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是那个房间有鬼,她在赶鬼?下次会不会出现松子姑姑的鬼魂?”
我觉得自己很机灵,但明日香低着头,说了一句:“白痴。”
前田继男也板着脸。
我似乎说错话了。为了挽回局面,我问:“我姑姑在哪里上班?是不是陪酒女郎?”
“她不可能是陪酒女郎。不光是因为她一大把年纪了,而且又那么胖。如果是胖子专门店,或许还有可能。”
松子姑姑很胖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认为松子姑姑是瘦削的陪酒女郎。失踪后独自来到东京,在酒店里陪酒。初次见面时,就看到她的骨灰,于是我在无意识中产生了这样的联想,认为她一定很瘦。
“不过,她一直按时付房租,也有点小钱,应该有在哪里打工吧。好了,我先带你们去看房子。”
前田继男双手放在腿上,嘿咻一声站了起来。
“你们两手空空来的吗?”
我和明日香互看了一眼。
“你们不是来整理的吗?没有带绑行李的绳子或垃圾袋吗?”
“啊。”
“啊什么啊,真拿你们没办法。算了,这次我免费赠送,就当作是奠仪吧。”
沿着旭町学园街,朝车站相反方向一直走,来到一个丁字路口,左转后经过餐厅、房屋中介公司、大众浴池和投币式洗衣店后,就是一片住宅区。穿过一条勉强容纳一辆车子经过的小巷继续往前,左侧有一家真的只卖香烟的“香烟店”,我们就在香烟店前转弯。
之后,狭窄的小巷向前延伸,两侧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老旧公寓和民房。房子和房子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走进巷子,立刻听到电视机发出的声音,可能有人正在看综艺节目,不时听到含糊不清的爆笑声。巷内飘散着鲣鱼高汤的味道。浓郁的生活气息缠绕着身体,那种感觉,好像我们擅自闯入了别人家里。
“还没到吗?”
“快到了。”
左手边出现一幢正在建造的房子。房子用绿色尼龙网包了起来,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尼龙网上很自豪地贴着电视广告中经常看到的开发商的名字。
刚走过这幢房子,前田继男就停了下来。
“到了。”
在新建住宅旁,有一个用发黑的石墙围起的小型停车场。停车场内并排停着旧型白色日产天际、经过改装的红色房车,以及积满灰尘、看起来有十年没洗过的厢型车。白色天际车的周围放了好几个装了水的塑料瓶。地上的泥土都露了出来,地面还有些碎石子。石墙下杂草丛生,叶子上残留着朝露。如果没有“月租停车场,未经许可停车者,罚款一万日元”的手写牌子,我会以为这里知识普通的空地而已。停车场对面,有一幢老旧的公寓,那就是光明庄。
光明庄是一幢二层楼的木造灰泥房子,每个楼层有四个房间。墙壁和门都是暗沉的米色,薄铁皮屋顶漆成褐色。不满锈迹的铁梯通往二楼,楼梯的角度将近六十度,一眼望去就觉得很危险。楼梯上有波浪形的遮雨板,破了好几个洞。楼梯口挂着一块塑料板,上面写着“非请莫入”,但即使受到邀请,别人恐怕也不想进入吧。
“好旧啊。”
“对啊,造了二十五年了,房租只要三万日元。虽然不能泡澡,但有厕所和淋浴,这样的价格很划算的。”
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一个瘦巴巴的年轻男人刚好从小巷走进停车场。他穿着黄色运动背心,卡其色短裤,脚上趿着一双拖鞋。金色的头发烫得卷卷的。单眼皮下的眼神很锐利,鼻子下方留着小胡子。如果身上有纹身,就完美无缺了,可惜他肩膀和手臂十分光洁,白得有点耀眼。他右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可乐瓶子露了出来。
“大仓啊,最近好吗?”前田继男大声问道。
名叫大仓的男人低头说了声“你好”,但他的视线却纠缠着明日香的身体。顿时,我断定这个大仓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两个人要住这里吗?”大仓露齿一笑。
“不是,这位是104室川尻女士的亲戚,来这里帮忙整理的。”
大仓张着嘴,皱了皱眉头。
“我就知道,这么漂亮的女生怎么会住这种破房子?”
“这位是?”我咄咄逼人地问道。
“这位是103室的大仓修二。”
“这么说,是我姑姑的邻居喽?”
“就是这么回事。”大仓修二斜眼看着我。
“呃……”明日香开了口,“等一下可不可以请教你有关川尻松子女士的事?”
