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离开门上的猫眼,然后,压低嗓门转头对客厅的方向说:“赶快穿衣服。”
“谁啊?”
“先别问了。”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服装,下面穿了一条短裤,上半身是玛丽莲·梦露的T恤。嗯,完全没有问题。
门铃又响了。我也曾经考虑过假装不在家,但我还不至于这么不孝。我下了决心,取下门链,打开了公寓的门。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黝黑额头上的汗水。男人之所以不擦汗,是因为他双手抱着一个用白布包着的盒子。
我一言不发地望着这个男人。高温三十二度的天气,男人身穿灰色西装,捧着一个白色盒子,他那双细长的倒吊眼眨了好几下。两片厚唇依然横在脸上,但小平头中夹杂了许多新增的花白头发,身体也好像缩小了一圈。
“最近好吗?”父亲冷冷地问我。
“您怎么突然来了?”
“嗯,我来这里办点事,顺便有事拜托你。”父亲看了一眼盒子。
“要来之前,也打通电话嘛。”
“我可以进去吗?没想到东京这么热。”
我回头张望了一下说:“可以是可以……”
“你怎么了?说话干嘛吞吞吐吐的。”
“我有朋友在家里。”
“那更要去打声招呼。这个先帮我拿一下。”父亲把盒子塞到我手上,出乎意料的轻。盒子略微倾斜时,轻轻发出哐当的声音。
“这是什么啊?”
“骨灰。”父亲脱下皮鞋回答。
“谁的?”
“我姐姐的。”
“那就是我姑姑喽?我还以为老爸那里的亲戚只有久美姑姑而已。啊,你等一下。”
父亲不理会我,经过我的身旁,往狭小的厨房走去。他依旧这么我行我素。
“哇,真凉快。”父亲站在客厅门口,正准备脱下西装,却停下手,随即又穿了回去,转头看着我。他瞪大了细长的眼睛。
“我刚才不是说了,我有朋友在。”我大步超越了父亲。
明日香穿着白色短裤和橘色背心,端端正正地跽坐在地毯上。还好她动作利落,已经穿好了衣服,如果被父亲看到她浑身上下只穿一条内裤躺在钢管床上,可能会心侓不齐而倒地吧。
明日香双手放在膝盖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鞠了一躬说:“伯父好。”
她一低头,背心胸口处垂了下来,露出洁白的乳沟。
父亲慌忙移开视线。
“呃,这位是渡边明日香,我大学的同学。”
明日香挑着眉毛看着我,柔软的双唇无声地动了动:“同学?”
我对着明日香偏了偏头:“我老爸。”
明日香再度挤出笑容:“我是渡边明日香,请多关照。”
父亲虽然点着头,但仍然一脸困惑地回答说:“彼此彼此。”然后用手拍了拍我的手臂。
“很疼的。”
“既然女朋友在家,就说清楚嘛。”父亲垂着嘴角。
“伯父,您要不要喝点凉的?”明日香站了起来。
“不用忙着招呼我。如果有啤酒的话,给我来一杯吧。”
明日香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父亲愣在原地,一副搞不清楚她为什么发笑的表情。
我在父亲面前坐了下来,把装着骨灰的盒子轻轻放好。
“坐吧,家里没有坐垫。”
父亲环顾房间,盘腿坐了下来。这间一房一厅的公寓租金六万五千日元,在距离 JR 铁路线西荻洼车站十分钟路程的地方,以这个价钱来说,算是普通水平的房子。每个月的房租钱都是家里寄给我的,但生活费要靠自己打工和奖学金搞定。这是我来东京时,和家里的约定。
“房子整理得还挺干净的嘛。”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明日香拿着罐装啤酒和杯子,但只有一个杯子。
“你们怎么不喝?”
“我们是未成年人。”
父亲点着头,似乎并没有发现未成年人的家里为什么有啤酒这个矛盾点。
“你刚才说,有事要找我?”
明日香双手捧着啤酒罐,说:“伯父,请用。”
父亲的表情似乎放松了一下,但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他顺从地伸出杯子,看着啤酒倒入杯中。等明日香倒好后,父亲轻轻举了举,表示感谢,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真好喝。”
明日香立刻帮他倒了第二杯。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就是这件事。”父亲用下巴示意骨灰坛。
“你可不可以说清楚点,你每次说话都过度省略。”
“笙,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伯父说话?”明日香气鼓鼓地说。
明日香没有化妆,一头短发也没有染过。她并不是那种不需要化妆的美女,但皮肤白皙配上一双眯眯眼,有一种纯日本式的素净,她开怀大笑时的表情更是超级可爱。
“啊,没关系,没关系,笙以前就这样。”
听父亲这么说,明日香嘟起嘴,点点头。
“我姐姐叫松子,比我大两岁,今年应该五十三岁了。她在三十多年前突然失踪,之后杳无音讯。三天前,我接到东京警察的电话,问我是不是川尻松子的家人。”
“为什么是警察?”
