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赫拉巴尔,要格外小心。我的一个徒弟就在克勒门丁街加大了油门,天气也是这样潮湿,结果是,我只能在床上躺着,什么事也不能干。这回您开得不错,向我们那儿拐弯……再朝前开,上一挡……拐弯!脚不要着地,要不我就踹您一脚!关油门!挂空挡!拉闸!真可惜,今天我们两人是最后一次同坐在一辆车上了……您妈妈对出事故是怎么说的?”
“我们进门的时候,她正好去喂鸡。看到一个打上石膏的儿子拿着坏挡泥板,妈妈愣得一动不动地站着,手里捧着装米粒的小盆。父亲笑嘻嘻地对她说:‘玛利什卡,今儿个出的事,实在精彩!’母亲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盆里的米粒撒了一地。小鸡啄起食来。”
“好,我点支烟。我说,您爸爸真是好样的,经历了很了不起的事情。行了,把证件给我,给您签字。”
他签了。
“您知道,今天听了您爸爸的事我多么开心吗?”他一边问一边将证件递给我。随后踩着踏板说:“有点儿凉是吧?真心地向您爸爸捎个好!”
“一定转告。”
沃什吉克先生把手举到额上。打开油门,车子几乎在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然后隆隆地响着,朝伏尔塔瓦河那边开去。
✑ 意大利一种老牌车名。
✑ 爸爸的名字。
✑ 捷克的风景点。
✑ 布拉格古城广场著名的自鸣钟。
✑ 为一种摩托车牌子名称。
✑ 为巴伐利亚的宝马牌车。
✑ 捷克第二大城市。
✑ 布拉格最繁华的地方。
✑ 位于布拉格东北。
✑ 位于布拉格东北的城市。
✑ 布拉格一个区。
可爱的小伙子
快半夜了,浇注工人们还站在炉前。他们总共有六个头头,三十六个翻砂铸造工人。干活的时候,都一声不吭,全神贯注,因为滚烫的钢水要从这里流出来,全部浇注槽必须用耐火粗管道制成,或者必须涂上石墨。当他们给铸模加上帽盖,准备好木炭时,组长决定说:
“好,小伙子们!开始灌注吧!”他踩着有弹性的木板跑过注槽。
他走到对面,突然想起来说:“汉斯,你想让谁来替你清扫那些生锈的破烂货呀?”他说着用手指向一块形状奇怪的铸铁。
“我呀!”英达指了一下自己,接着他又辩解说,“可刚上班的时候,没有空吊车呀!二十号位上没有吊车员。”
“那你就应该到那些蠢猪那里去要吊车!”组长说着,指了指炼钢车间的楼顶,那儿正有一辆带大铲的吊车。
“你们说得倒容易,去要吊车,可吊车用来接送头头去了。”
“那你就该等着他!”
“等,等——可吊车还要运一堆钢筋……现在您听见了吧?”英达举起手,指着铃响的地方说,“听吧,E号炉又响铃了,吊车没有空!”
“可这也帮不了你的忙!”组长说着开玩笑似的拍了一下英达的脸。
随后大家坐到一边去了,紧挨着一堆已经冷却的钢锭。组长将装过铬的空箱子翻过来当凳子坐下,吩咐说:“好!库德拉,开始吧!”库德拉笑着说:“开始!”
大伙儿都朝上看:吊车开始动作,打开所有的仪表,机器同时动起来,将装满石灰的大盆往上吊,运石灰的车辆正向炼钢车间开来。
“这违反了操作规程!”英达说。
“弗朗吉谢克,你这个笨蛋!”组长克制地说,“要是吊车员按规章办事,炼钢车间就只能完成40%的生产任务,你这笨蛋!”
吊车在全车间隆隆作响,装着石灰的白色大盆在电炉旁边徐徐上升。马丁炉的门在上面大敞着。从巨大的长方形天窗口可以望见满天的星星。夜间的冷空气一直吹到这里,英达站在那里凝望着天空。
炉门开了,人们有规则地用铁铲将粉碎的镍扔进熔炉。碎镍立即熔化,表面上形成镜子一样的薄层,照着炼钢车间,叫人目眩。炼钢工人站在炉前,用紫色镜片观察沸腾的钢水。
英达把手提包拿下来。车间老鼠多,提包必须挂在铁丝上。
“我什么也不会喂给老鼠的!”库德拉说着,从包里取出剪刀之类的工具,放进兜里,“那些怪物有一天会从顶棚上顺着电线爬下来的!”
