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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意-奥丽亚娜·法拉奇 当前章节:156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7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作者:[意]奥丽亚娜·法拉奇

译者: 毛喻原/王康

内容简介: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展示了法拉奇性格中温柔脆弱的另一面,是社会历史、真诚忏悔与虚构故事的混合物,是作者刻骨铭心的情感经历与想象力完美融合的结果。它的主题不仅涉及文学史上从未接触过的内容—— 一个未婚母亲与她腹中胎儿的一段旷世未有的缠绵恋情,而且涉及作者对人类生与死、爱与恨的深刻怀疑与痛苦思索。

作者简介:  

奥丽亚娜·法拉奇:意大利女记者,作家。1950 年任《晚邮报》驻外记者,1967 年开始任《欧洲人》周刊战地记者,采访过越南战争、印巴战争、中东战争和南非动乱。1980 年8 月来中国采访过邓小平。两次获圣·文森特新闻奖,一次获班卡瑞拉畅销书作者奖。出版过数本小说,代表作《风云人物采访记》、《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印沙安拉》、《好莱坞的七宗罪》等。被誉为“世界第一女记者”和“文化奇迹”。

(1)

1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你已存在:为了战胜虚无,一个生命降临到世界。当时,我睁开双眼躺在黑暗中,我蓦然确信你就在那里。你存在。仿佛一颗子弹射中了我,我的心停止了跳动。当你再一次撞击我时,无限的惊奇便在我心中涌起。我感到我掉进了一口深井,以致一切对我来说都显得那么恐惧、那么陌生。此刻,我幽闭在恐惧里,这恐惧渗透了我的脸颊、头发和思想。我迷失在这恐惧中。我知道,这不是对其他事物的恐惧,因为我不在乎其他事物;这不是对上帝的恐惧,因为我不相信上帝;这也不是对痛苦的恐惧,因为我不畏惧痛苦。这是对你的恐惧,对突然把你从虚无中抛出,让你附着在我身上的这样一件事情的恐惧。我从不曾急切地期望着你的来临,尽管我知道你有一天终会存在于某一时刻。我在这种意识中,一直在久久地等待着你。但我仍向自己提出了这样可怕的问题:你是否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一天,你会带着责备的心情冲着我大声哭喊:“是谁赋予你权利,让我降临到这个世界?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为什么?”孩子,生活就是这样一种艰难的尝试。它是一场日益更新的战争。它所有欢乐的时刻全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插曲,并且你将为它付出太高的代价。我怎能知道把你遗弃将会更好?怎能认为你的确不愿意返回沉默?你无法对我说这些,因为你生命的诞生仅仅是一团勉强形成的细胞。也许,它不是生命,而仅仅是一种生命的可能。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哪怕是点一次头,使用一种暗示。我的母亲就曾要求我给她这样的暗示,这也就是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理由。

你看得出,我母亲并不希望我来到这个世界。我的生命实际上起始于他人粗心的某一瞬间。为了不让我诞生,她每晚把药丸融在盛水的杯中,然后流着眼泪吞下它。她坚持喝着那种药水,直到那天晚上,我在她身体里蠕动,给了她重重的一蹬,要她不要抛弃我。当我给她这种暗示时,她正好把那杯子举到嘴边。她立刻翻过杯子,倒掉了杯中的水。几个月后,我便有幸来到了这个世界。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祸还是福。在我幸福时,我认为这不错;当我不幸时,我感觉这很糟。但有一点我敢肯定,即使在悲哀的时候,我也不曾为我生命的诞生痛感惋惜,因为我认为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虚无本身更糟的事情了。让我再说一遍:我不害怕痛苦。因为我们是伴着痛苦而降生、随着痛苦而成长的,我们已经习惯了痛苦,就像已经习惯了我们的手臂和双腿一样。事实上,我甚至不害怕死亡。死亡至少意味着你诞生过一次,至少意味着你战胜过虚无一次。我真正恐惧的是虚无,是不存在——那种由于偶然、过失和他人的粗心造成的我生命的不存在。许多女人都会这样问她们自己,为什么她们要让一个孩子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由此会导致饥饿、寒冷、毁灭和耻辱吗?它会被战争和疾病杀戮吗?她们放弃了那种饥饿将会满足、寒冷将被温暖的希望,否定了人的一生将有忠诚和尊敬相随的期许,抛弃了人会把生命奉献给消除战争与疾病的任何努力。也许,她们是对的。但难道虚无会比痛苦更可取吗?即使我在为我的失败、幻灭和挫折哭泣时,我也坚信痛苦远远胜过虚无。如果我把这点推及生命,推及让生命诞生与否的两难处境,我相信,我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会发出这样的呐喊:生命的诞生比生命的遗弃更为美好。然而,我能把这一推论强加于你吗?难道这丝毫不意味着我仅仅是为了我自己,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才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如果仅仅是为了我自己和别的什么,我没有兴趣让你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因为我完全不需要你。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2)