“好啊,他也要来吗?”他的手指着我。
“当然,我当然会去。”
大仓修二马上露出无趣的表情。
“虽说是邻居,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啦。”
“任何事都可以,拜托你了。”
大仓修二似乎拗不过她,说:“好吧,好吧。等你们整理完,再叫我一声。今天我不会出门。”
他瞥了我一眼,这身走了。等他走进103室,我问明日香:“为什么要问这种人?”
“因为,我想指导有关松子姑姑生前的事。”
“我可没兴趣。”
“我有兴趣。”
“但也不需要问那种人啊。”
“因为他是邻居嘛。”
“即使是邻居……”
“等一下!”前天继男用两手挡住我们,“你们的感情很差嘛,等办完事,有时间再慢慢吵架吧。”然后递给我捆绑行李的绳子和一捆垃圾袋。
“等你们弄完了,再打电话给我。”前田继男交代完这句话,就先回去了。
我用他给我的钥匙打开104室。木板门发出阴森森的咯吱声,一下子就打开了。密闭在房间内的空气扑面而来。除了闷热和湿气和霉味意外,还有像臭水沟的腥臭味和什么东西发酵的酸味。这里面也混杂了血的味道吗?
门口有块约半叠大的水泥地,角落堆着橡胶人字拖和发黑的球鞋。球鞋的鞋带松松地垂在两侧。
我脱了鞋子,走进屋内。正面是厕所门。洗碗池在右侧,最前面是煤气炉。两个炉灶周围都积了褪色的油污。特氟龙加工的平底锅插在煤气炉和墙壁之间。洗碗池只有一个水龙头,没有热水。水龙头旁,还剩了半瓶绿色的洗洁精。洗碗池底部有一块干裂的海绵和铝制水壶,水壶的下半部分已经发黑了。洗碗池旁的红色塑料餐具架上,随意堆着碗、杯子以及几双用过的一次性筷子。
“打扰了。”
我蹑手蹑脚走进去。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叽——”的声响。我沿着墙壁走过去,通往客厅的们撇开着。里面的昏暗空间轻轻摇晃着。凄惨的杀人现场,死者的冤魂正在等着上门的人……
“你在磨蹭什么?”明日香在背后叫道。我把已经冲到喉咙口的惨叫吞了下去。如果我说害怕,恐怕连我的后代子孙都会遭到耻笑。
我用力深呼吸,走进客厅。
我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惨状。
榻榻米上既没有鲜血四溅,房间内也没有乱成一团。可能因为光线不好,房间内郁积了阴沉的空气,感觉很不舒服。
明日香站在我身旁。
“松子姑姑在这里度过了她生命中最后的日子。”
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
“对不起,开始吧。”明日香说。我很纳闷,她为什么要向我道歉,但很快就意识到,她是在向松子姑姑表达歉意。
我和明日香开始分类可回收与不可回收垃圾。垃圾分类的工作告一段落后,我们又分工合作,处理衣物、家具和家电类。
首先,我把壁橱内带着潮气的被子拉出来,用绳子绑起来。壁橱里放着一个旧运动袋,还有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纸箱。我拿起运动袋,它格外轻巧,而且是时下很少见的塑料皮。我拉开拉链,里面竟然是空的,再把袋子倒过来抖了一下,掉出一个褐色信封。
我捡起褐色信封,上面没有写任何字,也没有封口,但里面好像装了什么东西。我打开信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原来是一张照片。黑白的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穿着长袖和服的女人。女人双手放在腿上,坐在椅子上。从她稍微侧着的身姿来看,似乎是相亲照。
“好漂亮。”明日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照片说道,“这就是松子姑姑吗?”
我翻过照片,发现左下方用钢笔写着:摄于昭和四十三年一月(1968年1月)、松子、成人式。
“好像是。”
“眼睛和你爸爸很像。”
松子姑姑的眼睛是细长的内双眼皮,和父亲一样,眼尾上扬。那双眼睛中隐藏的意志比父亲坚强多了。松子姑姑是四方脸,下巴尖尖的,脖子很细,整体感觉很清秀。至少,她在二十岁的时候很苗条。她的鼻子小巧可爱,但嘴巴抿得很不自然,好像拍这张照根本不是她的本意。也许照片曾经修过,她的肌肤看起来像珍珠般光亮。头发二八分,在脑后梳成发髻。这种发型令人感受到时代的久远。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照片里的女人。虽然感觉很模糊,无法称之为记忆,但感觉不像是我的心理作用。不过,我是在松子姑姑失踪了十年后才出生的,根本不可能见过她。
我还有一个久美姑姑,她身体虚弱,到我五岁她过世前,都和我们同住。我记忆中久美姑姑苍白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厚的笑容,是个温文尔雅的人,没有这张照片中所感受到的强烈的自我意识,两个人的形象也不大相同。但我仍然对松子姑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或许就是血缘关系把。
“她以前一定很有男人缘。”
“会吗?感觉个性很强,可能会让男人敬而远之。”
明日香拿起照片,闷闷不乐地注视着松子姑姑。
“你怎么了?”
