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每天晚上,当团队的其他成员都离开中心后,乔西便会立刻戴上头盔,实验每晚都有新进展。
10
六月的一个晚上,乔西突然想到要给服务器的终端机装上一个摄像头。卢克去中心的库房找来一个对讲镜头。几小时后,他们在神经链接项目的程序中开设了一个网关,希望能借此与程序进行沟通。
据他们推断,乔西利用新头盔进行了多场录制,已经存储了足够多的记忆,他们可以着手研究这些记忆的内容。否则,如果存储了可观的数据信息,却不能查阅的话,那一切都是枉然。
卢克为这一实验阶段取了个代码:“重建阶段”。对乔西来说,这个代码既浮夸又可笑。
各项连接均确认无误后,乔西坐到终端机的对面,开始了与神经链接程序的第一次对话。
“晚上好。”他盯着摄像头,试探着说。
过了一小会儿,“晚上好”这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上。
“你说,它是在回答我,还是在重复我的话?”
“我不知道。”卢克回答。
神经链接系统写道:
【我的话=我的话】
“它在干吗?”乔西问。
“我不知道。”卢克重复。
“帮我把头盔摘下来。”
“不行,摘下头盔,你跟服务器的连接就会断开。”
“也许吧。可我还是想确认一下,屏幕上的字到底是电脑自发形成的回答,还是一种简单重复。”
“我想电脑恐怕不会思考。”卢克取笑他。
乔西解开头盔的扣带,卢克赶紧跑过去帮他。
“该死的!你小心点!这里面有好几千个连接,脆弱得不得了!让我来。”
卢克小心翼翼地把头盔放回基座,这才坐了回去。乔西明白,卢克原来跟自己一样紧张。他们都希望这场实验能成为项目的转折点,那种被弗兰奇定义为“了不起”的转折点——如果他知道他们背地里的所作所为的话。但弗兰奇不可能知道。因为两个同谋已经在服务器中开辟了一个专区,只有他俩才有访问权。
“现在该怎么办?”卢克问。
“像我一样,屏住呼吸。”乔西回答。
说完,他又转向摄像头,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到这句回复时,乔西的面部表情完全僵硬了……
屏幕半天没动静,随后又出现一道奇怪的公式:
【1+1=1】
“这不对。”乔西说。
【1+1=1】
“在什么情况下?”乔西问。
【1+2=2】
“还是不对。1加2等于3!”
【1+2+3=3】
“这些公式代表了什么?”
“该不会是神经链接系统在给自己考数学吧?这是它第一次与外界交流,所以还嫩得很……”卢克猜测。
电脑抹去了屏幕上的内容,重新写道:
【1=乔西】
“它是想告诉你,在它眼中,你是唯一。不对,是在它的‘电子眼’中。”卢克略带讥讽地说。
【错误】
“你在回应卢克的话?”乔西问。
【你在回应卢克的话】
乔西不解地盯着屏幕。神经链接系统重复了他的话,只是没打问号而已。这可能只是一个标点错误,也可能是系统故意省去问号,把他的问话变成一个肯定回答。突然,乔西的脑子里灵光一闪。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问道:
“你是谁?”
屏幕上显示:
【你是谁?】
这一次,问话和回答完全一样。
“它要不就是答非所问,要不就是简单复述。”卢克叹了口气,“这样的结果可不怎么鼓舞人心。你应该听我的,把头盔一直戴着。”
【2=霍普】
“你认识霍普?”乔西吃惊地问。
【1+2=2】
“我不明白。”
【3=卢克】……【1+2+3=3】
“那4是什么?”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乔西思索了一下,问:
“4是我父亲?”
【对】
乔西和卢克目瞪口呆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体会到研究者临近重大发现时的那种兴奋感。
“你是如何给人物编号的?”乔西问。
【你是如何给人物编号的?】
“那你呢?你是几号?”
【1】
乔西盯着摄像头,想搞清楚神经链接系统到底要跟他说什么。突然,卢克在最疯狂的梦中都不敢奢望的事情发生了。多少个夜晚,他在实验室里熬过;多少次希望,最终以失望告终;他冒着巨大风险,放弃一切娱乐,在挚友的阴影下过着隐忍的生活……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看到屏幕上那一行字的瞬间,得到了补偿。
【我就是你,乔西】
他们读懂了电脑所列出的公式。那些数字代表着不同的人,按照他们在乔西心目中的重要性依次排列。
乔西+乔西,还是乔西。乔西+霍普,等于两个不同的人。最振奋人心的,是这场对话的含义。与乔西对话的,不是由神经链接系统孵化出来的人工智能,而是乔西自身意识的一部分!
