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倒悬的地平线》作者:[法]马克·李维/译者:余轶【完结】 > 《倒悬的地平线》作者:[法]马克·李维.txt

第 2 页

作者:法-马克·李维/译者:余轶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0

“三明治。如果你还有钱的话。”

两人离开海岸往回走。霍普脱掉鞋子,光脚踏在湿漉漉的沙滩上。

“你有什么要紧事要跟我说?”她在半路上问。

乔西停住脚步,叹了一口气。

“实际上,我只是想抢在卢克开口前,先跟你把事情说清楚。”

“什么事?”

“霍普,你的学费是谁承担的?”

她原本以为乔西带她来这儿,是为了谈论“他俩的事”。可现在,这个希望犹如退潮的海水,正迅速离她远去。

“我父亲。”她努力调整心绪,回答道。

“我的学费是由一家研究所承担的,以贷款的形式。等我一毕业,就得把钱还给他们,或者为他们效力十年。”

“你刚还说我的小龙虾被困得太久。”

“不是每个学生都有付得起学费的父母。”

“那你是怎么被这家研究所选中的呢?”

“通过竞争。候选人要提出一个在今天看来很不切实际在未来却有可能实现的创新项目。”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主意!”

“大部分改变我们现如今的生活方式的先进技术,在三十年前都被视为不可能。这一点很值得我们反思,不是吗?”

“也许吧,得看你的兴趣点在哪里。那卢克呢,他也签了卖身契?”

“我们是联手参加竞争的。”

“你们提出了什么样的创新项目?”

“建立一张描绘全脑神经链接的信息图。”

“那是自然。就凭你们两个人的才学,完全可以完成这项丰功伟业。说不定你还不用那么用功。”

“别开玩笑。这个项目有一支专门的研究团队,拿了一大笔赞助费。我和卢克是看准了,才幸运地加入这支重要的研究团队。”

“那是自然。请问你们怎么就看得这么准呢?”霍普半是怀疑半是嫉妒地追问道。

“你先发誓,不告诉任何人,包括卢克在内。如果他来找你谈这个项目,你一定要装出毫不知情、十分惊讶的样子。”

“说吧。我觉得我一定会很惊讶的。”

乔西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这才说: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是个天才!”

“而且还谦虚得令人咋舌!”

“也有这个原因。”

“我明白了!你觉得我的天赋在你之上,所以想叫我跟你们一起干!”

“没错!你才华横溢,思维活跃,而且你跟我们一样,也梦想着改变世界。”

“你说得在理……不过,在给出答复之前,我想先跟你们两个人谈谈,假如项目真取得了什么研究成果,你们打算如何利用这些成果。我怀疑你在打什么小算盘。还有,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抢在卢克之前跟我谈?”

“因为他对你的加入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之间不能有超出友谊之外的感情。”

眼看着两人的爱情故事还没有开始便已经结束,霍普先是失落,继而为彼此选择了对方而受宠若惊,最后是恼羞成怒。

“我认为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存在!因为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再说,这关他什么事?”

乔西向她走近一步,将她揽入怀中。

霍普从来没有主动吻过别人。她以前大部分的吻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那些嘴唇要么过于平淡,要么过于激烈。这一次,她与乔西的吻却——她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战栗——仿佛一道电流穿过她的整个脊骨,然后在颈窝处绽放出密密麻麻的烟花……他的吻是如此温情。而温情是这个世界上最能让她感到幸福的东西,也是她最看重的优点。它象征着情感与理智之间的完美平衡。

乔西凝视着她。她暗自祈祷他别开口,别让语言破坏了这第一个吻带给她的陶醉。他眯起双眼,这使他显得更加迷人。他抚摸着她的脸颊。

“你真的很美,霍普。你是如此美丽,却又是唯一一个对此毫无所知的人。”

霍普心想,按照这个情节发展下去,她一定会醒过来,发现这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窗外下着大雨,自己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躺在房间里,头痛口渴得不行。

“掐我一下!”她说。

“什么?”