“因为,她被人发现死在公寓里。”
我瞥了一眼骨灰坛。
“孤独而死吗?”
“不,听说是他杀。”
“他,他杀?”
“她身上有严重的伤痕,死因是内脏破裂。”
“谁干的?”
“凶手还没有找到。”
父亲再一次把杯中的啤酒喝干了。明日香愣了一下,又为他倒了一杯。
被空调冷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
“啊!”明日香叫了起来。
我和父亲同时坐直了身体。
“对了,我在报纸上好像看到过,说是在日出町的公寓,发现了中年女子的尸体。因为身上有遭受暴力攻击的痕迹,所以警方认定他杀,准备展开调查。该不会就是……”
父亲皱着眉头。
“真是的,临死还给家人添麻烦。”
“松子姑姑到底是怎样的人?我还以为我们家在东京没有亲戚。”
“她是个令人头疼的姐姐。算了,这件事就别提了。我想叫你去你姑姑的公寓整理一下,准备退租。”
“整理?”
“我工作走不开,明天一大早就要回去。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火葬的事,根本没时间处理公寓的事,我已经和房屋中介公司谈好了。”
父亲从西装口袋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便条纸。
我一脸不悦地接过便条纸,打开一看,上面用圆珠笔很潦草地写着“光明庄104室”。虽然觉得父亲的字还是很难看,但是如果我说出来,一定会被明日香挖苦说“比你的字好一百倍”,所以我只能把话吞了回去。便条纸的角落印着“前田房屋中介”的名称、地址和电话。地点在北千住车站前的商业街,从西荻洼出发,搭总武线到秋叶原后,再转山手线和常磐线才能到达,要花不少时间。
“我又不是闲得没事做。”
“骗谁啊,你明明就很闲。”
我狠狠地白了明日香一眼。
“况且,松子姑姑为什么会突然失踪,至少也该说给我听听啊。”
“你不必知道。反正,她是川尻家的耻辱,就这么简单。”父亲愤愤地说完,紧抿着嘴巴,不再说话。
我叹了一口气,将身体向后仰,双手在身后支撑着身体。
“你今天住哪里?”
“我会找饭店住。”
“那就好。”
父亲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我把头转向一旁。室内再一次陷入寂静。
父亲“嘿咻”一声,站了起来,“就是这件事,谢谢招待。”
“伯父,你要走了吗?”
“我怕太打扰你们。”
“怎么可能打扰。”
父亲看着我,我一言不发。
父亲抱着骨灰走向门口。他穿鞋子的时候,我拿着骨灰坛。我明明拿得四平八稳,却听到哐当的声音。
“你多保重。偶尔记得打电话回去,你妈很挂念你。”
“哦。”
父亲抱着松子姑姑的骨灰走进艳阳和蝉鸣声中。父亲的背影比以前小了。我怕他回头看我,赶紧关上门。回头一看,发现明日香正狠狠地瞪着我。
“干嘛?”
“你爸难得从福冈来东京,你为什么不留你爸住下?他一定想和你好好聊聊。我觉得你爸好可怜。”
“没关系,我家的人都这样,我们父子根本没有促膝交谈的习惯。”
“至少应该送他到车站吧。”
“没关系啦。”
我左手搂着明日香的腰,把她拉了过来,右手抚摸她的胸部。
“我们继续。”
明日香用力握着我的两只手腕,将身体抽离:“我现在没这个心情。”
她转身走进客厅。我追了上去,从背后抱住她。明日香转过头,啪一记耳光打来。过了一会,我才感觉到左脸热热的。
“别闹了!你不要以为只要摸摸胸,我就会感到舒服!”明日香用力抿着嘴唇。
我垂下双眼,然后又偷偷抬眼观察明日香的表情。
“对不起,我错了。”
明日香双手叉腰。
“我最讨厌不孝顺父母的人了。”
“我哪里不孝顺他们了?”
明日香将掉在地上的便条纸捡起来。可能是我刚才搂她的时候掉下来的。
“总之,一定要完成你父亲交代的事。先去这家房屋中介公司吧?”