屏幕回到空白状态。
“请给出证明!”乔西激动地说。
神经链接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屏幕再次亮起。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极速前进的自行车前轮。远处,能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车库前,乔西一眼就认出了他。突然,自行车轮一偏,画面跟着倒转。男人快步跑来,伸出粗壮的大手,抓住一只瘦弱的小手。他的脸凑得更近了,神情有点沮丧。接着,画面转变为一片红色,继而消失不见。
“这是我五岁那年夏天发生的事。”乔西呢喃着,“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当年摔跤的事了。当时,父亲把我扶起来,还给我检查伤口,他看起来吓得不轻。我流了很多血,后来就晕了过去,那次我缝了十针。”说完,乔西卷起右腿的裤管。
他的手指抚过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旧伤疤。卢克无意中发现,他的眼里满是深情。
“今晚就到这儿吧。”乔西说着,关闭了电脑。
“刚刚发生的事情,别对任何人说。我指的‘任何人’,包括霍普在内。你听见了吗,乔西?”
“我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乔西心不在焉地回答。
回去的路上,卢克和乔西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卢克脚踩油门,乔西望向窗外。郊区的景色从窗外迅速掠过,就好比迅速从他头脑中掠过的一帧帧回忆。
“我都忘了他年轻时的模样。”他终于开口说,“不知道我存下的那些回忆是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因为今晚神经链接系统所展示的片段,是我的早期记忆之一。”
“今晚的事太不可思议了!”卢克太过激动,说话时还在方向盘上捶了一拳。
相反,乔西却表现得出奇地平静。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
“我想你并不明白今晚我们所做的到底意味着什么,连我自己都无法预测它的影响。我们得好好考虑一下,别急着做下一步。”乔西说。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神经链接系统像播放电影一样,再现了你的一段回忆。要不是它,这段回忆你可能压根都想不起来。”
“所以我才担心啊!我感觉太不对劲了。”
“那是因为你和你父亲的关系不好——如果你们之间还存在父子关系的话。你感觉不对劲是正常的。”
“悠着点,卢克,你开得太快了。当初我们启动这个项目时,目的是要把个体记忆复制到信息载体上去。可我们并没有考虑到,让个体坠入自己的记忆深渊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更没有料到电脑会在没有外界指令的情况下自行读取个体记忆。”
“伙计,今晚可真是头一遭。我终于能够向你证明,我的智慧也能在你之上。是你命令电脑提取这段回忆的,是你要神经链接系统给出证明,它不过是服从了你的命令而已。当初你提出将人类意识向机器转移的伟大设想时,就没想到无意识也会随之转移吗?”
“可如果神经链接系统开始以我的名义进行思考,那完全就是另一码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该死的!”
“放轻松,老伙计。电脑是不会思考的。它只是在运算。两者有根本区别。”
“难道你觉得今晚它与我们的交流毫无逻辑思维可言?”
一阵暴雨突然向汽车的风挡玻璃砸来。潮湿的路面在车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科迈罗在柏油马路上艰难前进,卢克几乎要贴到方向盘上,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想要搞清楚这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实验做下去。”他说。
“不,对不起,卢克,这个问题我还得再考虑一下。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们这是在玩火。”
“我们共同期待了这么多年,眼看着梦想就要成真了,你却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喊停?仅仅是因为你看见了父亲的脸,一时郁闷?哪一个真正的研究者在接近目标时不会感到忐忑不安?难道基因医学、克隆、人工智能都不曾引发人类的不安吗?”
