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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奥丽亚娜·法拉奇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7

我一定禁止自己再去看我的朋友。因为她的那些话引起了我睡眠中的梦魇。昨晚,她邀请我去吃晚饭,她的丈夫不在家。她觉得这是向我谈起你的好机会。昨天的聚会简直是种折磨。当时有一个科学家博士也在那儿,他好像名叫H.B.芒森。这人同意她的观点。他宣称,胎儿实际上是一种没有活力的存在形式,只比一株可以被勺子挖掉的蔬菜稍好一点,最多可被认为是一种“非现实力量的相参系统。”另一方面,按照某些生物学家的说法,人类的生命开始于受精卵携带有DNA之后,这种DNA被认为是脱氧核糖核酸,它是由形成人体的蛋白质构成的。但对这一观点,芒森博士却认为,即使精子和一个未受精卵也携带有这种DNA。要是这样,我们是否也能把卵和精子当作人类生命存在的形式呢?有这样一批医生,对他们来说,要在卵子受精二十八周以后,人才能算做是一个人,也就是要从它在子宫外存活那一时刻算起,尽管此时妊娠期尚未真正完成。也有这样一批人类学家,对他们来说,一个人并不是指一个新诞生的躯体,而是由文化和社会影响所塑造的某一个体。我中断了这场争论。我的朋友喜欢人类学家的观点,我却倾向于接受生物学家的看法。我的朋友有些激愤,她谴责我站在牧师的立场上:“你是一个天主教徒,一个天主教徒,一个天主教徒。”我被触怒了。因为她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天主教徒。更有甚者,我不承认牧师拥有干涉此事的权利,这一点她也是知道的。但是我不能,绝对不能接受芒森博士专横的观点。也绝对不能理解那种人:她们把探针插进自己的身体,仿佛仅仅是在用泻药来消除她们不能化解的食物似的。除非……除非什么?除非我违背我的选择?总的说来,我还是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我完全自豪地战胜了我的惶惑和所有疑虑。在所有这些掩饰下,她们为什么都要背离我?为什么要通过这种令我头晕的方式,通过这些刺伤我腹部的痛苦来背离我?

我必须坚强,孩子。我必须要对你和我充满信心。我必须坚持到最后,以使你能够长大成人,成为那样一种人:既不像那位在我梦中吆喝的牧师,也不像我的朋友和她的芒森博士,更不像抓住我祖母手臂的那个警察。首先,我希望你具有上帝的特征,其次具有母亲的秉性,最后具有民族的特点。但你并不属于上帝,不属于民族,也不属于我。你只属于你自己,而不属于别的任何事物。最重要的,你是那种具有人类首创精神的人。如果我认为我是在把一种选择强加于你,那我就错了。怀着你,我仅想服从你生命降生时你给予我的那种让人兴奋不已的指令。我没有作出选择,只是听命于自然。如果某人是一个牺牲品,那无疑不是你,而是我。孩子,难道这些不是你如一个吸血鬼在我身体里冲撞时想要告诉我的一切?难道这些不是你让我憎恶时要坚持的一切?我病了。整整这个星期,我在工作上都遇到麻烦。我的一条腿肿了。我一定得放弃这次短期旅行,这次旅行是早已安排好的,那情况一定会更糟。我的上司好像理解这一点。他用一种近乎恐吓的口气要求我今天就去,如果我“有能力去的话”。他说他希望如此。这是一项重要的任务,对我来说完全适合。他对此十分迫切,我也如此。要是我没能力去……当然,我也会去。那位医生不是说过怀孕不是一种病态,而是一种正常的情况吗?不是说我应该照常做我平时所做的事情吗?你不会辜负我。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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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预料的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医生让我躺在床上。我不得不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我静静地躺着,直伸伸地躺着。你知道,那是艰难的,因为我一个人生活,如果有人按响门铃,我就只好亲自起床去开门。我要吃饭、要洗澡时,也不得不如此。如果想喝水或去浴室,我也不得不下床。难道我能不这样吗?有一阵子,我的朋友来照管我的饭。我把房门钥匙给她,她一天来这里两次,可怜的人儿。我对她说:“尽管你不想要第三个孩子,可你却在这儿收养着一个成年人。”她回答说,侍候一个成人比侍候一个新生儿要好得多,因为你不必非得要去喂养他不可。当我说我的朋友是一个好女人时,你会相信我吗?她是个好女人。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到这里来,而且也因为她再没有对我谈起她那位芒森博士和那些人类学家。突然之间,她似乎由于害怕我会失去你而十分担忧起来。她叫我不要紧张,不会有什么危险。那位医生也反复提到我的体检结果,并下结论说,你的情况会更好。他认为这种平静是一种缓解分娩阵痛的预防措施,他显然对此作了不同的解释。你已经在我的肚子里有两个月的时间了。两个月以来,你的身上明显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在这两个月中,一个受精卵变成了胎儿;你已形成了骨细胞和软骨组织;你的腿正在变长,像一根向前分叉的树枝;同时,你的小脚上也长出了脚趾。我们在第三个月之前,不得不异常小心。三个月以后,我们又可恢复到往常的状态了。这种卧床平躺的事情最多不会超过两个星期。事实上,我对上司已佯装自己患有支气管炎。他相信我,并且让我确信那次短期旅行肯定有望,只是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考虑。感谢上苍,如果他知道真情,他肯定会另派一个人去。甚至可能会开除我。这对你我来说本来是一件好事情。但这样一来,谁来照料我们?比如说,你父亲就绝不会这么做。我猜想他不会卷进这件事情。你为此担心吗?我不会担心。通过那两次电话,我对他多少有些失望了。或者通过他只是在电话里与我谈话,而不来看我这一事实,我理应产生这种想法。在他回来的时候,他应当前来看我,难道你不这样认为?他非常清楚我不会要求他与我结婚,我绝不曾这样要求过。我不想结婚,并且也绝不应该结婚。是什么使他不来看我呢?你想他会由于与我恋爱过而感到内疚吗?

