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只剩下钱没有背叛我是吗?对于这种戏剧性的结局,我只能自嘲。
算了,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要再相信任何人,不要再爱上任何人,也不要再让任何人参与我的人生。
我没事就看看招聘广告找些零工做,比如超市的收银员、打扫大楼,什么都做。我也曾去酒吧应征过陪酒,但是在面试时就被拒绝了。履历表上的奖惩记录也不再写我有前科,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上班后通常做不到半年就辞职了。不论什么职场,我都无法融入。只要有钱赚的话,即使被同时嫌弃、被排挤我也无所谓,但是我周遭的人好像就不是这个样子。我也不想去美容院上班,因为我看到剪刀就厌烦。
四十一岁生日过后差不多两个月时,我开始觉得眩晕得很严重,想吐,连站都站不起来。一量体温,已经快要四十度了。我倒在被窝里无法起来,连水也没喝,一整天望着天花板。我心想或许会就这么死了。两天内我什么东西也没吃,第三天早上感到身体稍微轻松了一点,就爬到冰箱那里,把里面的食物全都吃光。那一天的中午过后,我终于能站起来了,心想要死还真不容易呢!然后我发现自己的月事已经好久没有来了,也不可能是怀孕,因为这五年来我完全没有性行为。
停经。从十五岁开始的女性特征已经结束了。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我的身体已经不是女性了吗?你是什么呢?只是吃饱睡、睡饱吃的丑陋怪物吗?
我终于可以走路了,所以就去便利商店。我买了很多便当和三明治,带回家后在一天之内吃光光,这才知道大快朵颐真是快乐。
每天睡觉前我还是要依耐酒精,也就是威士忌。人的心情越是不好就越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晚上在杯子里倒满威士忌一饮而下后,我就倒在被窝里,下一次清醒时又是晚上了,然后我又准备要在杯子里倒威士忌。以为现在才十一月,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圣诞节了。等我发现时,昭和时期也已结束,樱花也开了。才刚觉得梅雨季节湿答答的,樱花又开了,季节的变化好像逐渐消失。
当我打开一瓶新的威士忌时,才发现今天是我五十岁的生日。这十年我在做什么呢?我完全不记得。我一时手没力,瓶子掉落,摔破了。
和以前比起来,我的肚子多了一圈赘肉,皮肤也变粗了,脸上的皱纹增加,黑斑也变多。我不再化妆,房子也变得又脏又臭。确实是岁月如梭,令人难以置信。
我将会这样又老又脏,然后一个人寂寞地死去吗?希望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是在做噩梦。但是不管等了多久,我还是没有醒过来。
第二天,当我正打算出去买一瓶新的威士忌时,一只猫从我的前方横越过去,我停下脚步,无法动弹。为什么我会怕猫呢?我自己也无法理解。不只是猫,只要乌鸦一叫,我就会抱着头蹲下来。身后只要有声音,我就会发出尖叫,立刻回到我的房间,将窗帘拉上,在全黑的房间里抱膝坐着。不知不觉间数着自己的心跳,结果心跳越来越快,头发也竖立起来。我觉得心脏要停下来了,我真的是这样认为。我拼命祷告,让心脏继续跳动,如果我没有感觉到心跳,就会担心得要疯掉似的,怎么样也静不下来,然后突然大发雷霆。
田所,为什么你想非礼我?为什么你要把我赶出学校?
佐伯,为什么你不保护我?
彻也,为什么你不带我走?
冈野,为什么你要玩弄我?
赤木,为什么你不直接对我求爱?
绫乃姐,为什么你不幸福?
小野寺,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岛津,为什么你不等我?
阿惠,为什么你要放弃我?
阿洋,为什么你要丢下我离去?
爸妈,为什么你们不爱我?
纪夫,为什么你不原谅我?
久美,为什么你说死就死?
我会变成这样都是你们害的!
等我回过神时,才发现我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咆哮。
我为之愕然。
我已经崩溃了……
我跑去医院看精神科。我将我的症状告诉医生,拿了一些抗抑郁的药回来。我只要一吃药,脑袋就会昏昏沉沉。在我昏昏沉沉的时候,时间还是毫不留情地飞逝而去。
平成十三年七月九日(2001年7月9日)
医院里等待区的电视机正在播放NHK午间新闻,画面上出现了令人怀念的建筑物,那是在播报福冈天神的老百货公司井屋已经倒闭的新闻。
“真是不景气啊,这个国家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儿呢?”