“求你了,照我说的做。因为如果是我自己动手的话,会真的疼。”

他们重新拥抱在一起,再次亲吻,只会偶尔停下来,怀着初恋般的心情,安静地凝视着对方。

乔西牵起霍普的手,带她走向港口。

他们走进一家比萨店。店里的氛围对他们来说太过悲凉,于是他们决定把比萨带到防波堤上去吃。

吃完这顿临时起意的晚餐,他们漫步在老城区的街道上。乔西揽着霍普的腰,两人走到一块写着“住宿和早餐”的招牌下方时,招牌突然吱吱作响,亮了起来。霍普抬头看着乔西,把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

“你可别想明天一早偷偷开溜,把我一个人留在塞勒姆。”

“如果我们几周后没有考试,如果卢克不会因为我没还车而追杀我,我会提议在这里一直待到你受不了我为止。”

霍普推开旅店的门,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在攀爬把他们引向最高层的楼梯时,他们分明感到心跳在加速。

这间阁楼也还有几分可爱之处。墙上贴着仿茹伊印花布9的壁纸,一扇天窗开向小港。霍普打开窗户,探出身去,想要呼吸一下夜晚的空气。乔西却把她拉过来,开始脱她的衣服。他动作笨拙,这反而让霍普感到心安。

她脱下毛衣,褪去乳罩,示意乔西褪去衬衫。他们的牛仔裤在椅子上着陆时,人已经躺倒在床上。

“等等……”她捧着他的脸说。

可乔西一刻也没有等,他们的身体在被弄皱的床单上合二为一。

白日的亮光破窗而入。霍普扯了扯被子,盖住自己的脸,然后转向乔西。他还在睡觉,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身上。当他睁开眼睛,看到躺在身旁的她,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肯定:没错,她就是这样一种女人——这种女人让你左顾右盼,渴望她的到来;这种女人让你前思后想,猜测她的心思;这种女人让你反复自问,问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她;这种女人让你怀抱希望,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时间已经很晚了吗?”他轻声问。

“我估计有8点了。不过也有可能是中午。我一点都不想去查看手机。”

“我也不想。我手机里一定全是卢克的短信。”

“管他几点呢!”

“我们本来应该是在上课的,我把你带坏了。”

“自恋狂!也可能是我把你带坏了呀。”

“你的脸有点不同了。”

霍普翻身骑到卢克的身上,问:

“怎么个不同法?”

“我不知道……变得光彩照人了。”

“我不是变得光彩照人了,而是被这该死的阳光照到睁不开眼睛了。如果你足够殷勤的话,就应该去把窗帘拉上。”

“那样太可惜了,这道阳光很适合你。”

“好吧,我承认我感觉不错。不过,你千万别以为这是因为你是一个出色的情人。只要愿意,谁都可以一夜情。”

“如果我不是一个出色的情人,那是谁让你变得如此……光彩照人呢?”

“是那个拥着我入眠,一睁眼就朝我微笑的男孩。爱情就像一场花火,能够让我感到幸福。你可别因为我用了‘爱’这个字而感到紧张,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

“我一点也不紧张。你呢,你有没有勇气回答这个问题:某天你会爱上一个有我全部缺点的男人吗?”

霍普看了看挂在床头的镜子,镜子里照出的一把椅子上搭着两条纠缠在一起的牛仔裤。她说:

“叫我怎能不爱上一个拯救龙虾的男人?”

“这么说,我不是一个出色的情人咯?”

“也许是,但我现在不告诉你,我可不想看到你得意扬扬的样子。你交往过太多引力中心点位于臀部的女孩。”

乔西郁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头埋进枕头里。

“怎么,你是认真的?”霍普抬起他的下巴,“难道你想让我相信,你在一夜之间爱上了我?”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糊涂到这种地步,否则真是太恐怖了。”

“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乔西。我只有一颗心,不想别人把它给弄碎了。”

“如果我不是认真的,你觉得我会跟你谈论爱吗?”

“我不知道。”

“好,算了。我最好是闭嘴。穿上衣服吧。”他站起身来,“该走了。”

霍普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床边。

“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跟卢克说?是说实话,还是说他的汽车抛锚了?”

“我想你是在害怕幸福,霍普。也许你担心在尝过幸福的滋味后,它却从你的指间溜走。可是,幸福是需要冒险的。而你呢,当你想要让自己开心一点,首先想到的就是去实验室,或者是去图书馆用功。你怎么可以一边怀揣改变世界的狂想,一边满足于单调乏味的生活?如果你不能不顾一切地去推翻日常的藩篱,那可能是因为你还不想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乔西,你激动的时候,真是性感得无以复加。我这么说完全出于事实,毫无性别歧视之意。”

说完,霍普疯狂地将嘴唇印在乔西的嘴唇上,亲吻他,和他做爱。她的双腿盘在他的腰间,双手攀住他的肩膀,任他在她的两腿间来回摩擦。两人一起冲上云霄,然后又一起跌倒在枕头上。直到呼吸完全平复下来,霍普才开口说:

