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我真的给你租了这样的房子?奇怪,这不像是我的作为呀!好吧,如果过了这个夏天你们还在一起的话,你就可以换个房子。我想他还没有能力为你提供住处吧。”
“那你就想错了,他现在就能为我提供住处。只是还有另一个男孩跟他合租,不太方便……”
“我可不想听太多细节。你呢,你不想问问关于阿梅莉亚的事?”
“不太想。但如果你想聊聊她的话……”
“她离婚了,有一个善良的女儿,名叫海伦娜,今年十八岁。”
“她女儿也跟你们一起住吗?”
“你不会吃醋吧?”
“你们会在这里待很久吗?”
“不会。今晚我们在波士顿还有个会,明天傍晚我们就走了。”
“我还以为你是专程来看我的。”
“会议只是我溜出医院来看你的借口。我之所以接受了会议的邀请,就是为了来看你。”
“我很想你。”
“我也是,我的孩子,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你的照片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家里的壁炉上,还有床头柜上。”
“但愿你和阿梅莉亚‘骑马’时,把我的照片背过去了。”
“你知道在一个父亲的生命中,最美好而又最残酷的事情是什么吗?”
“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儿?”
“是看着女儿离去,开始她自己的生活。”
餐桌上,时间仿佛在倒流,把父女俩又带回了在开普梅15的日子。那时,在家中的小餐厅里,他们也像现在这样,围着饭桌讲述各自的一天。霍普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她跟父亲讲她的学习,讲她想要征服失忆症的野心,但她没有提与乔西、卢克的合作项目。
萨姆也和从前一样,跟女儿聊他的病人、聊在医院忙碌的下午,以及不止他一个人觊觎的院长职位,虽然他对获得这个职位很有把握。有时他会谈起阿梅莉亚,也听霍普谈乔西,这样的话题把时钟又拨回到当下。
不知不觉中,父女俩共同度过了一段默契而亲密的时光。霍普有一两次想到乔西,想着如果他也在场就好了。
当他们选择甜点时,萨姆收到了阿梅莉亚的短信。短信上说,她想去购物,把他完全留给他的女儿。会议6点才开始,傍晚时分他们在酒店碰头。
“下午你会逃课的吧?”萨姆问。
“你是在测试我的学习态度?”
“没有,是测试一下你是否愿意陪陪你的老父亲,也是为了让你稍微放松一下。”
“我只有上午有课。”
“那好,我们去散散步吧。我好久没有跟你一起散步了。你正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认识乔许的。”
霍普咬了咬嘴唇,带父亲来到河边。他们在一张石凳上坐下,聊起霍普的童年,追忆那个他们共同怀念的女人。有些回忆,是不会随着岁月流逝而淡去的。
“母亲死了以后,我很长时间都为她的离去而悲伤。直到现在还是。我放不下这份悲伤,好像放下了就会再次失去母亲。因为联结我和她之间的,只剩下这份悲伤了。”霍普向父亲吐露心声。
萨姆转向女儿,深情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和医院的几个同事一起开了一家诊所,专门救助那些没钱上医院看病的人。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一间医务室。今年,诊所来了一群新客人,电视里管他们叫‘难民’。他们是为了躲避卡特尔的暴行,所以抛弃了一切,翻越了国境。”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被死亡掳走,而人们对他们的缅怀不会超过一天,甚至不会超过一小时。他们的死很快会被遗忘,因为不断有人相继死去,幸存者自顾不暇,稍不留意也会失去性命。这就是生活在战火、饥荒和暴权下的人们的日常。所以有时我会觉得,我们至今还能怀念你的母亲,也是一种幸运。”
他们一起漫步,直到黄昏。霍普答应在夏天时去看望父亲。萨姆答应来年开春再来看望女儿,如果他走得开的话。父女俩在一个十字街头道别。萨姆本来是要送霍普回家的,但霍普说她更愿意自己想办法回去。这是一个骄傲的谎言。当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时,霍普立刻掏出手机,给乔西打电话。
“你可以来接我吗?”她有气无力地说。
萨姆在酒店的吧台找到了阿梅莉亚。她身穿晚礼服,正在等他。
“这条裙子真漂亮。是下午买的吗?”
“这是条旧裙子,你至少见我穿过三次。整个下午我都在房间给客户打电话。”
“你不是说要去购物的吗?”
“萨姆,别这么小看我。你和霍普相处得还愉快吧?”
“是的,非常愉快。”
“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可能不爱听,但乔西真的是个很不错的男孩。”
“那我也向你透露一个信息:霍普觉得你十分迷人。”
“我才不会上当呢。但谢谢你的——又或是她的美丽谎言。”
霍普重新坐回石凳上。一辆的士靠路沿停了下来,乔西从车里冲霍普挥挥手,然后结了账,急匆匆地赶到她身边。
“你是打的来的?”