从我后面的椅子上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灭亡吧!我在心里想着。
“川尻小姐,川尻松子小姐。”收费处的女人大声叫着。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像往常一样付了钱,领到处方笺后,正要往医院的出口走时。
“小松?”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我屏气凝神,一眼就认出那是谁。
高级的灰色短外套套装,苗条的身材一点也没变,身旁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阿惠……”
“果然是你,小松。”
阿惠笑得灿烂,紧握着我的手。高雅成熟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我觉得自己身体好臭,恨不得钻到地底下。
“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我将手抽回来,看着地面。
“小松你现在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你怎么了?你应该不会忘了我吧?”
“阿惠,我赶时间。”
我挤出亲切的笑容,想要离开。
“等一下!”
我闭上眼睛站住。
“怎么了?这是你对十八年没见的好友说的话吗?”
我转过身,瞪着她。
“好友?我从来没有将你当作是我的好友。”
阿惠显得很沮丧,撇了撇嘴笑了出来。
“是吗?没关系,那你还继续在做美发师吗?”
我摇摇头。
“你一个人住吗?”
我点点头。
“住在哪里?”
“日出町的……这和你无关吧!”
“那你还工作吗?”
“现在没有。”
阿惠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你要来我公司上班吗?”
我睁大了眼睛。
“我想要一个专属美发师,我想你应该可以胜任。”
“不可能的。”我大叫。
“为什么?”
“美发师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我现在连怎么拿剪刀都忘了。”
“你应该还记得方法,只要有心一定可以的。”
“没办法,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这样武断?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不要再管我了,我已经受够了,像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什么可以?完全不行,你照过镜子看看你的脸吗?小松你现在可以感受到自己是真正活着的吗?”
“不要一幅什么都知道的口气,你有老公在身边,你根本不会懂我的心情。”
阿惠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我老公早就已经死了,是癌症。我也并不是过着很安逸的生活,为了抚养两个孩子,我可是抛头露面拼死拼活地工作啊!”
“我们不一样啦!我又不是像你一样,不管面对什么都抬头挺胸、那么强势的人。求你放开我!”
我背对着阿惠。她抓住我的手,然后把我转过来,塞了一样东西在我手里。
“我了解了,既然你都已经这样说了,那我不会再来找你,也不会干扰你。但是如果你还想再做美发师的话,不要客气,打电话到这里。”
那是阿惠的名片。
泽村惠。泽村策划公司董事长。
我握着名片,逃跑一样离开了那里。
“等一下!小松!”
阿惠的声音从我背后贯穿心脏。
我走出医院,热浪立刻席卷而来,太阳爬到了头顶上。
我无视激动的心情,一个劲儿地往前走。我穿过小巷,横越大马路,从JR北千住车站一直穿越车站前的商业街。如果是平时的话,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会顺便去车站前的便利商店,站着看一下杂志,然后买便当。但是今天我没那个心情。
我用很快的速度继续走着,走得上气不接下气。而且天气又很热。我停下脚步时,已经汗如雨下。不知不觉间我来到了千住旭公园,像学校操场一样宽敞的儿童公园里,到处都种着树。公园的北边矗立着一栋八层楼的白色大厦。
我穿过停放的车辆,走进公园。公园的中央,像是将树木围绕起来一样,设置了一圈长椅。刚好是在树荫下,我便坐了下来。我的手上仍然握着阿惠的名片,上面都是我的汗水。
“什么意思嘛!什么小松!简直瞧不起人……”
我用两手将名片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然后站起来用脚踩了踩。
我又用力践踏了一次后才走。
我的公寓附近还有一间便利商店,我在那里买了很多啤酒、垃圾食品、泡面还有饼干面包。
回到房间后,我将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脱下来,用湿毛巾擦拭身体,穿上已经洗好的内衣,打开买回来的啤酒,一饮而尽。我打了一个大嗝,觉得头昏脑涨,便在榻榻米上睡成一个打字形。
我醒来后,房间已经变暗了。我打开灯,看了看时钟,已经是晚上八点十五分了。我啃完奶油面包后,就拿着洗脸盆和毛巾去澡堂。在宽敞的浴池里,我足足泡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事情也没想。
回到房间后,立刻将杯子倒满威士忌,我拿到嘴边,但是没有喝又放了下来,琥珀色的液体抗议似的不停摇晃。我盯着杯子看,同时想起了阿惠说的话,立刻摇摇头。
“没办法,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这样武断?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我打开两只手掌,举到面前。
喀锵。
我听见我的脑子里好像传来开关被打开的声音。
我试着模仿上卷子,试着模仿用剪刀、夹子烫发、滑剪、打层次,最后再一边用手抓一边用吹风机吹。我用手将我能想到的技术重新演练。
我很认真,手指也很愉悦,这十几年来,停滞不流的血液又开始流动。我的意识越来越清楚,尘封已久的财产正慢慢跑出来,我可以的,我还记得。
我回过神时,已经是两小时后了。这段时间我用想象力完成的发型不下十种,我兴奋得几乎颤抖。
“去做吧!”
