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巴老人带着怀疑的神情说:“您到底参加过国际比赛没有?”那顾客说:“参加过好几次哩!在斯德哥尔摩,人家可好好收拾了我一顿。我被压在边线,闭着眼睛往前冲,那个瑞典中锋踢了我一脚。后来在医院里,有个女厨师对我说:‘那简直是闪电战,连撞了三下。’不过我的腿没有骨折,只是膝盖受了点儿伤。幸好布拉格有这方面的专家,名叫约翰·马登。”
年轻人从原来的俱乐部那儿回到了酒厅,他还在不停地看书、抽烟,吐出的烟雾像小提琴的谱号。他靠着门框,一只皮鞋直立着,鞋尖顶着地板……随后走到酒厅中间,皱起眉头,书的内容使他大受惊吓……他摇摇头,擦了几回眼泪,泪珠儿像冰雹一样滴到居巴老人的手背上。居巴老人跳起来嚷道:“谁也不许在我这儿哭哭啼啼的!”小伙子摇摇头,走开了,差点儿瘫倒在桌子旁。
居巴老人瞪起两眼对那位顾客进行反攻了:“是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说过约翰·马登是治膝盖的专家?!他不是斯拉维亚队的教练吗?”他说着望了望正在卖东西的酒店老板。那位顾客正准备将一把酸菜往嘴里送。他抬起头,又将酸菜放进饭盒,回答说:“您知道的可真不少。约翰·马登是治踝骨的高手。布拉格所有芭蕾舞演员都去找他。人们送我去他那里的时候,正好有位衣着漂亮的舞蹈演员在他那儿。马登对我说:‘不用害怕,我会给你把腿弄还原的。’说着,又给那个女演员按摩……这就是约翰·马登。当然,他也是斯拉维亚队的教练……”顾客说着,夹起一点儿酸白菜,歪着头,往嘴里塞去。
居巴老人,这位在我们小酒店公认的足球行家,这时候坐在那里感到很尴尬,他摸了摸光秃的头顶,好像有点儿可怜自己。他自言自语说:“不中用了,不中用了。”真的,自从那位顾客来到之后,他便觉得自己越来越渺小了,连脖子也缩短了,两个肩膀之间的脑袋也变矮了。
酒店老板不想让气氛再紧张,按了一下抽气机开关,小红灯泡亮了起来,机器又轰隆隆响了。他说:“我真想知道,这种人从哪儿弄到的钱。对我来说,五个克郎可就是一笔真正的财富啊!”居巴老人说:“那家伙反正会进劳改所的,你们看吧!整整一个下午,斯巴达队在联赛中为保住名次而战,可这位少爷却在酒店里鬼混,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看他这家伙会有什么好下场,蹲班房,说不定他还会杀害哪个什么女摊贩哩!”
年轻人叫唤起来:“咳!下流货!”他继续看他的书,抽他的烟,同时招了一下手,表示要结账了。他还指了一下盘碟的边缘。
老板说:“你们看到了,听到了吧?我已经害怕对他说什么了……如果让考门斯基看见,那就好了。”他点了点头,结账说,“十七克郎。”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像那位顾客夹出酸白菜一样。他凭感觉分辨出两张十克郎,放在桌子上,那姿势就像钢琴家的手伸到钢琴的低音部那样。小伙子用手示意小费在内,不用找零了。剩下的钱,他捏成一团塞进了口袋。可是,老板将三克郎纸币放到他的书旁说:“这是给您的找零。我可不愿意与刑事犯有什么瓜葛。”
大伙儿看着年轻人先是掐灭烟灰缸里的烟头,十分认真,像按门铃一样……接着从台布上摸起一只烟,含在嘴里,取出火柴……将三克郎点燃了,再借烧着的纸币点燃香烟……继续看他的书。他大口抽烟,同时挥动着燃烧的纸币,直到感觉烫手了,才将那张像揉过的复写纸一样烧黑了的钱放进烟灰缸里。他用食指支着脑袋,大拇指顶着额头,有意装得像一尊雕像。
老板啐了一口,弯下身子,低声说:“这种人什么都瞧不起。聂姆佐娃的外祖母,为了一根羽毛,还要跨过篱笆去找,这个杀人犯却烧着克郎来点烟抽!那钱肯定不是他挣来的。他大概多大年纪?二十一岁?可是……等他长到三十岁,会干出什么来?一定会烧掉整个酒店……”