“你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
“是我不好,对你任性了。的士我们可坐不起啊。”
“那还不至于。坐不坐得起,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动物园怎么样?”
“有大象,有长颈鹿,有狮子,有老虎,甚至还有斑牛。”
“斑牛?!这是什么动物?”
“是斑马睡了水牛以后的产物。好吧,其实我们没去动物园。我带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素食快餐厅。很不入流的选择,但她还是装出很喜欢的样子。阿梅莉亚真是个好女人。”
“你没有老盯着她的胸吧?”
“霍普,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我没什么不开心的。有很多人比我更不幸。”
“因为有人比自己更不幸,所以不允许自己悲伤——这种做法真的很傻。就好比因为有人比自己更快乐,所以不允许自己开心一样。”
“父亲问我们俩是不是认真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之所以爱你,就是因为你从来不较真。”
“你跟他说了你爱我?”
“那你呢,你爱我吗?”
“霍普,请允许我跟你说几句心里话。这些话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哪怕是对卢克。我其实一直在充好汉。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就是为了逃避长大。因为我想永远做十二岁时的快乐少年,轻而易举地就能被生活打动。比如刚刚在餐厅时看到你们父女之间交换的一个眼神,比如看到一对爱人互相亲吻……”
“是如何互相亲吻的呢?”霍普打断了乔西的话。
“就像这样。”说着,乔西亲吻了霍普,“生活有太多让我感动的瞬间,就像坐在那边石凳上的老人,他们依然在向生活微笑;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狗凝望着你,仿佛你就是幸福的化身……对了,我跟你说过那只陪伴我童年时光的小狗吗?”
“没有,不过请继续讲。”
“霍普,我想要你给我一个默契眼神,能在众人中与你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就像我们上课时常做的那样;我想要跟你一起开怀大笑,这是你最擅长的,哪怕是在最不该笑的时候;我宁愿背负被抛弃的担忧,因为我始终害怕你会厌倦我、离开我。茫茫人海中,我相信一眼就能认出那个像我一样去爱的人,那个像我一样用天真的眼神看待世界的人,那个永远怀抱希望的人,那个质疑自己却从不质疑爱人的人。霍普,遇见你是我人生最大的幸运。”
她凑到他耳边,呢喃着,说她想要他,就是现在。
不必多言,乔西立刻拦下一辆正好经过的的士。
第二天三人重聚时,他俩发现卢克闷闷不乐。就连课间,他都不怎么搭理人。下午,三人一起去喝啤酒,霍普动用了所有的幽默细胞,这才让卢克的情绪有所缓和,道出了原委。原来是他在中心的初步实验结果不尽如人意。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可他想不通是在哪里。
霍普提议,晚上三人一起去中心,把实验步骤再过一遍。卢克非常赞同霍普的提议。又或者说,他非常赞同霍普终于逼着乔西把心思放到实验上来。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他们忙着上课,忙着迎考,整晚整晚地泡实验室,把每一次失败的实验从头来过。深夜的实验室里,他们三个人轮流休息,有时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有时干脆在地板上合衣而眠。
临近考试时,霍普面容消瘦,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乔西不再抽烟,卢克滴酒不沾,可就这样,两人还是觉得体力不支。他们给自己放假的唯一一个星期天,全部用在睡觉、睡觉和睡觉上面。
为了挺过各门考试,三人狂饮由霍普发挥化学天赋配制的功能饮料。尽管他们最终都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考试,却也经历了三次令人难忘的心动过速。最严重的一次让他们在急救室耗了一整晚,第二天心跳才平复下来。三个人都被急救科的医生狠狠训了一顿。
优异的成绩为他们打开了通往下一学年的大门。不过,卢克和乔西依然面临学费的问题。他们必须继续推进在中心的实验,尤其要让已经开始严重怀疑他们项目的弗兰奇对他们保持信心。
霍普虽然不用担心学费问题,但也丝毫没有懈怠。三人全身心地投入项目。
实验取得了两项进展:神经元继续在硅板上彼此连接,也能对乔西下达的简单指令做出令人满意的回应。比如控制开关、移动机器人,甚至能让机器人用卢克为它组装的铰接镊子来夹住和运送糖块。当然,这还远远称不上是人工智能。就像乔西时常提醒大家的:一切都是以鼠脑神经元为实验基础,他们所要完成的任务,就是要让鼠脑神经与电脑产生对话。
一天夜里,实验室里冷得不行。霍普冻得瑟瑟发抖,只好把手放在电脑主机上取暖。当她麻木的手指渐渐恢复血色时,霍普突然转向乔西。当时乔西正在小心翼翼地试图让他的神经元小宝贝们与电脑进行沟通。
“它们是被冻坏了!”霍普兴奋地大喊,“因为我们把‘小蝌蚪’们关在冰箱里,结果把它们冻僵了!”