“库德拉,”组长提醒说,“我想让你抽空给我剪一下头,但要像没剪过一样,要不我就会成为一个大秃瓢。”
“这您清楚,我们只剪这种美国式的发型。”库德拉说着将工具放在盛钒的铁桶上。他见英达要往小箱子上坐,就从他身后将箱子抽走。英达连同他那抹好了黄油的面包一起摔到了灰土中。
“主要在两边剪一剪,”库德拉若无其事地往下说,“我舅子告诉我说,在老波尔蒂钢厂,人们用捕鼠器捉老鼠,将老鼠取出来之后,浇上汽油,烧得它在木箱上乱窜,像焰火一样。”
“库德拉,我耳朵后面不要剪得太狠了。”组长又提醒他一次。
“这我知道,您又不是那种佩戴宝剑、蓄着老式长发的老人,对吧?”库德拉指了指正在切面包的英达。
“谁想理什么发式就怎么理好了!”英达大声嚷道,“可我只在青年理发店剪头发。是一个名叫奥利维里的法国佬剪的。那家伙长得真帅。你如果问,要谁来理?大家都会告诉你说要那个穿条子衣服的。他穿的紧身裤,上衣裁得像个圆瓶子,礼拜天下午还戴一顶这样那样的礼帽。”英达兴高采烈地说,还用手在头上比比划划。
“是什么样的?”库德拉问,停止剪发了。
“就是那个样子!”英达又比划了一下,“不过奥利维里压根儿就不会理你,他只按我要求的剪一个不老不新的样子。波浪式的?还是盖住前额?最后他还要问:洒花露水?还是香水?”英达摘下帽子,使劲低下头,让大伙儿瞧瞧,青年理发店的奥利维里理出了多么美的波浪式……而且只为他一个人理的。库德拉乘机将推子上的细发吹到英达擦了黄油的面包上。
“好漂亮的头发啊!”库德拉感叹了一句。
“库德拉,”组长紧张地说,将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求求你,别剪太多了!我都感到有穿堂风了。”
“我知道。可是总得有点儿式样嘛!”库德拉让他放心。他朝地上看了一下,只见遍地是小百合一样的老鼠脚印。他接着说:“我在马丁炉旁干活的时候也用捕鼠器抓过一只老鼠。我将它塞进吊车上的一个洞里,吊车工一直把它送到炉边。当时正好出过钢,我将捕鼠器打开。老鼠见到炉子那边的小洞口就往里钻……当然被烧死了,小腿都烧没了。它以为那是个好地方才跳到里面去的。”
浇注工人们一声不吭,剪刀还在剪着头发。
“小天使飞过去了。”英达突然说。
“什么?”
“有这么一说,当大家坐着,不知道谈什么好的时候,小天使会一下子飞过去!”英达解释说。
有人在暗处喊道:“盆里没泥了。”
“汉斯,你是怎么追小妞的?”组长问。
英达好像正等着这个问题。他回答说:“这个星期天,我在斯波特卡酒吧柜台旁坐着,跷着二郎腿,好让人家看见我的带条儿的袜子和漂亮的皮鞋。我的脚很小,你们看!”说着他将皮鞋抬起来给大家看。
“让我瞧瞧!”库德拉说。英达又一次将脚抬起来,库德拉往上面啐了一口。
“别这样!”英达生气了,“您眼红了吧?三十八号!我旁边坐着一位漂亮姑娘。我对她说,小姐,能请您喝一盅吗?您喜欢喝什么?她要罗姆酒。我们碰了杯。可我喝的矿泉水,因为我戒酒了。她很在行地瞟了我一眼。我看了看她的领口说,小姐,您的胸部可真美啊!她说:您头疼得厉害吗?我说,有时痛得像在里面跑着一辆快车。她告诉我说,往耳朵里滴上几滴像猴尿一样的药水,再像搅动涂料一样将头晃几下就行了。那位小姐,她真的让我十分感动。”英达说。
“你不是在胡扯吧?”组长说。
“他没胡扯,”库德拉忙说,“这是整个的一代人,一天到晚感动。我那个坏小子也是这样。他下班回来就兴奋地对我说:‘爸爸,我们在锻造车间挥动汽锤,它差点儿碰到我的鼻子上了,只差两厘米。’我说:‘你这笨蛋,你八成是躺着干活吧?’他真是躺着干的。‘爸爸,但那是忙中出错。当那滚烫的锤子离我鼻子只有两厘米的时候,我两眼一片漆黑。’我问:‘你为什么要躺着干?你说呀,为什么?’‘因为,爸爸,一方面我相信那机器;更主要的是,我特别感动,姑娘们现在对我可另眼相看啦!’”库德拉挥动剪刀吓唬说,“臭小子们,我真想让你们感动一下!”
这时候,六号炉开始出钢,助理工们快速拉动长杆,钢水滚滚地流出来,钢花在沸腾的容器里,如同燃烧的颗粒,四处飞溅。工长站在台上,被钢水照得像个魔鬼。他一手指挥吊车,一手拿着紫色玻璃片遮住眼睛。最后,他发出信号,让助理工人将硅石倒进容器。里面先是冒出褐色的浓烟,接着是刺眼的光芒,像焰火晚会一样。下面的吊车工用手按着控制器,屏住呼吸,想尽力少吸进一些五颜六色的有毒蒸气。
“库德拉,我被你剃得像普鲁士佬啦!”组长摸着脑袋说。
“这不过是您的感觉而已。可惜我没镜子。汉斯,快去给我弄点儿水来!”库德拉吩咐说,将装芥末的杯子递给他,还在他脚上踩了一下。
“我们在刮牛排。”他悄声说。
汉斯·英达转来时,库德拉用指头蘸点儿水抹在组长的耳朵周围,还对他说:“感动,感动……我也曾经感动个没完,我们也没有比他们好到哪里去……您为什么总是晃动?这样我会把您的耳朵割着的。”他紧张地说。
“妈的,库德拉,你没把我当成整块牛排砍掉吧?”