“你关于幸福的伟大论述,天真得令人动容,而且充满了对我生活方式的愚蠢偏见。不过,它的确是我听过的最美的爱的告白。”

然后她跳下床,从地上捡起T恤,遮住自己香汗淋漓的胸部。又捡起牛仔裤,遮住自己的羞部,这才跑进浴室,关上门。

“我建议你去买份报纸。因为我要洗个澡,而这需要非常长的时间。”她在门后嚷嚷。

他们忘记了课堂,忘记了卢克的电话,甚至忘记了得留点钱,以便熬过这个月。他们睡了一个懒觉,吃了一顿正儿八经的早餐,又互为对方买了一件纪念衫。纪念衫上画着一个倒挂在树上的巫婆,画面上方写着塞勒姆的名字。两人还给卢克买了一个跟纪念衫一样没品的铅笔筒,又买了两张华夫饼,这才开着车往回走。

靠近城市时,交通变得十分拥堵。

“能再跟我说说你和卢克的非法勾当吗?”霍普问。

“一个月前,有一组科学家成功地在电脑上重构了老鼠的部分大脑。这个人工鼠脑可以与真实鼠脑相结合,从而提高老鼠的认知、记忆、学习、决策和适应能力……”

“了不起。那这个科研项目的目的是什么?制造一台爱吃奶酪的机器?”

乔西不理会霍普,继续说道:

“这打开了一种可能性。”

“在这项实验当中,你和卢克起到了什么作用?”

“我们负责思考下一步的工作。”

“重构人脑吗?”霍普揶揄。

“虽然不会马上就走到这一步,但这确实是我们所研究的问题。或者说得谦虚一点,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可除了你们之外,有谁会疯狂到想要把自己的记忆转移到机器上去?”

“那些想要获得永生的人……试想,如果爱因斯坦的思维并没有因为他的去世而终止,那该多好。”

“原子弹就是他发明的,你竟然还想让人工智能拥有他的创造天赋?”

“他最大的贡献是相对论。”

“就算是,那你的人工智能打算采用他的左脑还是右脑?”

“这不是重点!人总有死去的一天。很多宗教都讲‘轮回’,或者把死亡想象成精神从肉体中解脱。与死亡的不断抗争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永恒话题。面对死亡,我们唯一的慰藉就是对故人的缅怀,对往生的追忆。如果人注定会因为死亡而彻底消失,那么该如何去面对生命中的波澜?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科技会为人类提供一种可能,使人的平生回忆不再通过他的子孙来传承,而是通过他本人。”

“等等……你这个项目,是要让大家把生命都记载在一个硬盘上?”

“不。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有很多人在做了。因为他们把自己的生活公开曝光在社交网络上。而我所说的,是建立一张包含大脑全部链接的图谱,就像以前人类幻想构建一张完整的DNA序列图一样——在当时,这被视为是不可能的。等我们终于弄明白了大脑之间的链接是怎样运作的,我们就可以把记忆转移,不是转移到数码设备上——因为这永远只能是一种即时的静态存储——而是转移到一个人工神经系统内部。这才是真正的人脑克隆。”

“也就是说,让人继续活在你的信息系统里,却没有身体,没有快乐,没有美食,没有性爱?你们真是疯了!”

“在下结论之前,我请你试着跳出现有科学所定义的框架,让自己摆脱无知的束缚。”乔西激动地说,“请你自由地遐想,保留一点你所说的那种‘天真’。就像写《从地球到月球》的儒勒·凡尔纳,就像创作《1984》的奥威尔,就像那些预言人类可以遨游太空的疯子,就像那些断言除了我们的宇宙之外还有其他宇宙空间、因此为科学界所不齿的人,就像那些相信人类可以移植心肺肾、可以给母亲腹中的胎儿做手术从而修复先天性畸形的人……试问,在二十世纪,谁又会相信,我们竟然能用干细胞培植出人体器官来?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想象,把因为躯体衰老病死而注定要毁灭的意识转移到另一个机体上去?这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腔热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令人感动,也令人害怕。”

“既然你可以坦然接受有人带着科技赋予他们的人造肢体或器官而活着,那为什么不能接受一个和原件完全吻合的人造大脑呢?”

“因为据我所知,我们不是靠手脚来思考的。”

“我们的头脑和身体彼此并不陌生。再说这也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我想跟你说明的是,在二十一世纪或二十二世纪,人类也许可以跨越‘衰亡’这一道鸿沟。持这种看法的人不止我一个。”

“如果说死亡恰好是人类发展延续的必要条件呢?”