2

你没有回答我,没有给我暗示。你怎么能够给我答复和暗示呢?仅一次机会太少了。要是我去询问医生有关你存在的证明,他只能轻松一笑。但我已为你作出了选择,你会诞生。我是在一张图片上看见你之后,才作出了这一选择的。这是一张三周胎儿的图片,它在那本杂志上,与那篇论及生命发育的文章刊登在一起。当我看着它的时候,我内心的恐惧消失了,如同它来时一样迅疾。你看上去像一朵神秘的花,如兰花一样晶莹。在它的顶端,人们将会看到那个最终会变成脑的、由两个隆状物构成的头部。头的下部是那个将长成嘴巴的孔洞。你仅仅才三个星期,就几乎清晰可见。图片上注明的文字是——大约八分之一英寸,这是你身体的大小。你正在发育,开始慢慢形成眼睛的轮廓,形成类似脊椎神经系统、肠胃、肝脏、肺叶那样的东西。你的心脏已基本形成,看上去显得很大,它与身体的比例是我的十倍。从它形成的第十四天开始,它便有规律地跳动,让血液在周身循环。我怎么能够抛弃你呢?我关心的是,是否是由于一次偶然的机会,抑或什么过失才促使你心脏的第一次跳动。难道我们会在其中发现我们自己的这个世界不是由于一种偶然,或者一种错误才开始形成的吗?有些人坚信,除了一种伟大的平静、一种死寂无边的沉默外,太初之始一无所有;只是之后发生了一次分化,一次分裂。在这之前,并没有任何东西预先就存在。这种分裂和分化连续不断地发生:没有预见,没有理智,它只是导向一个个永无目标的结局。也许是出于偶然,也许是出于某种错误,在这些结局中产生出了细胞,这细胞随即数以百万计地分裂、繁衍,直到树、鱼和人类的出现。难道你认为在那次分化之前,会有人思考那种两难处境?难道你认为有人会在乎细胞是不是会喜欢这样?你认为会有人对生命的饥饿、寒冷和它的不幸感到惊奇?我怀疑。即使有人已经存在——比如一个或许可以超越时空、充当太初之始的上帝——他也不会去关心人世间的善恶。生命真正发生,原因是它能够发生,所以,它不得不发生,因为与那种唯一的傲慢相一致的东西是合法的。对你来说,情况也一样。我作出了那种负有责任的选择。

孩子,我并不是为我作出这种选择。我敢发誓,让你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并不会给我带来什么欢乐。我不愿看见自己挺着一个大肚子在大街上行走,不想看见我亲自哺乳你、擦洗你和教你怎样说话的情景。我是一个有工作的女人,并且有许多其他可干的事情和兴趣。我已经对你说过我不需要你,但我仍将与你一道坚持下去,不管你是否愿意。我要强加给你那种曾经也强加过给我、我母亲、我祖母和我曾祖母的同样的傲慢:这种强加可以一直追溯到那个由别人促使其降生的第一个人,而不管这人愿意与否都是如此。或许,要是他或她有机会作

出选择,那他就会由于恐惧而作出这样的答复:不,我不想诞生。然而,又有谁征求过他们的意见呢?所以,他们出生了,生活,并且在给予他人生命之后又死去,这些被给予生命的人同样也没有机会作出选择。千百年来,每个人的情况都是如此,直至轮到我们。每一次,都是凭着这种傲慢,我们才得以降生于世,如果没有它,我想我们根本就不会存在。孩子,要有勇气。难道你不认为,一棵树的种子需要勇气才能冲破表层的土壤,发芽生长?因为

只需一阵微弱的风就足以将它摧毁,只需一只老鼠的爪子就足以置它于死地。但它没有畏惧这些,仍是抽芽,坚强地挺立,生长,传播着别的种子,最后长成森林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你哭喊着:“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我将回答你说:“我做那树所做的,这树在我出生的数百万年前就已经这么做了,我认为这是无可非议的事情。”

由于我知道人类并不是树,知道人的痛苦,我决不改变我的意图。因为他有意识,他比树要强大千百倍,变成树对我们任何人都不会有什么好处,况且并非一棵树的所有种子都能孕育出新的树来,因为大多数种子都可能丢失。所以,一张近似的面孔仅仅是一种可能,孩子,我们的逻辑充满了悖论。比如当你在谈论某事的一瞬间,你实际上已看到了它的对立面。你甚至会认为那对立面和你所谈论的事情同样合情合理。我明智的今天也许会被那手指转动的声音所改变。事实上,我已经决定做个单身的女人。你的父亲没有与我在一起。当然,我对此不会感到遗憾。尽管我的双眼经常凝视着那道他用坚定的步子走出的门,但我当时并没有试图去阻止他,仿佛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更多可说的话。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3)

3

我把你带到医生那里。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我并没有从他那里得到满意的答复。他只是摇了摇头作为回答,说我有些烦躁不安,他也不能说些什么,只是叫我两周后再去,到时候好对我下结论说,看你是否是我想象的产物。我当时真应该返回去对他说他真愚蠢,因为他所有的学问还不及我的直觉。一个男人怎么能够理解一个正怀着孩子的女人?他不能怀孕……这究竟是一种优越,还是一种缺陷?直到昨天,在我看来,它都还似乎是一种优越,甚至是一种殊荣。但今天,我改变了看法,我认为它是一种缺陷,甚至是一种无能。把别人的生命包容在你自己的身体之中,这的确不能不说是有几分骄傲与光荣,因为你能由此感觉到自己具有两个生命,而非生命的一个孤独的存在。一想到这点,我会从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胜利的自豪感。在这种成功相随的满足中,我相信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什么能困扰你:因为这既不是你不得不去面临的肉体的痛苦,也不是你必须去为之献祭的工作,更不是要你必须去放弃的那种自由。