“没事。”
明日香把照片还给我,转身继续工作。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原本打算丢进可回收垃圾,又觉得良心不安,便暂时放在一旁。虽然觉得保存形同陌路人的姑姑的照片很奇怪,但还是不忍心就这么丢弃。对了,可以寄给父亲。终于想到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壁橱内只剩下一个纸箱,也很轻。盖子没有用胶带封起来,知识轻轻地盖着。我打开盖子,忍不住“哇噢”地叫了起来。
“怎么了?”
“这个。”
我拿出一件箱子里的东西,是一条皱巴巴的内裤,比明日香的内裤整整打了一倍。纸箱里全是内衣和内裤等贴身衣物。
“笙,你去整理那里,这儿我来处理。”
“为什么?”
“即使已经过世了,女人毕竟是女人,一定不喜欢你碰这些东西。好了,赶快去那里吧。”
我站了起来。
“明日香,你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很会讲规矩嘛。”
明日香没回答,把松子姑姑的贴身衣物一件一件拿出来,仔细折好。
“反正要拿去扔的,不需要这么……”
“我不是叫你不要看嘛!”
明日香抬头看我的双眼红红的,烦着泪光。她的脸颊也红彤彤的,微微颤抖着。
我用鼻子叹了一口气,背对着明日香。
“你什么时候说了啊。”我嘀咕了一句后,继续埋头工作。
下午两点多,我们才整理结束。我打电话给前田房屋中介,不出五分钟,前田继男就骑着自行车现身了。他检查了房间,接过剩下的绳子和垃圾袋,说了一句“辛苦了”就转身离开了。
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很想早点回去,明日香却强硬地主张:“我想去问一下隔壁的邻居。”她甚至叫我先回去,这么一来,我就不得不陪她了。我怎么可能让那个男人和明日香独处。
明日香按了大仓修二的门铃,胡子男迫不及待地开了门。
“虽然不关我的事,不过,你们的感情很不好嘛。这里的墙壁很薄,我全都听见了。”
我尴尬不已,明日香却若无其事地说:“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我们站在这里就好,可不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
“你说话跟刑警一样。好吧,算了,你想问什么?”
“听说松子女士的口碑不太好,是真的吗?”
“对,是真的。虽然在你们面前说有点不好意思,但大家都讨厌她,甚至有人叫她‘讨人厌的松子’。二楼的人还说被她刮坏了车子。”
“车子……吗?”
“就是那辆天际。差不多是半年前吧,嗯,应该是去年年底。被人用石头从车头刮到车尾。”
大仓修二作出画线的动作。
“有人看到是松子女士刮的吗?”
“没有目击者。”
“那为什么认定是她?”
“因为……”大仓修二结巴起来,“总之,绝对不会错,一定是她干的。这里的人都这么认为。”
“没有证据,怎么可以这么武断?”
明日香向前弹出头,大仓修二瞪大眼睛往后退。
“你,你干嘛?好可怕。”
明日香低下头,但很快有抬起头。
“她做什么工作?”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没有每天监视她。”
“你跟她说过话吗?”
“没有没有,应该没有人和那个凶巴巴的老太婆说过话吧。”
“是吗……”明日香露出哀伤的表情。
“对了,我曾经在荒川的河堤上见过她好几次,她总是茫然地看着河面发呆。”
“河?”我忍不住反问道。
大仓修二瞥了我一眼,好像在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荒川距离这里很近吗?”
“很近啊。啊,我想起来了,她不是看着河面而已,而是在哭。她哭得很伤心,我还以为她脑筋出了什么问题。本来她就给别人这种感觉。”
“……看着河面哭吗?”
“河里有什么吗?”
他正准备回答明日香的问题,忽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我回头一看,两个男人正走进停车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另一个男人很年轻,穿着牛仔裤和白色开襟衬衫,戴了一副太阳眼镜。他们直直地走了过来。
“啊,刑警先生。”大仓修二说。
“刑警?”