“这句话,你敢去对那些孩子得了绝症的父母说吗?依你这种逻辑,就该停用抗生素,废止医学乃至所有科研活动,也不用费劲去提高什么人均寿命了,而要转为研究人应该在哪个年龄去死,好把位置腾给下一代。”

白昼的最后几道亮光在摩天大楼间穿梭。两人仿佛刚从一场遥远的旅行中重新回到城市。虽然这场旅行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感觉。”乔西在停车的时候说。

霍普没作声,等他把话说完。

“今晚得是你睡你的房间,我睡我的房间,一想到这个我就高兴不起来……我不太擅长说这种话……我会不停回想我们在塞勒姆共度的一夜。”

霍普没有接话,心里在想其他事情。如果说这趟出行让她所有的心愿都得到了满足,那么回程路上的对话却又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空洞。一向自诩思想开明的她,也无法完全接受自己所爱的人去开展一项在她看来用途不明的研究。

“我不应该说这些,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花花公子……”见霍普不说话,乔西嘟囔了一句。

“我今晚可以去你那儿过夜,但前提条件是你得引开你的同屋。对了,你要怎么跟他说才好?”

“难道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照我的理解,他并不愿意看到我们交往。”

“照我的理解,你并不欣赏我们的项目,所以我们交往的事情跟他关系不大。”

霍普在乔西的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目送她远去,直到她消失在宿舍楼门后。他懊恼地捶了捶方向盘,发动了汽车。

3

乔西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就瘫倒在沙发上,直截了当地告诉卢克他没给汽车加油,还说等自己有钱的时候会放三十美元在厨房的抽屉里。在他看来,这个提议已经相当大方了,因为他并没有把车开去多远的地方。卢克躺在床上看书,根本连眼皮都没抬。

乔西做好了被数落的准备,却没做好被冷落的准备,不过他才不会上钩呢。他抓起四分之一块在路上买的已经凉了的比萨,又抓起一张报纸。

“油箱你今晚自己去加满。我可不是你的仆人。”卢克终于开了口。

“今晚?”

“要知道我一直在干活,而你却在谈情说爱……”

乔西听明白了。他不在的时候,实验一定是有了新进展。

“实验有进展啦?”他噌的一下站起来。

“差不多……”

“得了吧,我才离开几个钟头而已!”

“你消失了一个白天、一个黑夜,然后又是一个白天!工作全是我一个人扛着。”

“不,你只是在操作一个我给你的提议而已。”

“吃这种龌龊玩意儿简直就是给自己投毒。”卢克边说边抓起一块比萨,“你吃完了吗?我们去中心走一趟。”

他们离开校园半小时了,一路上卢克一言不发。他驾车驶离高速公路,朝偏远的郊区深处开去。

科迈罗行驶在一条两边都是荒凉仓库的无人小道上。当接近一座灰白色外墙的建筑物时,汽车放慢了速度绕墙行驶,最后停在一扇滑门前。滑门两边是加高的带刺铁丝网。卢克按下车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插入读卡器的凹槽中。一个摄像头转向他所在的方位,门开了。

卢克把车停好,两人走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装有指纹识别器,两人依次把手按在识别器上,经过金属门,穿过隔间,进入大楼内部。

这个被他们称为“中心”的地方,其实是一个私立研究所,归属于朗悦公司,而朗悦公司又归属于一个架构复杂的财团。

中心有一百多位科研人员,以几乎完全自主的方式开展研究。中心的另一个特点在于研究领域的多样化:纳米技术、生物技术、分子生物学、信息学、机器人学、人工智能、神经科学等,不一而足。除了管理人员,这里所有的科研者都有两个共同特征: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下,而且都是受朗悦公司资助的在校大学生。中心最大的特点在于它对研究项目的选择方式:它只选那些被其他科研机构视为乌托邦或纯科幻小说式的项目。中心每间休息室的墙上都刻着一句座右铭,它说明了朗悦运营者和资助方的理念:“没有什么比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会更快发生。”

和中心的其他同事一样,乔西和卢克从没有见过他们的雇主。只有中间人跟他们联系过,告诉他们被中心录用的消息。来到中心的第一天,是弗兰奇教授接待的他们,带他们签署规章约定书、保密协议、由中心支付两人学费的贷款合同。这样一来,他们把未来至少十年的青春都押给了中心。

乔西跟在卢克身后往实验室走去。他突然想起霍普,仿佛她就在他耳边低语:“那卢克呢,他也签了卖身契?”