有一天,祖母真的去忏悔,那位牧师给了她以下的劝告:“不要与你的丈夫一道上床,不要做那件事!”你知道,对某些人来说,一个男人和女人真正的罪过是由于在床上做爱所造成的。他们认为,如果你不想要孩子,你不得不做的一切就会变得非常纯洁。当然,要说清楚谁贞洁谁不贞洁这一点多多少少有一些困难,所以,就应该让我们变得纯洁起来,并且设法把我们的世界变成一颗充塞着老年人的星球。千百万没有生殖能力的老人居住在这颗星球上(就像被描写的发生在火星的科幻故事一样),直到人类被驱逐出那些仅有鬼影出没的巨大而崩溃的城市。所有那些鬼影也许已经存在,或者根本不存在。那是些绝不会诞生的孩子的鬼影。或者通过别的方式,让我们所有的人都变成同性恋者,但结果是一样的:仍是一个充塞着没有生殖能力的老人的世界,其背景是一些巨大而崩溃的城市,这些城市栖居着无数不会诞生的孩子的幽魂……

如果情况恰好相反,我们利用老年人呢?我曾在某处读到过实现胚胎移植是可能的。这是一种生物技术的非凡成就。你可以先从一位母亲的子宫取出受精卵,然后把它送入另一个对它适合的母亲的子宫里,让它在那儿发育。由此,你会看到,要是别的女人对你是适合的(比如,一个老妇人,对她来说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是不会造成多少麻烦的),你将一样可以诞生,就不会在这儿折磨我了。总之,生孩子就成了老年人的一种专门工作。他们全都是些有能耐的人。这样,不就可以把你移植到一个不属于我的子宫么?如果你在一个善良老妇的子宫里,就不会受到同样的责备吗?为什么你应该被冒犯呢?我不想抛弃你的生命。我只是想把你寄宿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请原谅我。我在胡言乱语。麻烦在于这种不变的格局会安抚我的神经,给我带来最坏的结果。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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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遇到了一件令人高兴的意外事情。门铃响了,我怀着几分抱怨的心情起了床。原来是位拿着航空包裹的邮递员。邮包是我的母亲寄来的,顺便还寄来了一封有我父母签名的信。几天以前,我对他们谈起过你。我觉得把此事告诉他们是我的责任。每天早晨,我都焦虑地期待着他们对此事的回答,为那些可能会出现在他们信中的严厉指责和令人不快的事情不寒而栗。你知道,他们是两个具有旧传统的人。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在信上说,尽管这事让他们感到震惊和不舒服,但他们还是依然高兴欢迎你。“现在我们已是两棵僵老的树,我们没有更多的东西用来教育你。相反,你却有某些可以教给我们的东西。要是你已经作出决定要这孩子,那意味着这是正确的。我们现在写信告诉你,我们接受你这富有启发性的事件。”读过信后,我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双小白鞋。鞋子非常小巧,颜色雪白。这是你的第一双鞋。我把它们摊放在我的一只手上,它们还没有我的手掌那么大。当我的手接触到它们的时候,我的喉头一阵哽咽,真想痛哭,我的心融化了。我想你会喜欢我的母亲。算上她,你就有两个母亲了,这才是真正的财富。你会喜欢她,因为她认为没有了孩子,这个世界就不复存在。你会喜欢她,因为她心胸宽广而具有柔情,拥有一双用于守护的大而温柔的手和一种铃子般和谐的笑声。我简直无法理解她何以能够发出那样的笑声,我想这是因为她流过许多泪的缘故。唯有那些哭过许多的人才能理解生活所有的美,也才能够发出这样一种美好的笑声。哭泣是容易的,而笑则很难。你还不善于理解这种真理。你遭遇的世界将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恸哭,你一开始唯一可做的就是哭泣。世界上的一切都会使你流泪:光线、饥饿和愤怒。还得有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你才能张嘴微笑,你的喉头才能发出咯咯的笑声。只是你决不应该丧失信心。当微笑出现、笑声出现时,你肯定会把这微笑、这笑声带给我,以便向我说明由于我没有从生物技术那儿受益,没有把你从我的肚子里取出又重新放进一个比我更慷慨、更有能耐的母亲的子宫,证明我做了一件好事。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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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剪下了那张正好两个月前给你看过的照片:你的一张紧缩的、放大了四十倍的脸。我用图钉把它钉在墙上,此刻我正躺在床上欣赏。你那双眼睛深深地吸引了我。那双眼睛与你的身体相比显得特别大,睁得很开。它们究竟看见了什么呢?水还是别的空洞?监狱的墙沿还是其他的无物?