“也许吧,可我再跟你说一次,刚刚经历的事情让我觉得很不对劲。我面对的是一台以我为工具、操纵我意识的机器。”
“是你过于心急了。到目前为止,我们不过是重访了一段记忆而已,还远谈不上是‘意识’。”
“慢点开,该死的!你会要了咱俩的命。”
卢克转向高速公路的出口。几分钟后,汽车在复式房楼下停住。乔西下了车,都没跟卢克说声再见,就径自走了。
卢克目送他走进楼道。乔西的反应令他大为光火,他决定先不回家。
他把汽车停在学校的停车场,冒雨冲进教师办公楼。自从被任命为助教,他就有了楼里的钥匙。
他穿过走廊,走进弗兰奇的办公室,坐在他的皮椅上。然后他打开抽屉,抓起一张纸,写了一段话,又把纸塞进一个信封,把信封放在显眼的地方。
乔西在霍普身边待了一天一夜,思绪终于变清晰了一些。第二天晚上,他重新回到中心,继续实验。
他还说服卢克,一段时间内都不再与神经链接系统对话。卢克不情愿地答应了,卸下了系统的摄像头。
一天夜里,当其他研究人员走了很久以后,弗兰奇突然来到实验室。
乔西来不及摘下头盔,弗兰奇已经在打量他了。
“你这副尊容,倒也和猴子差不多。”弗兰奇撇了撇嘴说。
乔西解开头盔扣带。卢克赶紧把头盔放回基座上。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弗兰奇大声责问。
“我们没想干什么,先生。”乔西心虚地回答。
“所以我才要批评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用的这些仪器有多贵?我想你们不知道,还以为是心好但不负责任的人买来放在这里,专门供一些更不负责任的小孩子玩的。”
“没,我们没这么想。”乔西小声说。
卢克在一旁悄无声息地收拾实验设备,好像这样就能躲过弗兰奇的训斥。
“我早就明确地说过,不能拿人体来做神经链接实验。既然你现在又恢复了人样,那我问你,你是猴子吗?关了这间实验室的门,到外面来找我。”弗兰奇说完便走出门去。
卢克和乔西一声不吭,赶紧往停车场走。两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直到一声汽车喇叭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弗兰奇就坐在汽车里等他们,那是一辆铬黄红皮的凯迪拉克。他从驾驶座上冲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上车。卢克坐在后排,把“死亡之座”24留给了乔西。
弗兰奇发动汽车,开出两公里,把车停在一条无人小道旁。他猫腰打开手套箱,从中掏出一盒烟。
“下车。”他说,“我不能让别人发现我抽烟。”
路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乔西壮着胆子问。
“这还看不出来吗?透气呀。”
卢克轻轻踢了乔西一脚,示意他别再多嘴。弗兰奇的训话还没结束呢,既然他把他们带到远离中心的地方,就一定有他的原因。
“你们完成的工作很了不起,也很吓人,”他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请你们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尽可能地保护你们的个人数据库——或者我该称之为你的‘克隆大脑’?总之,除了你我之外,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这项实验的存在。既然我能在主机里发现你们的把戏,那别人也能。而我不希望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无法预测监视委员会对此做何反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科学突破,我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
“你到底想要我们怎么做?”卢克问。
“我连你们在做些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况且之前你们也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啊!我敢说,你们一定会足够疯狂到把这项实验继续下去,否则,我可能真会很失望。你们已经如此接近生命的本真,极有可能抓住它,但千万别以为你们就了解它了。捕获野兽是一回事,预测它的行为是一回事,而驯服它又是另一回事。用不着我提醒你们,社会对人工智能至今还有非议。要是让人知道两个学徒正给人工智能配备人类意识,那将引起的社会恐慌程度可想而知。所以,你们必须非常小心,因为你们完全无法预测这项科技的发展变化。”
“你是怎么在服务器中发现我们的数据库的?”乔西问。
“你更应该问问,如何才能使你们的数据库瞒天过海。”
弗兰奇提议借给他们一个独立的存储空间,里面存放的都是以前一些以失败告终的项目。因为时间久远,这个存储空间就像一间积满尘埃的档案室,再也没人进去找哪怕是只言片语。他们必须确保数据转存在晚上8点到11点这段时间内进行,因为这个时段用网的人最多。有句话不是说吗,“大隐隐于市”。
弗兰奇摁灭烟头,掏出一瓶去味剂,涂抹在手上,这才上车。
“是我送你们回去,还是你们再走走?”
两周后,全部数据都被转移到一个除了知情人外再无人问津的服务器里。乔西和卢克继续他们的实验。每周,他们都会花一晚上的时间,让乔西与神经链接系统对话。每次对话后,乔西都会觉得筋疲力尽,要休息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11
七月四日的晚上,城里到处张灯结彩,路灯上贴满了欢度国庆的夸张广告、餐厅菜谱和酒吧节目。但是,什么都比不过查理河畔的广场音乐会。它历来从晚上8点开始,两小时后又在一片喧嚣的鼓声中结束。鼓声预示着国庆庆典压轴好戏的到来:一场大型烟花表演,燃放地点在河中心的一艘大驳船上。
从中午开始,游客和当地居民已经穿梭在大街小巷中。商人与社会名流夹杂其间,他们大多穿着奇装异服,上面骄傲地彰显着星条旗,象征着这个从英国殖民统治下获得自由的国度。
乔西答应霍普,不会错过庆典的任何一分钟。于是6点刚到,他们就加入了逐渐把广场填满的人群。
电吉他的第一串音符在徐徐的晚风中奏响。打击乐和管弦乐极具冲击力的声浪盖过人群的喧嚣,赢得一片热烈的掌声。
四个好友站在广场比较靠前的位置,距离舞台只有几米远。
为了不让卢克落单,霍普把和子也叫上了。她暗自期待两人之间能擦出火花。和子跟卢克一样勤勉好学,一样沉默寡言。霍普并不认为只有互补的人才会彼此吸引。可乔西提醒霍普说,尽管人潮拥挤,卢克与和子之间还是保持着距离。
音乐会进行到一个钟头时,乔西凑到霍普身边,大声问:
“你会跳摇滚舞吗?”