卢克打开一个自动消毒柜,柜内温度恒久维持在37.2℃。他拿走放在搁板前端的好几排试管架,取出藏在搁板最里头的一个玻璃盒。盒子里是一块96孔板。

他把96孔板放在桌面上,又取来一支滴管,小心翼翼地提取了十来个孔中的内容物,以相同的方式分别涂抹在载玻片上,做成标本。然后,他把标本放置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调节好物镜转换器,最后把位置让给乔西。

“喏,你自己看吧。”

乔西凑近目镜,观察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直起身体。

“你可以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卢克又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做了这一件事,已经确认了一百遍。它们没有一个是相同的。你先别激动,这还只是摸索阶段。不过,正如你之前预测的:这些从鼠脑中提取的神经元都聚合在硅板上,自动结成了一个网络!10”

“太棒了!”乔西一把抱住卢克,欢呼道,“它们有活性吗?”

“目前对它们的特性还一无所知,我打算继续培养几天,再一个个地测试。”

“这事你没跟别人说吧?”乔西担心地问。

“当然没有。要不我怎么会不停打你电话呢。”

“那明天的周例会怎么办?”说着,乔西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其中一个摄像头。

中心的会议室、工作间和实验室由内网相连,供大家上传和浏览彼此的实验进展报告,但没有任何一台机器连接外网。每周二的晚上,组委会将筛选出最具价值的实验进展报告,提交给研究者协会。后者必须立即查看这些报告。

“当今,没有哪项科技进步不是跨学科和集体智慧的结果。”弗兰奇教授如是说。弗兰奇是他们唯一需要向其汇报的“老板”。“你们的某项发现对你们自己而言毫无意义,但却有可能给其他同事的研究项目带来实质性帮助。中心为你们提供优越的条件,给你们思想和行动的自由,为的就是让你们摈弃一己私利。朗悦是一支团队,这支团队不是在创造未来,而是在探索未来。你们享有这份独一无二的幸运,就必须保持最大程度的谦逊。谁违背了这一点,就别想在这里立足。请你们牢记在心。”

乔西盯着摄像头闪烁的红光,弗兰奇教授的话语犹在耳边。

“别犯被迫害妄想症了。”卢克叹了一口气,“我想他们还不至于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再说我们并没有隐瞒什么,只是想再等等,确认我们真的是取得了阶段性进展。我宁愿接受时间的考验,也不愿意承担在别人面前丢脸的风险。”

“我们用冷却法把从鼠脑中提取的四千个神经元分离开来,又成功地使它们重新附着在硅板上。我们通过严苛的周期性加热让它们复苏,为它们提供了恢复活性所必需的养料,使它们自动结成网络并传递信息。这些成果都摆在那里,你还怕丢脸?”

“隔壁实验室的那六位,”卢克小声说,“再现了穆萨-伊瓦尔迪的实验11。不过他们采用的是声波。当他们释放不同频率的声波时,他们的机器人就会前进、右转、左转或者倒退。而机器人唯一的程序处理器就是一个浸泡在培养液中的蛙脑。他们打算在明天的周例会上宣布这一成果,我可不想被他们抢了风头。”

“看来你的自信心很有问题啊!行吧,就按你的意思来。等等,隔壁那群傻瓜真的做成了吗?”

“我亲耳听到他们在走廊上庆贺。”

“说不定他们只是想气气你。”

“不会,我敢保证,在我所认识的人中,就你爱惹人嫌。”

乔西把卢克拉到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

“明天,我们取出十个孔里的内容物放在一块更大的硅板上,让它们彼此相连,再给它们简单编个程,看它们做何反应。我们要测算出它们的运算能力,尤其要搞清楚,当它们彼此连接时,运算能力是呈线性增长、指数增长还是对数增长。”

“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把神经元习得的内容拷贝到简单的电子组件上。现在,我们先回家。我昨晚几乎没睡,累死了。”

当汽车驶出中心附近的信号干扰区时,乔西掏出手机。霍普没有给他发短信。

“你跟她上床了?”卢克将车开上高速公路时问道。

乔西把手机重新放回夹克口袋,按下车窗。

“所以,你跟她上床了。”卢克总结。

“谁说我昨天是跟霍普在一起?”