抑或看见我也能看见的那些东西?我有一种高兴,同时也有令人不安的猜疑,这是那种通过我才能体会到的猜疑。它使我忧伤地联想到,不久你就会闭上眼睛。在眼睑的边缘上,一种黏滞的物质正在形成。在发育的最后阶段,为了保护瞳孔,数日之后这物质就会把它们粘连在一起。一直到六个月以后,你的眼睛才会再次睁开。大约有二十个星期,你将完全生活在黑暗中。多么可怜啊!难道不是这样?由于什么也看不见,你会更清晰地聆听我。我仍然有这么多东西想告诉你,这段平静的日子给了我充分的时间,因为我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读书,或者看电视。当然,我不得不训练你为一些令人不快的真理做好准备。我无法真正相信你已经知道了一切。但是,要向你解释这些事情则是困难的,因为你的思想(如果它存在的话)注意的是那些与你将要发现的东西极不相同的事物。你孤独地呆在那儿,孤独得有几分凄楚动人。你仅仅体验你自己。与此相反,我们都体验着许许多多的东西,无限的东西。我们的每一种体验,每一种欢乐,每一种忧伤……都与其他的事情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是的,那就是我将开始的地方。我要开始告诉你:在我的肚子之外,你不会再感到孤独,你无法摆脱他人的束缚,摆脱他们那些多余的朋友。在此之外,一个人无法照料他自己,就像你现在所处的情况一样。想这样做的人简直是发疯。在最好的情况下,他们也不会成功。有时,某人在作尝试,逃到了森林和大海,声称他不需要其他人,断言别人绝不会再找到他。结果,人们还是找到了他。于是,他甚至可能成为那类往回走的人。他返回来备受挫折,成为蚁族世界和从事单调工作的一个成员:在那儿抱着令人绝望和不可能实现的企愿去寻找他的自由。你会听到许多关于自由的言论。和“爱情”一样,这是个被人们使用得最多的字眼。你会遇到为了自由而宁愿粉身碎骨的男人,他们经受了折磨,甚至欣然接受死亡。我希望你将来会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但在为自由忍受磨难的同时,你也会发现,自由并不存在,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仅仅存在于你对它的寻求之中。像一个梦,一种理想,它来自你对你生命诞生之前的回忆。那时,由于你孤独,所以你自由。是的,我会不断对你说:你在那儿是一个囚徒。我不禁想到你居住的地方是那么小,从现在开始,你将生活在黑暗中。然而就是在这种黑暗中,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你却比在这个巨大而冷酷的世界更为自由。在那儿,你无需企求任何人的允许、任何人的帮助,因为没有谁在你旁边,你不知道何为奴役。在外部世界,你会有无数的主人。首先是我——尽管不希望如此,我们也许不会觉察到——将会把那些对我适合而对你不宜的事物强加在你身上。比如,那双漂亮的小白鞋。在我看来,它们是美丽可爱的,但对你来说,是不是也同样可爱呢?当我把它们穿在你脚上时,你会哭喊、叫嚷。我相信它们会使你感到不适与不安。但是我依然把它们穿在你脚上,告诉你不穿就会感到寒冷,慢慢地,你是会适应它们的。为了避免不穿所带来的痛苦,最终,你放弃了,屈服了。这就是奴役长链的开端,它们的第一个环节总是通过我得以表现出来,因为你离开了我就无法做任何事情。因为我是那个将要喂养你的女人,我将包裹你,擦洗你,用手来拥抱你。之后,你会开始自己行走,自己进餐,自己决定要去的地方,自己决定何时清洗。但随之而来的是我的教育,我的推荐。有时你会为一些事情感到担心,因为这些事情与我平时教导的不一致。在我同意你离开我之前,就像学习飞翔的鸟儿,它们的父母让它们脱离白天的窝巢一样,在你的眼中,许多的时光将会流逝。然而,那时刻终将会来临。我会让你离开我,我会让你独自横跨过闪烁着红绿灯的大街。我会推着你朝前走。但这对增加你的自由无济于事,因为你依旧通过情感的束缚、懊恼的束缚与我紧紧相连。有些人把这称为家庭的束缚。我对家庭没有信心。家庭是一种建造来为了更好控制人的窠臼,是一个更好地让他们对法则和传统产生顺从的地方,不管这窠臼由谁来建造,情况都是一样。当我们独自相处时,我们更容易反叛;与别人生活在一起时,我们更容易委屈自己。家庭除了是那种让你去服从的制度的代理人外,它什么也不是。它的神圣和尊严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一切存在着的人们都是一群被迫以同样的名义生活在同一个屋顶下的,常常相互仇视相互憎恨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那些懊恼和束缚,如不向飓风屈服的树一样植根在我们心中,如饥饿与焦渴一般不可避免。你无法摆脱它们,即使你用所有的意志和逻辑去努力,你也无法摆脱它们。你可以自认已经忘却了它们,但某一天,它们又会不可救药地、残酷地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把那条绳索紧紧地缠绕在你的脖子上,比上吊用的绳索勒得更紧,直到活活把你勒死。