“明日香,你也要去吗?”
明日香抬起头,斜眼瞪着我。
“你不愿意吗?”
“不是我不愿意,那可是命案现场啊,你不害怕吗?”
“被杀的是你姑姑哇。”
“我从来没见过她,况且,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号人物存在,她对我来说,根本和陌路人没什么两样嘛。”
哐当。
突然,耳朵深处响起骨灰坛的声音。我感觉不寒而栗,吞了一口口水。
“不,说她是陌路人太过分了。告诉你,”明日香愁眉不展地说,“老实说,在报纸上看到这则新闻时,我就很感慨。”
“感慨什么?”
“那个被杀的女人,五十多岁了,孤苦伶仃的,最后用这种方式离开人世……我不禁思考,不知道她过的是怎么样的人生。”
我在心里哇噢了一声。我又发现了明日香全新的一面。
“你干嘛一脸呆相?”
“明日香,你每次看报纸上的命案新闻,都会有这中感慨吗?”
“也不是每一次啦。”
我笑着戳了戳明日香的鼻子。
“明日香,你真是个怪胎。”
明日香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2
昭和四十五年十一月(1970年11月)
我从车窗上移开视线,抬头看着网架。隔着网架,我可以看到旅行袋的底部。这个旅行袋,父亲用了多少年了?从我懂事开始,家里就有这个旅行袋了。每当父亲提着这个旅行袋出门,当天晚上就不会回家。我和母亲、弟弟、妹妹吃晚餐、洗澡、睡觉。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每次目送父亲提着这个旅行袋远去,我总会有一种寂寞的、松了一口气的奇妙感觉。如今,我长大成人,也开始使用这个旅行袋。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因为不到季节,目前并没有使用。一只苍蝇从电风扇旁飞过。我的目光追随者慢慢飞过去的苍蝇,右手摸着小腹。我知道这个动作很不雅,但如果不这么做,真不知道剩下的一个多小时旅程该怎么撑下去。老实说,我很想松开裙子的腰带,可我还不至于这么不顾及形象。
我看了一眼手表,刚好傍晚五点,列车停靠在这个车站还不到一分钟。
“川尻老师,你喜欢旅行吗?”
听到身旁的声音,我不禁坐直了身体。
“喜欢。但我没什么旅行的经验,上一次是高中的修学旅行。”
“修学旅行去了哪里?”
“京都和奈良。”
“好玩吗?”
其实,那次我在电车上吐了一地,之后,同学还帮我取了“呕吐狂”这个难听的绰号,但我回答说:“对,很好玩。”
“很好。修学旅行就是为女生举办的。男生上班后,会经常四处旅行,但女生结婚走入家庭后,很少有机会出门。”
我微微探出身体。
“但今后该是男女平等的社会。”
田所文夫校长一脸错愕的表情。我恍然大悟,急忙低下头。
“对不起,我太自大了。”
“不,不,川尻老师,你说的没错,是我这种年纪的人想法跟不上时代了。”
田所校长双手拉了拉西装的衣襟,露出微笑。田所校长穿着格纹的米色西装,即使是我,也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高级品。今天,他戴了一条朱色的领带。平时在学校,他都戴比较素雅的领带,这可能是他外出专用的领带吧。我第一次看到男人戴朱色领带。
“以后,需要像你这种对教育充满热忱的年轻人,我也对你抱有很大的期待。”
“我只是刚从学校毕业的无名小卒。”我缩着肩膀说。
“好了,好了,你不用这么紧张。这里不是学校,我们一起好好享受这趟火车之旅。”
田所校长依然带着微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紧张的波纹从我的肩膀扩散到全身。
校长的圆脸上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头顶已经秃了,脸色红润,没什么皱纹。尖尖的耳廓给人一种奇怪的印象,但他脸上始终保持着亲切的微笑,说话也很讲技巧,散发处绅士风度。他说他今年五十岁,和我父亲同年,但和沉默寡言的父亲相比,田所校长更现代,也更有品味。
我进这所学校才一年,对田所校长有一种敬畏。虽然他的表情很亲切,但他眼睛深处,不时散发出一种冷漠的光。我想,这应该就是校长特有的威严吧。
天所校长总是镇坐在职员室后方的校长室内,偶尔去校园内察看。每次从教室的窗户看到校长的身影,我的胃都会缩成一团。
如今,我正和这位充满威严的田所校长单独旅行,不紧张才怪呢!从今天早晨开始,我就食不下咽,坐上火车后,小腹好像被勒紧般疼痛不已。我从小就这样,只要极度紧张,肚子就会感觉怪怪的。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再度将视线移向窗外。隔壁月台停了一辆蒸汽火车。火车没有冒烟,好像正在等待出发。
我听到司机的声音,接着是排气的声音。一阵由下而上的震动,柴油机发出巨响。蒸汽火车的雄姿渐渐远去。
“你怎么了?”