“瞧,说漏嘴了吧。再说你们俩昨天都没来上课。”

“放心吧,她不想加入我们的项目。”乔西只好承认。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事由我去找她谈。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没细说。只是大概谈了谈我的兴趣点在哪儿。”

“你们只是在谈性?”

“卢克,有时你还真是傻啊!不,是经常犯傻!”

“如果你什么都没提,她又怎么会说不?”

“她没有说不。我只是觉得她对我们的项目有抵触情绪。这可能跟个人的理念有关吧。”

“这是因为你傻乎乎的,不讲究方法。如果让我去说的话……”

“既然你比我聪明,那你去说服她呀!再说了,我得在项目和私人情感之间做出选择,不是吗?”

“终于到了这一步!”

“以你这种龟速,我们哪儿都到不了。”

“我就知道,一旦我给你强加这个条件,你就只会一心想着如何挣脱它。现在你们终于把话都挑明了。”

“那是你以为。对我来说,情况还模糊得很。我以为她会发短信给我……等等,原来你是在故意引我上钩?”

“霍普对你动了情,你不可能傻到连这一点都要怀疑吧?如果昨晚你们确实是在一起,我想那并不是因为她要寻欢作乐。”

“你怎么知道?”

“难道你是为了寻欢作乐吗?”

“当然不是。”乔西有点恼火,“这次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所以我说嘛,终于到了这一步!我很高兴,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我不是唯一一个取得进展的人。”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有时你真的让我很抓狂?”

“经常说。可我一点都不介意。”

“别转换话题。所以之前你提的那个条件,只是为了……”

“要不是我推你一把,你得花多长时间才肯冒险把自己送到她的床上去?既然现在你不能再质疑我的才干了,就让我也去推她一把,让她自愿加入我们的项目。我们需要援手,才能赢得时间。”

“你身上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竞争精神。”

“你以为中心明年还会继续给每个人支付学费吗?依你之见,有几成的人能继续留在中心?让我来告诉你,因为只有我会聪明到跑去问以前在中心待过的人。第一年结束时,有一半的人要给更优秀的人让位;第二年结束时,又有一半的人合同得不到续签。所以,我们必须赶在别人完成项目之前,尽快拿出实打实的成果。”

“好,我同意让你出马去说服霍普。不过,我不许你以我为诱饵。”

“而我呢,我不许你让她受委屈。如果你背叛了她,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还有,收起你的手机吧,让她喘口气。”

卢克把车停在楼下,没等乔西就径自上楼睡觉去了。

4

霍普在咖啡馆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翻杂志。乔西站在咖啡馆外面,偷偷看了她好久,都没怎么理会手机,直到手机屏幕上出现这样一条短信:

你还打算在外面站多久?

他抬起头来,两人目光交会。霍普逗趣地笑了。他走进咖啡馆,来到她身边。

“还好吗?”他边说边坐下。

“这就是你想到的开场白?”

“昨晚睡得好吗?”

“真是一个不如一个。”

“那我应该怎么说?”

“像‘你好’这种开头就很不错。如果能在脸上来一个吻,就更完美了……”

“你好像也没睡好。”

“不,恰恰相反。我睡了整整八小时,我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好了。”

“是吗?”乔西惊叹。

“你是不是想说这多亏了塞勒姆之旅?”

“是的。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没精打采的?”

“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头痛。而且我父亲打电话来了,说他周五就到。”

“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吧?我以为你很喜欢你的父亲呢。”

“如果他不是来向我介绍他的新女友的话。”

“我明白了。”

“不,你什么都不明白。”

“你这是独生女的嫉妒心理。”

“才不是呢,我从没嫉妒过谁。只是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他好像突然多了一种天赋,交往到的全是婊子。”

“如果婊子能让他感到幸福,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如果他真感到幸福就好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先了解他的新女友再说吧,给他一次机会。”

“说得好像我有选择权似的……对了,你跟卢克说了吗?昨晚我还以为你会给我发短信呢。”

“我也在等你的短信。”

“他是什么反应?”

“反应很好。他为我俩感到高兴。”

“真的?”

“你父亲会留在这儿过周末吗?”

“很有可能。怎么了?”

“那我们就没法见面了,时间会变得很漫长。我知道现在说这种话还为时过早,卢克也不建议我这样做。可我真的不想伪装自己。”

“听我说,既然我父亲要向我介绍他的新伴侣,我也可以对他做同样的事情啊!”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你的男婊?”

霍普差点把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全都喷出来。

“你刚刚不是没听从卢克的意见,向我承认没有我的周末会很漫长吗……”

“你父亲人怎么样?”