“哪儿的话,只割掉了一点儿。不然,您就会像一个公证人……我再刮刮您的脖子!”库德拉说。他转身的时候,故意将身子一歪,碰了一下英达,还冲着他嚷道:“你这个家伙,不能坐到别处去吗?”
“没什么,没什么!”英达谦让地说,继续朝天窗看那些星星。
“我就原谅你这一回吧!……擦点儿生发油,还是抹点儿水?水?好吧!我们有个头头,叫做什么谢纳尔,他随身总带着一份名册。有一回,我们走进一间停尸房时,谢纳尔先生正在细看那上面写着死者职业、姓名的牌牌。每块小牌都用细绳系在死者的大拇指上,免得弄混了。这同产房一样,每个婴儿也都有块牌牌,免得被人调包……谢纳尔先生每拿起一块牌牌,便在单子上划掉一个名字。有个司机说:‘谢纳尔先生,那解剖台上还有一具尸体!’谢纳尔于是跑过去拿起系在那个人拇指上的牌牌……这时候,那尸体突然坐了起来,向他行了个举手礼,然后又躺下了。这时,一生已将成千上万个死者名字勾掉的谢纳尔先生,像弹簧一样蹦起来,踩着了棺材盖,撞到了我身上。从此他只站在远处查看。那司机笑着说:‘谢纳尔先生,快看!那死人又坐起来敬了个礼……’这水是从布拉格普洛哈斯卡那儿弄来的。”库德拉讲完了,又悄悄地问,“要像银行街上的人那样理成分头吗?”
“就像银行街上的人那样吧!”组长点头说。
库德拉解开围裙,上面的东西全抖到了英达的眼睛里。英达正两手放在膝盖上,两眼望着炼钢车间的另一面墙那边,马丁炉上方天窗外布满星星蓝天的。
“这,这算不了什么,”库德拉抖落着,等他尖着嗓子笑完之后说,“这压根儿就算不了什么,人就是爱这样经常闹着玩,直到碰上生命攸关的人为止。”
“碰上谁?”英达不再揉眼睛,只是呆呆地望着。
“碰上与自己生命攸关的人呗!”库德拉说着,用手弹了一下英达的鼻子。
组长用手指头摸了摸衬衣领子,还摸了一下后脑勺。
“碰上生命攸关的人?”英达瞪着两眼问道。
“是的,碰上这样的人,就这样,笨蛋。在斯特拉什尼采火葬场,我有一个朋友,名叫杜马。我们两人很要好,我们一起养鱼和鱼虫。有一回,他生病了,我的身体也不咋样。等我病好了之后去火葬场看望他。正当我往下走,听见楼上有合唱声,‘美丽的捷克,我的捷克……’而有人正在往下抬棺材。我问:‘师傅,杜马今天在什么地方?’师傅敲了敲棺材,指着它说:‘杜马今天就在这儿!’我撒腿就跑,到了弗洛拉街才停下来。”库德拉感到组长往他口袋里塞了几个硬币,便轻声地说,“这用不着嘛……”
他将推子、剪子和梳子装进印有萨克管和口琴的围兜里,然后拿出一块面包,从铁丝上取下提包。
他们慢吞吞地向通道走去。那边干活的是另外一个小组,正在用长钩拉运钢锭,再由吊车运走。铁钩在钢锭上碰得丁当直响……
“好,小伙子们,”组长戴上帽子,以作决定的口气说,“马上在八号炉下面准备浇注槽,但要先清理废料。有的废料太重,汉斯,你到后面E号去把锰管圈拿过来,将废料的一端套上一个圈……吊车用钩子帮你的忙,行吗?”
大伙儿从梯子上走下来,向浇注槽走去。
英达从六千公斤重的钢筋和堵塞着浇注槽的钢锭后面,拿起一把十字镐和铁锹。在开始干活之前,大家只好挤在注槽墙边等着。上面的吊车装满了炉渣,闪耀着如北极光一般的磷光。可能是小车没有从炉渣堆那儿开过来,吊车只好吊着大盆,停在浇注槽上方,靠近马丁炉。组长往手掌上吐了一口唾沫问道:“汉斯,你常跳舞吗?”
“这您当然清楚嘛,在蓝星酒吧我同一个女伴一起玩得很开心,我追那个舞伴一直追到洗手间,只是她的男朋友不高兴,给了我一个耳光。”
“人们太神经质了,你们不觉得吗?”组长扯着耳朵听着。
“是呀,”英达附和说,“真可怕,在布拉格,我买了一张古切克先生合唱团的唱片,后来拿到舒玛瓦山上的一个晚会上去放。悦耳的铜号声一响,我便朝一位漂亮小姐走去,鞠了一躬说:‘小姐,可以请您跳舞吗?’我还客气地对她的男朋友说:‘朋友,我可以邀请她吗?’可那个家伙瞟了我一眼,还骂了一声‘蠢货!’我问他:‘你说什么?’他重复说:‘蠢货!’我向小姐鞠了一躬说:‘对不起,女士!可我要给您那位先生几耳光!’我们于是走到走廊上,他倒先扇了我一耳光,我倒下了。要是有古切拉先生同我在一起,肯定会将他那一帮人撕得粉碎。可是,揍我的那个小子是一条壮汉。”英达说得还很得意。这时他正歇着,擦了擦汗接着说:“那家伙腰圆膀大,”说着还指了指肩膀说,“舒玛瓦山舞会上的那位先生长得真魁梧,那肌肉真棒!”