回头一看,田所校长的脸就在我眼前,一阵刺鼻的仁丹味扑鼻而来。
我的身体忍不住往后退。
“不,没什么。”
田所校长再度露出微笑。
火车的速度渐渐加快,终于达到正常速度,噪音变小了。路过铁轨接缝时的抖动,规律地震动着座椅。
到达国铁别府车站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半,天色也暗了下来。
走出剪票口,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深深向我们鞠了一躬。
“校长,舟车劳顿,您辛苦了。”
他的头顶上有一条分界线可以清楚看见皮肤,头发从正中央向两侧分开,梳得服服帖帖。
男人抬起头。他的脸很小,龅牙,两眼之间的距离很大。我的脑海中闪过“老鼠”这两个字。
田所校长把行李交给男人。
“我来为你们介绍,这位是今年四月开始在本校工作的川尻松子老师,她是国立大学毕业的才女,目前担任二年级的副班主任,明年就要带三年级了。川尻老师,这位是负责修学旅行的太阳旅行社的井处。”
“我叫川尻。”
我微微欠了欠身,名叫井出的男人又鞠了一躬。
“我叫井出。行李请交给我吧。”
“不,不用了。”我把旅行袋抱在胸前。
井出说了声“哦”,便不再坚持。
“车子已经等在那里了,我们过去吧。”
等在那里的是一辆黑头礼车。我先上了车,田所校长坐在我旁边。井出坐在副驾驶座上。
井出可能事先已经告诉司机目的地,他只说了声“走吧”,车子就立刻驶了出去。
“井出,你们公司应该不会收到不景气的影响吧。对旅行社来说,修学旅行最好赚了。”
井出扭着身体回头说:“哪有哪有,我们公司也很吃紧。多亏各位老师的支持,我们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应该不至于为了节省成本,降低我们住宿的等级吧?”
井出拼命挥着手。
“不会啦,我们准备的是和去年相同的旅馆。”
“那就好。”
我开口问道:“修学旅行的行前视察到底要做什么?学务主任只交代要我陪校长过来而已。”
“学务主任说得没错,只要跟我来就好了。虽然是行前视察,其实我们每年都来这里,就当作来度个假吧。”
“今天住的地方就是休学旅行时要住的旅馆吗?”
田所校长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今天为你们准备的是另一家旅馆。”井出将脸转向我说道。
“这怎么能算是行前视察呢?我们必须确认住宿的安全性。”
井出向田所校长投以求助的眼神。
“这一点倒不用担心,我们每年都住那家旅馆。”
田所校长快速说完后,把脸转到一旁。
既然这样,根本不需要什么行前视察嘛。我虽然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
我们在远离别府闹市区的地方下了车。周围一片寂静,没有看到身穿浴衣[1]的人走来走去。
旅馆位于一条窄巷内。门上挂着“美铃屋”的灯笼,感觉像是优雅的隐居,不像是乡下中学修学旅行会住的地方。
走进刚好两人宽的大门,里面是日本庭园。灯笼和像路灯般的电灯把庭园照得如白昼般明亮。碎石子路上的踏石延伸到主屋,矮小的松树点缀的空间格外静谧,远处传来添水[2]的声音。
“这里是不是很漂亮?”田所校长站在我身旁问。
井出说要去确认房间,便独自走进旅馆。
田所校长向我解释着那种石头是岛屿的象征之类有关庭园的知识,但我听得一头雾水。
“最近都流行设备齐全的钢筋水泥旅馆,但只有在这种具有传统特色的旅馆里才能充分享受情调。”
田所校长满脸喜悦地环视庭园。
“学生们住的旅馆在哪里?”
“明天,井出会带我们去。”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来,井出脸色大变地跑了过来。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井出,你干嘛这么慌慌张张的?”
“万分抱歉,原本订了两个房间,但因为我的疏失,现在只剩下一间了,呃……”
“应该还有其他空房间吧?”
“很不巧,所有房间都满了。如果你们不介意,是否可以两个人住同一间……”
“放肆!”口水从田所校长的嘴里喷了出来,“难道要川尻老师和我住同一个房间吗?”