再试一次吧!不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尽量试着去做吧!
“我必须跟阿惠道歉……”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将阿惠的名片丢了,如果没有名片,就无法知道她的电话。我冲出房间,跑到千住旭公园。我没办法等到天亮,这股使身体颤抖的兴奋,还是龙洋一出狱前晚以来的第一次。
我靠近公园后,便听到女孩的叫声,公园里有年轻人在玩仙女棒,大概有五六个人吧!只有公园的正中央亮着一盏路灯。
我将阿惠的名片丢到哪里了呢?应该是在树下的长椅,我找到目标后就在公园里跑了起来。我看见了熟悉的长椅。我趴在地上找。我应该是在这一带践踏它的,但是好像没有,阿惠的名片到底在哪里?
“这家伙是无家可归的人吗?”
“可是她身上有香皂味。”
我听见声音。
抬起头。
玩着仙女棒的那些年轻人就站在我面前,里面有十几岁的女孩子。
“真讨厌,居然和我用同样的香皂,这个味道。”
我站起来。
“喂!你们,有没有捡到一张名片?揉成一团的……”
我胸口好像挨了好几拳,无法呼吸。我趴在地上,从尾部冒出热热的东西,酸掉的奶油面包味道在我嘴里扩散开来,我被踹得四脚朝天。
吵闹的笑声响彻夜空。
“真脏!这家伙吐了呢!”
“好爽。你还真是狂妄呢!居然和我用相同的香皂。”
“大家一起惩罚她吧!”
像魔鬼一样的眼睛包围着我,我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
我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我用手扶着墙壁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在地。我的屁股坐到一个很硬的东西,痛彻心扉。我发出呻吟,咳了一下便吐出痰来。我用手一摸屁股底下硬硬的东西,好像是马桶,我又站起来,推了推面前的墙壁,一下子就开了,我踉踉跄跄地走到外面。有点暖和的空气吸入我肺里,路灯仍然亮着,那个光看起来是黄绿色的。周围没有半个人影。我想起来了,这里是公园。我必须找到阿惠的名片,我正这样想时,热热的液体就从腹底涌出。我一边呻吟一边吐得满地都是。嘴里刺痛,我用手擦了擦嘴角。
我抬头看着夜空,什么也看不见。我将目光移回来,调整呼吸。我踏出步伐。可以走了,我一步、一步前进。我走出公园,慢慢走在柏油路上,转进巷子里。我没有想别的事,只是一直往前走,我的两腿没力,摔倒在地。我摔了一个狗吃屎,吃了一嘴的沙子,站了起来。我扶着电线杆,吐了口口水。
我必须继续走。
我又再次跨出步伐,一边休息一边走。只看前方,撑着快要倒下的身体,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我终于回到了公寓。我站在房间前,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没有找到钥匙。
难道是掉在公园里……
我回头看,泪水夺眶而出。我像是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门把上似的握住门把,转了一下,打开了。刚才出门时忘了锁门,我的脸扭曲着笑了,没有出声。
我打开门进入房间,将鞋子脱掉,走进去。打开日光灯,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是黄绿色的。
我吐了口气,冲到水槽。我张开嘴巴,除了呻吟,什么也吐不出来。我的肚子像是已经腐烂了似的。
我觉得手脚越来越重,只有心脏以非常快的速度跳动着。我的鼻子里有焦臭味扩散开来,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快。
我用杯子从水龙头接了一杯水,拿到嘴边,还没喝就倒掉了。
我的眼前一片黑,什么东西也看不见,身体开始颤抖。
我又看见了,不知何时我倒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是趴着的。我想要起来,身体却无法动,我的眼睑也无法动,手指也无法动。
闪烁着白光。
我仰望红色的屋顶,那是我出生在这世上的家。是我被家人围绕着度过的婴儿、幼儿、小学生、中学生、高中生的家。大学毕业后,住过一年的家。什么都没变,停在电线上的喜鹊,长长的尾巴上下摇摆着。
我打开拉门走进去。黑色的柱子还在,和当时一样的味道,一样的空气。
挂钟响了。
我脱下鞋子,走进屋子。我一看起居室,爸爸挺直了背脊在看报纸,他板着一张脸,歪着头读着新闻。发现我以后,只抬起眼睛,微微对我点点头,然后又立刻看他的报纸。
我听见活力十足的脚步声,从楼梯上跑下来,冲到了我的前面,停住了。
就久美。
她上气不接下气,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我,还是一样美的眼睛、苍白的圆脸、瘦弱的身体。
“姐姐!”