“什么样的肌肉?”库德拉问。
“这样的!”英达说着高兴地指了指自己,“我本人尝过了的……有一次我到利达克那个地方,赶上西维尔队获胜了,最优秀的鼓手沃塔瓦高兴得使劲擂鼓,鼓槌飞到人家的观众席上去了。”英达越说越来劲。
组长在他们上面一点儿,背靠着栏杆,朝着敞开的门大声喊道:“你们没往浇注槽加废铁吗?”门外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后面闪烁着星光。那个人喊道:“废铁没有了!”
组长挥起拳头威胁说:“他妈的!你们总得加点儿东西进去嘛,不是吗?”
那个人影也喊道:“我们往里面放了些金属铸模。”
组长哑着嗓子喊道:
“金属铸模是些老玩意儿,没有用的东西!”
英达从下往上看,不觉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只要有人大声嚷嚷,他就以为那是他的过错。
组长说:“汉斯,需要安静是吧?你星期天是不是也看了足球?”
“看了,那是一场精彩的比赛。”英达说,“下半场,三名德布利采的球员压住了马耶尔,可是沃乌斯和林哈特把德布利采队员狠狠整了一下,弄得德布利采人要揍裁判。结果是,科克什特因和布拉加利奥被抬出了运动场。不过那还是一场了不起的比赛。库赫勒尔先生直到今天那眼睛还肿成这——样!”英达说着,用手掌捂住眼眶。
“眼睛怎么个样?”库德拉问道。
“这——样!”英达又认真表演了一次说,“在德布利采人揍科克什特因时,他本人已经踢进了两个球。第二个球进得太棒了,守门员至死也不会忘掉。那真是过瘾!我的老天爷!”英达舔了舔嘴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粉笔说,“你们看吧,我给画在墙上:这儿画个十字,代表德布利采二号,圆圈是科克什特因,十字的后面是德布利采的后卫,这儿是球门。你们想想看,科克什特因是怎么干的?”
“喏,快说呀!是怎么干的?”库德拉劲头来了。
“这我当然知道啰,像我画的这样,科克什特因接到传球,转身跑到后卫身边,在二号周围虚晃了一下,以不可阻挡之势,将球踢到网里。这是第一次进球。”英达兴奋地划了一道杠杠,接着往下说,“后来呀,又进了第二个球,实在叫人开心!你们看,我画的是球门,这里是德布利采队的二号。科克什特因好像要传球,但他突然在二号附近一滑,就到了守门员附近。你们想想看,科克什特因是怎么踢的?”
“他扑通一声挨撞了一下。”库德拉说。
“哪儿的事!根本没撞着,没有……”英达低声说,脑子里闪出了他们正在谈论的那宝贵场面,“现在你们看明白了我画出的整个球门,”说着他还画上了球门柱,“德布利采的守门员等着对方的一脚,准备向前扑救险球。但你们看得到,正像我画的,科克什特因避开了他……守门员再快也无济于事。球轻轻地滚了进去……”英达画出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球,可对他来说却看得一清二楚。他边说边表演,一不小心跌了个仰面朝天,像翻筋斗一样,石墨和沙粒弄到眼睛里去了。他站起来,扑打身上的灰尘,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错,你真是个耍杂技的好把式!”库德拉说着,走到他身边,将他的帽沿几乎拉得盖住了下巴,说:“你快到四号去取锰圈吧!用吊车运过来,你这小笨蛋!”
英达挣脱了那有力的手掌,摸了摸自己波浪式的头发,轻轻地戴上帽子请求说:
“我不知道那些锰圈在哪里,库德拉先生,劳驾,您能自己去吗?”
“我叫什么名字?”库德拉用吓唬他的口气问道。
“西蒙尼克先生……好西蒙尼克先生……”
“这还差不多!记住啦!那么你打扫一下,我去找锰圈。”库德拉吩咐说。
“我去喝点儿啤酒,再看看六号,估计已经弄干净了,我们就可以开始运钢锭。英达,在这儿好好干吧!”组长靠着梯子说。随后他慢慢走下梯子,库德拉跟在后面,他看见英达恭恭敬敬地扶着梯子,便又刮了一下鞋后跟。英达只好再次抖去沙粒和石墨,揉揉眼睛,脱下帽子,摸摸他那漂亮的波浪式头发。然后他抬头看了看钢厂的天花板和厂房结构,那活像蝙蝠张开的翅膀。
这时,平台上的炼钢工人喊道:“水管工!他妈的,八号的水快浸到裤子里来了!”