霍普把这些神经元称为“小蝌蚪”。有时,她甚至会给其中的一些神经元取名字。
“当它们彼此连接时,会消耗一些热量,失去一些活力。我们应该把它们加热到37.2℃以上。”
“整个学界都在研究如何冷冻机体组织的问题,你却要背道而驰?”卢克反驳。
“可我们的这些神经元细胞还是鲜活的!”霍普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不太有底。但转念一想,如果说弗莱明16是因为跑去度假,把细菌培养皿遗忘在实验室里,反倒因此发现了青霉素,那像她这种整夜在实验室挨冻的人,一定更值得好运的垂青。
乔西和卢克交换了一个举棋不定的眼神。霍普知道,自己成功地让他们动了心。
“也是。我们为什么不试试呢?”乔西说。
“因为这样可能会杀死它们!这总算得上是一个充足的理由吧?”卢克仍然持反对意见。
“大不了我们把实验的前两个步骤再重来一遍。”霍普说。
“这会浪费两到三个星期的时间。恐怕弗兰奇不会这么大方。”
“所以,我们干脆赌上一把!”乔西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等一等!”霍普挥舞着双臂大喊,“先说好了,如果搞砸了,那算是我们集体决议的结果吧?”
“如果成功了,也算是我们集体决议的结果吗?”卢克和乔西异口同声地问。
“这点我倒是没想过……不过,只要你们答应会好好地感谢我,请我美美地撮上一顿,再放我两天假,我就同意!”
“‘弗莱明’,那请你告诉我,”卢克把一只手搭在霍普的肩膀上,戏谑地问,“依你之见,我们应该把硅板加热到多少摄氏度啊?”
霍普明知自己对此毫无主意,却还是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她想,让这些神经元细胞复苏只用了3℃的温差,所以这些“小蝌蚪”一定承受不了太高的温度,否则真会被烫死。于是她又掰了掰手指,嘴里碎碎念着一道并不存在的公式,这才喊道:
“38℃!不对,是37.8℃!”她很快又纠正。
“你是随便乱说的!”乔西嘲笑她。
“这么说真是无礼!不过既然被你猜到了,我也就放心了。”
“那我们先加热到37.5℃再说吧。”
乔西把一部分“小蝌蚪”放置在处于加热状态的硅板上,并试着用一个探头把控“小蝌蚪”们的温度变化。有那么一会儿,温度突然攀升到38℃以上,把三个人着实吓了一大跳。卢克赶紧撤回硅板,将神经元与插在电脑上的导线相连。那一刻,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早上6点,卢克、乔西和霍普才从一家要打烊的酒吧中走出来。昨晚,鼠脑神经元与电脑之间的首次信息交换圆满完成,他们为此好好庆祝了一番。
直到第三天,卢克才把这个消息告诉弗兰奇。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时间重复实验加以确认——他们是在跟弗兰奇报了喜之后才想起要做这一步的——而是因为在此之前,三个人都醉得说不出像样的话来。
他们的成功还停留在实验阶段,远远没有达到为人工智能领域提供实际支撑的水平。但这个看似微小的成功,毕竟象征着部分机体信息向物质机器转移的开端。有言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弗兰奇正是因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当场就付清了由朗悦中心提供给乔西和卢克的两年学费。
七月中旬,霍普和乔西第一次分开。霍普信守自己的承诺,去旧金山看望她的父亲。
乔西把月开支中的很大一部分都用在买话费套餐上。可是,不出八天,这些话费就全花光了。卢克向他伸出援手,替他充值,条件是要乔西一定省着用。其实,乔西和霍普并不是因为通话次数过多而消耗了话费。他们每天只打一个电话,那就是晚上。霍普和乔西彼此诉说一天的经历,然后各自上床睡觉,把手机放在枕边,直到第二天清晨互道早安后才挂断。天天如此。
当父亲去医院时,霍普就在城里转悠。每一天,她都会爱上旧金山多一点。她喜欢在卡斯特罗街区晃荡,喜欢沿着旧金山湾漫步,喜欢去联合街的小店里淘宝。岛上不起雾时,她就懒洋洋地坐在马歇尔海滩的黑沙上。
对于阿梅莉亚,霍普也从一开始的勉强接受转变为逐渐习惯。在饭桌上,阿梅莉亚总能巧妙地填补沉默所留下的空白。少年时代那种让夜晚黯然失色的沉默,全被阿梅莉亚一扫而光。阿梅莉亚有讲不完的趣事:令人难忘的旅途见闻、被她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客户、她曾经犯过的不同寻常的错误……霍普很喜欢阿梅莉亚的这份幽默,也喜欢她对萨姆的那份坦诚。所以,当阿梅莉亚宣布要去国内其他地方出差时,霍普甚至有点舍不得她走。
阿梅莉亚是在一个早上离开的。霍普和萨姆帮她把行李搬到车里,然后肩并肩地站在台阶上,目送她远去。
当汽车消失在街角,萨姆先回了屋,一边上楼一边对霍普说:“别告诉我你会想她,至少等我好好喝一杯咖啡再说。”
“还不至于这么快就想她啦!不过,喝咖啡这个主意不错。要不我们去城里喝?”