通过那种束缚,你会体验到那种由他人,即千千万万蚁族的居民所强加给你的善意。你会了解到他们的习俗、他们的法令。你绝不会想到去模仿他们的这种习俗、尊重他们的这种法令是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多么令人厌烦。他们的法令总是要求你不准做这,不准做那,或者要求你只准做这,只准做那……如果说,你与那些具有某种自由理想的正派人生活在一起的那个世界,还比较容易令人满意的话,那你与那些否定你,甚至否定你思想上认同的自由之梦精华的傲慢者生活在一起的那个世界,则是纯粹的地狱。傲慢者的法律仅仅具有一种可以去奉献的优点:你可以通过斗争和死亡给它们施加影响。正派人的法律杜绝了漏洞,因为它们已经使你信服了,接受它们是崇高的行为。无论你生活在何种制度下,都不可避免地存在着那种总属于最强者、最残忍者和最不人道者的法律。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你反抗这条法律:为了吃饭你就得付钱,为了睡觉你就得付钱,为了散步穿上一双鞋你就得付钱,在冬天取暖,你需要付钱……为了钱,你就必须工作。为了工作你就必须屈服。他们会告诉你许多关于工作之必要的故事和传说,告诉你许多关于工作之欢乐、工作之高贵的所谓真理。但你永远也不要相信。因为这些正是被人别有用心地炮制出来为那些统治这个世界的人服务的谎言。工作是敲诈,是勒索,甚至在你喜欢它的时候,也是如此。因为你总是在为某人工作,但就是没有为你自己。你总是在努力工作,但从来就没有什么欢乐可言。事实上,不存在那样的时刻,哪怕是一瞬间,你觉得你应该喜欢它。即使你可以不依赖任何人去开垦自己的土地,但你也得根据太阳、雨水和季节的指令去耕耘它。诚然你没有谁可以为之遵命,能够自由从事你自己的交易,但你也得屈服于他人的淫威与暴虐。也许在一个非常遥远的过去——它是那么遥远,以致对它的记忆,人们也不复再现——那时的情况并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工作是一种享受,是一种欢乐。因为那时只有很少的人,所以他们可以自如相处。但你将来到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名叫耶稣的人已经诞生了一千九百七十五年的世界,在他诞生的千百年之前就已经有一个我们全然不知的第一个人诞生了。正如我告诉过你的那样,从那时起,好多事情已经过去了。根据最新的资料,我们的人类已有四百万年的历史。孩子,你就要进入这个拥挤不堪的世界。接着你将回顾,并且希望在水中孤泳。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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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你写好了三个童话故事。但实际上我并没有真正写下它们,因为我正躺在床上,我的手无法握紧我手中的笔。所以,我打算干脆把它们讲给你听。现在就让我向你讲述这些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她爱着一棵木兰树。木兰树伫立在园子的中央。小姑娘经常倚在屋子的一扇面对花园的窗前,整天整天地看着这棵树。小姑娘个子很矮,为了看到这棵树,她不得不爬上一张椅子。一旦她不在,她母亲就常常去那儿找到她,并且会高声呼喊:“啊,我的上帝,你会摔倒,会掉到窗子外面去呀!”木兰树长得很高,它巨大的枝丫、叶片和大朵大朵的花恰似洁白的手帕伸展在天空,因为花朵开得很高,所以无人能够随意摘取它们。小姑娘一天天亲眼看着那些花绽开,转黄,凋谢,伴着响声落在地上。每一天,小姑娘都梦想着有人会出现,摘下一朵依旧是洁白的花。她总是怀揣着这种幻想,耽迷在窗前。她的手臂靠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她的四周没有其他的房子,只有一道笔直的墙陡然地耸立在花园的边缘,消失在阳台处。阳台上挂满了晾晒的衣服。当衣服被风吹干时,就会有一个女人来把所有的衣服收进篮子里带走。

有一天,那个女人真的来了,但她并没有收衣服,而是注视着那棵木兰树,仿佛她在思量着是否能摘下一朵花来。洗晒的衣服吊在绳子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但那女人仍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接下来,她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那男人用手抱住她,她也用手抱住了那男的。不久之后,他们便一起倒卧在阳台上,长久地躺着耳语,最后沉入了睡眠。小姑娘对此感到非常吃惊,她无法理解他们两人为什么要躺在阳台上睡觉,而不去欣赏木兰花,并且试着去摘一朵下来。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另一个男人在阳台上出现,他们醒来。这个新来的男人非常气愤。尽管他什么也没有说,但看得出来,他非常气愤。他猛然扑向了那两个人。开始是扑向那男的,他跳起来拔腿就跑。接着是那女的,她也穿着晒洗过的衣服奔跑起来。扑向她的男人在她后面追赶,想捉住她。后来果真把她捉住了。他把她举了起来,仿佛她没有重量似的,接着把她从阳台上扔了下去,朝着那棵木兰树的方向。好像过了好长时间,那女人才掉在了木兰树上。当她撞到那树时,树枝发出了一声巨响,一些树枝被折断了,她恰好掉在了树枝上。在那一瞬间,她的手抓住了一朵木兰花,并且把它摘了下来。花儿握在她手中,她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当时,小姑娘叫了她母亲。她喊道:“妈妈,他们把一个女人扔到了木兰树上,她摘下了一朵木兰花。”她妈妈跑了出来,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女人已经死了。从那一天起,小姑娘渐渐长大成人,并且坚信要是一个女人摘下了一朵花,她就会马上死去。