我定睛仔细大量这两个人,尤其是穿牛仔裤、戴太阳镜的年轻人,更令我瞠目结舌。我以为只有在以前的连续剧中才会看到这身打扮的刑警,没想到现实生活中真的存在。
“对不起,又来打扰你了,你有客人?”带太阳镜的刑警用轻松的口吻问道。
“你们来得正好,这两个人是被害人的亲戚。”
两名刑警互看了一眼。
“是吗?她弟弟昨天来过警局。”年长的刑警带着亲切的笑容说。
“你们真的是刑警吗?尤其……”
我看着戴太阳眼镜的刑警,从他的镜片上,可以看到我和明日香。
戴太阳眼镜的刑警露齿一笑,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拿出黑色皮革的警官证,出示在我面前。上面贴着照片,还写着我搞不清楚的官职。戴太阳镜的刑警合上警官证,放回口袋,然后摘下太阳眼镜。果然和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很英俊。
“我明白了。”
“谢谢。”
“你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年长的刑警问道。
“我是她的侄子,昨天去警局的是我老爸。还有,她不是亲戚,是我朋友,一起来帮忙的。”
“帮忙?”
“今天,我姑姑的房间要退租,所以一起来帮忙。”
年长的刑警点了两次头。
“被害人生前和你有没有来往?”
“完全没有,我甚至不知道我有这么一个姑姑。”
“能够抓到凶手吗?”大仓修二问。
年长刑警从胸前拿出一张照片,递到我们面前。
“请你看一下这张照片。”
站在中间的明日香接过照片,我和大仓修二貌似亲密地把头凑过去看着,彼此的视线交会了一下。
“有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子,毫无表情的脸部特写好像是证件照。眼睛和鼻子的轮廓很清晰,年轻时应该曾经让不少女人为他伤心,虽然我这个未成年的人说这种话有点狂妄自大,但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似乎暗示着他的人生并不幸福。
“不,我没见过。”我说。
“你呢?最近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他?”年长的刑警看着大仓。
大仓修二“嗯”了一声,又把脸凑近照片。很明显的,他是借机贴近明日香的身体,我从明日香手上抢过照片,递到大仓修二面前。大仓修二满脸懊恼地瞪着我,用手指夹着照片撇了一眼,就对年长的刑警说:“我没见过。”
“这个人是谁?”明日香问。
“十八年前,和被害人同居的男人。他因为杀人罪在监狱服刑,一个月前,刚从小仓监狱放出来。”
回答的是戴太阳眼镜的刑警。年长的刑警“喂”了一声,戴太阳眼镜的刑警轻轻笑了笑,欠了欠身。
“杀人……”
“是他杀了松子姑姑吗?”
“不知道。但曾经有人在这附近看到和他很像的男人。侦察不公开,我不能再说了,这已经算是透露很多了。”
戴太阳眼镜的刑警又露齿一笑。
之后,两名刑警问了我和明日香的联系方式,我们也问了他们的名字。年长的是汐见刑警,戴太阳眼镜的是后藤刑警。后藤刑警说,如果想起什么事,随时通知警方。明日香也赶紧说:“如果逮到了杀松子女士的凶手,也要赶快通知我们。”
后藤刑警说:“小姐,我一定会通知你的。”
虽然他戴着太阳眼镜,看不到他的眼睛,不过我猜他一定在对明日香挤眉弄眼。
刑警离开后,明日香继续向大仓修二打听,但并没有问到有关川尻松子的具体情况。我更在意荒川的事,松子姑姑泪流满面眺望的荒川,我很想赶快亲眼去看一下。
“对了,下次要不要去湘南岸玩?我的湘南那一带很熟哦。”
大仓修二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抓着明日香的手臂,说了一句:“谢谢你,再见。”然后就把明日香拉走了。
“你放手啦,很疼的。”
耳边想起明日香不耐烦的声音。我停了下来,松开她的手。光明庄被其他房子挡住,已经看不到了。
“你干吗?不要这么粗暴嘛!”
我和明日香站在路中央,分别看着不同的方向,谁都不说话。
沉重的时间一秒又一秒过去。
喵呜。
低头一看,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猫抬头看着我们,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明日香蹲了下来,花猫转身逃走了。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们,又“喵呜”叫了一声。
“这附近野猫真多。”明日香看着花猫的方向说。她说话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语气。
“要不要去荒川看看?”