久美欢呼着,笑得像小孩一样。她跳起来,搂着我的脖子。
“太好了,姐姐回来了,姐姐回来了!”
久美紧紧抱住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叫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声响彻整间屋子。
“姐姐,欢迎回来!”
我的身体充满了温暖,我紧紧抱着久美,将自己的鼻子埋在久美的头发里,用力吸了一口从小就熟悉的味道,然后笑着跟她小声说。
我回来了。
末章 祈福
杀死松子姑姑的凶手是十七岁到二十一岁的五名男女。后藤刑警说,其中三名男孩是东京都内的大学生,另外两名分别是十七岁和十八岁的女孩,靠打零工维生。两名女孩和二十一岁的主犯都是在交友网站上认识的,主犯再将两名男性友人介绍给她们认识。其中一名友人在千住旭町租了一间公寓,事发当日,五人在那间屋子里喝酒。深夜他们想玩仙女棒,就去附近的千住旭公园,刚好遇到松子姑姑,便将姑姑杀死。至于为什么要杀她,还不知道。后藤刑警说,到法院会叫他们说清楚。
案子发生后过了四个多月,十一月上旬,举行对三个大学生的第一次庭审。我坐地铁到霞之关车站和龙先生会合后,再去东京地方法院。一直下到昨天的秋雨到了今天早上已经停了,我们走出霞之关车站时,看到万里无云的天空。
杀死松子姑姑的那些人,居然和我还有明日香是差不多年纪的人,我很震惊。
我即将和那些人见面了。到底是些什么样的家伙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直接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杀死松子姑姑?他们当时是怎么想的?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有什么看法?有什么话想对松子姑姑说吗?
还有,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明日香小姐已经休学回家了呢!”龙先生慢慢吐出这句话,“我本来想要谢谢她帮我把《圣经》送回来的。”
“她现在忙着念书吧!因为她立志要当医生。”
“太了不起了,她没有将梦想当成做梦而是勇于挑战,我很钦佩。”
老实说,我也被明日香的果决给打败了。我虽然仍抱着孩提时的梦想,但是如果有人问我你要不要挑战梦想,我只会当作笑话说着“这怎么可能”。梦想也有必须舍弃的时候,可以舍弃梦想才能真正长大,我曾经看过这样的文章,我心想真是胡说八道。
“我在十五岁时走岔了路,那就和时间一样,永远也无法挽回,而且只会越来越严重。如果我有和明日香小姐一样的智慧与勇气的话,或许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可以修正回来……”
“但是龙先生现在不是修正得很好吗?只不过有点迟而已。”
“这不是靠我的力量,是神帮我的。”
我叫了一声。
“怎么了?”
“我现在才发现,明日香也是借助神的力量才做的决定。”
龙先生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我和明日香一起送《圣经》去教会时,在牧师的劝诱下,学着祷告。在回来的路上,明日香说神不只在教会,也在自己的心里。烦恼的时候祷告,就可以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明日香一定是在那时候摆脱了迷惘,立志要当医生的。我想她突然回家也是为了取得家人对她决定的支持。”
“原来是这样。”
“所以如果龙先生没有掉《圣经》的话,或许明日香就不会做这种决定了。”
“对不起。”
我夸张地摇摇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支持明日香的梦想。”
龙先生似乎很高兴地点点头。
“分隔两地后要交往会很辛苦呢!”