你愿意成为一个男人还是女人?我喜欢你成为一个女人。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有机会去经历我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我一点也不同意我母亲的看法,她认为做一个女人就是一种灾难和不幸。我母亲在感到难受时经常叹息:“唉,要是我是一个男人该有多好!”我知道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由男人为男人们建造的世界,他们的专制是如此古老,甚至可以追溯到语言中的一些事实。man(男人)这个字同时具有男人和女人的意思;mankind(这是由man派生出来的词)可以意指所有的人;一个人说凶手,都是使用homicide这个字,而不管这凶手是男还是女。在那些由男性杜撰的解释生命的传说中,上帝创造的第一个人是男人,名叫亚当。夏娃是之后为了给这个男人提供欢乐和给他引起事端才被创造出来的女人。在众多的教堂装饰画中,上帝被描绘成一个蓄着胡须的男性长者,而非一个披着长发的老妇人。所有的英雄几乎都是男性:从盗取天火的普罗米修斯到尝试飞翔的伊卡洛斯1,至于那位被称为上帝之子和圣灵之子的耶稣,尽管是女人给了他生命,但这女人也几乎被人们称为育儿器和奶妈。

然而,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人们才觉得当一个女人才会那么令人着迷。显示勇气、接受不生育的挑战显然是一种冒险。如果你生为一个女人,你就会遭遇许多事情。首先,你将不得不为提出那种设想上帝存在、他也可能是一个长着白发的老妇人或一个美丽的小姑娘的主张而作出努力。其次,你还得作出努力去解释夏娃摘苹果那天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什么罪恶,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应该被誉为人类了不起的反抗的美德。最后,你还得作出努力去说明在光滑的体内存在着一种清晰可辨的理智的哭喊。做一个母亲并非一种交易,它甚至也不是一种义务,它仅仅是诸种权利之中的一种权利。对你来说,它将是另外一种叫你去相信这一事实的努力。尽管你很少能够做到这一点。你经常,几乎总是会失败。然而你根本不必为此失去信心。战斗本身比获胜更为可取,行走本身比到达更为美好:因为你一旦胜利或达到目的,你会感到内心空虚。为了克服这种空虚,你将不得不再次展开你的旅程,拟订出一个新的目标。

是啊,我希望你是一个女人。我希望你绝不会说那些我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我绝不会说那些话。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4)

4

但是,如果你生为一个男人,我也会同样感到欣喜,也许更为高兴。因为你将免去许多耻辱、许多奴役和虐待。如果你生为一个男人,你就不会为在漆黑的街道上被鞭子抽打的事情担心。你不必强装美丽的笑脸,以便一开始就赢得人们的青睐,不必修饰自己的身体以便隐藏你的智慧。当你和你喜欢的人睡在一起,你也不必在乎人们对你的那些令人作呕的议论;人们不会告诉你原罪产生于你摘下苹果的那个日子。你会或多或少对生活作出有望的努力。你就有能力更加令人满意地提出那个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也可能是个白发老妇人或美丽小姑娘的主张。你有能力反抗而无需遭到嘲弄,有能力去爱而不必承担对怀孕的恐惧,能够为你自己没有被人嘲笑而感到骄傲。

但是,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你又会沉沦于奴役与不公的其他形式。你知道,生活,即使对一个男人来说也是相当沉重的。要是你是男人,你就应该具有结实的肌肉,因为他们会把沉重的担子压在你肩上,把专横的责任强加于你;你应该长一簇胡须,否则,如果你想哭泣,或更有甚者,你想得到温柔,他们就会嘲笑你;你身子的前面应该长个小东西,如此,他们便可以叫你去杀人,或被战争所杀,让你去充当一个在洞穴中营造永恒专制的同谋。但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成为一个男人同样也是一种激动人心的冒险、一项绝不会让你沮丧的使命。如果你生为一个男人,我希望你成为那种我经常梦想的男子汉:对弱者赋予同情,对傲慢者给予轻蔑,对那些爱你的人抱以宽宏大量的气度,与那些想支配你的人作殊死的斗争。最后,你会明白,那位告诉你耶稣是天父、圣灵之子的人的敌人,不可能是曾经给予他们生命的女人。