居巴老人又自讨没趣地说:“那个弗朗吉谢克·斯沃博达怎么样?”头发灰白的顾客像对小孩讲故事一样和气地说:“啊,弗朗吉谢克?那是条好汉,像坦克一样,但他还没法同科热鲁赫相比。弗朗吉谢克是怎么冲着扎摩拉射进第二个球的,直到今天,扎摩拉一回想起从边线射来的那颗‘炸弹’就气得从床上跳起来。可是弗朗吉谢克喜欢挑战。如果您经常看球,就会回忆起他同匈牙利人的那场恶战。图拉伊以粗野出名,扎尔蒂身材高大,是个怒气冲天的巨人……而斯沃博达那辆坦克,就在他们中间横冲直撞。可是集体的踢球看不到了,这只有科热鲁赫清楚。为什么?因为我同他一起踢过边球……懂吗?”灰白老头问。他并不比居巴老人大多少。这时候,居巴对这些话已经不大在乎了。他举着杯子,喝他的啤酒。
室外阳光明媚,右边是蓝色的影子,我们街左边的楼顶在闪闪发光。那张变成了《星期天举行葬礼》的电影广告吸引着行人,是用霓虹灯打出来的,光怪陆离,仿佛孩子们用上百面镜子在照着我们的酒店。后街有电车行驶,但乘客很少。附近的主要街道上人流不息。有大人、小孩,还有摇篮车。坐在抽气机下面的那个小伙子站了起来。街上射进的光芒照着他的全身。他一边看书一边手摸手臂,弄平他的袖子,姿势很可笑,活像个稻草人,但他还在继续看书。
那位顾客也结了账,钱放在碟子旁边,他拿起装酸白菜的饭盒。居巴老人也站了起来,像抢救生圈一样抓着饭盒,说:“您是不是想说,那次我们球队踢得很差劲?”说着,摇摇饭盒。站在他对面的这位顾客也扶着饭盒,手还有点儿发抖,差点儿挣脱了居巴老人的手,说:“只要不耍花架子就成。那时候,我只不过虚晃了两下,全队就嚷起来:‘快传球!要不然你星期天就别上场!’有个波罗维奇卡,是个技术很高的球员……但对全队有什么用?还有那个古切拉,了不起的球员!可那个叶利尼克也跟着乱嚷。按我的了解,凭良心说,像我在评委面前发誓说的那样:踢得最好的球员,各个时期都算是最优秀的运动员,就数科热鲁赫……为什么?因为我同他一道踢过右翼。”说着,他从那已经打不起精神来的居巴老人手里夺过他的饭盒。
他朝街上一望,只见电影图片橱窗旁边站着一位漂亮女人,像只小猫,嘴里含着东西在观看图片。那顾客被她吸引住了:“老兄,这才是真正的女人哩!上帝啊!这么棒的女人!她可能需要点什么吧?当然,如今没有任何男人,没有任何男人懂得这种女人……这才叫真正的女人啦!”他摇摇头,从橱窗旁那位女人的身上看到了他之所想。那女人调转头来,径直走到我们酒店门口。她拎着小提包,嘴里嚼着糖果,那一身打扮像打靶场上的女主人。她站在玻璃门外,酒厅已经暗下来了。她转了个身,显出她那美丽的曲线和身材。那位顾客说:“这就是我理想中的女人。”
顾客提着酸白菜走了出去,不知怎么回事儿,竟然有点儿神魂颠倒,一直尾随着那个女人。
年轻人弄平了第二只袖子,将烟头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一下,仍然两手捧着书,然后腾出一只手来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向右转,让玻璃门大敞着就走了。
酒店老板说:“他一声也没吭。”说着,上前去关门,可是关不上。他走到酒店门外,对着小伙子的背后大喊了一声:“你这个无赖!”然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玻璃门咔嚓地响着,老板愣了一会儿,说:“居巴,我真怕开门,没有砸坏什么吧!”居巴摇摇头。
大伙儿都坐着,透过玻璃门往外看。街上有不少人在排队买电影票。居巴老人透过彩色灯光瞅了瞅《星期天举行葬礼》的海报,吐了一口唾沫说:“这张海报真荒唐,但愿它不要与我们的球队有什么不吉利的联系……”老板已是非常的不耐烦,那位带书的小伙子没让他赚什么钱。他还得用刷子洗杯子,对着光瞧瞧看是不是洗干净了。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不首先看到走到我们街上来的那些球迷。
居巴老人大声嚷着:“他们已经过来了!”