英达爬上梯子,看看是谁在喊,他发现天窗已全部推开,蓝天上群星闪闪发亮。
他走下梯子,沿着浇注槽往前,一会儿看到钢锭上冒着蓝色的火焰,一会儿又望望煤炉的炭火。有一个人在马丁炉附近,两手捂着脑袋在打吨。
英达打开小门,走到铁轨上,吸着夜间的清凉空气,抬头凝望满天的星星。
这时候,紧靠着八号马丁炉的大盆翻倒了,全部炽热的炉渣倒在浇注槽里。
整个炼钢车间一片浅红色的火光,火星从浇注槽溅到人们的衣帽上。
库德拉取回锰圈,看到眼前出的事,呆呆地站了片刻。他扔下锰圈拔腿就跑,一下子摔倒在地,但他马上站起来,全身被石墨弄得乌黑。他朝浇注槽跑去,大声呼喊着:“伙计们,快过来呀!”
他脱下外衣,蒙着面孔,往槽子底下爬去,使尽全身的力气冲下面喊着:
“英尼切克!英尼切克!”
组长从食堂跑来,也用外衣裹着脑袋,但正当他要下到浇注槽时,梯子从下面燃烧起来了。他只能放慢脚步仿佛向深水里涉去。
“可能让我们的英尼切克在爬过钢筋的时候碰上了!”他边喊着他的名字边沿着浇注槽跑着,然后下到里面,但巨大的钢锭横在槽的前面,挡住了去路。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满地的炉渣。
大家都涌过来把手伸给他,将他拉了上来。
“让我们的英尼切克碰上了。”当工人们带着满脸狐疑涌过来的时候,组长说。
“你们这些笨蛋!怎么能将那么大的容器系在电缆上呢?”组长大声嚷着,手都发抖了。
英达却从后面的七号炉下走了回来。当他看到火光和跑来的人群时,不禁吓了一大跳。
组长首先看到了他,亲切地喊道:“英尼切克——”
各座炉子的警铃发出种种报警声:出事故了!
库德拉转过去小声说:“英尼切克,你还活着……?上哪儿去了?”
组长叹了一口气说:“英达呀英达,你可把我们吓坏了!你看,给你开救护车来了……你们回去吧!什么事也没有!”组长喊道。救护人员抬着空担架转身往回走了。
可是看热闹的人,高炉的工人,还有电炉那边来的人,都盯着浇注槽,快烧完的镐把儿,还在发出嗞嗞的响声……槽中间一层乌黑的油,冒着蓝色的火苗。大家看着英达,英达指着槽里说:“好一件漂亮的上衣,可惜了!”
组长擤擤鼻涕说:“是可惜,我还以为你穿在身上呢!”
“这么说,你们以为我可能在那儿呆着?”说着,他指了指那凝固起来的淡红色岩浆。
库德拉指着楼板说:“笨小子,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带着担架来?钢炉上为什么要报警?”
“是因为我吗?”英达指着自己问。
“那你觉得是为了谁呢?”组长问。
英达望望四周,看看小伙子们的眼神:所有的目光都在注视着他……他惊讶地发现:他,英达,还有一点儿分量,在炼钢厂能起点作用了。
“要是我倒在那儿了,你们会为我哭一场吗?”他以怀疑的口气问,又环视了一下大伙儿的眼神。
“真不知会哭成什么样呢!”库德拉说。
“那为什么?”
“因为,笨小子,我们会舍不得你呀!因为大家都知道,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呀!”库德拉说。
“这么说你们真的都喜欢我?”英达提高嗓门说,“先生们,那你们大家都得到我这儿来!咱们庆祝一下!这里老像青年阵线出版社一样,每张桌子上都摆着报表。咱们别管这么多,把桌子拼到一起来!我给你们放古切拉先生的音乐,听拉里马同他乐队的演唱,还有黑人歌曲。我喝矿泉水,你们大家喝甜酒,我请客!我还以为,你们压根儿就不喜欢我哩。”英达说着向大家敬了个礼。
库德拉说:“好!可英尼切克,你究竟去哪儿了?”
“在外面……看星星呀!那——么那么大的星星,像手掌一样!”英达说着,手有点儿颤抖。
“有多大?”库德拉问。
“有这——么大,像手掌。”英达比划着说。
库德拉拿起自己的帽子,往英达的头上一盖,一直压到了他的下巴上。说:
“我没法用别的方式来表达,我喜欢他。喏,就这样!”