孩子,我想告诉你,要成为一个男人并不一定意味着要在身子前面长出那个小东西。做一个男人的意思是要成为一个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应该成为一个人。人是一个了不起的字眼,因为它并不限于一个男人或女人。它不会以是否长有那个小东西来作为划分人的标准。从另一方面说,以有无这个东西来区别人的那条界线是相当模糊的。事实上,在一个人的体内,一个生命是否长成别的创造物,这完全取决于一种状态。心和大脑没有性别之分,行为亦然。你应该牢牢记住这一点。要是你是一个具有心灵和大脑的人,我的确不愿与那些坚信你只能以一种固定的行为方式(比如一种男人或女人的行为方式)来生活的人相处。我只想要求你充分利用生命诞生的那种神奇优势,而决不屈从于人生的懦弱。懦弱是一头长期潜伏着的野兽。它每一天都在伺机袭击我们,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免于这一厄运,使自己不致由于它的侵袭而毁灭。懦弱恰似某种危险,时常威胁着那些平日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表现尚异常勇敢的人们。你绝不应该回避冒险,即使在恐惧使你退缩的时候也是如此。要知道,来到这个世界,这本身就是一场冒险,一场过后你会为生命的诞生甚感懊恼的冒险。

也许,对你说起这些略嫌太早。也许,我应该对那些令人忧伤和丑陋的事物保持片刻的沉默,向你述说一个清白而欢乐的世界。但是,孩子,这样做无疑是把你推入陷阱。这无异于鼓励你去相信那种幻觉:人生是一层柔软的地毯,你能在上面赤脚远行,毫不费力,仿佛没有哪条道路上曾经充满石头。而实际上,你又往往会被这石头绊倒,跌倒,被石头伤害致残。面对石头,我们必须用铁靴来保护我们自己,即使这样做不足以保护我们自己,但至少也会保护我们的双脚。有的人总爱拣起石头来砸你的头。我不知道他们听到我的话后会说些什么。他们会谴责我疯狂和残忍吗?

我已经看过你五周时的最后一张图片。你还不足二分之一英寸长。你的身体正发生着巨大的变化。那朵神秘的花消失了,你现在看上去倒像一条非常逗人喜爱的幼虫,或更像一条刚长出鳍翅的小鱼。那四条鳍将会长成手臂和双腿。你的眼睛已长出两粒细小的黑点封闭在一个圆圈中,在身体的尾部,我们可以看到一条细小的尾巴!杂志上的图片文字说,此时,要把你与其他动物的胚胎区别开来是完全可能的:你现在的样子,让人看上去仿佛就像一只猫。事实上,你还没有形成脸,甚至没有形成大脑。

孩子,我正在对你说话,但你不知道。因为黑暗包围着你,你甚至不能感觉到你自己的存在。我可以抛弃你,而你对此却毫无知觉。你无法弄清楚我对你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福祉还是过错。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5)

5

昨天,我陷入了一种恶劣的心境。你一定会原谅我说过的那些要把你遗弃的话。那仅仅是说说而已,其实我不会那样做。我的选择仍然和当初一样,尽管周围的一切都会引起我的惊愕。

昨晚,我对你说起过你的父亲。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他。我是在电话中对他讲起这件事的,因为他在很远的地方。从他的声音来判断,这对他并不是什么好消息。首先,电话里半天没有声音,我得到的是一种死寂的沉默。而在我们通话时,并没有别人挂断我们。接着,对方发出一种嘶哑、结巴的声音:“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没有弄懂他的意思,回答说:“我猜有九个月了,至少也差不多有八个月之久。”当时,他停止了含糊的低语,声音变得刺耳了起来:“我想说关于钱的问题。”“什么钱?”我问。“当然,是指用来堕胎的钱。”我明白了,实际上他的意思是:打掉他。就仿佛你是个包裹似的。在我尽可能冷静地向他解释,我有与此截然相反的打算时,他作了一番长长的争辩。争辩中,他反复不停地恳求,恳求中夹杂着某种劝告,劝告中掺和着恐吓,恐吓中又掺杂着谄媚。“想想你的经历,考虑一下那种责任,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莫及,别人将会怎么说。”无疑,他在那次电话上破费了许多。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那位接线员总是用一种迷惑不解的口气问道:“你们还在谈吗?”我只是笑笑,几乎有一种被逗乐了的快感。但当他——由于我倾听的沉默而受到某种鼓励——最后说我们各付一半的费用时,我实在是难以再高兴起来。他说毕竟我们双方都有责任。我蓦然感到一种恶心,为他感到耻辱。一想起我曾爱过他,我便感到浑身都不是滋味。