“我的舞技跟我的厨艺水平差不多。”她大声回答。
“这不可能。”他大喊。
他牵着她的手,让她旋转一圈,然后又把她拉回身边。
“很容易。左脚稍稍后退,右脚原地不动。向左滑步,手臂与肩膀齐平,左、右、左;向右滑步,停顿一下,然后再来一次。我来领舞,你跟着我跳就好了。”
霍普开心地笑出声来,任凭乔西领着她翩翩起舞。她原本做好了出丑的准备,没想到自己竟然跳得还不错。乔西加快了速度,让她原地旋转一圈、两圈、三圈……霍普爆发出一串串摄人心魄的欢笑声。
“天旋地转了。”她试着放缓速度。
“正常,”乔西大喊,“摇滚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我敢肯定这不正常。”说完,她便晕倒在地上。
乔西赶紧跑过去,想把她扶起来,却发现她两眼翻白,浑身颤抖。
他试图让她恢复知觉,可是徒劳无功。他用双臂托着她,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在他们周围,人们还在尽情跳舞,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切,要从人海中脱身太难。他尽最大的气力,向站在舞台护栏旁边的救护人员呼叫,可音乐声盖过了他的嗓门。最后,站在他们前两排的卢克终于回过头来,同时一把抓住和子的手臂。
乔西一步步向前挪。霍普昏迷不醒,头向后仰着,这样抱着她,乔西很难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和子见状,顿时脑子一热。她一反常态,不由分说地推搡开人群,拉着卢克就往乔西那边挤。等他们挤到乔西身边时,卢克帮乔西抬着霍普的腿。
“抬高点!”和子大喊,“要把她抬到人群上方,好让大家明白。”
一名救护员发现了他们。他用对讲机下达指令,另外两名救护员很快赶来,为他们开路。
等他们终于通过舞台旁边的侧道解脱出来时,救护员把他们带到一辆正在等候的救护车边。
大家把霍普放在担架床上。医生给她戴上氧气面罩。霍普那张白得吓人的脸,这才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乔西也爬上车,车门在他身后关闭。救护车拉响了警报器。
和子从一名救护员那儿得知,霍普将被送往综合医院的急诊科。她抓起卢克的手,带他朝她的汽车跑去。
救护车的旋闪灯一路投下红蓝相间的灯光,霍普慢慢恢复了知觉。乔西握着她的手,目光一刻也不离开她。他的表情如此紧张,额头上都暴起了一条青筋。
霍普摘下氧气罩,不好意思地笑了。
“要命的领舞。”她用虚弱的声音说,“你真的很会教初学者。”
说完,她突然向前一倾,剧烈地吐了一大口胆汁。
医生抓住她的肩膀。等她的胃痉挛过去后,再帮她重新躺下。
“离医院不远了。”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卢克与和子半小时后赶到急诊室大厅,发现乔西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医生怎么说?”卢克问。
“没,医生什么都没说。只说她的血检有点问题。我把霍普的病史告诉了他们。他们会给她做个扫描,但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早晨6点,坏消息如同一记重锤向他们砸来。巴泰在霍普的脑中强势回归。它给了他们看似正常的几个月时光,然后阴险地杀了个回马枪,还把癌触角伸入霍普的小脑。
10点,伯杰医生赶到。中午,乔西、卢克与和子得知了诊断结果。
霍普最多只能活六个月了。也许更少。
乔西机械地向电话亭走去。在兜里掏硬币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有手机。
于是,就像溺水者抓住一个救生圈一般,他抓起话筒,履行了某个晚上做出的承诺,给在加利福尼亚州的阿梅莉亚打了一个电话。
几小时后,终于有一名护士来找他,说他可以去探视霍普了。他在心里感慨,哪怕是在死亡面前,人类依然能找到定规立矩的空间。
乔西礼貌地谢过她。说到底,并不是因为这个护士的错,才让他在医院大厅里恍恍惚惚地晃荡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
他推开霍普的病房门走了进去。他强装出一张笑脸,内心却拧成一团。
霍普也冲他笑了一下。她的手臂上插满了针管,胸前覆盖着导线,但在这些救命的仪器下,他看见的就是他的霍普,刚刚把他吓得不轻的霍普。
她示意他到床边来。
“你应该可以把你的屁股放在这里,那根绿线和蓝线之间还有一点点空间。但注意别碰掉了那根红线,不然我就会爆炸。”
她居然还有办法说笑,一种极致的优雅。
她抚摸着他的脸庞,指尖托着他的下巴,示意他吻她。他们发干的嘴唇依然保留着初吻时的美妙滋味。
“别担心,我都知道了。巴泰真是一个阴险狡诈的浑蛋。”
“医生来找过你了?”乔西问。
“没,是我去找过他。十五天前,我的偏头痛又出现了。于是我去做了个扫描。你看,我很勇敢吧?其实我是没得选择。放射科的医生明确告诉我,他不会在扫描过程中帮我握住脚,哪怕我说了我会穿着袜子。这些放射科的医生,简直固执得要命!我知道你肯定会恨我没跟你说实情。我只不过是想多过几天正常的日子。我知道,对我来说,这样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向你道歉,对你撒了谎。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行。那我们现在扯平了。”乔西说。
“不行。”霍普故意把脸一沉,“我本来也想这么说的。但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又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亏了。”
“我真应该学会在占上风的时候闭嘴。”
“算了吧,我不会让你占上风的。你给我父亲打电话了吗?”