明日香抬起头。
“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
我凭着直觉往东走。转了一圈,看到一家小型食堂和卖酒的店。两家店看起来都历史悠久,隐身在住宅区内,距离车站前的商业街很远。
走着走着,看到一家托儿所。两层楼的白色房子旁,有一个用篱笆围起的小操场,操场后方,正是比托儿所房子更高的河堤。
我的直觉真不是盖的。
绕过托儿所,后方的丁字路正好沿着河堤。好像的单行道,但货车和小客车来往很频繁。
我和明日香等到没有车子后,过了马路。刚走到马路对面,就看到一块“请饲主负责处理爱犬粪便”的广告牌,左侧是涂着肤色油漆的铁质楼梯。
沿着楼梯走上去,看到一条泊油路。虽然有两车道的宽度,却没有车子。往左侧一看,发现那里竖了四根阻止车辆进入的棍子。这么说,这里就是那家伙刚才提到的,横隔荒川堤防的马路。过了这条马路,前面还有一道更高的堤防。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堤防。
右侧有石阶。我跑到石阶上,视野顿时变得空阔起来。
那里是堤防的制高点。从那里沿着石阶往下走,又有一条马路。这条路的中央画着黄绿色的线。原来,堤防的两侧都各有一条道路。
一个戴着麻质帽子的男人坐在石阶中间,正悠闲地看着书。身穿运动服的高中男生正三三两两地在道路上跑步,可能正在上体育课吧。戴着太阳眼镜和大遮阳帽的女人牵着一条小狗在散步。用力挥着双手走路的老爷爷应该在做运动,维持身体健康吧。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走过堤外道路后,是一片广阔的绿地,上面分别有一个棒球场和一个足球场。荒川在绿地后方静静地流淌着。河宽两百米左右,水面十分平静,映照着夏日的蓝天。
荒川后方的两条高速公路蜿蜒地纠缠在一起。货车和巴士缓缓移动着。正对面是一幢威风凛凛的建筑物,可能正在改建,屋顶上伸出三只怪手。
都市的声音形成一个通奏低音不绝于耳。远处传来咔当、咔当的沉重声音。向左一看,原来是电车正缓慢通过架在荒川上的铁桥。从车体颜色来看,应该是东武伊势崎线。这么说,后方的铁桥是常磐线。我看着右侧远方的荒川下游,那里也架了两座分别走火车和汽车的桥梁。是京成本线和堀切桥吗?
一个白色物体飞过我的视野。鸟。这种鸟叫什么名字?鸟沿着河面滑过。我追随着鸟的身影,但在对岸绿地附近失去了目标。
有一种像是哀伤、喜悦,又像是想哭的奇妙感觉从身体深处涌起。
这是,过世的松子姑姑的心在和我的心产生共鸣。虽然很微弱,但的确产生了共鸣。川尻松子这个女人对我来说果然不是陌路人。她和我出生在同一个家庭,在相同的土地上长大。
“你想来看什么?”明日香问。
“就是这条河啊。”
我看着黄川,叹了口气。吹拂在脸上的风好舒服。
“五十多岁的川尻松子流着泪,看着这条河……”
我看着明日香,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明日香睁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石阶下面。她的嘴唇变成了紫色,脸色越来越苍白。
“你怎么了?”
我顺着明日香的视线望去。
刚才坐在石阶上看书的男人正抬头看着我们。他的双眼也和明日香一样张得大大的,好像看到了幽灵。他的脸……
“他不就是刚才……照片上的人吗?刑警先生给我们看的。”明日香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对,好像是。”我的声音也在发抖。
男人慌忙站了起来。虽然他很瘦,但个子高大。他的庞大身躯转向我们,冲上石阶的样子好像野兽。
“明日香,快逃!”
我拉着明日香的手,沿着堤防跑了起来。男人嘴里不知道是叫着“别走”还是“等一下”,而我们怎么可能等他。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走在内侧的道路上,牵着一条黑色大狗。
“明日香,赶快下去求救!”
我和明日香跌跌撞撞地冲下堤防。
“救命!”我对着牵狗的年长男人大叫着。
那个人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和明日香。
“到、到底怎么……”
黑狗瞪着恶魔般的双眼,露出獠牙,压低头部,发出狰狞的吼声。
我和明日香被狗的气势震慑了,愣在原地。回头一看,男人已经逼近眼前。
男人停了下来,肩膀上下起伏,用力喘着气。他用紧追不舍的视线看着我们。或许因为气息还没有平稳,他说不出话。
我用食指指着男人:“他是杀人凶手!”
男人瞪大眼睛,上下起伏的肩膀停了下来,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旁。他手上的东西掉在地上。
男人的脸扭曲着,他弓着背,双手掩面。站在我的位置,也可以听到从他指间漏出的呼吸声。
我搂着明日香的肩膀。
黑狗吠叫着。
男人双手遮脸,发出异样的叫声。身体左右摇晃着,好像在拒绝什么。然后,转过身,双手抱着头,大叫着冲上堤防。在我和明日香目瞪口呆之际,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堤防外侧。
有什么东西掉在男人刚才站立的位置。是他刚才在看的书。
明日香走了过去,蹲下去把书捡了起来,翻开封面。她看着堤防的方向,又把书合起来,冲了出去。她冲上堤防,好像要去追那个男人。
“喂,明日香!”