我爱过他吗?看来有一天,我和你将必须就被人们称为爱情的那件事情作一短短的交谈了。我仍然不理解爱情究竟是什么。我在想,它恰似一场巨大的骗局,它之所以被创造出来,仅仅是为了让人们保持安静和获得欢愉。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谈论爱情:教士、快乐的邮递员、文人学士、政客,还有他们当中那些做爱的人。他们常把爱情当作平息人们生活悲剧的灵丹妙药,但它又无时无刻不在伤害、背叛和扼杀着他们的肉体和灵魂。我恨“爱”这个字眼,因为我在每一个地方、每一种语言中都能轻易找到它。比如:我-爱-行走,我-爱-吸烟,我-爱-自由,我-爱-我亲爱的,我-爱-我的孩子。我试图在我的生活中绝不使用这个字。我甚至不想问自己,是否那种正困扰着我心灵和思想的东西就是被他们称之为爱情的东西。我的确不知道我是否爱你。我不想通过爱来想你,我想用生命来想你。至于说到你的父亲,我愈是想我不曾爱过他,心里就愈是感到恐惧。也许,我赞美过他,期望过他,但不爱他。对那些曾经在他之前来到我生活中的人来说,情况也是一样,仿佛他们都是些在做一种失败探索的沮丧的鬼影。失败,还不完全是,毕竟它还具有某种意义。要理解虚无对你自由的威胁,就需理解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所能体会到的那种神秘的狂喜。比如,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或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皮鞭、链条和棍棒能把你困在一种盲目的奴役中,这些东西并不能使你陷入一种更加孤独无望的意识里。要避免以那种沉迷的方式把自己托付给某个人:这只能意味着你丢失了自己,遗忘了自己,遗忘了你的权利、你的尊严,也遗忘了你的自由。如一条沉入水中的狗,你徒劳地试着要去抵达一条并不存在的岸,一条被人们称为“爱”和“被爱”的岸。你只能在挫折、嘲弄和迷幻中了结你的一生。在最好的情况下,你也只能结束在对那种迫使你沉入水中的原因的不解之中:这就是那种伴着你生命的焦虑么?是那种在你自身中不能寻找,而需到别的地方去寻找的希望么?是不是那种对孤独的恐惧,对烦恼的恐惧,对沉默的恐惧?是不是那种想去占有或被别人占有的欲望?按照某些人的说法,这就是爱情。我认为不,我倒担心它多少有点像一种饥渴,一种曾经得到满足、而如今又叫你感到莫名其妙的饥渴。我真想呕吐。

孩子,尽管如此,这世界仍旧存在着一种可以向我展示这个该诅咒之词其意义的方式。对我来说,这世界仍然存在着一种让我可以找到这个词所是和所在的途径。我心中充满了这种饥渴,并且需要这种饥渴。正是对这种饥渴的需要,才使我想到:也许,我母亲所说的那些话是真实的。她常爱说爱情是这么一种东西,当一个女人感到孤独、无助和不能保护自己,而把孩子抱在怀里时,由孩子的缘故所体验到的那种情感。在你感到无助和无能时,这种情感至少不会给你带来伤害,不会让你感到绝望。诚然你是一个能够使我找到这个由四个荒谬的字母拼成的字的意义的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是否正在窃取我?吮吸我的血?吸干我的气?我不在乎。

我能够找到一种暗示。恋人们忍受着分离,用照片来安慰他们自己。我也总是把你的照片捏在手中。此刻,这种体验已为一种沉迷。在我回到家中抓起那本杂志的那一瞬,我计算着你的日子、你的年龄,我试图寻找你。到今天为止,你已经有整整六个星期了。在这六个星期之际,人们可以从后面看到你。你变得多么漂亮!看上去再也不像一条鱼,或一条幼虫,不再像某种模糊无形的东西。你看上去已像一个人:长着一个硕大的光秃秃的脑袋;脊骨发育得很好,像一根白色的带子安然地分布在你身体的中央;你的手臂再也不会被人们误认为是隆瘤或鱼鳍了,而明显地像一对翅膀。你已经长出了翅翼!我真想情不自禁地吻它们,吻你。在整个羊膜中你究竟像什么?从图片上看,你悬浮在透明的羊水里,看上去真像一个插着一朵玫瑰的透明的玻璃杯子。你存在于那朵玫瑰存在的地方。通过羊膜,一种索状组织连接在一个布满红色血管和蓝色斑点的白球上。看上去它酷似一颗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星球。是的,它又像一根无穷无尽的线,像生命的意识那么久远,通过大地延伸,为了抵达你的存在而跨越了遥远的时空。这无疑是一条生命的逻辑和意义之路。所以,他们怎么能够认为人类仅仅是大自然的一个突变事故呢?

那医生要我隔六个星期后再去。我打算明天就去,因为交替着激动的欢乐,总有一种焦灼之情如针一样在蜇刺着我的心脾。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6)

6

他拿着一张纸,用一种既严肃又快活的声调说:“祝贺你,夫人。”我本能地帮他纠正了过来:

“不,是小姐。”就好像我给了他一巴掌似的,他那种严肃而快活的语气顿时消失了,用一种不解的神情凝视着我,并且说了声:“啊!”接着他拿起笔把“夫人”勾掉,重新写上了“小姐”二字。接下来,在一个冰冷的白房子里,通过一个穿白衣服男人的声音,科学的诊断给了我正式的答复:你已经存在。但这并没有使我产生什么特殊的想法,因为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知道是这么回事了。只是我感到有些惶惑,因为我的婚姻状况必须要在此作出说明,必须把真实的情况填写在一张纸上。这是一种对将来那些复杂的情况能够作出说明的前兆。