我就是那个小姑娘。也许上帝会使你避免了解到我所知道的那种法则,即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让那些最强者、最残忍者和最不宽容者获胜的法则。上帝不会让你像我一样,那么早就熟悉:一个女人要为这个现实付出代价,而她要首当其冲地为此承受苦难。然而对我来说,要作如此期望纯粹是一个错误。我更希望你不久就会失去那种被人们称之为儿童时代的纯洁性。因为这种纯洁性是一种幻觉。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做好准备学会保护你自己,学会敏捷而强壮,学会把别人从阳台上推下去。尤其是如果你是一个女人,就更应该如此。这也是一条法则,不成文但却更具效力。不是你,就是我,不是我拯救我自己,就是你拯救你自己。这就是这一法则的文字形式。应把它铭刻在心上。

孩子,在现世的生活中,每个人都会对某些人做出一些伤害的事情。那些不愿服从的人不会听从那些认为服从是善良的人。屈从的人是生活中的弱者,他们不需要那种善良。我绝不自称女人比男人更善良,不会佯装由于她们善良,她们就不应该死去。好坏不值得去鉴别。这世界的生活并不会依赖于它才能进行,它依靠的是一种建立在强暴基础上的权力关系。生存是残暴的。你之所以能穿上一双皮鞋,是因为有人杀死了一头牛,剥下了它的皮制成了皮革。你能用皮毛外套御寒,是因为有人杀死了一头动物、上百头动物,剥下了它们的毛皮来制成了衣裳。你能吃上鸡肉,是因为某人杀死了一只对其他动物并无伤害的小鸡。也许并非如此,因为甚至连小鸡也会吃掉那些到处爬行、静静啄食植物的小虫。总会有某些人为了生存要去吃掉其他动物,或剥掉它们的皮,而不管这些动物是人还是鱼。甚至连鱼也会相互残杀,大鱼吃小鱼。同样的法则对鸟类、昆虫和一切都是如此。我相信只有树和植物才不会去伤害、残杀什么,它们依靠的是水、阳光,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当然,不管怎么说,一旦去掉水和阳光,它们就会凋谢、死亡。但现在是该让你知道这些恐怖事情的时候了,如果不杀害其他的生物,你能生存、养育和温暖你自己吗?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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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讲的是第二个童话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她很喜欢吃巧克力。但是,她愈喜欢吃,她所能得到的巧克力就愈少。因为她过去可以得到许多巧克力,可以说想要多少就可以得到多少。那时,她住在一间充满了阳光的房子里,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后来,有一天她一觉醒来,发现她住的地方既没有天空,没有阳光,也没有巧克力。她们家搬进了一间新房子,通过新房的窗户(这些窗户装有囚室般的格栅,安装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她所能看到的一切就是大街上来回走动的双脚。另外,也能看见狗。起初那还好玩,因为你还能看见整个狗的身子,包括狗的头。但当那些狗抬起它们的腿搁在窗栅上撒尿时,小姑娘的母亲就常会叹息道:“啊,不,不要那样!”她母亲总爱唉声叹气,尤其当她看见她那围裙向上翻起时露出的大肚子时,更是如此。她会冲着肚子说:“你本不应挑选一个糟糕的时刻。”她说这话的同时,小姑娘的父亲只是一味在床上咳嗽。咳嗽平息下来,他看上去活像死人一般。她父亲甚至整天整天躺在床上,面容憔悴,脸色枯黄,眼睛中闪烁着忧悒的暗光。小姑娘想,她没有巧克力吃的日子大概就是从她父亲生病、搬进这间既无阳光又无欢乐的房子开始的。当时,他们没有钱。

为了挣钱,小姑娘的母亲只好去给一个美丽的妇人打扫屋子,她母亲用那妇人的第一个姓称呼她,那妇人称她母亲用的却是她母亲自己的姓。她是一个很有钱的阿姨,总是不断地换着自己的衣服。人们甚至说她有一个专门用来装裙子的手提包和一个专门用来装鞋的口袋。她的房子坐落在河边,从窗户可以看见整个城市上面的天空。但世界上仍然有不幸福的美妇人。她总爱唠叨:某种帽子不好看,她的猫打喷嚏。她的女佣人已出国一个月了,但仍无回国的音讯。正是这一原因,她母亲才接替了这位不负责任的女佣人的位置。