“打了,当我得知……”
“快!去把门锁上。他一下子就能从美国的西边跨到东边,瞬间出现在你我面前。”
“医生说这次你不用在医院待太久,过几天我就带你回家。”
“以我的状况,‘不用太久’是一个充满诗意和主观性的用词。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耗在这里的。我不喜欢用静脉注射的方式吃早餐。而且,你也说过,我不是那种让疾病来定义自己的人。所以,我没有任何理由霸占这张只有真正的病人才会需要的床,那样太不厚道了。”
“是的,我同意你的观点。”
“你明白,我的乔西,任何不幸都会涉及个人尊严。这个问题至关重要。我与巴泰势不两立,不允许任何人把它看得比我还重。”
“我明白。”
“别老是重复我说过的话,不然我会以为脑癌是一种传染病……我跟你聊的是关于痛苦与尊严的大事。我不想浪费时间,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比如‘我们不知道生命还有多长,所以要珍惜每一天’之类——因为我知道我的生命还有多长,差也差不了几个星期。当健康罢工时,一切都会改变。对于那些要人接受命运安排的说教者,我会说:你们见鬼去吧——这还算是客气的。我不想要任何人向巴泰表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敬意,现在不要,以后更不要。这种敬意浮夸而没有意义,是在为死亡唱赞歌。而我们真正应该歌颂的是生命。好了,我不说了。我们的短期计划非常简单:你带我回家,我们做几道好菜,确切地说,是你做几道好菜,因为你知道我的厨艺有多烂。等我精神好些了,我们就去散散步。最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要蔑视巴泰,这才是我的胜利。”
“行,都听你的。”
“我说的是,不要化疗,不要放疗,不要任何会让我感觉更难受的东西,不留任何让巴泰自鸣得意的机会。它就算要我死,我也要站着死,绝不倒下。你听明白了吗,我的乔西?”
“没有。”
“怎么‘没有’?”
“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上当?如果我说‘听明白了’,你又会说我传染了你的脑癌。”
霍普集中所有力气,一把抱住乔西的脖子,忘情地亲吻了他。
周六,霍普出院。萨姆在音乐会(霍普不许大家提“晕倒”这件事)的第二天就赶到了,利用他在医学界的影响力让医院放他女儿回家疗养。他亲笔签了一份医院免责书,乔西让救护车把免责书带回医院。音乐会后的第十天,霍普可以下床了;第十二天,她重新开始化妆;第十五天,她换上了漂亮衣服,因为那天是周日,她和家人一起去逛跳蚤市场。那真是美好的一天。
萨姆和阿梅莉亚在城里租了一套房子。萨姆总抱怨房子太小、邻居太吵。像他这样一个内敛的男人居然变成了话痨,还真有点让人瞠目结舌。可每次他一发牢骚,霍普都会觉得自己又好了一些。
一天晚上,她请父亲去吃饭,就他们父女俩。
萨姆驱车带她去了一家她中意的意大利餐厅。餐厅的装饰有些过时,但和家人一起来,感觉就像是在威尼斯河畔那种只有当地人才会光顾的平价小餐馆里吃饭。
她点了一盘很有“秋色满园”的感觉的面条,萨姆要了一瓶上好的酒,因为在这种场合下,喝个酩酊大醉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霍普抓住父亲的手,迫使他放下菜单,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得对,”她说,“专科医生果然没有儿科医生靠谱。”
“那当然!不过,老实说,这也许是因为我们更幸运,要对付的只是水痘和咽峡炎。”
“别这么说,我听说过能致命的水痘和咽峡炎。我知道你比你说的要好得多,还知道这一点你很清楚。我一直很崇拜你的工作,敬重你是一名医生。要知道,医生的伟大之处不在于治疗——你们学医多年,这只是最起码的事情。医生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能让病人相信自己有一天会痊愈。”
“可是对于你,我却做不到这一点。”说着,萨姆垂下了双眼。
霍普给他倒了一杯酒,然后把自己的酒杯也斟满。
“小时候,我非常嫉妒你的病人们。我觉得你更关心他们,而不够关心我。这不是你的错,做女儿的总想独占父亲的爱。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情。我十三岁那年得了肺炎,其实也怪我自己。”
“霍普,生病又不是你自己的错。”
“但如果我整夜都待在窗边吹风,还把脚泡在冰水里,那还是有点错吧?”