明日香没有回答,已经冲到堤防顶,消失在堤防后方。
“你、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刚才的男人真的是杀人凶手吗?如果是的话,就要赶快去报警。”牵狗的男人说道。
“不,呃……”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那个男人是杀人凶手这一点或许是事实,但他已经服刑出狱了。目前,也无法断言他和松子姑姑的死有没有关系。事实上,刑警也正在找他。不过……
“对不起,我好像认错人了。对不起!”
我鞠了一躬后,追上明日香。
冲过堤防,走过外侧的道路,走下铁楼梯。汽车喇叭声震耳欲聋,一辆厢型车从面前驶过。我确认没有车子后,过了马路,左顾右盼,却看不到明日香。
妈的,明日香这家伙跑哪里去了?
我的脚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
“明日香,你在哪里?”
“笙!”
我回头一看,明日香站在我身后,双手放在胸前。我跑了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突然……”
“他到底去了哪里?我找不到。”明日香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道。
“你在说什么?他可能杀了松子姑姑。你一个人去追他,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
明日香调整呼吸后,说:“他不可能杀松子姑姑。”
“你怎么知道?我说他是杀人凶手,他不是吓跑了吗?”
明日香递出右手上拿的东西:“这是他掉的书。”
我瞥了那本书一眼,比文库本稍微大一点,胭脂色的封面已经被手垢弄脏了。
“所以呢……那又怎样?”
“你看看里面。”明日香不耐烦地说。
我接过那本书,随意翻阅着。里面满满的都是铅笔写的注记和画线,已经变得黑漆漆了。我选了一段画了重点线的部分读了起来。我“啊”了一声,慌忙翻过书,看着书名。
那是新约圣经。
4
昭和四十六年五月(1971年5月)
我走进码头,下了小型自行车。栈桥附近已经有将近二十个人在等渡船。大部分都是身穿西装的男人和穿学生制服的中学生,也有驼背的老女人。
码头呈凹字形,朝着筑后川敞开着。两座栈桥的设计很简单,只是把水泥板架在圆木柱上而已,码头的左侧芦苇茂盛,不时有蛇出没。
我踢起小型自行车的支撑架,调整把手,避免自行车倾倒,然后走向栈桥,和几个熟人打了招呼后,站在栈桥的前端深呼吸。五月的风拂过河面,吹在脸颊上,吹起了头发。对岸遥远的房舍屋顶隐约浮现,波浪缓缓推向码头。
“川尻老师,早安。”
回头一看,一个身穿黑底白条纹水手服的学生从栈桥跑过来,身后的红色背包也跟着一蹦一跳的。
“啊,早安。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我好兴奋,根本睡不着。”
她是三年级一班的金木淳子,细长脸上像小芥子人偶般的眼鼻十分可爱,小麦色的肌肤包藏不住浑身散发的年轻,剪成妹妹头的头发反射着朝阳,闪闪发光。
我在福冈县大川市的大野岛出生、长大。大野岛是筑后川和早津江川之间的一片广阔三角洲。
小学六年级社会课时,我曾经调查过大野岛的历史。根据当时所学到的知识,在战国时代末期,筑后川河口形成了三角洲,十六世纪后期才开始生长芦苇。庆长六年的春天,津村三郎左右卫门等人进驻后,才开始开发大野岛。当时,古贺、今村、中村、长尾、永岛、堤、武下和古川各姓氏的当地武士投入了开发工作。如今,大野岛仍然有许多这些姓氏的家庭。当我得知这一点后,幼小的心灵还为川尻是外来姓氏这件事颇感伤心。
大野岛大部分都是用水田,至今仍然如此。每到六月播种时期,从横交错的灌溉渠道内就会传来清澈的水声。一到夜晚,成千上万的蛙声此起彼落。广大的三角洲上,没有任何阻挡视野的山丘或山脉。天空好大,地平线好遥远。
自古以来,大野岛和日本本岛之间都必须靠渡船往来。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立刻出现了架桥的问题,昭和三十六年(1961),在早津江川上架设了早津江桥,联接大野岛和本岛。四年前才展开架设筑后川桥梁的主题工程,目前仍然在建造中。
所以现在仍然必须搭渡船前往大川第二中学。当年我读初中和高中的时候,每天早晨搭乘渡船时,做梦也不会想到,日后会成为母校的老师,会再度搭上渡船。