“那我可没时间,霍普。我还要工作。”萨姆一边套上长风衣一边说。
他从门口抓起公文包,坐上汽车,又摇下车窗,朝他的女儿挥挥手。
到底是这辆老福特汽车,还是父亲的这个挥手,在霍普心中勾起了一段遥远的回忆呢?
霍普快步走向父亲的书房,打算趁他不在时,翻箱倒柜地找个遍,直到找到她要找的东西为止。
她童年时代的“宝物箱”,到底被父亲藏到哪里去了呢?
她依然记得,当初她准备离开位于开普梅的家时,有一天,父亲把杂物全都装进一个纸箱里,搬到了阁楼上,仿佛要告诉霍普,他也知道如何把过往的生活全部抛诸脑后。一想到这可能是父亲当时唯一能找到的掩饰自己情绪的做法,她便温柔地笑了。
父亲现在的家中没有阁楼,也没有库房。她已经在书房、客厅和两间卧室里找过了,现在又爬上楼,溜进衣帽间。阿梅莉亚的东西占据了衣橱三分之二的空间。霍普踮起脚,一边诅咒大自然没让她生得高大一些,一边掀开父亲层层叠叠的外套,又搬走衣橱里的一堆毛衣,突然发出一声快乐的尖叫。
那个盒子就藏在叠好的旧毛毯下。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将这个宝贝捧在怀里。
她盘腿坐好,打开盒盖,开始兴奋地翻看盒子里乱七八糟的纪念品。除了几只毛绒玩具、一支假口红、一些廉价首饰、几个画画本和一个铅笔盒外,一本小人儿书尤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把书摊放在膝头。书中讲述的是一只新奇地打量城市之光的小猴子的故事。霍普翻看书页,回忆着母亲在给她讲这个故事时的语调。末了,她又把书贴在脸上,闻了闻纸张的气息,希望能找到一股被遗忘的香水味,哪怕只有一点点都行。可是,书中什么气味也没有。
霍普又把盒子里的每样物品都认真地看了好久,这才把它们重新收好,将盒子放回原处。除了那本书以外。她飞快地把它塞进自己的行李箱。
要走的那天,她头一次起得比父亲还早。该回东海岸了。早在两天前,乔西的话费就用完了。她再也没收到他的音讯,十分怀念他的声音。她试着通过卢克联系乔西,可是没有成功。无奈之下,她只好在留言机里告诉他们她返程的时间。
在机场的人行道上,当一个警察催促萨姆把车挪开时,霍普向父亲发誓说她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萨姆答应女儿,会想办法在圣诞节时去看望她。
“你不会怪我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吧?”
“阿梅莉亚很快就会回来了,我会替你向她问好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霍普一脸茫然。
“翻了我的东西,也要把它们放回原位嘛。”
“我只是偷了一件你的旧毛衣而已。当我想你的时候,就可以穿上它。这算是女儿独有的恋物癖吧。”
“那你做得对。照顾好自己,我会想你的。”
霍普钩住父亲的脖子,告诉他她爱他。萨姆叮嘱她到家后记得给他打电话。
“一言为定。”她高声答应着,走进候机大厅。
她朝自动扶梯走去,半路上又停了下来,倚着玻璃窗,看着父亲的身影钻进老汽车里。
这天晚上,萨姆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张儿童画,是用彩色笔画成的。
他久久地凝视着画面,然后从书房拿来一个相框,取出相框里那张他正在领奖的相片,把儿童画放了进去。
“你怎么就长大了呢?”他呢喃着,把相框放回原位。
7
霍普向圣狗、圣单峰驼、圣狮子、圣鲸鱼和圣莫蒂默(一朵和她的英语老师莫蒂默长得极其相似的云)祈祷,希望乔西就在机场等她。
她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信念:当一朵云长得像某个人时,那么,这个人的灵魂就住在这朵云里。这个疯狂而美好的信念是在一个忧郁的夜晚产生的。当时,她在南卡罗来纳州的天空看见了一朵酷似人脸的云。她相信,那是母亲来安慰她了。
走出舷梯时,她想机舱的舷窗有可能拦住了她的祈祷,于是心里有点失落。当她走在过道里时,一双手臂突然紧紧地箍住她,把她抱了起来。她尖叫一声,引来两个巡警的目光。
“你来啦?”