“作风有点老派,不过人挺好的。哎,收起你这副表情,他又不会把你给吃了。”

霍普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

“关于昨天我们的谈话,我后来又想了想。我觉得加入你们的项目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如果我给你展示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你会不会再给我一次说服你的机会?”

“你可以试试。”

“你得先答应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不然我真的会有麻烦。”

“你们在研制合成毒品?”

“你如此看得起我,让我非常感动。”

“看来还是卢克说得对,幽默并不是你的最大优点。”

“你们俩在我背后谈论我?”

“就像我们现在谈论他一样。行啦,我听你说。这真是个特殊的星期,随便谁都要我给机会。”

乔西探过身去,亲吻了霍普。

“等今晚再说。还有,我可不是‘随便谁’。”说完,他走出咖啡馆。

此时,卢克出了楼门,向停车场走去。他坐上车,把手伸进座椅下方,掏出一个小本子打开,迅速写了几行字,又把本子塞回原处。他下了汽车,重新关好车门,但没有上锁。他把车身一侧的天线扯长,这才朝阶梯教室走去。

当卢克推开教室门时,弗兰奇教授的讲课已经进行了大半个钟头。

“你迟到了。”乔西小声说。他抬起膝盖,好让卢克过去。

卢克坐到座位上,打开小桌板。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并没有。”

“霍普呢?”

前一排的座位上伸出一只胳膊。

“我早上实在是起不来。”卢克补充了一句。

霍普转过头来,坏坏地看了他一眼。卢克给了她一个笑容,这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弗兰奇教授身上。他正飞速敲击着一个与投影仪相连的终端机的键盘。

“既然现在人来齐了,而且也不交头接耳了,”弗兰奇教授借机批评了一下打断他授课的迟到者,“我想向各位展示一个了不起的前途无量的实验。它刚刚由我的六个学生操作完成。他们把多个电极固定在一只小猴子的头上,把它在支配右臂时所产生的脑电波记录在一台电脑里。”

一只小猕猴的照片出现在弗兰奇身后的显示屏上,看起来就像二十世纪被人类送入太空的那些灵长类动物。

“那些为马科感到担忧的人——‘马科’就是我们这位了不起的志愿者的名字——你们大可以放心。如你们所见,电极被固定在一个可摘取的头盔上,马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感到不适。”

教室里响起了满意的回应声。弗兰奇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打了一个响指,继续做他的报告。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知道,当马科以不同的方式活动右臂时,它的大脑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屏幕上出现另一个画面,是猕猴的一组脑造影图。

“接下来,我们要把这台电脑与一只假肢相连。”

又是一张图片,上面是一只金属手臂和它那带有关节的手。

“我们把这只金属手臂装在另一间房里。很快,电脑就通过解读猕猴大脑发出的脑电波,学会了控制这只金属手臂。或者说,是再现了马科对真实手臂的控制。”

在教授身后,屏幕被纵分成两个部分,以便同时展播两组录像。左侧屏幕上,马科在活动它的手臂;右侧,金属手臂分毫不差地模仿了马科的手臂动作。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弗兰奇一脸满足的神情,示意学生们先不要激动得太早。

“安静,请你们安静下来,更精彩的还在后面。我们在猕猴所在的房间里装了一个屏幕,让它可以看见假肢的活动。它显然对此大吃一惊。”

猕猴迷惑不解的神情引来哄堂大笑,除了霍普。她认为人们对这只小猕猴的折腾没什么好笑的。

“马科很快就明白,它用手臂做出的所有动作,金属手臂都能完成。它觉得这个游戏非常好玩。你们可以从这些录像上看到,马科不停地做手臂动作来指挥金属手臂。这不就是大人和小孩都喜欢玩的无线电操控游戏吗?”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突然,马科呆住不动了。整个教室的人都瞠目结舌——原来,当马科纹丝不动的时候,右侧屏幕上的金属手臂却依然在活动!