每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一点,小姑娘的母亲丢下丈夫,带着小姑娘去那妇人家,她始终认为把小姑娘带到户外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比让她留在家里与一个患有肺穿孔的男人待一起要好。她们徒步走过很长的路,穿过没有尽头的街道。一路上,她母亲总是在想,这次不知又会从那位美妇人那儿听到什么不幸的事儿。在按响门铃之前,她总会低声细语地说:“打起精神来!”一个没精打采的声音对铃声做出了反应,接着是一种更为疲沓的脚步声,门打开了,一条装饰性的织物从远远的地方一直延伸到眼前,这条织物上相间着红、蓝、白三种不同的颜色。当她们走进门时,她们的脚就踏在地毯上,小姑娘的母亲把她往一条凳子上一放,仿佛她就是一个包裹似的。母亲溜进厨房洗碟子去了,临走时吩咐她要静静待着,不要说话,不要打扰任何人。那位漂亮的妇人直伸伸地坐在一张长沙发上,读报,用烟嘴抽着纸烟。显然,她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可做。小姑娘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不亲自去洗自己的碟子,相反,却要让挺着大肚子的她母亲去洗。

那天上午,那位漂亮的女人由于钱的问题在发牢骚。她开始埋怨的那会儿,小姑娘的母亲正在洗碟子。当她打扫起居室时,漂亮女人仍唠叨不停。

“你没有发现么?”她冲着小姑娘的妈妈说,“那就是他愿意给我的所有的钱。”当时,小姑娘的母亲回答说:“如果我有那么多钱,我会觉得自己像是个王妃。”那妇人给激怒了。她说:“对我来说,那仅仅够坐出租车。你怎能与我相比?”小姑娘的母亲一下子涨红了脸,于是借着擦地毯跪在地板上,把脸埋了下去。小姑娘看到这些,顿时有一种哽咽之感,泪水充满了眼眶。当她被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黄色东西吸引住时,她差点流出了眼泪。那是个盛满了巧克力糖的玻璃容器。容器中装的巧克力不是一般常见的那种,她现在看到的巧克力,与她以前住在那间充满了阳光屋子的那段时间中常吃的巧克力比起来,至少要大两三倍。一眨眼工夫,她喉头的哽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巧克力滋味所引起的唾液。她母亲很清楚这一切。她递给她一个惊恐的眼色,提醒她:一个人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如果一切东西你都想要,那将是可耻的!小姑娘理解了母亲的意思,于是,她开始用一种严肃的神情注视着天花板。

正在这时,那位美丽的女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耐烦地嘟囔着走到阳台上,站在那儿擦她的袖口。阳台的正前方下面是第二个大阳台,两个富人家的孩子正在那儿玩耍。小姑娘知道他们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因为她以前见过他们,知道他们家很有钱。他们很漂亮,看上去与那位妇人一样漂亮。那女人仍在擦她的袖子,跑到阳台边上,充满微笑,欣喜若狂,伸出头去用法语叫他们:“Bonjour,mespetitspigeons!Cava,aujourd‘hui?”(早安,我的小鸽子们!现在你们要这个吗?)接着又喊道:“Attendez,attendez!Ilyaquelquechosepourvous!”(等一下,我去给你们带一些来!)她回到屋子里,拿起了那个玻璃容器,打开来,动作优雅地把它带到阳台,然后开始往下面扔巧克力。她一面扔,一面说:“这是给我小鸽子的巧克力!这是给你们的,小鸽子!我把巧克力给你们!”就这样,在一阵狂放的笑声中,她把玻璃盒子里的巧克力扔掉了一大半。后来,她把玻璃盒子带回来,放在桌子上,拿出一两个巧克力,慢慢撕掉外面包的那层金箔纸,把巧克力捏在手中,若有所思地停留了片刻,然后吃了起来。与此同时,小姑娘目睹了这一切。

从那一天起,我就不能再吃巧克力了。只要一吃,我就会呕吐。但我希望你喜欢吃巧克力,孩子,因为我想给你买许多巧克力。我想用巧克力来把你淹没,让你为我而吃它,直到你感到恶心,直到我感到那种重压在我身上的不公正的感觉最终消失为止。你应该知道,不公正就如同暴力,它就是你必须做好准备为之战斗的东西。事实上,我并不是指那种杀死一只鸡来吃的不公正,不是指杀死一头牛来剥皮的不公正,也不是指杀死一个女人让她得到惩罚的不公正。我指的是那种把富人和穷人区分开来的不公正。这种不公正表现在一方面让一些人去悠闲吸毒,另一方面却让怀孕的母亲去替别人擦地毯。我不知道这一矛盾究竟该怎样解决,但我清楚,所有那些试图去解决的人只不过是在替换擦地毯人方面取得了成功,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本解决。无论你生长在何种制度下,也无论你抱有何种理想的观念,那些为别人擦地毯的人始终都会存在。总会有由于巧克力的欲望而蒙受耻辱的小姑娘。你决不能找到一种能够改变男人的心灵和消除他们邪恶的社会制度和理想。如果有人对你说我们与他们不同,那就请告诉他:胡说八道。只需指出以下的事实就足以彻底驳倒他:世界上并不存在着什么专门为富人和穷人准备的饭菜,没有什么专让富人和穷人住的房子,没有专为富人和穷人而存在的季节。人们说冬天是富人的季节,是因为如果你是富人,寒冷就可能成为一种游戏,你可以购买毛皮大衣,给屋子升温,到户外去滑雪橇。相反,如果你是穷人,寒冷就只能是一种灾难。你甚至会厌弃冬天的美,睥睨冬天被白雪覆盖的景色。