“我没来。你看到的是我的全息影像17。”
“你的全息影像真好闻。”她把脸埋在乔西的颈窝里说。
“我有两个重大消息要告诉你。”在一个长长的吻之后,乔西对霍普说。
“你怀孕啦?”
“有意思。”乔西回答。
霍普把乔西拉到行李运送带旁边。
“那你要说的重大消息是什么?”
“弗兰奇给了我们一间空间更大、设备更好的实验室。”
“为什么呢?”
“原因就在我要说的第二个消息!你走了之后,实验大有进展,神经元能够执行更复杂的程序了。不仅如此,我认为我们还完成了一项真正的壮举,因为我想出了一个天才般的创意。”
“如果维护谦虚的特警从这里经过,你会被判无期徒刑的,我的乔西。”
乔西发誓说自己绝对没有夸大其词。他迫不及待地想带她去中心,证明给她看。可霍普好像并不赞同这个做法。
“我又没说必须今晚就去。”乔西嘟囔。
“骗子。你明明是恨不得现在就去,等我先取回行李再说。”
“我明明是恨不得现在就跟你做爱!”乔西大喊。
行李运送带周围的人纷纷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转而投向他们。
“我也是!”霍普用同样的分贝回答。
站在她旁边的女人干脆别过脸去,一脸惊愕……又或许是嫉妒。
乔西开着问卢克借来的汽车。一到公寓楼,他们就跑上楼梯,冲进房间。
霍普的温柔令他吃惊。又或者说,他惊讶于自己竟然也能如此柔情似水。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他头枕着手臂,嘴角叼着一根大麻烟卷,把他的发现告诉了霍普。
“你该不会要在我的房间抽这玩意儿吧?”她转向他问。
“据我所知,这是我的房间。”
“我在的时候就不算,我的乔西。另外,在搬去属于我俩的公寓之前,我想跟你一起分担这里的房租。”
“房租的事情免谈。”乔西直接拒绝,“你真的想我们租个公寓一起住?”
“凭我们的经济能力,租个套间也不错。”
乔西起身去看冰箱里有什么吃的。她听见他从厨房里说:
“我们去中心吧?”
因为已经很晚了,中心大部分的实验室都黑着灯。穿过走廊时,霍普瞥了那个人形机器人一眼。它好像站在底座上睡着了。比起上次看到它时,机器人的乳胶脸显得更加逼真了。这让霍普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卢克呢?”走进他们的实验室后,霍普问。
“缇拉。”
“缇拉?”
“他现在正和这个女孩在一起。说不定还会和她待一整夜。”
“我们说的是同一个卢克吗?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缇拉?这个名字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他自己会告诉你的。还有,我觉得这名字挺美的。”
“好像是一种鱼的名字。‘您好,我买两袋缇拉!’”
“你该不会是嫉妒吧?”
“你是说我嫉妒卢克?别犯傻啦。”
“不,是嫉妒缇拉。在此之前,你是我们三人组中唯一的女孩。”
“胡说八道。”霍普嘴上反驳,其实心里知道乔西说得一点没错。外来者的介入令她十分不悦。
“好吧,是我胡说八道。你不想看看我们的重大成果吗?”
“他和这个女孩是认真的吗?我不过是离开了两周而已。”
“那我们呢,难道不是从第一个晚上起就是认真的?”
“好啦,我同意。我是有点嫉妒,而且我嫉妒的并不是卢克。”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乔西不再多说,而是凑向电脑屏幕。霍普也把注意力转移到屏幕上。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组大脑切面图,霍普猜测是用PET扫描仪18拍摄的。图片上不同颜色的区间一直在活跃着。屏幕的一角,“行为”与“认知”两个词交替出现。
“这是谁的大脑?”霍普问。
“你觉得我的大脑怎么样?”