“不,因为那个房间很宽敞,只要关上拉门……”
“闭嘴!”
井出惶恐万分,张着门牙暴出的嘴,一脸呆象地看着田所校长。
“旅行社竟然订不到房间,这根本就是严重失职,由不得你狡辩。你们这种做事态度,我怎么放心把本校的修学旅行交给你们办理?”
田所校长满脸通红愤愤地说道,井出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校长,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呃,我可以去住其他便宜的旅馆……对了,我就住到学生会住的那家旅馆好了。”
田所校长和井出一起看着我。
两个男人互望了一眼。
井出探出脖子说:“不,我想那里也没有空房间了。”
他突然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对,对啊,所以才临时改订这家旅馆。因为,十一月是别府的旅游旺季。”
“但是,刚才不是……”
田所校长发出一声呻吟:“岂有此理,竟然要川尻老师和我睡同一个房间。虽然隔着拉门,但川尻老师还没有结婚,怎么能做这么失礼的事?开什么玩笑,我们会和你们公司解约。川尻老师,我们走吧。虽然已经到这里了,但不好意思,这次的行前视察中止。我想,修学旅行的地点也要重新考虑。”
田所校长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井出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井出追到田所校长面前,在石子路上跪了下来。
“请您务必大人大量。如果您和公司解约,我就会被开除。我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要养。”他声嘶力竭地叫道。
“我无所谓。”我竟然脱口而出说了这句话。我并不是同情井出,而是长途跋涉的劳累,让我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我想赶快去房间休息。而且,外面好冷。
“但是,川尻老师……”
“中间有拉门,就代表并不是住同一个房间。况且,只不过一个晚上而已。”
“既然川尻老师这么说……井出,就这么办吧。你要好好感谢川尻老师。”田所校长仍然板着一张脸,走向旅馆。
井出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然后,带着令人反胃的笑容,向我鞠了一躬。
走进旅馆,身穿和服的女招待亲切地出来迎接。我按她所说的,换上了拖鞋。田所校长很熟络地和女招待聊着天,先走向走廊。我和井出跟在他们后面。
“在旅馆登记时,说你们是父亲和女儿。父亲来这里出差,女儿突然想一起来。”
井出在后面和我小声交代。我停下脚步,看着井出。
“如果明目张胆地说是校长和女老师住同一个房间,恐怕……”井出笑得很猥亵。
我狠狠地瞪了井出那张红彤彤的脸一眼,转身往前走。
女招待打开拉门。
我们在门口的一小块水泥地脱下拖鞋走进房间。房间约十五叠[3]大,中央放了一个桌炉[4]。深呼吸时,可以闻到榻榻米的清香。纸门都敞开着,可以看到漂亮的庭园。刚才在外面听到的添水声就在眼前。缘廊那里是一个木板房间,放着桌子和安乐椅。房间的角落放着四脚支撑的电视机,很神气地贴着象征彩色的三色标志。壁龛里有一只昂贵的青瓷花瓶,对面挂了一幅水墨画。
拉开拉门,里面有一个十叠大的房间。这个房间里没有电视,只有壁橱。柱子已经发黑,榻榻米也有点褪色了。看来,应该是在原本的房间外又增建了新的房间,但女招待还是很自豪地说,这是这家旅馆内最宽敞的房间。
女招待恭敬地跪在地上磕着头说:“请好好休息。”然后走了出去。
“井出,没你的事了。”田所校长已经松开了朱色领带。
井出连连鞠躬说:“那我明天来接你们。”说完转身离开了。
“川尻老师,你睡里面的房间吧。我知道你很不满意,但请你务必忍耐一下。”
“不会啦。”
“既然来了,干脆换上浴衣轻松一下。等会泡完温泉,再吃晚餐。”
田所校长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不悦。
我走进里面的房间。的确,只要拉上拉门,就是独立的房间。但想到有一个成年男人就在拉门外,我还是不免紧张起来。况且,那个人还是很威严的校长。我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放松。
我叹了一口气,关掉垂在天花板上的灯。房间顿时暗了下来。我站在窗边,看着户外。灯光映照下的庭园感觉格外冷清,隔壁隐约传来田所校长换衣服的窸窣声。我拉上窗帘,摊开旅馆准备的浴衣,借着从拉门缝隙透过来的灯光,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浴衣。
灯光晃了一下。
我惊讶地赶紧拉好衣襟,转头看了一眼拉门。我觉得田所校长好像在偷看,但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无论如何,他是校长,不可能做这种寡廉鲜耻的事。
洗完澡后,我们一起在房间内吃晚餐。女招待把晚餐送到了房间。我家的经济状况算是小康,却难得吃到这么高级的美味佳肴,然而我竟没有什么食欲,田所校长倒是吃得精精有味。
我已经没有力气应付田所校长了,很想早一分钟解放,躺到床上去。再加上难得喝酒,我的眼皮变得格外沉重。田所校长的嘴巴动个不停,我却充耳不闻。田所校长仍然涨红了脸,驼着背,继续说着无聊的话题。
“我在东京帝国大学,也就是现在的东京大学读书时,就被征召了。那叫学生动员。当时,我已经做好了送死的准备。没想到,三十年后,还可以和像你这么冰清玉洁的女孩一起吃饭,真是作梦都没有想到啊。”
田所校长拿起小酒杯。
“来,喝一杯吧?”