第一个走到我们这条街的是胡里赫先生,其他的常客跟在他后面。所有的人都显得个子矮小,衣服皱着,弯腰弓背的,精神不振。他们的衣服像挨雨淋湿了紧贴在身上。在《星期天不举行葬礼》的海报下面,胡里赫先生摘下帽子,用它敲敲地面,其他人都在安慰他,想让他高兴点儿。他也许为了让大家看到他有多难受,就脱下外衣,将它扔到地上,站在上面蹦跳着。
居巴老人说:“我感到不大对劲,可能只踢了个平局。”他看到胡里赫先生要抓门把手,立即替他开了门。胡里赫一头栽进酒店,身子晃了一下,就瘫在椅子上了,一只眼睛呆望着远方。其他球迷走了进来,等着胡里赫先生说点什么。他站起来,脱去上衣,往地板上一甩,就又坐到椅子上了。他说:“所有十一名队员,没有客气可讲,所有十一个人,统统下去!”他用手指着他所想的方向,“下到雅希莫夫去!”
居巴老人走近玻璃门,朝外面望了一望。可他竟没有看到,那个漂亮女人又回到我们这条街上来了,还不停地挥动着小提包……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紧跟着那位踢过右锋的人。那人像在梦幻之中跟在她后面,手提着酸白菜饭盒,仿佛在寻找水源……一会儿,那个女人转了弯,走进了电影院,手提饭盒的人也转了弯跟着她进去……
居巴老人伫立在玻璃门门口,双手叉在胸前,仿佛站在歧途上的耶稣。要是有人从旁边打量他,就会发现老人的脸上正流着眼泪。可是,酒店老板已在给人们上滋补提神的饮料了。
✑ 位于前苏联境内。
✑ 捷克著名足球队之一。
✑ 捷克著名足球队。
✑ 在捷克酒馆,每端上一杯啤酒便用铅笔在碟子边上划一道以便记数。
✑ 捷克中世纪大教育家。
✑ 聂姆佐娃(1820-1862),捷克著名女作家,代表作为《外祖母》。
✑ 捷克西部一矿区城市名。
巴蒂斯贝克先生之死
几乎一整个下午,还有晚间,他们一直躺在小汽车下面的布袋上,安装后车弹簧。
“那弹簧怎么会断的呢?”父亲生气地问。
“怎么会?我们是夜里开车回家的,”贝宾大伯说着打开了车灯,“斯拉维克对我讲:‘大伯,反正我们白捡了一条命,这车交给你去开吧!’尽管我已年过七十,眼力不济,可我还是开了。你知道吗?我们只掉进沟里一两回。”
“以后什么时候再把我的车借给你们吧!你要熟悉它!你们是不是经常乘坐斯科达牌的车?”
“不怎么多,”贝宾大伯说,“刚好六次。可糟糕的是,行车当中,底座掉下来了,我们只好将它搬到车顶上,放到那张床上。”
“什么床?”
“我们给一个屠夫运的床呗!可那个屠夫却坐在车里。”
“嗯,”父亲不乐意地哼了一声,“难怪车上有划痕。看我以后什么时候还把我的车借给你们用!”他大声说着,将钥匙往车里一扔,干燥的尘土一直溅到他的眼睛里。但那是在摩托车大奖赛之前发生的事。他们很快换掉了断裂的弹簧,在后车原来有座位的地方用铁丝拴了几把院子里用的折叠椅。因为五年以前父亲就打算改装斯科达四三〇号车了,准备将沙发椅去掉,安上座位。后来他同妈妈一起,想找个日子将所有东西都清洗一下,再往后背厢垫上几张干净纸,这样,斯科达车就又会像个样子了。
可是现在,每当我们开车去到一个什么地方,就有人说:“怎么搞的,你们那辆车总是沾满泥土?是不是你们在保护国时期把它沉到易北河里了?”父亲听了很不高兴,因为那是事实。还有人故作惊讶地问:“你们一家人呆在车里,像不像蹲在澡盆里?”这是因为我们把车里的座位拆掉了。出去游览时就坐在装黄油的箱子上。但这不过是暂时的,父亲已经有个长远计划:在地平线上将出现一辆漂亮的软座斯科达四三〇号!