“是你的?!”她继续说道,“我明白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无聊得很。为了找点事做,就把自己的脑袋拿去扫描……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这么久了。”
“我们没有权利拿人体做实验,所以总得有个人亲自出马吧!不过有一件事情你搞错了:我并没有做任何扫描。”
霍普迷惑不解地看着乔西。
“卢克在我头上固定了几百个电极。在接下来的几小时内,他讲述我们共同的过往,刺激我的记忆,并记录下我的脑电波活动。然后,我们将获得的数据编码输入电脑,于是就形成了你现在所看到的结果。”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你记忆的数码示意图?”
“没错,尽管还远远谈不上完善。我们录了好几小时,最后只获得了几秒的转录结果。不过,有结果就已经很好了。我的记忆片段被存储在硬盘上,我们可以用图像的形式对它加以仿真。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将这些记忆片段完全解码,再现我曾经的所见所闻、所情所感。”
“请问,在这幅彩虹图中,我在哪里?”
“这里。”乔西指着一片区域说,“你瞧,这片区域躁动得很。”
霍普转向乔西,抱住他的脖子,亲吻了他。
“你们这两个坏蛋,居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做成了!”
“注意摄像头!”乔西瞥了一眼墙上那个红色的摄像头灯光,小声对霍普说。
霍普朝摄像头的方向竖起中指,更加狂热地亲吻起乔西来。
“这样的话,你觉得我躁动吗?”
缇拉加入三人组之后,很快就带来住房问题。尽管两间睡房之间隔着一个小客厅,但在一个总共只有三十八平方米的公寓里,还是很难找到私密空间。
照卢克的说法,乔西和霍普已经享受完属于他们的“鸳鸯夜”配额,现在该轮到他来享受自己那份了。从那时起,霍普每天上午都在翻看租房广告。她说服乔西跟她一起去看房,可总是无功而返。那些浮夸的广告后面总藏着令人失望的现实。
乔西增加了家教课时,以便支付更好的房子。与此同时,四人还在日程上做了调整:霍普在双数日留宿乔西的房间,缇拉在单数日留宿卢克的房间。尽管如此,四人之间摩擦难免。
对霍普来说,缇拉身上散发出一种几近艳俗的过度性感。不管是她的服装还是姿态,都有卖弄风骚的嫌疑。霍普自问,像卢克那样优秀的男孩,到底是看上了缇拉的哪一点。而显而易见的答案更令霍普懊恼。
一天早上,霍普叫醒乔西。
“你可不可以跟卢克说,周末的时候你把房子留给他,他把车子留给你?”
“卢克!”乔西立刻喊道,“周末房间归你们俩,要不要?”
“要!”房间的另一头传来卢克的答复。
“好!那车子就归我们。”乔西又转向霍普,“问题解决了。我们要去哪儿?”
“去开普梅。”
“去那儿做什么?”
“这两周我一直在找母亲以前用过的那款香水名,找得我都快疯了。”
“你有没有想过去问问你父亲?”
“绝对不行。这是个禁忌话题。”
“我们非得去开普梅才能找到吗?”
“我童年的记忆全都留在那里,我想与你一起分享。”
卢克还没完全醒来,霍普就听见了缇拉的呻吟声。霍普朝乔西投去一个十万火急的眼神。他们飞快收拾好行李出门,途经霍普家时,霍普上楼拿了几样东西,然后两人就上路了。
到达开普梅时,正值烈日当头的中午。他们一直把车开到大西洋岸边的一个沙丘旁。一望无际的海滩几乎空无一人。
霍普和乔西跳进大海里逐浪,又被浪花一次次地推向沙滩。
当白昼的热浪终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傍晚的温柔。他们这才重新穿好衣服,霍普带着乔西去她从小长大的那个街区。
街道的路面偶尔被沙子覆盖,街道两旁都是小木屋。稍微质朴一点的小木屋用的是沥青屋顶,其余大多是木制屋顶。
小木屋的前面,是一片接一片的草坪,点缀着开满鲜花的灌木丛,在蓝天的衬托下,呈现出一片明快的颜色。
霍普在斯旺街和韦诺纳街的交会处停下,指着街边篱笆里的一幢小屋说:
“楼上那扇窗户,就是我以前的房间。”
“要不要去按门铃?这里的住户说不定会允许我们进去看看。”乔西提议。
“不,我更愿意让家保留记忆中的模样。”
“霍普,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牵起乔西的手:
“跟我来。”
他们沿着密歇根大道往上走,来到一个湖边。湖的另一端就是开普梅的公共网球场。
“当时,一辆小卡车从这条路上开来,她没有注意到。”霍普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
她的语气淡然,就像一位正在向上级汇报车祸情况的警察。连她自己都对此感到惊讶,却依然以这种满不在乎的口吻继续说:“冲击之下,汽车突然偏航,侧翻冲入这个淡水与海水相混的湖中,结束了这段疯狂的路程。”
“我很抱歉,霍普。”
“不必抱歉,这不是你的错。在我的生命中,你是不需要感到抱歉的男人。不过,你怎么从来不跟我提你的父母呢?”
