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我和龙先生没有说话继续走着。
龙先生沉默不语。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但是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
“松子姑姑……太可怜了。”
龙先生默默地点点头。
“龙先生,当时如果你和松子姑姑重新开始的话,你觉得现在会变成怎样呢?”
龙先生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低着头,深深吐了一口气后抬起头来。
“阿笙,请饶了我吧!”
“可是……”
“摆脱。”
龙先生低下头。
“但是你后悔了吧?后悔逃走。”
“为了忏悔,所以你成为基督教徒?”
龙先生的表情好像在沉思。
“或许也不完全是。”
龙先生又迈开步伐。
“阿笙之前帮我捡起的那本《圣经》,是我在府中监狱时拿到的。在监狱里每个月有一次名为教诲的宗教教育,但是独居的服刑人员不得参加,不过想要《圣经》的人可以得到《圣经》。当时我并没有考虑太多就拿了,然后就只是这样放在身边。偶尔无聊时拿出来看一下而已,即使看了也没什么感觉。所以我从府中监狱出狱,逃离松子回到福冈,一直到我杀了田所校长,我的行李里一直放着这本《圣经》。如果在我精神状况最糟的时候,偶然间翻开过这本《圣经》的话,或许我就不会杀死田所校长了吧!我只要这样一想就觉得很后悔。”
“那是什么机缘使的再次翻开《圣经》的?”
*
田所校长有一个二十一岁的孙女,她来拘留所看我,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她认真地看着我这样对我说:“你所杀死的我的祖父,可能曾经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但是对我来说,他是代替父母抚养我长大,慈祥且无可取代的祖父。他是为了人们牺牲奉献,值得人们尊敬的了不起的祖父。”
我很想把耳朵捂起来,我不想听这些话,但是这个女孩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但是我原谅你,我会为你祷告。”
我不懂她在跟我说什么,老实说我觉得被羞辱了,自己最心爱的人被杀了,却跑到凶手面前,不但没有破口大骂,反而说什么原谅……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我当时是这样想的。这个女孩这样说完后就回去了,我只觉得气愤和疑惑。我在被移送到小仓监狱三年后又想起这个女孩所说的话。我在就寝前的自由活动时间拿起这本《圣经》,这三年来我一次也没想要翻开,但是就在那天晚上,我拿了起来。我完全没有考虑过想要被救赎这类的事,我若无其事地翻着,刚好翻到了那一页,一句话突然映入我眼帘。
神是爱。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无法将视线从这句话移开,“神是爱”,只有这几个字看到了特别大。不久后我生锈且已经停止的心,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开始动了起来,我自己也知道它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好像被催促似的从《圣经》的第一页开始阅读。我利用很短的自由活动时间,且花了好几天,逐字逐句看完。我有很多地方看不懂,又从第一页重读,觉得稍微懂了点,但是还是有一大堆地方不明白。我很想弄明白,想得不得了。我很想知道却无法知道,也没有人教我。我内心的着急及焦躁日益扩大。
小仓监狱也有“教诲”课程,牧师每个月会来一次。我在这里时就住多人间了,所以我有参加的资格。我立刻报名参加,招生是半年一次,所以我必须等好几个月。这段时间,我又将《圣经》读得更透彻。我在怎样都看不懂的地方做记号。
“教诲”课程开始后,我便逐一提出之前累积的问题。牧师一一为我仔细解答。我最想知道的是,“神是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牧师想了一下后这样说:“你在此之前有没有打从心里憎恨过谁?”
“有。”
“现在你能发自内心为那个人祷告吗?你能爱那个人吗?”
“这个……”
“可以吗?”
“不,不能。”
“这没关系。”
“什么?”
“人的内心是很脆弱的,根本无法为自己憎恨的人祷告,对吧?”
“是。”
“但是只要靠神的力量就可以做到,可以爱无法原谅的敌人,可以戒掉毒品,可以戒赌,这些都是靠人类的力量难以办到的事。但是只要亲近神,这些事情都可以办到。”
“像我这种坏蛋,神也会帮助我吗?他不会对我说你是没有价值的人,然后拒绝我吗?”
“神爱世人。对神来说根本不存在没价值的人,所有的人都是要被尊重的。”
“所有的人……”
“是的,所有的人。”
“那神也会爱我吗?即使是这样的我也应该被尊重吗?”
“是的,你是被尊重的,神会爱你。”
“骗人!”