“你这么做了?”
霍普点点头。
“我想加入你的病号俱乐部,让你一直守在我的床边。那次的效果很好,你整整停诊了三天。我说了嘛,做女儿的总想独占父亲的爱。”
“这次我会守在你床边的,相信我。”
“恰恰相反,父亲。你不用这么做,因为我已经长大了。你应该去照顾你的小病号们,因为你还拥有让他们相信自己会痊愈的能力。你赶快回去教训医院的员工吧,没有你,他们会觉得生活太无聊。还有,你尤其得照顾好阿梅莉亚。”
“傻瓜。你是我的女儿,你比谁都重要。”
“你才是傻瓜呢。自从母亲走了以后,你一直郁郁寡欢,都忘了什么是幸福。你到底要证明什么?证明她是你一生的女人?但其实她已经不是了。你唯一能证明的,就是告诉我没有她你也能继续活,告诉我你永远是一个坚强的父亲。让阿梅莉亚留在你的生命里吧,跟她结婚。她是一个好女人,值得你去爱,就像你值得她去爱一样。”
萨姆探过身去,在女儿的额头上久久地亲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就要死了。”
“求求你,父亲,我已经够像我母亲了,别把我说得更像她。”
“你和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不想再次失去她。”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跟你单独吃一次饭。像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却要因为癌症死去,你知道这样的事情谁最害怕吗?做父亲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守在我身边,被这份害怕一点点淹没。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每分每秒都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病人,而这正是我要尽一切努力在剩下的时间里彻底忘记的。回旧金山去吧,父亲。等我真的快不行了,乔西会给你打电话的。”
第二天,乔西和霍普送萨姆和阿梅莉亚去机场。道别的时候,萨姆流了很多眼泪。阿梅莉亚安慰霍普说,萨姆最近连看电视都能把自己看哭。等到上了飞机,她会让他一直喝伏特加,并且会看好他。
他们深情地紧紧拥抱。当萨姆和阿梅莉亚消失在安检门后,霍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把乔西揽入怀中,以最庄严的口吻轻声宣布:“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12
好几个星期过去了。巴泰相对而言消停了一些。有时偏头痛会突如其来,有时霍普会头晕目眩,但她根本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当恐惧向她袭来时,她就动手整理房间,变换家具的位置,或者去跳蚤市场上淘宝。晚上,一等霍普睡着,乔西就赶往中心。是她命令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他在房间走来走去会打扰她休息,而她父亲说过,睡眠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
对乔西来说,暂时走开一段时间也是有益的。他可以利用这样的机会,重新蓄积有时会短缺的勇气。
卢克体贴地满足于礼节性的问候,从不向他询问更多问题。一句简单的“还好吗?”,乔西就只用回答“还行吧”,仅此而已。这既是出于谨慎,也是出于害怕,害怕因为提了巴泰的名字而把它唤醒。
一天夜里,霍普头疼得实在太厉害,不得不去医院。她没能联系上乔西,因为中心完全没有信号。于是她鼓起勇气,自行打车去了医院。
坐在的士后座上时,她心想,既然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就证明巴泰还没有做好征服她的准备。
乔西回到家后,在冰箱里霍普留给他的三明治上发现了一张字条。
他立刻打电话给刚刚送他回家的卢克。卢克掉转车头,又把乔西送到霍普的病床边。