当时,他们为了检查,要我脱下衣服。让我躺在那张桌子上的方式真叫人心寒。尽管我不希望他们那样,但医生和护士还是决意要那么做。他们没有看我的脸。另一方面,他们彼此之间却交换着意味深长的表情。我一躺在桌子上,那位护士就显得有些不耐烦,因为我没有迅速分开我的双腿,没有把双腿放在那两个金属马蹬上。她动作急躁,一边说:“放在这儿,这儿。”我有一种可笑和淫猥的感觉。当她用毛巾遮住我赤裸的身体时,我对她充满了一种感激之情。然而,我感到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却是,那医生戴着一双橡皮手套,把手指急躁地往我身子里插。用手指一次次在我身体里按压,然后窥探。我并不是担心他会伤害我,而是害怕他要压碎你,其理由是我没有结婚。最后,他把手从我身体里抽了出来,并且说:“很好,完全正常。”他给了我一些劝告,告诉我怀孕不是一种疾病,而是一种自然状态,因此,我应该像往常一样生活。要紧的是不要抽太多的烟,不要使自己太劳累,不要使用水温过高的淋浴,不要动任何犯罪的念头。“犯罪?”我用一种惊愕的语气问道。他说:“请记住,我指的是法律所不允许的那些事情!”为了保险起见,他甚至向我推荐了一些叶黄素药丸,并要我每两个星期去他那儿一次。他板着脸孔、面无笑容地说了这些话,然后叫我离开。至于那护士,我走时,她甚至没有对我说一声再见。在她关门时,我感觉得到,她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她的头。

我真害怕我们不得不去适应的那些事情。在你即将要进入的这个世界,无论是哪个时代都认为一个怀孕的未婚女人是最没有责任心的。最多只能被人看做是一个行为乖僻的人和肇事者,或一个众所非议的人物。人们绝不会把她看做是一个正常的母亲。那位我从他那里买叶黄素的药剂师了解我,知道我没有丈夫。当我递给他处方时,他皱起眉头,用一种惊慌的眼神打量着我。取药后,我去了裁缝那里。因为冬天就要来了,我想订做一件宽松的外衣,让你感到更加暖和一些。那位裁缝正在用口含的别针来固定布料,接着便开始量我衣服的尺寸。当我向他说明因为我已怀孕,整个冬季我的肚子将会大起来,我想把衣服做得大一点时,他的脸一下子就羞得绯红。他的下巴耷拉下来,我真担心他会吞下那些别针。他没有吞下,但那些别针全部掉在了地板上,量衣尺也掉在了地上。我深为引起他如此的窘迫感到抱歉。

我上司的情况也是如此。不管我喜不喜欢,我的上司毕竟是那个给我们工作,并支付薪水让我们能够维持生活的人。如果不告诉他,不久我将不能像以往那样胜任工作,这显然是不诚实的。所以,我去了他的办公室,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当时什么也没有说。接着他含含糊糊地说他尊重我的选择,并且对我这一选择表示赞赏。他还认为我很有勇气,只是为了明智起见,不应把此事对别人讲。“这件事只应让我们两个知道,因为我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但对那些不理解的人谈起这事,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不管怎么说,你最终是会改变你的主意的,对吗?”他不断给我细说改变主意的那种可能性。说一直到第三个月,我都有许多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他反复说,能考虑这一问题实在是件好事情。他认为我既然得到了一份这样好的工作,就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一个感伤的理由中断它。仅仅是为怀孕而断送几个月乃至一年的工作,这还根本算不上什么,但重要的是这会影响你整个一生。我有可能会失去这份工作,应该记住这份工作公司已经决定由我来干的。同时,他还说,他曾经为我做过许多精心的安排,准备为我在仓库里找个工作。我应该想得到,事先应把一切事情告诉他,他能够帮助我。

你父亲来过第二次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颤抖。他想知道我怀孕是否确有其事。我对他说毫无疑问。他要我等下一次才怀孩子,我却为这下一次深感不安,所以,没有继续再听他讲下去。我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为什么。当一个女人对别人说,她是合法受孕时,每个人都会对她关怀备至,主动帮她拿手中的包袱,请求她不要太劳累自己,要安静休息。多么美好啊,所到之处都是致喜、祝贺、坐这儿、在这儿坐下休息。然而对我,他们却沉默不语、冷冷清清,要不就尽说些有关流产、堕胎的话。我把这称为阴谋,一桩意在让我们分离的阴谋。我感到焦虑,弄不清究竟谁会胜利:我们还是他们?也许,就是由于那次电话,我再次记起了那些我希望忘却的痛苦的回忆和我想去克服的对我的伤害。这些回忆和伤害是由你父亲之前的那些人带给我的,通过这些鬼影和幽魂,我理解了爱情是一种欺骗。伤口愈合了,伤痕却依然存在。仅仅一次电话就足以使它们再次死灰复燃,恰如变化之季的一副衰老破败的躯体。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7)