为了去观看捷克斯洛伐克摩托车大奖赛,他们在车里安装了两把座垫椅,后排还用铁丝绑上了一把院子里的折叠椅。母亲做了炸猪排,往一公升的酱油瓶里灌了健胃饮料。午夜过后,全家便动身去布尔诺观看摩托车比赛了。
在景色秀丽的田野上,我们吃完了炸猪排。父亲睡着了,母亲和大伯躺在树林边上,紧靠着去法里诺维的拐弯处。饮料瓶里不时发出嗞嗞声,是大家在观看比赛时开瓶喝水。一百二十五公里比赛只剩下最后一圈了。吹号通告第一个骑来的是弗朗达·巴尔多什。他自信、沉着,几乎是靠在他那辆OHC型车上。赛车路上,响声隆隆,旁边有二十五万观众在不停地欢呼。弗朗达看到人们鼓掌、挥动头巾和帽子、高呼光荣光荣。他不紧张、不胆怯。他从来就不害怕,只是有点儿担心熄火或者活塞卡住。他到达了最后的拐弯处也不减小油门,只是踩着车朝前开。
贝宾大伯反正看不大清楚,干脆聊起天来:“去年,我参观了大主教的住址,那院子可是一片荒凉,到处是落叶,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那儿削苹果。死去的大主教科恩要是见到这情景,准会跑到老太太身边去踢她一脚,问她为什么不打扫。那位大主教性情暴躁。他年轻的时候,劲头十足,喜欢找女人。后来,大主教跟一名女厨师搬到了蒂罗尔,为了更加靠近上帝。”
母亲同坐在轮椅上的一位先生在说说笑笑。这个人是由他的亲戚于星期天晚上推到这儿来的。因为到半夜的时候,公路已经封锁,他回不去了。
大伯将一把椅子搬到轮椅前面,说:“这个地方,正像我有一回陪同一位文雅的美人儿经过的一个地方。那位姑娘名叫赫达。当时她对我说:‘同我一道到墓地去走走吧!’我那时是最出色的美男子,像费比赫一样陪着她,心里有点不痛快。她却围着白围巾,站在墓旁,像个女王。她对我说:‘现在咱们来点儿罗曼蒂克吧!’于是我同她一道,沿着石板路走去。那儿就像波黑地区的下杜兹拉。赫达坐在岩石上说:‘您一直在干什么?很久没见到您了。’我告诉她说我胸口疼,让她以为我在作诗。她将太阳帽放到一块石头上,仰面躺着,凝视天空。蚂蚁爬到我身上。她说:‘您知道吗?我母亲喜欢您,不到我们家去吃晚饭吗?’我没有回答,因为她弟弟得了梅毒。赫达姑娘接着对我说:‘我怎么感到呼吸有点儿困难,大概该进坟墓了……’我对她的话一再表示赞同,并安慰她,说按照诗人的想法,世界上最美之物便是死去的美女。”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看着母亲的眼睛,激动地说:“真可惜,太太,曼多利尼在训练的时候面部受伤了,要不然他可以向巴尔多什示范,让他看看该怎么开车。”
“得了吧!”我妈不以为然地说,“依我看,巴尔多什先生照样可以把曼多利尼撞倒。”
“太太,说什么都可以,就是别说这个。但愿曼多利尼别受伤。”那男子大声说。
“那倒是。”母亲喝着瓶里的饮料。
“我们等着瞧吧,”残疾人摇摇头,“现在我们说的是350号。太太,您会看到的,真了不起!巴蒂斯贝克将战胜所有的选手,包括什加斯特尼!”