“我们决定分手了。”
龙先生停下脚步,讶异地看着我。
“为什么?你们应该彼此相爱吧!”
“就像刚才龙先生所以的,距离实在太远了,连见个面都很难。确实我们彼此相爱,但是明日香必须专心准备考试,一想到这些现实的问题,继续交往就变得很困难。而且我们都还年轻。”
“你是觉得就算和明日香小姐分手,再找个新对象就好了吗?”
“这个,女孩子是不止明日香一个。”
“可是世界上只有一个明日香小姐啊,或许有人跟明日香小姐很像,但是明日香小姐就只有一个。”
“话是没错……”
“请拿我当负面教材。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但是真正美好的相遇少之又少。和明日香小姐的相遇,对阿笙来说也是难能可贵的美好相遇不是吗?你能不能更加珍惜呢?这样失去明日香小姐你不会后悔吗?”
我低下头,沉默不语。
“对不起。”龙先生又赶紧说道,“我又多嘴了,因为这是阿笙和明日香小姐的决定,所以不该由我说三道四的。”
龙先生微微低头致歉,然后又迈开步伐。
我跟在龙先生后面。
其实不用龙先生说,那些道理我也懂,但是明日香今后读书会很辛苦,如果我打扰到她会很不好意思。
不,这些都是骗人的。我还想和明日香做男女朋友,但是如果我和她维持远距离的恋爱,她在当地也有可能会碰到新的恋人,而且进了医科后,优秀的人那么多,再说我搞不好也会遇到别的女孩,我不喜欢到那时候,彼此的存在都变成了沉重的负担,彼此憎恨。如果是现在的话,还可以带着快乐的回忆分手。总之,我没有自信可以谈远距离恋爱。
不,其实这些也不是真心话。我只是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骗自己罢了。我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的想法,思绪混乱,理不出头绪。
“是这里吧!”
龙先生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这栋冷冰冰的建筑就是东京高等法院的综合大楼,建筑物入口附近有警卫。法院,一个裁决人的地方。
入口处的门区分为职员用和一般访客用。我和龙先生通过一般访客用的门,警卫只是瞄了我们一眼,什么也没说。
在我们要进去的地方,有好几个穿着像是警察制服的职员站在那里。说是要检查随身携带的物品,我什么也没带,龙先生拿着一个小书包,所以必须将东西交给他们。东西立刻被放在旁边的输送带上,经过X光扫描装置。我和龙先生通过金属探测器的闸门,没有发出叫声。
“请,好了。”
负责闸门的职员礼貌地对我们说。龙先生从负责检查的人员手中将书包拿回来。
通过随身物品检查后,我们便来到了大厅,天花板感觉异常的远。在这宽敞的空间里,到处都是穿着西装或是休闲装的男女站在那里说话。也有和我一样穿着牛仔裤的年轻男孩。一走进去,正面就有一个警卫柜台。
“我们去那里看看。”
龙先生毫不迟疑地往警卫柜台走。一名年轻的警卫坐在那里,我们来到他面前,他也没任何反应。龙先生随意摊开摆放在台子上的公开审判庭的预定表,我从旁边瞄了一眼。
这个表上印有执行判决的法庭、承办检察官的姓名、时间、案件名称、罪名及被告名等等。后藤刑警已经告诉我开庭时间,所以我们从被告人姓名去找法庭。因为后藤刑警跟我说:“不好意思,法庭的地点请你去法庭找。”
龙先生停止翻动扉页,他指的地方就是被告的姓名。
桥本雅巳等三名。
这就是杀死松子姑姑的家伙。
我没看过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罪名栏是杀人。案件名栏是动用私刑杀人案。私刑这个词冷冰冰地浮现在我眼前,开庭时间是下午三点,地点是4号法庭。
我和龙先生搭电梯到四楼。电梯门一开,出现在眼前的是鸦雀无声的宽广空间。天花板很高,宽阔的走廊左右延伸了一百米,在这个冷清的空间里看不到半个人影,非常安静。
从天花板垂挂着的标示板上,写着法庭编号的指示。我们依照箭头所示前进,来到一扇对开的玻璃门前,推门而入时,发现整楼层都是法庭。
每间法庭的出入口都区分成旁听人专用、律师及检察官专用。旁听人专用的门上挖了一个四方形的窥视窗。
我为了确认法庭编号,便打开窥视窗,往内窥看。灯已经开了,但是没有半个人。
“没有人哎……”
“时间好像还早吧,我们进去等吧!”