“不,我已经……”
“别这么说嘛。”
“那,这是最后一杯,我要去睡觉了。明天还有事情要忙。”
“你别这么无情嘛。川尻老师,今天晚上,我们要喝个痛快。对了,听说你和佐伯老师的关系很不错。”
田所校长若无其事地补充道。我注视着田所校长的脸。
“的确,佐伯长的很帅,的确很容易吸引年轻女孩子。不过,在走廊上卿卿我我就有点太过分了。”
“请等一下。我什么时候和佐伯老师卿卿我我了?”
睡意一下子消失了。
田所校长皱着眉头,扬起下巴。
“不,不是我亲眼看到的,而是学生之间的传闻,我是从其他老师那里听说的。现在的中学生对性的问题比较早熟,所以,为了学校的风气,最好避免这种负面的传闻。即使这个传闻不是事实,也应该避免引起这种负面传闻的举止。川尻老师,这也是为你自己着想。”
我闭上眼睛,拼命调整呼吸。
我睁开眼睛,没有正眼看田所校长一眼,向他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有点醉了,我告辞了。”
没有等他回答,我就站了起来,走回隔壁房间,合上拉门,关了电灯,钻进被子里。
很暗。天还没亮。
我觉得喘不过气。我在做梦吗?我梦见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不,不对。有一道光照在视野角落。对了,这里是旅馆,田所校长就睡在拉门外。我的身体为什么动弹不得?有一种被重物压住的感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奇怪,发生了不寻常的事。冰冷而粗糙的东西透过浴衣滑了进来。胸部前端隐隐作痛。沉重的呼吸。某个温温湿湿的东西疯狂地在脖子上纠缠。
灰尘的颗粒飞舞在隔壁房间透过来的光线中。
我在干什么?别人在对我做什么?我的脑袋一片朦胧,茫无头绪。
在胸前徘徊的手移到了腹部,然后继续向下。霎时,下腹一阵剧痛。我叫了起来。脑袋一下子清醒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我拼命想推开压在我身上的东西,但手臂却使不出劲。声音从紧咬的牙缝漏了出来,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我的嘴,带着酒臭的呼吸缠绕在我耳畔。
“我不会亏待你的,知道吗?”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前所未有的愤怒贯穿全身,我一把推开丑陋的野兽,甩了他一巴掌。
田所校长的身影停了下来。
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还有添水的声音。
我整理凌乱的衣摆,把前襟拉好,瞪着田所校长。
房间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田所校长笑了起来。
“哎哟,川尻老师,你不要误会了。看来,你醉得不轻嘛。”
我仍然狠狠瞪着他,一言不发。
“我也要去休息了。”
田所校长擦了擦嘴,站了起来,走出房间时,反手关上了门。
我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乳房。这是别人从来没有触碰过的地方。
愤怒再度贯穿全身使我不停发抖。我突然惊觉一件事,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大腿之间,手上有一种湿黏的感觉。我将手指放在光线下,上面有血。
我狠狠瞪着紧闭的拉门。如果用毛巾勒住他的脖子,能不能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虽然我脑子这么想,身体却无法动弹。
辗转难眠。
当窗外渐渐泛白时,我听到田所校长起床的声音。我的双眼始终无法离开拉门。他并没有靠近,可能是去上厕所。我也感受到尿意,但上厕所必须经过田所校长的房间。如果要去,就必须趁现在。
我站了起来,打开拉门,快步穿过房间,正准备走下门口的水泥地时,磨砂玻璃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我的胃缩了起来,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脚就动弹不得了。
门打开了。
田所校长走进来,抬头看着我。他微微张嘴,露出笑容。
“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田所校长若无其事地向我打招呼,脱下拖鞋,走进房间。走到我身旁时,他停下了脚步。
“啊,对了。”他动作很大地转身面对我,“川尻老师,你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吗?你好像醉得很厉害。”
“对,我记得很清楚。”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把话说清楚,避免你误会。昨天晚上,你喝得酩酊大醉,连路都走不动了。所以,我扶你回房休息。没想到,你突然抱紧我,躺进被子后仍然不肯放手,真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哑口无言,然后,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站在我面前的并非神圣的教职人员,而是无耻、低劣、丑恶和卑鄙至极的男人。
“校长,你利用修学旅行行前视察的名义,没有去实际住宿的旅馆,却和年轻女老师住在同一个房间,难道没有问题吗?而且,还试图强暴女老师……”
笑容从田所校长的脸上消失了,他一脸怅然地挺起胸膛。
“川尻老师,昨天是你提出要住同一个房间的,你忘了吗?而且,我刚才也说了,是你抱着我不放的。你难道忘了自己躺在床上时说了什么吗?”