“那个巴蒂斯贝克是德国人吗?”大伯问。
“德国人。”男子小声回答,整理了一下他垫着的毯子。
“那他会赢的。因为德国人都是些厉害家伙。”大伯嚷着,“那个卡拉菲亚特博士是雄鹰队的队长。他还没有结婚,像我一样帅,戴副夹鼻眼镜,思想很开放。有一回他带着我们去苏赫多尔镇练球,返回的时候,我们不得不经过一个名叫鲁纳肖夫的德国人住的村庄。半路上我问博士先生:‘您为什么不结婚?’他对我说:‘真正的男子汉是大自然的点缀,也就是说好样的。这样的男子永远不会让一个老太婆提着夜壶在他房间里乱窜。’我们一边聊着一边走过德国人的村子鲁纳肖夫,还唱着爱国歌曲。可是我们那些可爱的邻居,已经手持棍棒,严阵以待。我们刚开始唱‘雄狮般的力量,雄鹰一样飞翔……’那些家伙就动手了,把卡拉菲亚特拉下了马,还揍了我们一顿,大家只有干瞪眼。博士先生的一只眼睛被打肿了,鼻子被打歪了。我后来还去看望过他几次。”
“巴蒂斯贝克心肠很好。”残疾老人插进来说,用手杖在毯子上戳了一下。
“这么说,您以为什加斯特尼先生就没有好心肠?”母亲瞪着两眼问道。
“谁说他没有?有。可是什加斯特尼先生驾车的时候怒气冲天,一个劲儿地叫嚷,连头发都竖起来了。”
“是的,先生。可怒气,这算不了什么,”大伯点点头说,“本来应该登皇位的斐迪南也常爱发脾气。那个高个子废物,屁股像个老太婆,本应该像马利亚·特莱齐亚一样,做皇帝的,可是他在王子打猎场碰见一位肩背柴火的老太太,竟在她背上点了一把火。还有一回,他揪住一个园丁的脑袋往墙上撞,原因不过是温室里的一个花盆被弄破了。”
“您听见了吧,夫人?”残疾人指着大伯说:“在五〇〇号车上,您会看到巴伐利亚人怎么整弗朗吉谢克的。不论是克林格尔,还是克尼斯,都那么干。昨天下午,我在皮萨尔卡见到弗朗吉谢克躺在训练室,他的五〇〇号车也停在那儿。我觉得他已经完了,他的一三〇号车不是曾经着火烧了吗?不过一点儿也不假,弗朗吉谢克很会躺着装蒜,我也不能冤枉他。夫人,您知道,躺着也是一种艺术!当然,别人的身边没有车,没有他那火爆脾气的人用的车。车子一定要将那开车人弄得精疲力尽的,但什加斯特尼正好相反。他的胆量可是数一数二的,谁也没法同他比。我说,夫人,没法同他比。”
“普谢米斯尔家族的人恰恰有这种勇气,”大伯高兴地说,“那些应征入伍的人,将德国佬和他们的市长狠揍了一顿,把他们赶到啤酒厂,还给市长先生的脖子上扎了一刀以作纪念。”
“这我听了很开心,”残疾人说,“谁能比我更了解,什么是伟大的心?我只有一条腿了,还继续开摩托!但要是我的第二条腿也失去了呢?”
他说得很伤心,他抬起两只手,但不一会儿又扶在椅子的黑扶手上了。
“对不起……”母亲低声说。
“这没有什么,夫人,还有叫人高兴的事哩!我用摩托车车斗送我的弟弟,我的左腿已经锯掉了,装的假腿。我们开着开着,车斗翻了。我的假腿正靠着车斗的连杆。一股惯性将我的假腿、皮裤,还有我弟弟一起掀到了沟里,我也倒了。可那只假腿弹起来正好掉到赶集回来的两个妇女面前,其中一个吓得昏倒了。我可是一点儿事也没有,还去捡我的假腿。正当我往上拿这条腿的时候,那位胆大一些的妇女也吓得倒下了。我只有一条腿倒没什么过不去的,可现在……我感到很尴尬,很不好受……”
他的眼睛望着别处,坐在轮椅上发呆。贝宾大伯安慰他说:“哈弗利切克和耶稣也一样,尽管他们都是美男子,可是他们从来不笑。假如我要成了世界思潮的代表者,我就不能出洋相了。哈弗利切克有着钻石一样的脑袋,连教授们对他也称赞不已。”
“好,”瘸腿的人说,“可我们别忘了,今天看的大奖赛也不是世界一级的。前年获胜的是澳大利亚人坎姆贝尔,晚上在卢尚卡为参赛者表演了音乐杂耍节目。我骑着那辆旧车去了,参加了同那位澳大利亚人的研讨会,还请别人将我的话翻译给他听。我当时说:‘坎姆贝尔先生,您是怎样同格奥尔基·杜克进行比赛的?”澳大利亚人回答说:‘杜克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选手,到现在为止,澳大利亚人最好的成绩也比杜克落后半个轮子的距离。’坎姆贝尔这么说,摩托车比赛的车迷们都高呼着‘杜克万岁!’”