我和龙先生将门打开,走进法庭。我以为里面没有人,但是发现有一个戴眼镜的女职员走来走去,好像在准备开庭的资料。
旁听席有三排,大约有四十个座位。旁听席和法庭之间隔着一道低低的木头栅栏。我和龙先生坐在正中央那一列的最后面。
律师及检察官专用的门打开了。进来一位白发往后梳、看起来很绅士的男性和两位年轻男性。他们都身穿灰色系的西装,坐在我们对面左边的座位。
“那是被告的律师。”龙先生低声说。
左边的旁听人专用门打开了。进来一对中年男女,男性大约五十五岁,身穿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西装,抬头挺胸,他看了我们一眼,嘴角往下撇;女性看起来还没五十岁的样子,但是脸上无精打采,眼睛傍惶无助地盯着天花板,感觉只是跟在那个男性的后面。他们两人一起对律师鞠躬致意,白发绅士律师轻轻挥手回应,中年男女坐在左侧最前排的位置。
随着开庭时间的临近,旁听人越来越多。好像是凶手的父母、亲戚、朋友都来了。一开始进来的那对中年男女,正在跟律师说话。
“发生这样的事,可能会影响到那个孩子的未来……”
白发绅士律师用怜爱的表情对着用手帕擦拭眼角的中年女性说。
“这是意外啊!”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女人声音。好像也是凶手的亲戚。
律师及检察官专用门打开了。身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他手里抱着一叠很厚的资料,穿过法庭坐在对面右边的座位上,那是检察官。他的头发很短,皮肤白皙,脸颊消瘦,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好像身体不好,但是眼睛很大,让人感觉很有活力。
检察官附近的门打开了,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推着推车走进来,推车上堆满了资料,男人将那些资料排放在最高的台子上,然后走到较矮的台子上。他好像是书记官。
书记官走进来的那个门又开了。两名穿着警察制服的法警带着三名男性走进来。
“这些家伙是……”
“凶手。”
是杀死松子姑姑的那些家伙。他们的手腕被手铐铐住,腰上还绑着黑色的绳子。
第一个走进来的男子身穿牛仔裤和白色长袖运动衫,只有短发的前端染成金色的,身材纤细,脸色很难看。可能是因为戴着无框眼镜的关系,他看起来好像很聪明的样子。
第二个人身穿深蓝色西装,发型很普通,但是个子很高,脸被太阳晒成黝黑色,身材很结实,像是棒球手的样子。
第三个人身穿紧身牛仔裤和运动服,是三人当中最矮也最瘦的。他歪着那张像爬虫的脸,嘴角扭曲着走进法庭。
这三个人我都完全没见过。
这些人的脚踹破了松子姑姑的内脏,要是没有这些人,松子姑姑现在应该还活着。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虽然情绪很冷静,但是心脏是亢奋的。
三人被法警解开手铐和腰绳后,坐入被告席,就在栅栏的正对面。
法庭正面的门开了,三名法官走进来。
“起立。”刚才那个走来走去的女职员大声叫着。
在场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身穿黑色法袍的法官在最高的台子上就座后,大家才坐下来。
“全都到齐了吗?”