“没错,你们都看到了!”弗兰奇兴奋得连声音都变了,“我们的猕猴仅仅凭借臆想产生的脑电波,成功地远程操控了一只假肢。”

学生们都站起来,热烈鼓掌。

“至于这样的一个实验结果意味着什么,我把想象空间留给大家。”弗兰奇教授声音洪亮地说。

这一下,整个教室的人都在为他喝彩。

“想想那些为数众多的在战场上失去部分肢体的战士!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可以再次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大声宣布。

霍普转向乔西和卢克。

“照这样发展下去,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会让我们推选他当总统。”她阴沉着脸说。

当弗兰奇邀请大家读一读实验的详细报告时——报告将在课后由他的助手分发给大家——霍普却已经收拾好东西,朝阶梯教室的出口走去。乔西和卢克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紧跟了过去。

乔西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追上霍普,拉住她的手臂。

“你怎么了?”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也鼓掌了。”

“他们所完成的工作确实挺惊人的!你不能否认,这在未来可能会派上大用场。你想想那些可能会因此而受益的残疾人。”

“在给马科嫁接一截新的肢体之前,他们有问过马科的意见吗?你刚刚亲眼看到了第一只长有三只手臂的哺乳动物!你觉得这帮人走到哪一步才肯打住?你觉得弗兰奇从实验结果首先联想到战士,仅仅只是一个巧合吗?依你之见,是谁在背后赞助这项研究?”

“我想是学校,也可能是私立研究院。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最重要的是实验结果,不是吗?”

“这项实验是受医学界控制还是受军方控制?是为了治疗还是为了招徕更多抵挡炮弹的肉体?你觉得他们的动机真是要修复创伤?‘去吧,向世界开火吧,孩子们!如果你们因此而失去了一条腿,我们立刻给你换上一条新的。我们甚至可以在你出征之前就给你把第三条腿装好,这样你打起仗来更有效率,甚至战无不胜。’”

“你如此畏惧科学进步,那为什么要学理科呢?”

“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情而学理科的,乔西。我学理科是为了根治疾病,而不是把人变成超人机器,不是折磨动物,让它们去做我们不愿意做的事情。请你告诉我,说你也不是完全信任弗兰奇,告诉我,我不是唯一一个预感未来将会失控的人。”

“好吧,弗兰奇不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最善良的那个,他也的确很自恋。但你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先驱。你不要看什么都觉得可疑。我们刚刚所见证的,也许真能服务于全人类。只要划清研究的道德界限就好,而这种界限由我们科研者说了算。”

“乔西,现在我们的每一封邮件都会受到美国国家安全局的监视;那些在学校里被轻机枪击毙的孩子,他们父母的呼声永远盖不过军火商的声音。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你还幻想登上高台向他们喊‘停!我们得先划一个道德界限!’?你要想这么做,我只能祝你好运。没想到你这么天真,我真是越来越爱你了。”

“你爱我?”

“乔西——!讨厌!”

霍普不说话了。她的注意力被乔西身后的停车场发生的一幕吸引住了。

“怎么了?”乔西问。

“你看,那边有个戴头盔的男人在卢克的汽车旁鬼鬼祟祟的。那是卢克的车,没错吧?”

卢克的科迈罗就停在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乔西把自己的东西往霍普手里一塞,拔腿就朝汽车跑去。

“别犯傻!他可能有武器!”霍普追过去,大声喊道。

她想要制止乔西,可手里拿的东西太多了,根本跑不过他。

正当乔西靠近时,头盔男却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怎么样?”霍普这才气喘吁吁地赶过来。

乔西围着科迈罗转了一圈,没发现被撬的痕迹。

“没什么,一切正常。我说,你还真是看什么都觉得可疑啊!”

“我向你保证,那个人绝对有问题,只是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我们吓跑了。”

“要不然他肯定会偷走卢克的破车,把自己漂亮的摩托留在这里。”

霍普打开科迈罗的车门。

“我说得没错吧,车门是开的!”

乔西抢先一步坐到驾驶座上。汽车音响还在,手套箱里还是原先乱糟糟的样子,磁带也一盘没少。

“没丢什么东西。准是卢克自己忘记锁车了。”

乔西钻出汽车,没有发现座椅下方露出一截小本子。

霍普耸耸肩,把乔西的东西还给他,重新朝校园的方向走去。

“要不我们今晚去看个电影吧?”乔西提议。

“为什么不呢,我正好透透气。”

“那就去看《终结者》。”

霍普用胳膊肘捅了乔西一下。乔西顺势将霍普揽入怀里,轻吻了她。

“我同意陪你一起去跟你父亲共进午餐。这样我们算是和好了吧?”

“我们得找个晚上见面的地方,不能总像青春期的小毛孩一样偷偷摸摸的。而且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卢克已经都知道了,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来我房间过夜。我们住的那栋楼离你又不远,也没有禁止男女同居的规定。”

“可卢克能接受这种‘男女同居’吗?你还是先问问他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