“这些人是这世界真正的装饰和代表。正像我的朋友日姆斯基一样!”贝宾大伯高兴地说,“五十四岁的哈纳人,佩戴绿色肩章,从来没有谁敢对他挑剔,甚至不敢正面看他一眼。酒店里坐着五十来人,当有一个人开始攻击我时,我的朋友日姆斯基便把桌子砸碎,把吊灯扯了下来。不一会儿,周围的一切都成了碎片。四名宪兵受伤,死在医院。其他的人跳窗逃走。日姆斯基站在钢盔上又踩又踢。只有一个卷到这事件里面的女招待往我假腿上踢了一脚。警察带领消防队来到的时候,对着日姆斯基的眼睛喷水。直到这时他才昏倒在地。可是在牢房里,他又怒气冲天,把那条像拴公牛的铁链锯断了,把门框也砸了,还把狱卒揍了一顿。”
“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儿!”这个几年前还带着一条腿骑过摩托的残疾人喊道。他接着说,“伙计们,想想看,要是那个大奖赛作为世界锦标赛的一部分,那会怎么样?乌菲利八月份就会来到布尔诺,比尔·洛马斯会开着古兹牌的车来,世界上的其他闯将,像约翰·赛蒂斯,阿姆斯特朗,可能还有杜克本人都会齐集布尔诺,那该有多光彩啊!”
“那会像大主教科恩光临我们这里一样。”贝宾大伯断言说,“他是出身犹太族的瓦拉赫人,头发像浅黄的亚麻,戴一副金框夹鼻眼镜,手指上是价值几百万的戒指,脸上擦着宫廷用的香水,像夜总会的小妞那样。脑袋上冒起气来像火车头一样。”大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那个主教到我们这儿来的时候,老太婆们想吻他的手,可是被神甫推开了,怕她们弄脏了主教的袖子。可是大主教主动吻了城堡的各位小姐。大主教斯托扬也是个大善人,他给每个乞丐上酒,不管那些人能喝不能喝,还给每人一块金币。不过大主教鲍威尔的长相可难看哪!一脸的红疙瘩,青筋直冒,叫人看了难受。可是在作最后那次涂油仪式时,真怪,他的脸又好了。大主教普雷昌,又是一个好极了的大善人,他拉着我妈的手说:‘上帝祝福您,老妈妈,不让人欺负您。’还给了她一块奥地利钱币。因为他喜欢那些老太太,认为她们是教会的支柱。他讲经布道的时候,常爱说:‘走进教堂的基督教徒,不要让别人闻到酒味!’当然,所有的大主教又都是暴饮暴食的能手。那位普雷昌在小吃时,一顿就能吃掉好几只鸽子。鲍威尔在午餐时吃了一头小猪崽,喝了半桶啤酒。”
贝宾大伯说着说着,三百五十公里比赛已经开始了。可是首先到达法林诺维拐弯处的是弗朗吉谢克·什加斯特尼的亚瓦OHC型摩托车。
“是那个围红围巾的小伙子吧?”母亲问。
“是的。”残疾人说。第一批赛手的车响声已经逼近村庄了。
母亲扶着小白桦树,伸着头看车手们如何拐弯。当那红围巾像一条线似的从她眼前闪过时,她的心怦怦直跳。
“那个弗朗吉谢克骑车的姿势怎么样?”她问。
“还是老样子。”残疾人说,眼睛却望着别处,“我压根儿就不奇怪,跑头几圈时,荷兰人都吃惊了:难道他们是跟在一个疯子后面跑?可是当观众看到弗朗吉谢克驾车的风格是那么规范,便都高兴地叫起来。不过作为赛车手,我最欣赏的还是那位巴蒂斯贝克。”
“欣赏,欣赏,最主要的还是要看结果怎么样!”贝宾大伯说,“我们也同消防队的水龙头比赛过。那次是一座磨坊失火。磨坊的几匹马像发了疯一样。我们只好把水龙头拖到着火的地方去。我们像骡马一样,全身汗淋淋地扑上去灭火。我用手抓着沉重的吸水龙头,站在水池旁边,按照操作规程等着。消防队长吹号发出指令,可他吹的不过是钢管。我听着这声音忘了将吸水龙头放进水里。消防队员捅了我一下,龙头没有插进水里,我自己倒掉到水里去了。队员们只好用长竿将我打捞起来,因为我不会游泳。我为什么去消防队那里呢?因为有位漂亮的姑娘要我去。她对我说,我使唤起斧头和梯子来更帅一些。随后我们又用长竿从水池里捞起吸水器。可这时磨坊的一半已被烧掉。我们将水龙头安装好,队员们开始吸水。由于过度疲劳,我又掉到水里去了,搅到水底的一些铁钩上,加之消防队的吸筒又打着了我的脑袋,我昏过去了。大伙儿不得不将我弄醒,可这时,整个磨坊已经烧成灰烬。消防队长一个劲儿地骂我,说我使他们丢掉了到手的胜利。”
广播里说,巴蒂斯贝克正在车库更换零件,希尔顿落在弗朗吉谢克·什加斯特尼后面整整一分钟。但弗朗吉谢克按原来速度骑,两人几乎快靠在一起了。他在平坦的路上开得太猛,转弯时车速还有一百九十公里,只是稍稍关小了一点儿油门,结果歪了几下,观众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目瞪口呆:弗朗吉谢克怎么像发疯一样地开车,大概是想报复吧?