坐在正中央的法官的声音响彻法庭。律师和检察官严肃地点点头。
“好,那就开庭,被告请起立。”
三人站起来,弯腰鞠躬。
“请依序报出户籍、地址、职业、姓名。从最左边的这位开始。”
“那个……我的户籍是神奈川县横滨市,日吉本町一丁目 X X 番 X 号。地址是东京都文京区,本乡三丁目 X X 番 X 号,日升公寓302室。职业是大学生。姓名是桥本雅巳。”
一开始是有那个长相聪明的人回答。桥本雅巳的声音很轻,不会给人深刻的印象,不仅如此,声音里还带着像是在大学课堂上回答讲师问题的谄媚与讨好,至少我有这种感觉。
法官复诵一遍姓名并确认汉字,然后再催下一位回答。
身材结实的是须藤典之,长得像爬虫的是森阳介,他们分别报出自己的姓名。须藤典之的户籍是兵库县,森阳介的户籍是富山县。
“检察官请宣读起诉书。”
年轻的检察官站起来。
“针对下述被告事件提起公诉。公诉事实,被告人桥本雅巳、须藤典之、森阳介三人,于2001年7月9日晚上十一时三十分左右,在东京都足立区千住旭町三十番的千住旭公园,与两名未成年女子一起玩仙女棒时,认为五十三岁的川尻松子随便闯入他们聚集的公园,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且态度傲慢,决定予以杀害,全员反复施以拳打脚踢等暴行,致使被害人内脏破裂产生失血性休克。他们认定被害人死亡后便将其弃置于千住旭公园的公共厕所内,之后被害人曾一度恢复意识,走回自己位于东京都足立区日出町 X X 番光明庄104实的家中气绝身亡。”
“请宣读罪名和适用条款。”
“罪名是杀人,适用条款为刑法第一百九十九条。”
检察官就座。
法官清了清喉咙:“现在开始进入审理,在此之前请被告注意,被告有缄默权,在审理中,被告会接受各种询问,但是不想回答时可以不回答,此外,如果还有话想说的话,经过法官许可后,可随时发言。不过,被告在法庭上之陈述,不论有利与否,全都将列为本案证据,因此请仔细考虑后再发言,可以吗?”
三个人七零八落地回答,是。
“请问,刚才宣读的公诉事实有任何错误吗?若有任何异议的话,请陈述,首先,桥本先生。”
“那个……我没有打算要杀她,我没想到她会死。我们只是想要玩久一点儿,大家太兴奋了,所以就顺便开她玩笑而已……我们是太过轻浮了,真的没想到她会死……我对自己做的事感到抱歉。”
我屏气凝神,心脏快要冻结住。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律师有什么要说的呢?”
律师站起来,那个白发绅士。
“如同刚才被告之陈述,否认杀人意图。至于细节部分希望能留待开场陈述时再做陈述。”
须藤典之也同样不承认有杀人意图,好像是担任须藤典之律师的年轻男子,也说出和白发绅士同样的话。森阳介也一样,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重复说着没有杀人的意思,只是用太过轻浮的态度开玩笑而已,但是已自我反省,表示抱歉。
“那请被告就座。”
桥本雅巳、须藤典之、森阳介略微鞠躬。桥本雅巳用手指搔了搔耳后。
“请等一下。”
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我的声音。
“什么叫很抱歉?”
“阿笙。”
龙先生抓住我的手。
“旁听人肃静!”
我站了起来。
龙先生把我压下去。
“阿笙,冷静点!”
“别开玩笑了!”
三人同时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很大。
“你们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好事吗?只是开玩笑的话,人怎么会死?松子姑姑的心情你们了解吗……你们这些家伙!”
“我命令旁听人退庭!”
法警冲过来。
我两只手被抓住,从座位上被拖出去。
桥本雅巳、须藤典之、森阳介全都目瞪口呆,我看见他们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说句话啊!王八蛋!”
门在我眼前被关上。
我被留在法庭外,沸腾的怒火无处宣泄,在我体内爆发,我对着门猛挥拳。
我的手被抓住了。
是龙先生。
“阿笙。”
龙先生摇摇头。
“我们走吧!”
我甩开龙先生的手,瞪着龙先生,然后将手指伸到门那里。
“你是要叫我原谅那些家伙吗?神会连这种用戏谑方式杀人的家伙都原谅吗?”
我的声音在颤抖。
龙先生露出悲伤的眼神。
“原谅不可原谅的人,那就是……”
“我不要!”
“阿笙。”
“我不原谅,我绝对不原谅那些家伙!”