孩子,像自由一样,平等只存在于你此时所在的地方。仅仅像一个受精卵一样,在子宫中我们才完全是平等的。对你来说,现在的确是该让你知道这些不公正的时候了,你生活在那儿,难道你没有去侍候人吗?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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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童话故事,但我无论如何要讲给你听。

从前,有一个对未来充满了信心的小姑娘。每个人都教导她要相信未来,让她坚信明天会更好:当牧师在教堂中诵吟赞美诗,颂扬天国的荣耀时,他对她说明天是美好的。在学校学的人类发展史也这样告诉她,人最初生活在洞穴中,然后居住在寒冷的屋子里,接着又生活在有供暖设备的房间中。姑娘的父亲也举出历史上的实例,让她相信明天会美好起来,并争辩说,强权终会被削弱。在很早的时候,牧师就使她失去了信仰。因为牧师所说的那种未来实际上是一种死亡,姑娘一点也没有兴趣生活在那座奢侈的、死后被称为天国的殿堂中。后来,在一个冬天,她的双手和双脚都生了冻疮,学校也使她失去了信仰。要相信人类从洞穴到供暖设备是一种进步,那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除非她的房子里没有安装这种供暖设施。

不管怎么说,她只是对她父亲一直保持着一种盲目的信仰。她父亲是个勇敢而坚强的人。二十年来,他始终都在与一些穿黑衣服的傲慢者作斗争。每次当他们敲打他的脑袋,他都会勇敢而顽强地说:“明天肯定会更好。”那些年,发生了一次战争,那些穿黑衣服的傲慢者似乎将会赢得那场战争。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父亲也仍然会摇着头,勇敢而顽强地说:“明天肯定会更好。”

姑娘之所以会相信他,是因为在六月的一个夜晚看见了一件事。那天夜晚,那些傲慢的人被赶走了,仿佛战争已经结束,通向未来的道路又展现在人们的面前。但九月一到,那些傲慢者又与那些说着德语的新队伍打了回来,战争又再次爆发了。姑娘觉得她难以支撑下去。她问父亲该怎么办,她父亲回答说:“明天会好起来。”他向她说明,以使她相信明天不会遥远,因为他们不会再感到孤独,朋友即将到来,那些被称为盟国的友好军队不久就会抵达这里。第二天,被称为盟军的部队炮击了姑娘生活的城市,一颗炮弹正好掉在了她屋子的前面。姑娘完全给弄糊涂了:如果他们是朋友,那他们为何还要炮击她住的屋子呢?她的父亲回答说,很不幸,他们不得不这么做,但这并不能影响他们的友谊。为了更好地向她说明这一点,他只好对她说,他已带了两名发射炮弹的士兵到这间屋子里来。那些傲慢的人俘获了他们的“朋友”,但他们逃脱了。他父亲解释说,现在帮助他们是很必要的,因为明天是他们共同的目标。姑娘表示同意。为此她父亲冒着被烧死在广场的危险,把那两位朋友藏了起来,带东西给他们吃,并且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村庄。当时,她下定了决心,准备安顿下来等待那些会带来明天希望的军队。数周数月过去了,军队仍没有来。与此同时,很多人都在炮弹的轰击下备受磨难甚至丧命。那令人倾慕的明天,似乎仅仅是一个梦中之梦。姑娘的父亲被捕了,遭受了毒打和拷问。姑娘去监狱看他,几乎没有认出他来,他受到的拷问和毒打由此可想而知。但即使在监狱中,在一次次严刑拷打之后,他也仍然说:“明天将会更好,一个没有耻辱的明天将会到来。”

明天果真来了。那是八月的一个黎明。整个晚上,城市在恐怖的爆炸声中战栗。桥梁和街道被炸得稀烂,许多无辜的人被杀死了。但天一亮,像复活节的钟声那么嘹亮,盟军开进了城市。战士们看上去显得非常漂亮。他们整队前进,充满了欢歌笑语,仿佛是些穿制服的天使。人们跑上去欢迎他们,向他们抛撒着鲜花,表达心中的感激之情。当时,姑娘的父亲已获得了自由,受到了人们特别的敬重和欢迎。他的眼睛中闪烁着一种信仰的光辉。接着,有个人跑过来要他到盟军的指挥部去,因为一些非常严重的事情发生了。他随即向指挥部跑去,他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在指挥部,一个男人正躺在地上哭泣,把脸埋在草地上。他看上去至少有三十岁,穿一件蓝色衣服。很明显,穿上这衣服是为了欢迎朋友的到来,因为在衣服的纽扣眼上还别着一朵又大又红的纸做的玫瑰花。在他前面,或者说在他上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天使,他两腿分开,肩上挎着一挺机关枪。姑娘的父亲俯身问那男人:“你做了什么?”男人只是一味地哭泣,抽噎得愈来愈厉害,口中反复哭喊着:“妈妈,妈妈,妈妈。”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16)