7

你的世界就是那个卵形物,你在其中蜷缩、漂浮,几乎没有重量,现在也只有六个半星期的时间。人们称它为羊膜——一种充满了盐分的液体,这液体用于缓解引力的作用可能给你带来的危险,免使你由于我的动作而遭受灾难性打击。此外,这盐水也带给你营养。直到四天以前,它都仍是供给你养分的唯一源泉。由于一个复杂得几乎令人无法相信的过程,你耗用了这盐水的一部分,吸收了另一部分,另外还排出一些其他的成分,之后又产生出它。不管怎么说,在过去的四天里,我成了供给你营养的源泉:那营养是通过那根脐带输送给你的。许多事情已经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一想到这点,我心头就感到一阵欣喜,并对你充满了赞美之情。胎盘得到了良好的发育,你心脏的细胞得到了骤增,一切都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生长:你血管的脉络现已清晰可见了,你的动脉也完全可以看见,还有那给你输送氧气和你所需要的化学物质的脐带的血管也明显形成。还有更重要的,你已发育出了肝脏,初步形成了所有体内的器官,甚至包括你的性器官和已经开始迅速发育的再生器官!你已经知道你将成为一个男人还是女人。然而,孩子,最令我激动不已的还是你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双手。人们现在已经可以看见你的手指头。此外,还有一张小小的嘴巴和两片薄薄的嘴唇,有一个雏形的舌头,还有大约二十一个小齿的孔穴。你的眼睛是那样小,几乎不超过半英寸,那样轻,只有十分之一盎司2,然而这仍然是你的眼睛!

对我来说,所有这些都产生在过去短短的几个星期里,这似乎是不可能的,真叫人难以相信。然而在那呼吸——死亡——复生的细胞和万物形成之时,世界之初所发生的情况也正如你身上所发生的情形一样:一种成群的浮游,一种膨胀的增殖,一种生命的扩散繁衍,愈来愈复杂,愈来愈艰难,也愈来愈成熟、规整和完美。孩子,你奋斗得多么艰辛!谁说你在沉睡?你绝没有休息。谁说你在一种和谐之音中安然地抵达了你柔软舒适的羊膜?我确信那对你是一种不断的洗濯,连续的抽吸、喘息、觅食,你在抵御每一种向你涌来的狂暴之声。谁说你是惰性的物质,只比一株可用勺子来舀起的蔬菜略胜一筹?要是我想摆脱你——这是他们的主张——现在就是采取行动的最佳时刻。更确切地说,现在就是应立即采取果断措施的时刻。换句话说,为了把你杀死,我是在等着你变成一个有眼睛、有手指、有嘴唇的人。而不是在以前。以前,你太小,以致不能把你铲除和捣碎。他们却狂热地要这么做。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8)

8

我的一个结了婚的朋友说我是一个执迷的人。她在三年中就流过四次产,现在已经是一个有两个孩子的母亲。对她来说,怀孩子简直不能容忍。她丈夫收入不多,她本人有一份喜欢的工作。她不能丢下这工作。是她祖母照料着她的那些孩子,怪可怜的,因为你不能要求她去办一个幼儿园!罗曼蒂克是非常好的事情,可现实却是另一回事,我朋友说。连家畜也不会把它们想要的所有幼仔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如果每一个受孕的鸡蛋都孵化出一只小鸡,那世界不就成了一个家畜笼舍?你难道不知道许多母鸡会吞下它们生下的蛋?不知道它们一年才孵一两次小鸡?你知道兔子的情况吗?某些雌兔会吃掉一窝中最弱的兔崽,以便能养活其他兔子。难道一开始就消灭它们,不比把它们生下后再吃掉它们,或被它们吃掉更好?按照我的观点,最好是压根儿也不要孕育它们。但当我提出这种观点的时候,她却对此毫无兴趣。她的答案是,她对付那件事的办法是服药。当然,服药会使人感到很恶心,但她仍旧使用这种方法。有一天晚上,她忘了吃药,结果就导致了她第一次怀孕。她告诉我,她也使用探针,我对探针完全一无所知。我猜想,那是一根能把胎儿刺死的针。同时,我知道有许多女人都在使用它,知道它会给人带来莫大的痛苦,甚至会为此而被送进监狱。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我要对你谈起这些?我也弄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也许是由于其他人总是用它来困扰我,并且希望如此。也许从某种确切的意义上讲,是因为我无意识地老想到它。也许因为我不愿意对别人承认我内心那种对我灵魂有害的怀疑。今天,那种单纯想杀死你的想法杀死了我,这种想法仍旧在我心头涌起。那些关于鸡崽的谈话把我弄糊涂了。当我把你的图片给我朋友看,并向她指出你的眼睛、你的手时,我朋友脸上现出的那种不耐烦的神情把我给弄糊涂了。她对我说,要真正看清你的眼睛、你的手,就得使用一个倍数很大的显微镜才行。她笑我生活在幻觉中,笑我想在这种幻觉中让我的情感和梦想合理化。她甚至解释说:“这就仿佛是你把蝌蚪从园子的池塘中逮出来,以便它们不能变成青蛙,让你整夜听不到它们烦人的聒噪。”