我不由得站了起来,看守员立刻冲过来,想要将我带出去。
“请等一下!”牧师用严肃的声音制止看守员。
看守员们面面相觑,将手放开。
“为什么你会认为是骗人的?”
牧师很亲切地对我说。我像是洪水决堤般把我之前是如何伤害自己周围的人全都向牧师倾吐。我做过这么多的坏事,甚至还杀了人,这样的我应该不值得尊重。即使是神,也不可能会爱这样的人。
我几乎叫到声音沙哑。
牧师这样回答我:“你现在很痛苦吧!”
“是……”
“如果你是真正的坏人,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所以你是值得被尊重的,神会爱这样的人。”
我感觉有如五雷轰顶。
“原谅不被原谅的人,这就是神的爱。只有神可以做到,或许社会不会原谅你,但是神早已原谅你了,最好的证明就是你对于自己做过的事已经真心后悔了不是吗?现在的你已经被注满了神的爱,几乎要满溢出来了。这一点请你了解。你的心充满了神的爱,所以从现在开始请你将这份爱分给周遭的人,用神的力量去原谅你无法原谅的人,去爱他们。让这个世界上的人知道自己是被神爱的,内心充满了爱,然后再将这些爱灌溉周遭的人,彼此原谅、相亲相爱的话,这个世界就会变成天堂。你不觉得吗?”
我醒悟了。
田所校长的孙女的心里有神,所以她才原谅了应该憎恨的我。松子心里也有神,所以她原谅我并一直爱我。
“任何时候,神都会看顾着你,请相信神。”
当我听到这句话时,我泪流不止。我发现和我一起上“教会”课的其他服刑人员,也都哭了。
*
龙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的左边是荻洼小学,操场上有孩子们在玩,欢笑声此起彼落。
我和龙先生停下脚步,眺望着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但是……”龙先生说,“一切都太迟了。”
从学校的扩音器传来钟声。孩子们停止玩耍,开始往教室走。不一会儿工夫,操场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剩下沙尘。
2
“昭和六十二年九月(1987年9月)
我辞去了“三田村”的工作,老板三田村秀子曾为了挽留我来公寓找过我一次,但是可能是看到我的情形后知道没用吧,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回去了。
失去龙洋一的我,生活就像是泡到水的方糖一样,完全崩溃。
我一觉醒来时是上午十点左右,上完厕所后又钻回被窝,一直睡到将近中午。因为肚子饿的受不了才起床。我喝啤酒配垃圾食品,一开始喝三百五十毫升的罐装啤酒就会头痛半天,无法动弹,但是连续喝两星期后就习惯了。
到了傍晚我也不化妆就穿着运动服走路去便利商店,买便当、罐装啤酒、垃圾食品和泡面等,买到我高兴为止。我提着塑料袋坐在路旁的儿童公园长椅上吃便当。小小的儿童公园里除了长椅外,还有秋千、滑梯、攀登架、沙坑,游乐器材一应俱全。白天大多是妈妈带着小孩来玩,到了傍晚几乎都是小孩子们自己在玩。
我心血来潮才会去澡堂,大约三天一次。回到公寓后,我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垃圾食品,有力气时就泡个面吃。我不断切换电视频道,一直看到深夜两点左右,睡不着时就赖上一杯威士忌,这样就会立刻全身无力倒卧在被窝里。等我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
十二月下旬,有一天我喝醉了,踩空公寓的阶梯,摔下去昏了过去。我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医生说我骨头没有大碍,但是有轻微脑震荡。不过我的肝脏肥大,医生叫我戒酒。我告诉医生没有酒我睡不着,于是医生开给我名叫“佐匹克隆”和“氟硝西泮”的药。听说佐匹克隆能加速入睡,而氟硝西泮能使睡眠持续。确实,我吃了以后不用酒精就可以入睡,只不过晚上两点到上午十点这段时间,我感觉自己好像在时光隧道游走,醒来后仍残留这刚入睡时的倦怠、疲劳、绝望。明明应该是睡着了,但感觉就像二十四小时都没有睡觉的样子。
在不知不觉间竟然过年了。电视机里的演出者全都穿上新年的衣服,全体出场庆贺新年。
我没有关掉电视就走出房间,冷冽的空气刺着我的皮肤,红红的太阳正要西沉。我一个人走在逐渐暗下来的巷子里,走进了每次吃便当的儿童公园。
有一个四岁左右的女孩正在沙坑玩。她身穿白色短夹克、红色裙子和黑色紧身裤。头上绑着红色的蝴蝶结。身边没有父母跟着。
我坐在秋千上,踢着地面。秋千发出很大的声音,女孩转过头看我,一直盯着我看,眼睛滴溜溜地转,脸颊胖嘟嘟的,好可爱。我对她笑,但她的表情并没变,不感兴趣地又转向她的沙子。
女孩握着红色的玩具铲子,很认真地默默挖着沙子。她的四周甚至弥漫着拒绝打扰的气氛。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东方的天空慢慢变暗。空气越来越冷。
我从秋千上站起来,靠近沙坑,在女孩的身旁坐下来。
“你在做什么?”