人们要求姑娘的父亲去与盟军司令会话。当司令接见他时,那位司令官抬起了他那张冷峻的面孔,这面孔由于长有一撮红胡子而增色不少。他手中摇晃着一根马鞭,问道:“你是被推选出来的人民代表吗?”姑娘的父亲说是。“那让我现在通知你,你们的人是用偷窃来欢迎我们的。那人是个贼。”姑娘的父亲问那人偷了什么,指挥官闷声闷气地说:“一个装满了粮食和文件的背包。”姑娘的父亲问里面装的是什么文件,指挥官说:“那位拥有背包的军士的休假证书。”姑娘的父亲又问证书是否已被追回,“是追回了,但已被撕坏!”指挥官压低了嗓门说道。姑娘的父亲说它也许可以补好。那粮食呢?已被追回了吗?“粮食已被吃光了!那是整整一天的军粮啊!”指挥官火了起来。姑娘父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回答说这的确是不允许的,作为一个人民代表,他理应过问此事,要使这个贼偿还那位军士的损失。当时,指挥官扬起马鞭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儿,对小姑娘的父亲说,在他的军队中窃贼是要被统统枪毙的。他命令姑娘的父亲出去。屋子外面,那个小偷仍把脸埋在草地上,哭喊着:“妈妈,妈妈,妈妈。”穿制服的天使站在他前面,双腿叉开,机关枪的枪管直伸伸地翘向前方,那双腿粗短而多毛,机关枪瞄准了那男人的后脑勺。当小姑娘从旁边走过时,她听到了一种金属的咔嗒声,那是拉开枪保险时所发出的声音。姑娘并不知道那贼是否被枪决了,但从那天起,她就对“明天”这个字眼产生了怀疑。因为从那天起,她对朋友产生了怀疑。而在她心目中,“明天”二字是与“朋友”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的。英国军队来了过后是美国军队,大家都说美国人较友好,更亲切,那姑娘希望这是真的,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给人一种热情、幽默、爱开怀大笑的印象。但不久之后她就认识到,即使他们爱开怀大笑,富有幽默感,他们还是显得太强蛮、太腐败和太主人气十足了。令人向往的明天仅仅是一种新的恐惧。饥饿者总是一样。为了填饱肚子,一些女人出卖自己的肉体,另一些人靠给新来的主人洗衣服为生。每个阳台,每个院子,都悬挂着洗晒的制服、短袜和内衣,仿佛这些地方成了那些洗衣裳洗得最多的人炫耀自夸的场所。洗六双短袜,换一个美式面包;三件内衣,换一听猪肉罐头和牛肉罐头;一件制服,换两听猪肉罐头。姑娘的父亲决不允许他的妻子和女儿去碰这些肮脏的衣服。他认为不管怎么说明天终归是会更好的,我们必须维护自己的尊严。为了证明这一点,他邀了一些“朋友”来吃饭,用配给他的新鲜食物来款待他们。一天晚上,他甚至把金表都送给了他们,津津乐道地提起那些他曾经为了共同的目的而营救过的俘虏。朋友带走了金表,作为报答,主动提出让他们家为军队的士兵洗衣服。姑娘为此蒙受了莫大的耻辱。但饥饿是一头充满了诱惑的野兽。几天以后,她背着父亲,想了一阵子后,答应了洗衣服这件事。之后,他们带来了两个大包。一个装的是脏衣服,另一个装的是食物。装食物的那个包立刻就被打开了,她从里面拿出了三听猪肉和牛肉罐头、两条面包、一罐花生酱和一满瓶草莓果酱。另一个装脏衣服的包后来也被打开了。当姑娘把它们浸泡在水里时,她心中油然涌起一种愤懑。原来,包里装的全是些肮脏不堪的衬裤。

在洗别人衬裤的时候,我才认识到:我们不会有明天了,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了。我们总是被无数的许诺所欺骗,这些许诺仿佛一座被虚幻的安慰所照亮的沮丧的玫瑰园,是一种诱使我们平静而可怜的生活成为一种悲惨的慰藉。我的明天会由于你的原因而来临吗?我怀疑。千百年以来,人们仍在把孩子带到这个寄希望于明天的世界上来,期望明天,他们的孩子会过上比他们自己更好的生活。然而这种生活最多又只能达到一种可怜的可以提供供暖系统的程度。供暖设备在你感到寒冷时,它的确是一种可取的东西,但它却不能给你带来幸福,或维护你的尊严。即使有供暖系统,你也得忍受傲慢、折磨、敲诈和那个依然是谎言的明天。

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虚无更糟,悲伤不应该导致恐惧,甚至不应该导致对死亡的恐惧。因为如果一个人死了,至少意味着他诞生过一次。我告诉过你诞生总是值得的,因为我们必须在沉默与空无之中选择其一。但孩子,难道那是合理的吗?对你来说,出生或者死在子宫里,或者出于饥饿偷了那个多毛腿士兵的配给口粮而被枪杀,这是合理的吗?你愈是长大,我就愈是感到恐惧。我起初萌生的那种欢乐之情如今几乎荡然无存。我已经失去坚定的信心去寻找生活真理的光辉。我的生命日益被困惑所缠绕。这困惑像潮水一样起伏,它的浪峰一会儿淹没你存在的岸边,一会儿又迅速退去,仅把废屑和碎渣留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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