“我很爱他们,但我跟他们没什么话说。”
“你十二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在说什么?”
“你唯一一次谈起自己的童年时,曾说想要一直做十二岁时的那个快乐少年。”
“……那是我十二岁生日的晚上。我父亲斜眼看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再也看不到以前在你身上看到的那道光了呢?’当时,我恨不得永远不要长大。其实父亲尽力了,但我母亲还是不满意。我想她早就不爱他了。我也同样没能留住她。”
“我的父母曾经疯狂地爱着彼此。”霍普离开湖边,边走边说,“看到他们如此相爱,我对爱情的期许也提高了。可最后却因为一个不留神,把一切都毁了……”
“那是一场意外,不能怪她……”
“我是怪我自己。当时我正在上体育课,突然就开始流血。我慌了神,要老师把我母亲叫来接我回家……我们走吧,别待在这里。我是来找母亲的香水味的,不是死亡的味道。”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马路上出奇地黑。他们借着手机灯光找到科迈罗,霍普向乔西指明去往开普梅小港的路。
吃完晚餐,他们在港口灯塔的光照下穿梭在小城中,选择了一家小旅馆。小旅馆仿佛是推开了两座沙丘才出现在路旁一样。
旅馆的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淋浴间。但这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趟开普梅之旅,是两人关系的一个转折点。当晨光照射到旅馆房间的床上时,霍普看着熟睡中的乔西,心里有了一个确定的信念:这辈子,除了身边的这个他,她不想要其他任何男人。
同一天稍晚些时候,乔西也有了同样的确信。
霍普感到非常幸福。她在沙滩上跳舞、欢笑,好像全世界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他们爱上了彼此。不仅如此,他们选择了彼此。
霍普踏着浪花向乔西走来,对他说:
“你知道吗,我的乔西,生命中的一些小时刻,其实一点也不小。”
第二天,乔西很早就出门,去街区的食杂店买东西。当他抱着一大堆薯片、廉价蛋糕和一提啤酒回来时,霍普正盘腿坐在地上,膝头摆着一本书,手里握着手机。
“是卢克发来短信了吗?”
“不,我正在网上查东西。”
“什么东西?”
“我在查香水分子的改变方式,以及是否有溶剂可以重新激活香水分子。我以为自己能搞定,现在看来我好像高估了自己。”
乔西看了一眼霍普膝头的书,放下手中的物品。
“有这么复杂吗?你有没有试过把书页沾湿?”
霍普抬起头来,以为乔西是在跟她开玩笑。她盯着乔西,同时舔湿食指,压在书页的一角上。然后,她把鼻子凑了过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柔情。她终于读懂了藏在书中的最美的故事,找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有多少个夜晚,她就是沉浸在这股香味之中,枕着母亲的手心入眠。
她合上书,把它重新放进包里。
这次旅行的目的达到了。在海滩上最后一次漫步后,他们便驾车驶上了回程。
回到公寓,他们仿佛一下子被硬生生地拉回现实。卢克穿着短裤迎接了他们,缇拉则穿着霍普的浴袍。
第二天,他们早早地就把阵地转移到一家星巴克里。霍普在互联网上搜索租房信息,乔西则在当地的报纸上找。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们一处接一处地看房。乔西决定扩大找房范围,最后他们看中了一套又宽敞又明亮的复式房,只是它所在的街区不怎么样。不过,以最后谈下来的价格,他们不能要求太多。
霍普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把租房押金的事情搞定了。她还在电话中得知,圣诞节的时候,父亲要带阿梅莉亚出去旅游。
签完租房协议,他们第二天就搬了家。
夏天刚结束,学校就开学了。乔西一下课就离开校园去给他那位一直不开窍的学生上课。上完课,他就骑着霍普送给他的单车——那是周日他和霍普一起去跳蚤市场淘家具时买的——赶往中心,卢克在那里等他。霍普也会尽早赶到实验室,三人把大部分的夜晚都花在实验和探讨上。
如此一来,缇拉很快便脱离了他们的团队。十月中旬,她抛弃了卢克,转而投入一名篮球队长的怀抱。卢克默默忍受着失恋的痛苦,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实验上。
十一月中旬,弗兰奇给了卢克一个助教的职位。教授的这份信任让卢克十分受用,他终于享受到一段特殊关系带给他的回报。
缇拉成了一段回忆,三人组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要不是工作负担太重,要不是乔西和她所面对的经济问题,要不是反复出现的偏头痛使她在看屏幕时不得不戴上眼镜(她觉得那副眼镜特别丑,所以她只在头痛得快要爆炸时才会戴上),要不是父亲总跟阿梅莉亚在一起而无暇顾及她,霍普的生活会更加美好,前景也会更加光明。