“我在挖洞。”
“挖洞要做什么?”
“要进去。”
“谁要进去?”
“小美。”
“小美?”
“就是我。”
女孩不停地挖。
“如果你进这个洞的话,衣服会脏的哦!”
“没关系。”
“那阿姨也来帮你好吗?”
女孩停下手抬头看我。
“真的?”
“嗯,你的铲子能借我吗?”
“好啊!”
我拿着红色的铲子开始挖沙,洞越挖越深。女孩一直盯着洞底看。
我觉得好像是在挖自己的坟墓,这个女孩可能是要带我去地狱的死神吧……啊,我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了。
我汗流浃背。
我停了下来。
“呼!好累哦!”
女孩嘟着嘴,我以为她是不高兴我停止作业。
“我肚子饿了!”
好可爱的口气,我笑了。
“你妈妈呢?”
“她叫我暂时先在外面玩,她来叫我之前,不可以回家。”
“那……你不冷吗?”
“有一点冷。”
“对啊,你要不要来阿姨家?我泡面给你吃。”
女孩脸上漾起了笑容。
“嗯!”
我牵着小美的手,走出公园。小美开始一边走一边哼歌。虽然完全曲不成调,但是仔细一听好像是动画片的主题曲。我也尽量跟着她哼,小美开始将握着我的手前后摆动,歌越唱越大声。她左脚右脚交互跳着前进,可能是觉得我在看她,所以赶紧停下脚步,不再哼歌,用不安的眼神抬头看我。
我对他微笑。
小美也对我报以放心的笑脸。
回到公寓后,我将水壶装水,放在火上煮。等水开的这段时间,我将摊在地上的棉被叠好,收入柜子里。将堆积在屋内的空啤酒罐及垃圾放入垃圾袋中,拿到屋外去。将被搁置在屋角的被炉搬到房间正中央,插上电源。因为我好久没有活动了,感觉上气不接下气。但是这样总算有了我和小美可以坐的地方。
泡面刚好还剩两碗,真感谢神。
我将热水倒入后,等了三分钟,我们就一起开动了。
小美吃的精精有味,吃完后还双手合十说:“我吃饱了。”
我将剩下的汤倒在水槽里,回到起居室时小美已经将脸靠在炕桌上发出鼾声。我拿毛毯过来,盖在她的背上,然后在小美身旁坐下。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好天真的一张脸,怎么看都看不厌,我用手指戳了戳她圆圆的脸颊,真是柔软得令人难以置信。
小美皱起了眉头,张开眼睛,抬起头,害怕地看着四周,用下垂的眼睛看着我,突然哭了起来。
“小美,怎么了?”
“妈妈、妈妈!”
“小美,你要吃什么吗?我有薯片哦!”
我的声音似乎传不到小美耳里,小美看着天花板一直叫着妈妈,大颗大颗的眼泪流下来,只是不断叫着妈妈。
我房间的电铃响了。
我来回看着门和哭个不停的小美,电铃又响了。
“小美,你等一下哦!”
我跑到玄关。
“是谁?”
我从猫眼里看见一名警官站在外面。
“这么晚了,很抱歉,我想请教您一些关于隔壁邻居的事。”
“现在我正在忙。”
“不会占用您太多的时间,马上就好。”
我只好打开门锁。
门一下子就被用力撞开。
“等一下,什么事……”
“美岬!”
从警官后面跑出一个哭肿双眼的女人,直接穿着鞋子走进我房间。
“妈妈!”
小美跑到女人身边,女人紧紧抱住小美。
“美岬,对不起,对不起。”
“这是您的孩子没错吧!”警官说。
女人将脸埋在小美的头发里,大叫:“没错!”