这次,霍普在医院没有待太久。她只在医院睡了两晚——如果那也算是“睡”的话。她一直不听医生的劝告,拒绝了一切长期治疗。因为“长期”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又是好几个星期过去了。这些日子有时风平浪静,有时鸡飞狗跳。乔西害怕寂静。寂静使人心生懊悔,好像有许多花苞还不曾绽放便已经枯萎。于是他们聊天,谈生活的点点滴滴。他们在岁月的阁楼里寻宝,最后总能在尘封的过往中找到点点滴滴的小确信。
霍普始终保持着微笑。因为微笑是尊严的外衣,眼下尤为珍贵。她甚至连睡觉都不肯把这件“外衣”脱掉。只有在无法成眠的深夜,她才会觉得这件“外衣”被生生剥去,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脆弱。
但是,当早晨来临,当她再次微笑,便又有了面对生活的勇气。
萨姆寄了点钱给乔西,好让他的女儿什么都不缺。可是收款当天乔西就把钱退了回去。有他在,霍普什么都不缺。
九月来临,霍普没有回到课堂。因为巴泰的缘故,她睡得越来越晚。
乔西一下课就跳上单车,一阵猛骑,赶回去陪霍普。他们每天都一起吃午饭。如果霍普状态好,就会侧坐在单车后座上,让乔西带她去城里转转。他们会到露天咖啡馆坐坐,乔西给霍普模仿弗兰奇上午上主课时的样子。霍普特别迷恋这样的时刻。回去的时候他们搭公交车,乔西会把单车也扛到公交上。
十月,霍普的胃口越来越糟糕。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很想吃海鲜。一段时间以来,她特别嗜咸。巴泰贪吃,得满足它,免得它胡闹。
乔西租了一辆车。卢克要把自己的科迈罗借给他们,可惜科迈罗车身太窄,霍普没法在旅途中躺在后座上。
乔西准备了一个小行李箱。不管霍普如何追问,甚至以一场脱衣舞为诱饵,他都不肯透露要带她去哪里。收拾自己的行李时,她发现架子上少了几件她从跳蚤市场上淘回来的宝贝。问乔西,乔西总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词。
他们在临近中午时出发,一路向南。
直到汽车驶入科德角,即将登上去往楠塔基特的轮渡时,霍普这才明白旅行的目的地是哪儿。
轮渡要航行三小时,霍普很快就有点晕船了。
“我一坐船就犯晕。”为了不让乔西担心,她赶紧解释说。
他们走出船舱,陶醉在吹过走廊的海风中。霍普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挥了挥手,与巴泰告别。上船前,她已经狠下决心,把巴泰抛弃在了沙滩上,就像抛弃一只旧袜子那样。
远处,白色的海鸥追逐着浪花,在海面上盘旋。它们那娇小的身躯,像极了随着微风徐徐飘落在查理河平静水面上的樱花瓣。
楠塔基特是一座风光旖旎的岛屿,比霍普想象中的更美。乔西在海港边的一座别墅旅馆里订了一间房。霍普说,由于别墅架空在海面上,所以有一种慵懒的气质。
他们放好行李,就着一壶茶,把从前台借来的旅游手册仔细研究了一番,这才出了门。
霍普坚持要去看看岛上的三座灯塔,两人立刻前往。三座灯塔中,霍普最喜欢的是布兰特角灯塔。因为它有漂亮的木质走廊、木质塔身。灯塔不高,一点都不扭捏作态,但也不失风度。比起红色塔身的桑卡迪灯塔,布兰特角灯塔显得没那么落寞。至于楠塔基特岛上的第三座灯塔——伟角灯塔,在霍普看来是最不优雅的一座,因为它体形太过丰满,外表太过粗粝。
傍晚时分,他们去了一家酒吧,坐在离舞台最远的地方。舞台上,一支爵士乐队正在表演。乐队的名气也许仅限于这家酒吧之内,出了酒吧门就再也没人知道。
乔西要了一杯啤酒。霍普自问,如果她也喝一杯啤酒的话,巴泰会不会有意见。不过巴泰不在,她决定让自己潇洒一回,因为她完全值得。
爵士乐队开始演奏I Will Still Be Dead(《我仍将死去》),这让霍普觉得很好笑。只要把心态稍微放平和一点,生活中到处都有幽默。
“你相信人死了以后,还会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生活吗?”当歌手大胆地飙高音,重复唱着曲末那句“我将永远死去”时,霍普突然问乔西。
“我相信。在我真的非常害怕的时候。”
“你怕死?”
“我怕你死。”乔西回答。他信守着永远对霍普说实话的承诺。
“那我们干脆把话说开了。我马上就要死了,我的乔西。可我至少在一个方面比你占优势:如果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的话,那我会活得很年轻。而你,只能等到老得都快走不动的时候,才会来到那个世界。”
“为什么我就得老到快走不动了才死呢?”