“……我说什么了?”我的音声发抖。
“这种猥亵的话,说出来会脏了我的嘴。总之,你妄想我试图强暴你,我可承受不起。”
“你……”
田所校长气定神闲地吐了一口气。
“趁这个机会,我不妨直说了吧。我听说过很多你的负面传闻。据说,你和佐伯老师的关系,也是你主动勾引他的。你明白吗?如果你散播这种不实妄想,别人也不会相信的,只会让你更加难堪。所以,请你自重。”
我紧咬嘴唇,懊恼地垂下双眼。
不能哭。我满脑子只有这个想法。
3
翌日,气温突然降低。虽然冷空气南下,天气变得比较舒服,但天气预报的漂亮姐姐说,天气多变,出门的时候不要忘记带雨伞。今年的太平洋高压还不够强。
我和明日香睡到九点多,然后久出发前往日出町。离那里最近的车站是北千住。
平时,在从公寓到西荻洼车站的路上,我们都会聊大学和朋友的事,有时候甚至会笑得弯腰停下脚步。但明日香今天特别安静,即使我主动找她说话,她也小不在嫣地敷衍我。我也火大了,在搭总武线、山手线和常磐线时,我也难得地没有说一句话。
下了JR铁路线北千住车站东口的电梯,旭町商业街就出现在眼前。石板的马路只有车辆可以勉强会车的宽度,两侧密密麻麻的商店前挂满了拉面店、柏青哥店、咖啡店、录像带出租店、便利商店、鞋店、牙科医院和美容院等各式各样的招聘牌。对街有一道写着“学园街”的拱门横跨街道两侧,上面的电子布告栏正在播报当天的朝日新闻。
转头一看,车站墙根有一张木桌,上面排列着装在塑料袋里的韩国泡菜。一看价格,一袋要三百五十日元。不一会儿,一个灰白头发的大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坐在木桌旁的折叠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街道。
我回头一看,发现明日香已经走了,连忙跟了上去。
“你不觉得肚子饿吗?我们还没吃早餐呢。”
明日香突然停了下来,我差一点撞到她的背。
“怎么了?”
顺着明日香手指的方向望去,我看到一家“乐天利”。
“我觉得这里很有味道。”明日香一边吃薯条,一边看着街道说。
我点了两个汉堡、薯条和可乐,明日香只点了薯条和乌龙茶。照理说,她平时的食量比我还大。装着啤酒箱的货车、宅急便和车体上印着公司商标的商务车络绎不绝,已经做好了开始工作的准备。路上的行人也各式各样,有穿西装的男人和职业妇女,还有戴着围裙的大婶、骑自行车戴着小孩的年轻母亲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睡眼惺忪的男人。
“真是一种米养百种人。”
我注视着明日香的侧脸。明日香今天果然有点不太对劲儿。她显得萎靡不振,而且不时陷入沉思。自从昨天父亲离开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就很僵,晚上她还不让我碰她。
我把汉堡吃完时,明日香的薯条还剩一大半。
“你不吃吗?”
明日香一言不发地把薯条递给我。我接了过来,抓起五六根放进嘴里,问:“你怎么了?好像没什么食欲。”
“笙,你的胃口真好。我们一会儿要去松子姑姑被杀的房间哎。”
“肚子空空怎么打仗?”
