类的东西,所以打扫完毕,晚上八点就可以回家了。晚餐我在车站前的餐厅吃了套餐后,便骑着自行车走夜路回家。
府中监狱的围墙前到了晚上特别阴森,但是我还是会和早上一样抬头仰望围墙,低声道晚安。
回到公寓后,我就带着洗漱用具去澡堂。在距离公寓五百米的地方有一间叫作“明神汤”的澡堂。我泡在大大的浴池里,眺望着墙壁上的富士山图画,一天的疲劳都消除了。洗完澡,我站上磅秤,确认自己没有发胖,接着再仔细看着映在大镜子里的自己的裸体。因为美容院里的女性周刊上有一则报道说,每天要仔细看五分钟自己的身体,以防止身材走样并能保持肌肤年轻。
我从澡堂回家时已经超过晚上十点了,我在全身涂抹乳液,并在日历上将今天的日期打叉,一天就结束了。
即使回到房间也没有人等我。
我也没有朋友。
但是我不觉得寂寞。
现在的我有一个可以清楚勾勒出来的梦。
龙洋一就在距离我五分钟自行车车程的地方,再过不到三年他就可以出狱了。这样一来我们两人就可以彼此依靠着活下去。
龙洋一出狱的话,我就可以搬去稍微宽敞且有浴室的公寓。
我想要往北走。
为了那一天我正一点一滴地存钱。
我将所有的生活目标都设定在三年后龙洋一出狱的时候。
9
事情的前后顺序有点颠倒,我从被起诉到刑期确定前,都被关在东京拘留所里。
就是站在第一次碰到阿笙的那个荒川堤防上,可以看见对岸那栋非常庞大的建筑物。现在好像在改建,起重机从屋顶上伸出来,你还记得吗?
就是东京拘留所,松子应该也在那里面的某个地方。
在拘留所时我接到松子的来信。拘留所是可以自由通信的,松子的信上说我们去迁户籍结婚吧!听说刑期确定并移送到监狱后,就只有亲人才能来会面或是通信。如果结婚成为夫妻的话,即使被送到不一样的监狱也可以通信,松子如果先出狱的话就可以来探视我。
我高兴得几乎落泪。我是一个不止一次搅乱松子人生的男人,她居然要跟我这样的男人结婚。
但是我在回信时,是这样些的,不要再和我有任何瓜葛了,我没有资格让松子幸福,而且也没那个能力。即使我们再在一起,只会一再发生不幸的事。拜托你,忘了龙洋一这个男人,希望你重新开始过新的人生。
我立刻接到松子的回信。里面放着结婚申请书,我只要签名、盖章的话就可以提出,我心想她是来真的。
我很苦恼。
如果能和松子重新来过该有多好啊!光是想就令我感动不已,但是这样松子真的能幸福吗……
很遗憾,我的答案是否定的。今后我移送到监狱的话,或许性命难保,而且及时运气好没有死,回到外面自由的世界,我也没自信可以规矩过日子。况且我还是个会把女人打晕的男人,我怎么想都觉得她不要和我在一起比较好。
我没有在结婚申请上签名,就那样放着。
又接到了松子催促的信。我没有回信,因为我想说的话都已经写在第一封信里了。
不久后,我得知松子被判处一年有期徒刑,移送到枥木监狱。因此我就没再收到松子的信。如果在结婚申请书上签名后提出的话,我们就可以再次通信,这一切都看我的决定。
我在被判处的前一天在结婚申请书上签名并盖了章。如果将这个东西向政府提出,我和松子就可以正式成为夫妻了。我一直看着印泥尚未干透的结婚申请书,将它深深印在我脑海里。然后我将它撕成两半,揉成一团后放入口中吞了下去。
这就是我选择的结束方式。
我不想再去想松子了。这样松子应该也可以觉醒吧!如果她出狱的话,应该可以遇到一个好男人,重新开始吧!我打从心里希望她这样。
啊,我真是个自私的人。
在监狱里的生活,老实说并不是那么难过。如同刚才我跟你说的,至少不会感到生命受到威胁,而且因为不能注射安非他命,过着正常的生活,所以我的身体变好了。
因为我原本就不喜欢集体生活,所以单独一个人住一点也不苦。
从服刑的第二年到第三年是我最适应狱中生活的时候。我不思考任何事,每天糊着纸袋度过,早上起床后就工作,一直到就寝时,才发现又过了一天。
一般在过了刑期的三分之二时,就会开始准备审查假释,但是我并没有。假释时需要保人,入监时的调查就要提出请谁来担任保人。一般都是请亲人担任,但是等于是没有亲人的我,便拜托更生保护会。暴力集团的人如果没有亲人当担保人,是很难获得假释的。而且我又是累犯,被关入单人间,所以不太可能获得假释。但是我并没有因此而消沉,因为我本来就不想要假释。
第一次被判刑时,我等出狱等得望眼欲穿。因为这么一来我就成了有前科的人,好比镀了一层金一样。出狱的时候,老大还帮我庆祝。但是这次即使出狱,我也没地方去。
今后要如何生活?没有正经做过事的我可以在社会上生存下去吗?我心里只有不安。我从没有像当时那么害怕外面的世界过,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一直待在监狱里,然而越是这样想就觉得时间过得越快。
不知不觉间我的刑期届满了,出狱的那天早上来临了。
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10
昭和六十二年八月(1987年8月)
凌晨三点多我便起床了。我打开房间的灯,将棉被叠好。
我冲泡速溶咖啡,打开电视一看,播放的是动脑动画。在轻快的音乐中,小鸟、动物们都入睡了。
我仔细一看,原来这是电视台宣告今天的节目已经结束的画面。清晨三点左右还是深夜吗?
我拿起遥控器正要关掉电视时,动画和音乐又开始了。刚才睡着的小鸟及动物们慢慢苏醒过来,并开始活动,宣告今天的节目开始。
动画结束后,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男艺人一边弹钢琴一边唱歌。他的歌声中气十足且哀伤,十分能打动人心,歌曲唱完就是天气预报。
今天关东地区天气晴朗。
我喝完咖啡站起身。
我从冰箱里拿出昨天晚上就洗好的米放进电饭锅里,并按下开关。在锅里装满水后放在瓦斯炉上,用鲣鱼干熬高汤,尝过味道后撒下干的海带芽,再将锅盖盖上就好了。同时电饭锅也开始冒出蒸汽。
啤酒已经完全冰透了,我不知道龙洋一会想吃些什么东西,但是我买了他最爱吃的牛肉,是松阪牛的牛排。我希望他能吃到热腾腾的煎蛋,所以决定等他回来再煎。两人一边吃着早餐,一遍谈着今后的计划。
我看了看钟。
必须要加快速度。
我洗过脸刷完牙,脱下睡衣换上新买的内衣,再穿上为了这一天所买的浅驼色洋装。
我站在镜子前仔细地抹上粉底并化妆。可能是因为我睡眠不足吧,有点难上妆,真是没办法。
最后涂上口红,头发则是旁分的短发。我对着镜子微笑,还不错,我做了一个认真的表情说:“您辛苦了。”
然后我扑哧一笑。我已经好久没看到自己的笑脸。即使如此,也看不出来我已经四十岁了。这是因为我努力保持年轻的结果吗?还是说因为我没生过小孩的关系呢?
小孩。四十岁。
已经不可能了吧!
镜子里的我笑容已经消失。
瞪着我。
“如果这样愁眉苦脸的话,阿洋会讨厌的。”
我看了看钟,时间已经到了。
我走出房间,东方的天空出现鱼肚白。我没有骑自行车,而是沿着府中街道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