“但愿他的点火器没出毛病就好。”母亲叹了口气说,喝了一口甜酒。
“巴蒂斯贝克太自信了,我看他骑第一圈的时候,就感到他很骄傲。”残疾人说。
“他总是那个样子,”大伯说,“从前,有个神甫给我上宗教课。他名叫兹博什尔,是普斯托麦尔镇人,两米高的大个子。有一天,他在学校提问:‘什么是圣三位一体?’一个男孩回答说,圣三位一体就是圣母玛丽亚的姐妹。神甫像抓小兔一样地抓住那个男孩不停地推搡,还打伤了他的鼻子,揪着他的脑袋往黑板上撞。因为那个时候,按照考门斯基的理论,学生不允许骄傲,学校不能没有教鞭。”
“肯定已经超过了两分钟。”母亲将瓶盖盖上的时候说。
弗朗吉谢克的摩托车已经开到了法林诺维拐弯处,他行驶得更加准确和大胆。他不是为表演给大家看,而是为了自己。他认为就该那么驾驶,为了开心,在生命的边缘冒险。今天他可交了好运,他从每个动作中都感觉到了这一点。观众平静下来了,都感到他那么自信,也就不再担心。弗朗吉谢克骑最后一圈时,观众不停地欢呼、挥手、抛手绢,用各种方式表达他们的热情。车手到达终点时,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
二百五十公里比赛开始前有段休息时间。母亲将一直睡在毯子上的父亲叫醒了。
“起来,快看看吧!我可爱看哪!真精彩!”
父亲喝了几口饮料说:“有什么好看的?摩托车吗?要是汽车赛就美了!赫尔曼·朗格,鲁道夫·卡拉西奥拉,驾驶塔西奥·努沃拉里牌的车,伙计,五立升的排气量,三个排气泵,那才值得一看哩!鲁道夫·卡拉西奥拉说,他听到排气机的轰鸣声时,他的生命才开始。对他这种说法,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客气地问:“先生,您认识卡拉西奥拉?”
“认识啊!”父亲说,“举行他妻子的葬礼时,我就站在他身边。他妻子是在阿尔卑斯山被雪崩压死的。他这位冠军一生都了不起。比赛获胜之后,只喝一小杯香槟酒。”
“您见过什么大型比赛吗?”
“见过,”父亲说,“您都不用提醒我!那次特里波里大奖赛,一只狼狗跑过来,挡住了优秀车手瓦尔兹的路,这一下完了,瓦尔兹死了。”父亲的叙述,就像在朗读卡拉西奥拉的传记一样,“我还看到过蒙扎大奖赛的悲惨训练。一位单人座的车手,将汽油泼在路上。博尔扎西尼和卡姆巴里的车打滑,两人都摔死了。一小时以后,扎尔科夫斯基上了这条路,也在这条泼了汽油的路上死掉了。他们都是从山崖掉进的大海。我当时坐在山崖下的一个小摊旁,尸体就摆在那里。小摊贩对我说,连那些王牌选手也这样躺在他那里。”
“您认识博尔扎西尼?”
“不认识,但我在旅馆见过他开着鼓风机,把赢得的钱一抛,在飞动的纸币下跳舞。”
“科尼克斯瓦特伯爵的儿子也是这么个性格!”大伯嚷道,“老科尼克斯瓦特被皇上封为伯爵。尽管他的祖父当时还拖着鞋在各个村子流浪,他本人却住在城堡里。他养了马,马棚里还嵌着镜子,说是马一看到自己,吃起饲料来就会更有味。他的儿子娶了一个穷演员,两人一起玩扔圈游戏。他赢了很大一笔钱,老伯爵因此中了风。”
“这个故事真有趣。但是,先生,照您看,最好的汽车是哪个牌子的?奔驰?马赛拉蒂?还是阿尔法·罗密欧?”