我知道,我正在残忍地告诉你这个你即将要进入的世界的丑恶,告诉你我们遭遇的日常的噩梦。我提出的这些看法对你来说是太复杂了,但我相信你会逐渐理解这些东西,因为你已经知道一切。我之所以知道这点,是从那一天开始的。那一天我绞尽了脑汁,试图向你解释地球与你生活的卵形物一样是圆的,大海是由如你在其中浮游的那样的水构成的,我没有如愿地向你解释清楚我的意思。由于认识到我的努力是徒劳的,我突然顿生了一种麻木之感。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一切,甚至比我知道的还要多。现在,那种被猜测的怀疑仍没有离开过我。如果在你的卵形物中存在着一个世界,那为什么就不能也存在着思想?为什么不可以认为下意识就是一个存在的生命在其前世的一种回忆?是这样吗?你知道每一件事情,告诉我,生命从何处开始?我乞求你告诉我:你的生命是否真的已经开始?已开始多久?是不是从人们认为的精子进入卵子和细胞分裂的那一瞬就开始了?是否从你心脏发育形成,血液开始循环的那一瞬开始的?是否从你形成了大脑,形成了脊柱,你已显示出一种人的模样的那一瞬开始?或者,那一时刻是否仍未来临?在创造的神话中,你是唯一一个原动者吗?孩子,为了打破你的沉默,为了让你进入那个包围着你、同时又被我所包围的幽室,我能给你什么?我能向你展示什么?倾听你什么样的回答?

我们的确造就了这个世界上陌生的一对:你和我。你的一切都依赖于我,同样,我的一切也依赖于你:如果你感到厌恶,我也会感到恶心;如果我死,你也不能活。但我不能与你交流,你也不能与我交流。尽管你有无穷的智慧,你还是不能知道我的脸,我的年龄,不能说出我使用的是何种语言。你不知道我来自何处,生活在何方,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如果你试图想象我,你也无法知道我究竟是白皮肤还是黑皮肤、年老还是年轻、个头高还是矮。我仍然无法弄清楚你是否是一个人。我们是两个具有同一命运的陌生人,是同时存在于一个身体里的两个生命,相距遥远,彼此互不相知。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9)

9

我睡得很糟,下腹感到疼痛。你也是么?荒诞的梦魇整夜缠绕我。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你的父亲出现在其中的一个梦中,他正在哭喊。我从没有看见他流过泪,我也不曾有过他会哭的想法。他的泪大滴大滴地掉在我园子的池塘中,那池塘充满了无数胶着的水草,水草里有许多黑色的卵形物,卵形物个个长出了尾巴:蝌蚪。我没有注意你的父亲。我有一个念头,想去弄死那些蝌蚪,让它们不能变成青蛙,免得我整夜醒着伴着它们烦人的鼓噪。方法很简单:我要做的不外是用一根棍子把水草挑出水面,然后把它们铺在草地上,太阳一晒,它们就必死无疑。但水草是光滑的,蜷曲滑动难以固定,你刚把它们捞出水面,它们又迅速地掉入水中,沉入池底,我根本就无法把它们铺晒在草地上。当时,你父亲停止了哭声,过来帮助我,动作非常利索。他用树枝把水草挑出水面,它们并没有从树枝上滑落下去;他把它们堆在草地上,沉着冷静,有条不紊。但这却使我痛苦万分。我仿佛看到成千上万的小生命就这样被抓住晒死在太阳下。我愤然至极,一下子打断了他手中的树枝,并且冲着他喊叫:“放下它们!它们出生了,难道它们没有出生么?”

在另一个噩梦中,我梦见了一只雌性的大袋鼠,它子宫那儿冒出了一个活动着的柔软的东西:一条纤细的蠕虫。这条蠕虫仿佛迷了路,它试图去确定它的位置,接着开始往袋鼠多毛的身体上爬。它步履艰难,行动缓慢,跌倒又爬起,最后还是爬到了袋子,通过一种惊人的努力使自己掉进了袋鼠的口袋。我知道那不是你,它是那只袋鼠的胚胎,它之所以会以这种方式来诞生,是因为它早已出现在卵巢中,并在子宫外面完成了早期的发育。但是,我对它说好像它就是你。我感谢它向我说明了,那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个人。我告诉它,现在我们已不再是两个陌生的人,两个互不理解的人,并且幸福地笑了起来。我笑了……

但这时祖母出现了。她看上去非常苍老,非常忧伤。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她弯曲的肩头上。她用疲惫的双手握着一个紧闭着眼睛、长着硕大脑袋的玩具娃娃。她说:“我太累了,现在正为流产偿付代价。在我的一生中,我有八个孩子,九次流产。如果我很富有,我一定会有十七个孩子,而绝不会有一次流产。你不可能适应它,因为每一次都是第一次,都是那样新奇。只有牧师不能理解这些事情。”那玩具娃娃和一个袖珍十字架一样大,用手举起来,看上去活像一个十字架。祖母去教堂,跪在那儿低声耳语开始忏悔。这时,从门棚后面传来了一种刺耳的声音,这是那位牧师的声音:“你已杀死了一个人!你已经杀死了一个人!”祖母害怕其他人听到这种声音,周身战栗了起来。她频频哀求道:“神父,不要呵斥我,我求你了!你会让我被捕的!我求你!”然而,牧师并没有压低他的嗓门,祖母便逃离了。她穿过大街,警察紧跟在她后面。看见一个老妇人这样奔跑,真使人难过。我感到我非常脆弱,担心她的心脏随时都有可能破裂,并且很快死去。那警察在她家门口捉住了她。他抢走了那个小玩具娃娃,把祖母的手捆绑了起来。她高声说道:“我很遗憾,但下次我还会这样做。除非我能照看这么多孩子,我才不这样做,但我不能。”此刻,我感觉到了我下腹部的那阵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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