我慢慢看着警官。
“可不可以麻烦你跟我会警局?”
“为什么?”
“因为你涉嫌诱拐幼童。”
“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们回局里审讯。”
我一走出房间就看见下面有巡逻车。红色的光照亮了四周,我看见乱哄哄的人影逐渐聚集过来,我在大家的注视下坐上巡逻车被带走。
在审讯室里我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因为那女孩一个人看起来很寂寞的样子,所以我就去跟她玩。她说又冷又饿,所以我就带她回家给她吃泡面。警官问为什么他来的时候女孩在哭,问我是不是虐待她,我回答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看不到妈妈而感到害怕吧!我绝对没有虐待她。我还说出自己曾被关过两次,我心想反正警察查的话也会知道。可能是因为这样,他们要我去做尿液检查。当天晚上我住在拘留所里,拘留所很冷,我冷到鼻涕都流出来了。
第二天的审讯是从中午开始的,审讯官告诉我尿液检查的结果是阴性,我的房间内也没搜到安非他命,而且我的供词和小女孩的证词一致。结果我只受到警告处分,就被释放了。
我从警察局被放出来后,走了一个小时才回到公寓。我的房间各个角落都好像被搜查过了,所有的东西都稍稍移动过。
到了傍晚,房东来找我,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说想要了解一下我被带去警察局的事。我就把我在警察局说的话重复说了一遍。即使这样,房东还是说希望我搬走,他单方面决定只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
“到大野岛。”
我告诉出租车司机后,靠在座位上。我拉起外套的衣领,深深吐了口气。我抬头看了看车窗外,看见JR佐贺车站的字样。霎时我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幻影似的,我将太阳眼镜取下。但是,没错,佐贺车站就在那里,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我要做什么呢?大野岛?我是想要回家吗?
出租车行驶在站前大道上往南开,在本庄町袋的十字路口左转,经208国道,从光法的十字路口右转到285号县道后,我突然看见道路旁正在兴建饭店。穿过了书报亭和当地企业员工宿舍林立的街道后,便看到一望无际的田地。
一进入早津江,道路两旁的建筑物又逐渐增加了。和东京一样的便利商店也混杂在邮局和老店之间。
车子在早津江桥西的丁字路口左转,一下子就爬上了早津江桥。早津江缓缓流动的江水在我跟前伸展开来。
上次我回大野岛是和小野寺要去雄琴之前,所以我已经有十五年没有回来了。
“筑后川上的桥已经建好了吗?”
“那是新田大桥,早就已经建好了。是一座很大的桥呢,长度有八百多米。”
“如果这条路一直走的话,可以到吗?”
“可以。”
“那么请你走那座桥。”
“可是那会过了大野岛哇。”
“没关系,我想看一看那座桥是什么样子。”
车子下了早津江桥后,便进入大野岛。沿路都是陌生的建筑物,我完全没有回到故乡的感觉。
横贯大野岛的路全长不到两公里,转过左边一个平缓的弯道后,眼前出现了一个伸向天空似的笔直上坡。上坡的顶点有一个大红色的铁拱桥,就像神殿一样矗立着。其巨大的程度,是早津江桥所无法比拟的。
“就是那个哦。”
车子通过了桥前方的红绿灯后,开始爬坡。引擎的声音变得很大。
随着车子慢慢往上爬,我看见了筑后川的全貌。河宽大约三百米,淡茶色的河水高涨,原本应该从中央经过的导流堤都被河水淹没看不见了。
“最近这儿下过雨吗?”
“一月初时连续下了两天大雨,昨天下午终于停了。”
右手边是有明海,左边的正下方还残留着渡轮的码头。金木淳子还在这里吗?
“现在还有渡轮吗?”
“桥开通了以后没多久就停驶了。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害怕过桥就搭船,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
车子爬到了桥的最高点,混浊的河面离我好远,我觉得自己像是坐着飞机在空中飞。
车子开始下坡了。
“下了桥之后要怎么开?要绕回到大野岛吗?”