除了学生使用渡船上学,职员靠渡船上班以外,对大野岛的居民来说,渡船是日常生活中重要的交通工具。栈桥附近除了鱼店外,还有好几家卖杂货的小店。对岸也有一幢二层楼房,一楼是零食店,还卖笔记本和圆规等文具用品,金木淳子有时候会在那里买东西。
我不是金木淳子的班主任,但每天早晨搭同一班船,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聊天。她曾经告诉我,她经常在同学面前炫耀和我在船上聊天这件事。我问她有什么好炫耀的,金木淳子只是害羞地笑笑,没有回答我。
渡船发出轰隆的马达声,驶入了码头。渡船只能搭载二十名大人,没有顶棚,也没有座位。由于是福冈县营运的,所以可以免费搭乘。
船长放好舷板,等候的人便陆陆续续上了船。我在队伍最后推着小型自行车上船。今天早晨是退潮,河面的水位降低,所以船的位置比栈桥更低,舷板倾斜得很厉害。涨潮时,栈桥和船的高度相差无几,搭船很方便,但退潮时搭船,总会令人提心吊胆。我小心翼翼地走上船,生怕自己在舷板上滑倒。
我和金木淳子刚抓住生锈的扶手,船长就发出了开船的号令。所有乘客不是站着眺望对岸,就是和熟人聊天。
河面风平浪静,清晨舒爽的河风,令人产生一种安逸到心痛的感觉。随着船距离岸边越来越远,我可以眺望到大野岛的全貌。这是生我养我的土地,即熟悉,又陌生。这或许就是故乡。几十岁时,我从来不曾带着这种心情看过这座岛屿。
河流的下游露出了正在建造的桥墩,听说将会建造一座很大的桥。桥墩的后方是有明海,可以远远地看到打渔归来的船。渔船的引擎声随着风飘了过来。转头看上游的方向,鲜红的升降吊桥正沐浴着朝阳。这座铁桥是联接大川车站和佐贺车站的单线桥,人和车辆无法通过。当大型船只经过时,桥的中央可以上升。在同类型的桥梁中,这是亚洲第一大桥,当地人都引以为傲。
渡船渐渐驶近导流堤。导流堤是建在河流正中央的石堤,这种鱼糕形状的石堤就像是马路的中央分隔岛,可以防止泥沙淤积在河口附近,确保航路通畅。退潮的时候,导流堤会露出河面,涨潮时就看不到了,当地的渔夫都称之为暗礁。导流堤总共有六公里长,但在渡船通道的地方设置了缺口。渡船可以从缺口那里自由来往。
“老师,”金木淳子吞吞吐吐地问,“龙同学今天来吗?”
“没问题,昨天,老师去了龙同学的家里。”我露出亲切的笑容。
金木淳子也拼命对我挤出笑容。
只要一提到龙洋一,金木淳子就脸颊泛红,眼眶湿润,实在很惹人怜爱。龙洋一是二班,也就是我班上的学生。因为家庭环境复杂,他浑身散发出一种不良少年的气息,许多老师都视他为问题人物。金木淳子说龙洋一“很像电影明星田宫二郎”,他的五官轮廓很深,透着成熟的味道,有时候连我也忍不住会脸红心跳。
这次修学旅行中,我最担心的就是龙洋一。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三年级总共九十四名学生,和五名带队的老师都在学校的操场上排队站好。田所校长站在晨会讲台上,说什么修学旅行是进修学业的旅行之类无关痛痒的话。接着,杉下学务主任传达了注意事项,之后,才终于缓缓出发。虽说是出发,大家却必须像蚂蚁排队般走到大川这站,搭电车到国铁久留米车站后,才能搭上修学旅行专用列车。
在久留米车站等了十五分钟,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列车正式半年前,我和田所校长搭乘的同款列车。在表示目的地的地方挂着“修学旅行”的牌子。列车一进月台,所有学生都欢呼起来。
田所校长没有参加这次修学旅行。听说这是他上任以来,史无前例的缺席。
修学旅行行前视察回来后,田所校长一如往常,昂首阔步地巡视校园。一开始,我不想见到他,便可以避开。又一次,我刚好在走廊转角处和他撞个正着。我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浑身僵硬,注视着田所校长的表情。然而,下一瞬间,发生了出乎我意料的事。田所校长尴尬地移开视线,默不作声地走开了。我转头看着田所校长的背影。田所校长不敢面对我,令我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爽快。
之后,我一有机会就注视着田所校长。每次发现我在看他,他就假装咳嗽,或是干脆当作没看到。但从他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可以清楚了解到他内心的在意和紧张。也许,他取消参加修学旅行,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哼,活该!