“因为生活很美好,我命令你活到很老才能死。”
“我提醒你,不能说谎。还有,我很抱歉地告诉你,如果你不在了,生活会变得非常可憎,我丝毫都不想遵从你的命令。”
“可你必须按照我说的做。还有,只要我们还在这里,我就不许你想这种事情。你听见了吗?”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霍普吞了一大口啤酒,心里默默祈祷歌手由于大面积心肌梗死而突然倒地,无法唱完他的歌。其实,要他闭嘴,只需声带拉伤就够了。
“你得去见见他,你知道吗?”她看着乔西说,“很快,父亲就会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先迈出一步,这是最难的。后面的自然而然地就能解决。”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只要我们还在这里,就不许想这种事情?”
“好吧。”霍普说,“等他唱完这首歌再说。如果他还要把叠句再唱一遍,你就会看见我扔啤酒杯时惊人的抛物线。今晚你有何安排?”
“去一家海鲜餐厅。如果你还是想吃海鲜的话。”
“为了不再听这个家伙唱歌,我宁愿活吞一整只螃蟹。”
他们穿过小村庄,步行回到旅馆。街道的尽头应该就是海滩。霍普恨不得现在是六月,巴泰还没有宣布它的回归,而日落马上就会降临。可是她转念一想,那样天空会变得一片绯红,沙滩会变得金光灿灿,跟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样。她才不要这趟楠塔基特之旅落入俗套呢,一刻也不要。
“秋天万岁!”霍普庄严地高喊一句,马上又在乔西的脸上亲了一口,免得他担心。
“别担心,我的乔西,这只是你和我之间的小秘密。”
回到房间,她脱掉衣服,走进浴室,然后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告诉乔西她很难比现在更加赤裸了。也就是说,她给他三十秒的时间进来与她会合。如果脱牛仔裤花掉他太长时间的话,她允许他穿着袜子。
晚上出门前,她暗想,既然是带她去吃岛上的爱情大餐,他至少应该穿件西装才是。她自己倒是带了一条漂亮的黑裙,她觉得自己穿这条裙子显高。不是说黑色会拉长身段嘛。在来之前,她把这条裙子塞进包里,以防万一——当心爱的男人在工作日提议带你出去共度“周末”时,还是多做点准备为妙。于是,当她看见他只是套上牛仔裤和粗孔套头毛衣时,心里甚是失望。
乔西看着身穿黑裙的霍普,直夸她美丽动人。
“我知道。”她说,“如果你不认识我的话,根本就想不到我是病人。只可惜你认识我,我的乔西。”
“我们说好了的……”
“是的,我们说好了的,对不起。是啤酒的缘故,我一定是喝过头了。你也是,不然你不会穿得这么‘优雅’。”
“我……”乔西面露狼狈之色,结结巴巴地说,“你也去换身舒适一点的衣服吧。”
“舒适”是她厌恶的一个词。她觉得这个词令人生厌到近乎卑鄙的程度。有天晚上,当和子对她说想找个男人一起过舒适的生活时,她立刻就想到要把卢克介绍给她。
“在我们的首次生存危机爆发之前,请跟我定义一下‘舒适’。”
她可以把自己的坏脾气怪罪于巴泰。可她明明知道这不关巴泰的事。她想要乔西跟她一样,为优雅做出努力,哪怕只有一个晚上。
“就是那种你可以随意弄脏也不会心疼的衣服。”
“越说越好了。”她一边脱下裙子一边说,“行,我在腰上捆条粗麻布就行了吧?如果你打算带我去各个酒吧喝一圈,那我就……”
“很可惜,今天我们去喝啤酒、你也喝出了效果的那一家,是这个季节里唯一开门的一家。你可不可以至少相信我一次,不要问那么多问题?”
“什么叫作至少相信你一次?我跟你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岛上,你居然还说我不相信你?”
“这个岛上总共有六千居民,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岛。”
霍普心想,巴泰说不定还是参与到这场愚蠢的争执中来了。如果这个阴险狡诈的浑蛋以为它可以毁掉一个在工作日里临时起意的美好“周末”的话,那它应该趁早死了这条心。于是,她突然平静下来,把头探进包里,又想起她的牛仔裤和黑毛衣都在床脚边。她用脚趾把毛衣钩起来,扬到空中,抓住,穿上。然后又用脚趾去钩牛仔裤。
“那也没必要化妆了吧?”
“可以化妆啊。”乔西回答,“我觉得没什么不妥的。我在楼下等你,这样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