“不用了,在那里的红绿灯右转后就放我下来。”
我从出租车上下来,决定徒步走新田大桥回大野岛。
朝向西方天空笔直延伸的坡道大约有三百米长吧!在那前方高高突出的巨大拱桥看起来就像是浮在半空中似的。
我感到些紧张,迈开步伐。当我的脚一踏上坡道,脚底就清楚地感受到倾斜。人行道的宽度只有一个人勉强可以通过,而且和车道之间也没有栅栏,只是稍微比车道高起而已。车辆就在身旁呼啸而过,如果一个不小心伸出手的话,很可能会被撞出去。特别是沙石车经过时,因为风压的关系,整个人几乎要被拖走。难怪上了年纪的人会感到害怕。
大约爬了两百米,就来到了这座桥的主体,我的腿肌肉紧绷,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从这里开始人行道变宽了,和车道之间也没有栅栏。我以桥的最高点为目标前进。
终于到达桥顶后,因为太高,我感到头晕。刚才坐车经过时感觉不到,上空的气流、声音、震动,透过全身的皮肤刺激着我。与其说我在空中飞,还不如说我即将要从空中坠落,我陷入这样的错觉。我不禁站起来从栏杆俯视着下方,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底下那吞噬了冰冷雨水的河流吸进去似的。
如果从这里掉下去的话,一定会当场死亡。
如果现在有谁从背后推我一把,数秒钟后我就死了。
我只要跨越这个栏杆,数秒钟后我就死了。
或许这一瞬间,是我有生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刻。
强风吹着我,我的步履蹒跚,身体轻飘飘的。下半身有一股近似电流的快感流窜,我几乎要瘫倒了。我紧紧抓住衣领,呼吸急促,汗流浃背,心脏狂跳。
我很想笑,我的身体不想死,到了这个时候,却还想活下去。
我对着有明海深呼吸,在风中我觉得好像微微闻到了故乡的味道。
已经不是我熟悉的红色屋顶了,变成了四方形的现代两层楼建筑。庭院里种着草坪,还设置了小花圃。停车的空地上停放着一辆全新的四轮传动休旅车。门柱上挂着的门牌确实写着“川尻”。
太阳正慢慢西沉。我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如果在东京,早就已经天黑了,但是这里的天空还是亮的。
我伫立在门柱前,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呢?是要乞求什么吗?
但是这幢房子里应该存在着一个我想要依靠的东西。
玄关的们打开了,一个小男孩走出来,他身穿黑色长裤和有帽子的夹克,我一看就知道他是纪夫的小孩。他朝着草地跑去,蹲下来捡起玩具之类的东西,拿着那个东西立刻转身往屋里走,突然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你好!”
男孩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好!”
我一边对他微笑一边走进门,在男孩的面前坐了下来。男孩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
“你是这里的小孩吗?”
“嗯。”
“你叫什么名字啊。”
“笙。”
“笙这个名字好酷哦,你几岁?”
“五岁。”
男孩张开右手手掌,伸出五根手指头。
“这幢房子里住着你还有你的爸爸和妈妈吗?”
“还有奶奶。”
“那,阿笙,还有一个人……”
“喂!有客人吗?”
声音传来后,玄关的门也应声打开。
是纪夫。
他身穿灰色长裤配上咖啡色毛衣,可能是因为过年的关系喝了酒吧,他的眼睛四周泛红,嘴里叼着牙签,我觉得他看起来和上次在盘井屋的屋顶上见面时没什么改变。
我站起来。
纪夫睁大眼睛,抓起牙签,丢到地上,对着男孩说:“阿笙,快进去!”
男孩对我摇摇手说“拜拜”后才走进屋内。
纪夫看见门关上后,将手伸进裤子口袋里,然后掏出车钥匙。
“这里没办法谈话,上车吧!”
纪夫坐上四轮传动的休旅车,我也坐上副驾驶座。纪夫转动钥匙,引擎发出很大的声音,他粗鲁地将车子开出去,车内酒气冲天。
“你回来干什么?”纪夫看着前方说。
“你还没原谅我吗?”
“都杀了人,还能原谅吗?你神经有问题啊?”
“刚才那个孩子是你儿子吧!”
“嗯……”
“那就是我的侄子喽。”
“你根本就不存在,你该不会跟阿笙说些有的没的吧!”
“我什么也没说啊。”
“你就好。”
车子行经早津江桥,从285号县道北上。
纪夫保持沉默,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纪夫。”
没有回应。
“久美现在好吗?”
纪夫瞥了我一眼,吐出一口气。
“她不住在那间屋子里吗?”
“久美已经过世了。”
“过世?”