龙先生默默地点点头。
我从龙先生身旁走过,推开玻璃门,跑到走廊,跑下楼梯,走出法院。我在柏油路上随意乱走。我愤怒地往前走,根本不知道走到哪里了,但是我无法停下脚步,如果一停下来,我的身体就会爆炸。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西下,摩天大楼的黑影映衬在夕阳的余晖中,车子的头灯排成了一列列的队伍。
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前进,人的笑声、说话声、汽车的喇叭声、刹车声。我和大都市的噪音与喧嚣擦肩而过。
我不甘心。
我只觉得不甘心。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眼前一片模糊。我停下了脚步,用两手擦着眼泪。
就在这时,风穿透了我的身体。
我停止呼吸,慢慢抬头仰望天空。
现在我觉得听到了一个声音。
哐当!一个很轻柔的声音。
完
松子的一生
昭和二十二年(1947)
8月 出生于福冈县大川市大字大野岛。
昭和四十五年(1970)
4月 成为大川市第二中学国文课教师。
11月 修学旅行行前视察,险些被田所文夫校长猥亵。
昭和四十六年(1971)
5月 修学旅行中发生学生偷窃事件。被学校革职。
12月 离开家乡博多,在茶馆做了半年服务生。
与八女川彻野同居,为挣生活费,第一次去土耳其浴店应聘,未录用。
某夜,八女川彻野卧轨自杀。
昭和四十七年(1972)
5月 与冈野健夫同居,在超市做收银员。
此后,二人关系破裂,松子自杀未遂。再次去土耳其浴店“白夜”应聘,被录用。艺名“雪乃”,后成为中洲头牌。
昭和四十八年(1973)
5月 在“白夜”人气下降,随熟客小野寺保前往雄琴。
昭和四十九年(1974)
1月 和小野寺保同居,开始接触毒品。
后发现小野寺保将积蓄花在别的女人身上,两人发生争执,自卫杀死小野寺保。前往玉川上水自杀,被理发师岛津贤治救下,二人同居。
8月 因杀人罪和违反毒品管理条例,被判处8年有期徒刑。
昭和五十年(1975)
9月 去笠松监狱学习美发,成为美容生。
昭和五十四年(1979)
12月 获得假释机会,但指定的担保人岛津贤治拒绝。松子受打击,企图越狱,假释被取消。
昭和五十七年(1982)
4月 8年刑期结束。前往东京,在美发店“茜”工作,与狱友泽村惠相遇。
昭和五十八年(1983)
5月 与学生龙洋一相遇,二人同居。
7月 被龙洋一施暴,不听泽村惠劝告,要与龙洋一同生共死。
二人被黑社会追杀,后被警察拘捕,再次入狱。
昭和五十九年(1984)
7月 松子出狱,继续做美发师,等待龙洋一。
昭和六十二年(1987)
8月 接龙洋一出狱,被抛弃。
9月 龙洋一枪杀田所文夫,得知此事的松子倍受打击,辞去“三田村”美容师工作。此后过着流浪的生活,邻居们都对其避而远之。
回故乡一次,得知妹妹久美去世,伤心至极,决定再也不回故乡。
昭和六十三年(1988)
1月 搬往荒川沿岸的光明庄,半夜会大喊大叫,人称“被嫌弃的松子”。
平成十三年(2001)
7月 在医院与泽村惠相遇,受邀做专职造型师,拒绝
在后发现自己还有梦想,不原放弃,半夜回公园寻找丢失的泽村惠名片,却被年轻人殴打致死。终年53岁。
[1] 棉布的和服单衣。夏季或入浴后穿用。
[2] 用竹筒或水车等引水的装置。竹筒内装满水后,会因重力倾倒,将水倒出后,撞击石头,发出清脆的声音。
[3] 计算榻榻米数量,表示房间大小的量词。
[4] 在炭火或电热等热源周围置以木框架,再在上面覆盖被褥的取暖用具。
[5] 日本明治时代政治家,1963年至1986年流通的一千日元纸币上印有其头像。
[6] 日本明治时代政治家,1951年至1994年流通的五百日元纸币上印有其头像
[7] 京都夏天的盛会,五山送火仪式,在山上将堆成“大”字的木柴熊熊燃烧,敬奉祖灵。
[8] 日本传说中,在雪夜出现的白衣女妖。
[9] 日本市町村内行政区划之一,由小宇集中而成的较大区域。
[10] 对罪犯和失足青少年不予收容,而将其置于社会中进行监督、辅导和帮助,以希望其获得新生的部门。
[11] 日本更生保护制度下设置的帮助罪犯、失足青少年改过自新的部门。
[12] 主妇的文艺团体及职业介绍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