✑ 英达和汉斯是一个人,前者是他的名,后者是他的姓。
✑ 西蒙尼克是姓,库德拉是名,库德拉·西蒙尼克是全名。呼姓通常表示尊敬。
✑ 英达的爱称。
已逝的金色年华
中午,两位刚刚游完泳的老人,躺在什鲁达游泳池边的地板上。太阳晒得那样厉害,游泳裤都几乎干了。酒店老板摸了摸他那灰色的毛茸茸的胸脯回忆说:“我做最后一笔大买卖是在1948年。我去波波维茨啤酒厂订货,为雄鹰体育协会举办的活动做准备。啤酒厂经理说:‘你交点儿押金,就可以在斯特拉霍夫运动场得到一个最大的摊位,这也有助于实现健康的精神寓于健全的体魄之中这一美好思想啊?’我说:‘租下来,但愿能销售二百公升啤酒。’而啤酒厂经理说:‘迪尔什的思想那么深刻,我能卖掉的啤酒不会只二百公升,而是几千公升。’于是我们握手,共祝雄鹰运动会成功。”
大夫停止擦鲁比亚油脂,说:“是啊!有什么样的开头,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所以我最喜欢回忆我开始实习的那些日子。我记得我开始实习的时候,正是一个美好春季的第一天。真走运啊!有个男孩被疯狗咬了,虽然在送往我们医院的路上他就疯了,从火车上往下跳,就这样一命呜呼。不过作为我的第一个病人,说明我的实习将大有可为。第二天又发生了一件叫人惊喜的事情:一匹马咬伤了一名长工的耳朵,只剩下一点儿皮连在他头上。我把它缝上了,后来竟然痊愈。这就是我开始实习的那个美好的春天……”
“这我相信,”酒店老板说,弯了一下腿,站立起来,走到水龙头下,用凉水冲了几秒钟,又坐到木板上,一颗颗闪亮的水珠滴到地上……“我老伴儿那时候对我说:‘别乱花钱,你要保证!’可我还是买了半车厢土豆堆在仓库里。然后到城里去转了一圈,能买什么买什么,猪肉、苹果和鱼。在巴德利,一个商人给我留了几箱杂货,我想买下来。主意倒不错,但没有钱,有个老兄借给了我二十万克郎。”
“而我开头的时候什么也没需要。你知道那是在奥地利的时候,我也那么走运,娶了一个寡妇,给我带来两个孩子。”大夫沉思着说,仿佛在叙述他仍在经历的往事,“我们办婚事的那一天,真是个令人高兴的日子!禁猎官被猎枪打伤了,弹片打中了他的前额。我给他取出了一毫米大的弹片。叶德利奇卡教授亲自向我表示祝贺。”
“那可真是走运!我也是,在运动场主席台下面,我很快得到了一个摊位,有电话,十捆杂货。只可惜,虽然雄鹰体育协会的人到了,理想也有了,啤酒也有了,可老天爷就是不赏脸,阴冷阴冷的!”酒店老板有点儿伤心,他颤抖着说,“到了第四天,我说,孩子他妈,我只卖了几百公升啤酒,这对迪尔什那句名言可不大好,我们卖夹肉面包吧!”老板的脸上又容光焕发起来,“于是我租了一辆汽车,雇了十名女工削土豆,运来了几个大面包,在我们酒店摆了四张桌子,上面还装上了切面包机……就这样开始干了起来。”
大夫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对着太阳,眯上眼睛说:“对我来说,天气不成问题,因为在奥地利,一切都要好一些。1913年复活节的时候已经遍地绿油油的。在大自然最美的时候,在一个白色的星期六,给我送来了一个女仆就诊。从她的嘴里竟然吐出了许多绦虫!我行医多年从没见过这种怪事。而在复活节鞭打姑娘的那一天,一个男孩吞下了一只夜莺。我吩咐给他吞面包。第二天,孩子的父亲来了。他高兴地对我说,他的孩子又在对着这只夜莺吹口哨了。”
“这真有意思,”酒店老板说着将身子挪到晒热了的木板上,“我让老婆将第一块夹肉面包送到机关去。那儿的人吃了都说好。我马上用车运了几千块面包到斯特拉霍夫运动场。有人犯嘀咕,担心卖不掉,可我都卖掉了。叫卖的小伙计将咸肉面包一直送到雄鹰体育协会的成员正在排练的地方。一块面包卖70哈莱士。这样,我捞了不少钱,而他们的美好思想也更坚定了。同事们跑过来问:‘能借给我们一箱鲭鱼、一箱白鳣鱼吗?’我说:‘那哪成?这样就违背了雄鹰体协的‘强者走在前面’的思想了!”’老板跷起双腿,两只手扶在晒热了的木板上,盯着大夫的面孔,一字一句有力地说:“所有的面包都是我自己卖出去的,我连数钱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将一天卖面包的钱用台布一包,捆好,挂个牌,写上日期。”酒店老板翻了个身,仰卧着,摸摸前额,得意地笑了。
“这可真算大丰收。”大夫有点儿嫉妒他,然后用手背擦擦头上的汗说,“在菲利普·雅各宾节晚上,我也碰上类似的运气:有个屠夫将腐烂了的牲口拖回去卖,结果使他自己染上了坏疽病。我给他治病,结果我自己也得了那种病。别的大夫反而羡慕我,因为医学报报道了我的事迹。但这期间也有些不痛快的事:有一次,丧钟响了,镇长以为是屠夫死了,便派办事员带了一口棺材去。屠夫手持刀子跑了出来,把棺材劈了,他自己吓得匆忙跑到我的诊所,弄得我后来几个星期不敢露面。”大夫说着站了起来。他看到木板上有汗水,是别人躺过的,便躺到老板旁边一块干燥的木板上,接着往下说:“我也有过好运。一块铁屑飞进了铁匠的眼睛。他总觉得有一尊裸体女人像。我给他将铁屑从眼睛里取了出来,可连眼珠子也带出来了。‘可惜我再也看不到迷人的女人雕像了。’那个老实的男人当时唉声叹气地说。那天的天气可真好!下了一阵雨,一会儿又出太阳,还有一道彩虹。缠上绷带的铁匠就从我那儿走了……生活对我来说,总是那么富有诗意。”