“是,就久美已经过世了。”
牵着我手脚的那根线啪嗒一声断了,我清楚意识到自己最后想要依靠的东西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去年秋天,因感冒引起肺炎。你知道久美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姐姐,欢迎你回来。’这样说完后,就笑着断气了。”
车子在光法的十字路口左转。
纪夫打开开关点亮了头灯,毫无意义的风景从我眼前流逝,引擎的声音听起来很吵,前车窗玻璃上挂着的太宰府天满宫的平安符摇来晃去,上面绣的金色文字闪闪发光。
等我发现时车子已经停了下来。
“下车。”
我抬头看见“JR佐贺车站”几个字。
我下了车。
“纪夫……”
“不要再回来了。”
纪夫伸长身体将副驾驶座的门关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纪夫的四轮传动休旅车丢下我就扬长而去了。
3
我看了看钟,下午两点。我一摸T恤,发现很湿,背后全都是汗。
我起来打开日光灯和冷气后就去淋浴。洗完热水澡,我开了一罐啤酒,坐在床上看电视。
我睡觉流汗不仅是因为太热,也因为我做了梦。内容我已经忘记了,但是确实是梦到了松子姑姑。
现在的我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松子姑姑。不过只有龙先生离开松子姑姑之后的那一段我还是不知道,如果从泽村女士的话来推测,她应该是过着自暴自弃的生活吧!但是她和泽村女士重逢后,应该曾想过要有所改变不是吗?我希望她是这样的。
松子姑姑的人生到底是什么呢?我不想用悲剧或是不幸来形容她。她人生当中跌的第一跤就是当老师的第二年,在修学旅行地发生的偷窃事件。不,应该是在那之前差点遭到校长强暴的事件。如果没有这些事件,她的人生或许会走得很平顺,或许也不会发生失踪的事,或许会和小时候的我玩,和我一起照顾生病的久美姑姑,然后找到一个好男人结婚,即使生了小孩,还是偶尔会回来玩,我也可以跟她的小孩玩……
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现在还没走到松子姑姑第一次跌跤的年纪,所以可以事不关己地看待松子姑姑的人生,但是我无法保证未来不会碰到和松子姑姑相同的遭遇。就像泽村女士说的,可能因为某种因素而杀人,这无法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即使没有犯下杀人罪,人既然活在世上,就因可能遭遇许多出乎自己意料的事吧!
不变的是,我也和松子姑姑一样,会随着时间变老,也有一天会死。时间是有限的,我应该如何去面对这有限的时间呢?
我想我可能还不了解吧,不论是松子姑姑的悲伤还是她的人生。
(松子姑姑,对不起。现在的我已经尽了全力。或许等我再成熟一点,就能更了解你的心情。)
其实我好想在松子姑姑活着的时候和她见面。见面后听她说说话,也希望她听我说些什么。
(即使如此……)
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要杀死松子姑姑呢?父亲说她的死亡原因是内脏破裂,但是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呢?
松子姑姑已经化成骨灰了,杀死松子姑姑的凶手却还活着。我内心对于凶手的憎恨日益加深。
等我醒来时,窗帘已经透出白光,电视开始播映热闹的谈话节目。
我刚才好像又睡着了。
我揉了揉眼睛,做起来。
“早。”
“早……”
明日香就在我的床边,她双手抱膝坐着看着我。
“你怎么会进来?”
“一个小时前,我按了电铃,但是没有回应,所以就用备用钥匙进来了。你真糟糕,门链都没有挂上。”
“刚才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呢?”
“看阿笙睡觉啊!”明日香嘿嘿笑了两声,“好可爱哦!”
“你不是回家了吗?”
“昨天晚上回来了。”
“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会再多待一些时间。”
“你希望这样吗?”
“那倒没有。”
我盯着明日香的脸看。
“怎么了?”
“不,我觉得人生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早餐吃过了吗?”
“已经中午了。”
“那中餐吃过了吗?”
“还没。”
“那我们去外面吃。”
“好啊!”
我们决定先走到车站前,然后再看要去哪家店。
一路上我将龙先生告诉我的事简单扼要地跟明日香说。
明日香不发一语地听着。我说完后,她才冒出一句话。
“阿笙,你变了。”
“什么?”
“因为一开始的时候,你明明说你对松子姑姑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现在却好像说着已经过世的朋友的事情。”
“我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有血缘关系吧!”
“但是松子姑姑的你来说根本就像个陌生人啊!”