我并不打算张扬校长寡廉鲜耻的行为。正如校长所说的。当初是我提出和他同睡一个房间,况且,要是被人四处宣扬我遭到侵害的传闻,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自己。这种乡下地方,世界很小,学校和家里才几步路的距离,丑闻一下子就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候,会令我没有立足之地,还不如好好折磨田所校长。我一点都不同情他。
搭修学旅行专车的好处,就是无论学生再怎么吵闹,也不会遭到其他乘客的抗议。学校要求学生把垃圾带回家,掉到地上的食物屑也要清理干净。但出发前的职员会议讨论后决定,不必对学生太绑手绑脚。
三年级一班和三年级二班同坐在第一节车厢。通道两侧各有一排双人座的座椅,座椅可以调整前后的方向。
我和一般的班主任佐伯俊二坐在最后排的座位上。佐伯俊二比我早三年进这所学校,在学校,我们的年龄比较接近,而且他也是唯一的成年单身男子。他的身高比我稍微矮一点,但他瘦削矫健的身材和刘海下垂的俊秀容貌足以吸引异性的目光。每当他笑的时候,声音特别洪亮,和他瘦小的身材极不成比例。当他在隔壁教室放声大笑时,甚至会影响到我上课。有一次,我去向他抗议。
“笑声响亮是天生的,我也想改,但就是改不掉,请你见谅。”
他满不在乎地回答,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我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无法继续生他的气。
可以说,佐伯俊二是唯一一个我可以轻松相处的同事。谈不上对他有好感,但如果没有他,我就会觉得每天的生活缺少了活力。
学生们一开始还乖乖坐在出发后安排好的座位上,不出十分钟,就开始自由交换座位,和自己的好朋友坐在一起聊天、玩扑克牌,以各自的方法享受旅行乐趣。几个男生拿着将棋盘,想和佐伯俊二较量。佐伯俊二笑嘻嘻地答应了,他起身走在通道上的脚步格外轻快。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目送佐伯俊二的背影远去。此时此刻, 我对他的乐天性格既羡慕,又生气。我无法像佐伯俊二那么轻松自在。金木淳子刚才邀我玩扑克牌,但想到万一我在玩扑克牌时有人晕车……我只好忍痛拒绝了。有时候,我也很讨厌自己的这种性格。
我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在通道上走来走去,检查有没有学生晕车。
我走在通道上,不时和正在聊天、玩游戏的学生简短交谈。正在和男学生下将棋的佐伯俊二得意地向我挤眉弄眼,我故意一脸严肃地回瞪了他一眼,他假装害怕地耸了耸肩。
令我担心的学生坐在第二排,原本坐在他旁边的学生似乎去其他地方了,只有这个座位周围的空气格外沉重。
我走到他面前,他仍然假装没有发现,无趣地用手托着下巴,看着车窗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我却觉得他在等待别人叫他。这个学生正是金木淳子暗恋的对象——龙洋一。
我在龙洋一的身旁停了下来,龙洋一无视我的存在。我挤出笑容,说:“龙同学,你好像闷闷不乐的,不舒服吗?”
龙洋一转动了一下眼珠子,抬眼看着我,又立刻看向窗外。
“没有啊。”他的声音极其冷淡。
“是吗?那就好。”
我感觉到有人看着我,回头一看,金木淳子正拿着扑克牌,站在我身后。
“龙同学,你要不要和大家一起玩扑克牌?”
龙洋一回答说:“不必了。”便再度陷入沉默,没有正眼看我。
我灰头土脸地回到通道。在经过金木淳子身旁时,我露出一脸歉意,摇了摇头。金木淳子嘟着嘴。
回到最后一排座椅时,佐伯俊二已经回来了。
“将棋结束了吗?怎么这么快?”
“他们哪儿是我的对手,我叫他们棋艺进步后再来找我。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就想和我下棋。”
佐伯俊二豪爽地笑了起来,我也跟着露出笑容。
“川尻老师,你怎么郁郁寡欢的,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不会吧。我和你那么熟了,你不要客气,说出来听听。”
佐伯俊二张开双手,好像在说要哭就到我怀里哭一般。
“哇噢,小两口好亲热!”坐在前排的三个女生突然转头说道。
“佐伯老师,你一脸色相哦。”
“你们这些小鬼,胡说什么啊!”
佐伯俊二假装生气,那几个女生大声笑着走开了。
“现在的女孩真早熟……”
佐伯俊二满脸乐在其中的表情,和我视线交会时,赶紧闭起嘴巴。
“川尻老师,你放轻松啦。”
“但毕竟带了这么多学生。”
“照你这样下去,怎么撑得了三天两夜?”
“话是没错啦……”
“你有什么不放心吗?”
我压低嗓门说:“就是龙同学的事。”
佐伯俊二哈哈大笑起来。
“他向来这样,以为只要臭着脸,别人就会去取悦他。他太天真了,别理他。”
“佐伯老师!”一班的班长冲了过来。
“怎么了?”
“今村同学吐了。”
虽然有学生晕车不舒服,但别府的行程一切顺利。学生在食堂吃午餐时太吵闹,被杉下学务主任训了一顿。如此这般,算是顺利地迎接了第二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