“我也是。那时候,几乎每个生意人都骂雄鹰体育协会。我就说:‘你们还算捷克人吗?这么做也不感到害臊!’因为我是个爱国主义者。雄鹰体协办了那场比赛之后,我们数钱算账就花了整整三天。”酒店老板兴奋得跳起来,眼睛睁得老大,“我们关上大门,将台布包一个一个打开又捆好。由于算账点钱,我们累得发烧了,可我还接着算,算清楚了第四张桌子上的布包。我的天哪!这时我才意识到,迪尔什的思想虽没什么美的,但是很神,因为几张桌布包起来的钱都归我所有了。我足足赚了八个布包的钱,有三十万啦!”酒店老板跪着打赌说,两眼望着大夫,可是大夫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 捷克著名体育团体“雄鹰”体育协会的组织者之一迪尔什(1832-1884)说过的一句名言。
✑ 1918年以前,捷克属奥匈帝国统治。
✑ 指“健康的精神寓于健全的体魄之中”。
✑ 即复活节那天。
✑ 欧洲一些国家有这样的风俗:复活节时男孩用藤条鞭轻轻拍打女孩的屁股,女孩则需回赠彩蛋。
✑ 捷克最小的货币单位。100个哈莱士等于一克郎。
✑ 根据菲利普·雅各宾圣人的名字命名的一个宗教节日。
单调无聊的下午
中午刚刚过去,一个年轻小伙子来到我们酒店。谁也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他一屁股坐到桌旁,靠近排气机的下方。他要了三十支烟,一杯啤酒,随后就打开书本,看书、喝啤酒、抽烟,他的指头全熏黄了。他一直抽着、抽着,直到烧烫了手指。可他还在台布上摸香烟,将烟头点燃,继续大口地吸着,不过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书本。
当时,谁也没有注意他,因为很快就要转播足球赛了。酒馆里坐满了球迷,个个都穿上节日的盛装,人人都希望自己的球队获胜。他们的手都插在兜里,不停地耸耸肩膀,挺挺胸脯,仿佛他们的衣服不合身。在柜台旁站着喝酒的人正在热烈地争论着他们的球队将以四比一还是五比一获胜的问题。
接着,人们涌出去,笑着走过街道。从远处一望就明白,他们是去看球赛的。人们走到拐角处一座电影院那儿,还回头向小酒馆的玻璃门招招手。酒馆里面有两个人向他们点头致意。一个是居巴老人,大夫不让他看足球,因为他在球场中过两次风;另一个是酒店老板,因为他要经营酒店。球迷们转身朝前走,手舞足蹈,为自己的球队鼓劲。他们的上方有一张海报,是该区电影院准备放映的电影,名叫《星期天不举行葬礼》。如果从小酒店玻璃窗望去,就成了《星期天举行葬礼》,因为拐角处有座楼房,正好将“不”字挡住了。球迷们兴高采烈地朝前走,每个人都坚信本队必胜。他们经过我们的长街,已经走得很远,看去只是一个个小黑点了。
一辆电车从侧面开过来……球迷们再一次回头招手……随后抄近路向车站奔去。
三点钟的时候,酒店老板按了一下配电盘开关,一直在看书的那小伙子头上的排气机缓慢地转动起来,红色小灯泡亮了。老板故意从高处灌啤酒,滴嗒的声音弄得很响,可那小伙子继续看他的书,甚至还发出了笑声。老板在他面前晃动着两只手,遮住他的书。那年轻人也只付之一笑。老板说:“他不看别的,也不听别的事,抽了十二支烟,我给他送了五杯啤酒。我真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到那门上写着‘男’字的地方去。这年轻人够了不起的,不是吗?”居巴老人坐在年轻人对面,他把手一摆,头一摇,意思是再说什么也白搭。
进来一位顾客,谁也没有注意他。那人是个小个子,背有点儿弓,灰白头发,手里提着一个装有酸白菜的饭盒。哪有星期天下午提一盒酸白菜的呀,你们说说看!小个子老汉要了啤酒,把盒子放在面前,大概是怕忘记带走。他搓了搓手,透过玻璃门朝街上看。
居巴老人忍不住了,说:“了不起的年轻人?呸!咳,我倒想要看看,那个野小子读的什么书,八成是什么黄色玩意儿吧……要不就是讲凶杀的。肯定是用这样那样的外国手枪,或者步枪?真是麻木不仁!大家都看足球,可这位少爷却在看书,呸!”酒店老板也厌恶地瞧了那青年人一眼。
事实上那是位相当漂亮的小伙子。他身上穿的那种毛衣只有妈妈或者爱着他的姑娘才能织出来,大概有几公斤重。他脖子上围着红围巾,很好看,有点像农村的乐师。他的围巾上还打着小结,像巧克力糖纸上的小猫那样。他低着头,头发亮闪闪的,仿佛在油里浸过一样,瞧他似乎还蛮得意哩!