“话是没错,我听了龙先生说的话,所以……啊,对了,我想起来了。龙先生的教会就在这附近,待会儿我们过去看看号吗?”
“不,不用了。”
我不禁看着明日香的侧面。
明明之前向上帝祷告说想要和龙先生谈谈的人是明日香……
明日香嘴巴抿成一条线,用好像在思考事情的眼神看着前方。
“明日香,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
到底是什么事呢?我觉得我和明日香之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明明只要我一伸手应该就可以碰到的,却没办法。
“最近我重新思考一件事,那就是我完全不了解明日香。”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有姐姐,也没听你说过你还有多少兄弟姐妹,家里有多少人,小时候是怎样一个小孩,你喜欢吃什么食物等等。”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问呢?”
“一定是因为我当时认为,站在我面前的明日香就是全部的明日香吧!”
“现在不是这样吗?”
“嗯……这要怎么说呢,在这里的明日香从出生到现在,是累积了与很多人的往来及经验,才会存在的……我说的你明白吗?”
明日香扑哧笑了出来。
“好像明白。”
“和明日香开始交往才发现,啊!原来明日香也有这一面。但是我觉得明日香还有许多令我惊讶的一面。”
明日香抬头看着天空,她挺起了胸膛,好像要吹走什么东西似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家出走了,和男人一起。”她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在谈论昨天的天气,“我,还曾经上过电视哦,就是以前常有的那种节目,老婆跑掉的男人流着泪大叫着‘芳子,快点回来’。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好像是被亲戚强拉去的,我和爸爸、姐姐一起上电视呢!”
“小时候是指几岁?”
“你时在上幼儿园,应该是五六岁吧!”
“那伯母呢?”
“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我终于明白了。
“明日香之前那么在意松子姑姑的事,搞不好是……”
明日香闷闷不乐地点点头。
“是啊,或许……我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将松子姑姑当作了我妈。因为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和松子姑姑是相同的年纪呢!”明日香一边眨着眼睛一边露出微笑,“我很讨厌我妈,因为她为了自己的幸福,竟然丢下我爸和我们姐妹一走了之,不可原谅吧!”
“嗯。”
“但是,我也不希望她不幸福。”
“为什么?”
“为什么啊,如果她非常不幸的话,我再去恨她,她就太可怜了。”
“你希望伯母幸福吗?”
“我想当初我妈一定也很烦恼,烦恼到最后还是选择抛弃家人和那个男人一起生活,或许这是她一辈子一次的重大抉择不是吗?如果她不能得到幸福的话,那我就不知道我们为何要这么辛苦了……我很奇怪吧?”
“不会。”
明日香露出了很久不见的招牌笑容。
“怎样?吓了一跳吗?”
“是吓了一跳。”
明日香又恢复认真的表情。
“顺便我再让你更惊讶一下吧!”
“什么事?”
“我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我停下脚步。
明日香紧闭嘴唇,吸了一口气后,说:“我决定要休学。”
“真的?”
明日香看着我。
“为什么?”
“我要重考,重新考入医科。”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医?”
“医科。”
“你要当医生吗?”
“是的。”
“明日香要……”
“嗯。”
“别开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傻笑掩饰自己的情绪。
“但是明日香和医生好像连不起来的感觉,你是一开始就想要当医生吗?还是因为伯母的关系?”
明日香摇摇头。
“和我妈无关,你知道弗雷德里克·格兰特·班廷爵士这个人吗?”
“弗雷德……不知道,那是谁?”
“是加拿大的医生,1921年他和助手贝斯特合力研究,只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就成功萃取出胰岛素。”
“胰岛素就是糖尿病的……”
“没错,班廷两人将萃取出的胰岛素注射到因为糖尿病频临死亡的十四岁少年身上,八个月后他康复了。糖尿病在那之前是被视为绝症的,所以那是一项突破性的发现。两年后胰岛素的成果受到好评,班廷因而获得诺贝尔生理医学奖。但是后来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因飞机失事而过世,享年只有四十九岁。”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好像在生物的参考书里看过这个故事。但是这个人和你要成为医生有什么关系吗?”
“班廷和贝斯特这两个人所发现的胰岛素,拯救了好几亿糖尿病患者的性命,今后还将会继续救人。发现者死后还能一直救人,你不觉得很了不起吗?”