明日香的表情再度黯淡下来。她不适合这样的表情,我喜欢看她的笑容。
“你不想来就别勉强来啊。”
明日香狠狠地瞪着我。我觉得,从昨天开始,她就一直在瞪我。
“我有这么说吗?”
明日香站了起来,朝出口的方向走去。我把剩下的薯条塞进嘴里,喝着她剩下的乌龙茶,硬把薯条吞下肚,赶紧追了上去。
前田房屋中介就是距离“乐天利”不远处的一幢矮小建筑物。木制落地门上贴满了租赁对象的介绍卡。我从卡片的缝隙向内张望,里面没有人。
“里面好像没人。”
身后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坐在车座上,亲切地说:“欢迎光临,请问要找什么样的房子?”
他穿着短袖针织衫,灰色长裤,头发凌乱,一看就知道是刚起床。
“啊,不是,我们是……”
“请问你是前田房屋中介的人吗?”明日香镇定地问道。
“对,对,没错。我叫前田继男,这里的老板。”男子亲切地回答,下了自行车,“别人也叫我旭町商业街的庙会男!”他瞪大眼睛,摆出歌舞伎亮相的姿势。
我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明日香却一脸严肃。
“我们是为川尻松子女士的事来的,昨天应该已经和您联络过了。”
“川尻……哦。”
前田级继男脸上戏剧化的表情消失了,他轮番看着我和明日香。最后,视线停在明日香的脸上。
“原来你们不是客人。”
“对不起。”
明日香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我也慌忙鞠躬道歉。
“是不是被杀的那个人?发生这种事,请节哀顺变。呃,我听说她的侄子要来……”
“哦,就是我。”我举起手,也不忘陪着笑。
“那你呢?”前田继男的目光再度回到明日香身上。
“我是他朋友。他说一个人来很害怕,拜托我陪他一起来。”
才不是这么回事,我正想抗议。
“喂,你不是男人吗?什么一个人会害怕,真实没出息。小姐,你交到这种男朋友,很辛苦吧?”前田继男抱着双臂,“不要站在这里说话,进来吧。”他拉开框格门,走了进去。
我问明日香:“我什么时候叫你来陪我了?”
“不要这么斤斤计较。”
走进店内,顿时感到一阵凉意。可能是空调一直没关。前田继男拿起遥控器对着空调按了一下,哔的一声,风的声音变小了。
店内很小。两张灰色的铁桌放在左侧的墙角,前面那张桌上放了一台旧电脑,靠里面的那张桌子上放着打印机。正对面的书架上排列着看起来像是客户资料的数据簿,左侧的木板墙上挂了两本月历。一本上面印着“旭町商业街”,只有日期的数字和记事栏,简单实用;另一本印着泳装美女躺在海边的大照片,至于数字,则印得小到不能再小。
“随便坐。”
前田继男从书架上取出数据簿,拉出原本收在桌子下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他似乎无意请我们喝杯茶。房间中央有一张玻璃面板的桌子和塑料面圆椅。我和明日香拉出圆椅坐下。
前田继男发出“嗯——”的呻吟声,翻阅着资料,不时皱皱眉头,把数据簿拿得远远的,细看上面的内容。
“啊,找到了,找到了。光明庄,川尻松子……呃,她没有欠房租,还有三个月的押金,不过,房间……”前田继男紧皱眉头。
“什么?”我问。
“发生那种命案很麻烦,有血迹要清理。”
“很严重吗?”明日香问。
“是啊。”
“还没有清理吗?”
“因为她多少还有些行李,如果不先把东西搬走,就不能换榻榻米。”前田继男嘟着嘴说。
我想象着被鲜血染红的榻榻米。命案的凄惨现场,空气中飘荡着痛苦呻吟的声音,简直就是地狱景象……一会儿我就要去那样的房间。这时,我才案子庆幸有明日香陪我一起来。
“所以,我希望这些押金可以作为修缮费……”
我不知道他的理由是否正当,但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而且我也不想私吞松子姑姑的钱,就没有提出异议。
“松子女士一直按时付房租吗?”
“对啊,她从来没有拖欠过房租。但是……”
“什么?”
“死者为大,我不应该说三道四,但她不算是好房客。周围的邻居经常投诉她。”
“投诉?”
“虽然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比方说,在不收垃圾的日子丢垃圾,散发出怪味道,半夜很吵之类的。”
“半夜很吵吗?”我问。
“对啊,”前田继男探出身体,“有时候,她会发出嘶吼,好像在和别人吵架,但并没有人去她家里。她好像一个人在演独角戏,很多人并不是觉得她吵,而是觉得很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