这时候,酒店老板弯下腰来,半蹲着身子,抬头仰视小伙子的面孔。他看了好大一会儿才站起来说:“你们扶我一下!这个无赖要哭鼻子了!”他说着,指了指读书的人。可那小伙子仍旧抽他的烟,眼泪滴答滴答地落在书上,像龙头嘴滴出的啤酒声,旁边的人都能听到。
居巴老人火了:“这可是个混账东西,我们想着的是足球赛,他却像牛一样笨,像小姑娘一样哭哭啼啼,呸!”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带着饭盒进来的顾客摊开手说:“是呀!就因为如今的青年没有什么理想。我在那个年纪,已经开始踢四号位了。著名中锋麦尔茨在卢布尔雅那摔倒了,由科热鲁赫,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中锋替代他。教练约翰·狄克对我说:‘你在左边踢内线!’我虽然是踢右边锋的,代表四号踢第一场球时是在内线。有一回,狄克从远道打来一个电报给我说:‘你真幸运,右边锋在戈罗坚卡倒下了!’这样我就又踢起右边锋来了。”
那位顾客看着居巴老人——我们小酒店的足球行家。居巴老人问道:“您知道吉米吗?”顾客回答说:“您指的是同库亨卡一起踢球的那个人吧?怎么会不知道呢?不过吉米只是他的教名,他的全名是什么?”
场面一下子寂静下来,居巴老人惊得发呆了。顾客装了一下怪相说:“您哪里会知道呢?他的全名是吉米·奥塔维,英国人,是个出色的运动员。”居巴老人不服气,又问:“那么坎豪塞又是什么人呢?”顾客很轻蔑地将手一摆,说:“您把坎豪塞搅进来干什么?他到1924年才进丙级队哩!”
年轻人又摸了一支烟,用烟头点着它,弹了一下发黄的手指,可能被烫了一下,但他还继续看他的书。突然他咯咯大笑起来,像海鸥叫。居巴老人气得跳起来,用拳头在书旁边猛击一下,大声吼道:“你这个小崽子!谁也不许这么讥笑我!”他吼完之后又坐下了。小伙子看书那么起劲,兴奋得流起汗来。他擦了擦前额,又解开围巾,把毛衣卷起来。他只爱看书,看得上劲了就不顾一切,甚至做出蠢事来,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酒店老板又端出一杯啤酒,冲着他的耳朵喊道:“你这个野小子,这儿还有别人哩!别在这里撒野,还是到外边去闹吧!”
但年轻人仍旧看他的书,仍旧打他的哈哈。他从老板手里接过啤酒,一饮而尽,感到惬意之极;同时,两眼朝下,盯着他的书。老板用手拍了他一下说:“一共六杯啤酒,二十一支烟。我们碰上这种年轻人,真没有法子!天哪!我的儿子要是这个模样,我就狠狠敲掉他的下巴!”他一边嚷,一边指着自己,好像要去撕碎那年轻人的脸似的。接着他又说,“可从教育的角度看,你能这么干吗?犯罪分子会把你引到警察那里去的!”
酒店老板关上排气机,红色小灯泡熄灭了。这个场面才宣告结束。
居巴老人转过身来,言不由衷地说:“先生,熟悉足球的人说,惟一能代表里亚尔俱乐部踢球的只有比坎,他正在走红。”那顾客将酸白菜盒推开,大声说:“哪儿的话!比坎还算不上什么好中锋,只有科热鲁赫才可以代表里亚尔俱乐部。这小伙子有集体踢球意识。为什么?因为我同他一起踢过右边锋。”顾客说着,将饭盒拉向自己,用手指夹了一把酸菜塞进嘴里,大口地嚼起来。还对别人说,“吃吧!这玩意儿对健康有好处。”可是居巴老人不领情,好像他什么都可以吃,就是不能吃酸白菜,一吃就要呕吐。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显得那么矮小,可怜见儿的。
一直在看书的年轻人,这时站了起来。谁也不会说,他是条魁梧汉子。他手捧着书,姿势很好看,好像一生没有干过别的事,就是捧着本书。他用文雅的动作移开椅子,站到酒店中间,还是看他的书。那一页肯定很吸引人。接着,他朝酒店后面走去。那儿有个箭头,加上两个“00”字。他推开门,若无其事地朝前走,他似乎对这儿十分熟悉。他穿过从前的俱乐部。从前这儿有个柜子,陈列着当时的队旗奖杯。那时候,在郊区的球赛还相当棒。如今老板在这个原来放陈列柜的地方摆满了矿泉水和啤酒箱。
“这个人真怪!”老板关上门,指着门那边说。从以前的俱乐部那儿传来了响声,是瓶子相撞的声音。老板把门推开,好让大伙儿都看到,那个年轻人撞着了空酒瓶,但他还在看书。他扶着门把,走进男厕所。老板踮着脚走到厕所门前,将门推开一条小缝儿,朝里面瞅了一眼就关上了。他穿过俱乐部,回到酒厅,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样子真难看,那笨蛋一边撒尿,一边还捧着书在看,嘴唇咬得紧紧的。这真是稀奇事。我当了三十年的酒店老板,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我真不明白,不明白。这一代年轻人将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整我们哩!”老板点点头,说话像个算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