“是啊,你这样一说……”
“高中的生物课上,老师就跟我们说过班廷的故事,当时我有个很强烈的念头,就是我也要做一件对这个社会有用的事,像班廷一样,想要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活过的证据,因为好不容易生为人。”
“所以你要当医生?”
“对,但是要应届考上医科,当时我觉得自己的能力还不够。虽然爸爸和姐姐叫我挑战看看,但是我怎样都没自信,所以就选择了比较安全的那条路……”
“安全啊。”
顺带一提,我考上大学也让我高中的导师跌破眼镜。
“但是,在我内心深处,对于自己的妥协一直耿耿于怀。不过进入现在的大学,能遇到阿笙我真的觉得很棒。但是最近我终于明白了,如果这样下去,我死的时候一定会后悔的。后悔为什么当我时没有下定决心朝自己的梦想前进?为什么不试试看自己的能力到底有多少呢?”
明日香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现在还来得及啊!”
明日香正要走向我手够不到的地方,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从现在开始将要体验别离的滋味,这可能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次别离。
“我明白了。”我说,“我会为明日香的梦想加油打气的。”
明日香脸上漾起了笑容。
“谢谢。”
“是哪间大学的医科?”
“我还没决定。我不想来关东,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名古屋大学,不过有点难呢!”
我很害怕问接下来的问题,但是我无法逃避。
“你我们怎么办?”
明日香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后,冷静地说:“我们好到朋引关系怎样?”
我感觉两腿发软。
明日香开始规划自己的人生,我没有权力阻止,也不能阻止。
这不是很好吗?我应该为她高兴。
“这也没有办法,因为是要考医科嘛,一定得念书的。”
明日香脸颊颤抖,眼睛开始湿润,好像要说什么的样子。
我打断了她。
“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明日香看着我。
“嗯……”
我的内心波涛汹涌,心想不好了,便先跨出步伐。
明日香跟了上来。
“那休学申请书呢?”我故意轻声问。
“我打算等开学时再提出。”
“那还有一个月。”
“阿笙,我很差劲吧?”
我站住了,转过头去。
“为什么?”
“因为我先考虑到自己的梦想,而没顾虑到你。”
“你是觉得自己和抛弃家人的伯母一样吗?”
“阿笙,你应该很生气吧?咒骂我是个任性的家伙。”
“明日香。”我尽量压低声音,“没想到你竟然这样低估我川尻笙。”
明日香一直盯着我看,眼泪扑簌簌落下,同时也笑了。她将脸靠在我胸前,我紧紧抱住明日香,吻了她,我们又互看,这时已不需要任何言语。
我的手机响了。
我们两人就像是被解除了催眠的指令,离开彼此的身体。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贴在耳朵上。
会是谁呢?真是的!
“喂!是我。”
是后藤刑警。
“让您久等了,杀害川尻女士的那些家伙已经抓到了。”
4
被赶出国分寺市公园町公寓的我,将家电、餐具等东西都处理掉后,只将一些随身用品放进包里,就出门旅行了。我从仙台、盛冈,再绕到青森,一直到津轻半岛的龙飞崎,但是我没有去北海道——那个赤木应该还在的地方。
赤木对我的印象一定仍停留在雪乃的阶段,即使我死了,在赤木的心里,永远青春美丽的我还是继续活着。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是唯一的救赎。如果我去找赤木的话,这份美好的印象就会破灭不是吗?而且赤木如果已经过世的话,我最后的希望也就落空了。
最后我还是决定折返东京。不住在东北的理由有两个,一是因为太冷了,二是因为我不懂东北地方的方言。还是东京那种不会受到任何人干扰的生活最适合我。
我搭乘磐线到上野时,往车窗外一看,看到下方有一条很大的河。那是荒川,我觉得很像筑后川。不久电车就减速,然后停下来。我提起包下车。
我走到车站前的商业街,看到了房屋中介,在那里找公寓。在荒川附近刚好有空屋,是一间十年的公寓,没有浴室,但是房租很便宜。我过去一看,发现是间小巧整洁的房子。我立刻就决定了,当天就搬进去。虽然我没有保证人,但是只要付押金的话就不成问题。
这个时候,我的存款薄里还有做土耳其浴女郎时所赚的一千多万。在监狱里的九年都不需要生活费,而且回归社会后我又在美容院工作。在国分寺的三年,我为了要和龙洋一展开新的生活,省吃俭用,所以存款就不断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