不过他们在中心的实验进展还算顺利,多亏了弗兰奇与校医院院长打招呼,他们现在可以使用医院的一台CT机。每周用两次,时间是在医院的仪器维护队前来对机器做维护的前一小时。
他们享受的这项特权必须对外界保密,因此在操作上有一套严密的程序:
每周四和周日,三人组会在晚上10点55分从停尸间进入校医院,穿过通往锅炉房的走廊,进入货梯,然后挤在那些装满换洗床单的小推车旁,升到一层。出了货梯,穿过一扇员工通行专用的门,就能到达医学成像中心。在这个点,成像中心已经不对外开放了。他们严格遵循这套程序,使用成像中心的尖端设备五十五分钟,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在这五十五分钟的时间里,卢克可以将乔西在接受同样刺激下的大脑的电脑成像图与CT成像图加以对比。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霍普再也不许乔西继续以科研为由,每周两次把自己暴露在机器的辐射之中,况且卢克操纵这台机器也才刚刚上手。他们决定再找一个实验志愿者,但不知道要找谁。
初冬,霍普决定时不时地利用中心的设备,做一些三人项目以外的研究。
她一有机会就偷偷离开乔西和卢克,找一间没人的实验室开始自己的研究。
一天晚上,她在候客间休息时遇到了两名女同学。她们一个是德国人,一个是日本人,正在研究脑细胞克隆项目。三人之间很快就产生了好感。后来,她们只要想喝咖啡了,就会聚到一起。
相处久了,霍普向她们提了好多问题,并发现自己所偏好的研究领域——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研究——与她们的项目具有互补性。
为了激发她们的兴趣,霍普提出:未来人们可以克隆出健康细胞,将它们植入人体,从而治疗大脑退行性疾病。作为佐证,她借用了乔西和卢克已经取得的实验成果。两个女生很快就明白霍普能为她们带来什么。
就这样,霍普越来越经常地抛下两个男生跟新结交的朋友们待在一起。
一开始卢克和乔西对此并没有察觉——这对霍普来说倒是件好事,但霍普转换团队的事没有逃过弗兰奇的眼睛。起先,弗兰奇显得并不在意。可快到圣诞节时,他把霍普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说既然她找到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研究方向,就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按中心的规矩来——如果她还想继续享受中心的优厚条件的话。比如周二的例会她不能随意缺席,要按时提交实验进展报告以惠泽他人,等等。否则,她就别想再踏入中心半步。
霍普说自己需要时间想想。弗兰奇要求她必须在年底前做出决定。
她决定和乔西谈谈这件事,却生气地发现乔西听得心不在焉。
那天晚上,霍普在木箱做成的茶几上铺好一块漂亮的白桌布——也是她周日从跳蚤市场上买来的,再摆上一套风格诡异的餐具,因为这套餐具中没有哪两个盘子是配套的。她又给乔西做了他最爱吃的菜,也是她唯一一道勉强拿得出手的菜。
不过,吃晚饭的时候,每当她想提及项目的事情,总会被乔西打断。
“这一周卢克取得了一项了不起的进展。”他一边兴奋地说,一边示意霍普别给他添饭了。
“我做的菜,你就吃这么一点?”
“好好听我说,霍普。我们差不多已经绘制了我三分之一的大脑图谱,存储了我大量的记忆,有二十多个T。”
“那你呢?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说,乔西?”
“对,菜是很好吃,但我真的吃不下了。”
“我们还没有结婚呢!”
“你想结婚吗?”
“不,我不想……因为你已经开始把我当用人看了!”
“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是因为你说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法说!你只顾谈论你自己、卢克,还有你们那该死的实验,对我却不闻不问。这一个月以来,我对你来说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你有没有意识到,我晚上没跟你们一起做实验,而是去了另一间实验室?你有没有意识到,除了二人世界,我还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乔西被霍普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到。
“除了快要把我逼疯的偏头痛,还有我们拿不出十美元买圣诞礼物的事实……你知道圣诞节就在后天吧?还是你连这个也忘了?还有,你一直跟卢克在一起,直到深夜才回来,累得都忘了要抱抱我……”
“你父亲不来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了吗?”
“他前天就带着阿梅莉亚到火奴鲁鲁度假去了。我跟你说过的,可这个你也没有听见。”
乔西突然站起来。他把身体挺得笔直,像一个木头士兵,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