“依我看,最好的小汽车是斯科达430,”父亲毫不犹豫地说,“那种车性能可靠、暖和、操作轻便。还有呢,您可以往里面装十公担土豆。上个星期,这种车坐了十个人,车顶上还载有一个柜子。”父亲说着,朝一个方向望去,他大概以为那儿正停着斯科达车哩。
树林中的扬声器在广播:“准备开始二百五十公里车赛。车道上没有传来消息以前,请大家拿起比赛日程,划掉18号,奥地利的奥顿伯鲁格尔,在此人的名字上,填上瑞典的安德森。他开的是诺尔通牌的车。请你们改好……注意!二十秒,十五秒,十秒,五秒,二百五十公里的车赛开始!”
隆隆的车声传过来,越来越响。
扬声器又宣布:“日别金消息:巴蒂斯贝克驾车的速度惊人,一马当先。紧追在他后面的是卡斯尼尔,马科斯体育队的。他之后,是大家所喜爱的澳大利亚人布劳恩,头盔上刻有一只袋鼠。参赛的车手们在一马平川之上,正以二百公里的速度你追我赶。”
首先到达法林诺维拐弯处的选手是汉斯·巴蒂斯贝克。他开车那么迅猛,母亲除了看到一道白光一闪而过,别的什么也没看见。布劳恩紧跟在后。卡斯尼尔几乎同他并驾齐驱。他们的身后,只留下了燃烧后的汽油混合味儿。
“汉斯·巴蒂斯贝克领先。但他那种驾驶我不欣赏,不欣赏。他开得那么猛,好像将全部赌注都押上了!”残疾人说,用手杖敲了一下假腿。
“事故从来是少不了的,”大伯说,“从前,我们那儿搞演习,现在已经驾崩的皇帝陛下同他叔父阿尔布列赫特一起亲临现场。他叔父龇牙咧嘴的样子很难看。演习完了,在教堂做弥撒。我可没有去,因为我当时在读哈夫利切克的书和一种画报。突然,起了风暴,电闪雷鸣,击中了教堂,管风琴也不响了,老太太们吓得直往圣器室里跑。可是神甫却用腿踢她们,骂教堂看门人不该让那些老太太进去。但这位上帝的代表,吓得只穿了一件衬衣。老太太们涌向祭坛,秩序乱糟糟的。她们以为是天花板塌了。可是助祭还在那儿敲钟,以驱走狂风暴雨。他将电线扯断了,那些电线嗖嗖地响着,缠在老太太们头上,她们一个个摔倒在地。”
扬声器又在广播:“汉斯·巴蒂斯贝克第一个通过维塞尔卡村,卡斯尼尔紧追在后,巴尔托什的车出了故障,退出了比赛。请工作人员注意:从日别津村到法林诺维拐弯处的广播报告,侧面风势加大,有阵雨。”
“那就糟了,”轮椅上的男子叹气说。第一批赛车开到附近的时候,他害怕朝前看。但他又忍不住要看,还是向前瞭望。只见朦朦胧胧的车队开进了林区,仿佛再也见不着他们了。“这不是比赛,是折磨人的神经。”他说。
“比赛嘛,总是这样的。”大伯安慰他说,“为了我,两位小姐泡在酒吧间。一个名叫弗拉斯塔,她对我说:‘要是爱我就来呀!’我告诉她说我胸口疼。她生气地说:‘你这头公牛,想要我用酒瓶来砸你?’不过这还是个好兆头,因为那位弗拉斯塔可会讨男人的欢心。后来,进来几个屠夫,我给他们耍了几招特技,大家玩得很开心。可是医生不得不去给弗拉斯塔看病,我则由警察用推车送回家,像运送一卷地毯一样。”
“那第二位小姐呢?”
“她为我而喝了李子酒。她是个好人,名叫兹登卡·玛利科娃,在酒吧很让我开心,龙骑兵军官都为她发疯了。后来,她将我带进房间,我教育她说:‘莫扎特是超乎自然之上的。’玛利科娃却说:‘别讲那些废话了,你只有像个男人那样才能制伏我!’于是我们就躺下了。后来我真想从窗口跳出去。可那是第一层,跳有什么用?玛利科娃在我身上蹭来蹭去,还轻声地对我说:我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地干点什么了。当我启发她说,当施特劳斯听到莫扎特的乐曲《丘比特》时曾经说:‘这使我很不舒服’时,玛利特娃回答说:‘我也因你而不舒服,你难道没有看见我光着身子吗?’我想开门逃之夭夭,可走廊上有只狼狗叫了起来,我于是唱起了一只歌中的如下几句:‘你只属于我呀,维奥利塔……’就这样屈服于她了。”
这时候,赛车响声隆隆。头三辆车中有汉斯·巴蒂斯贝克。母亲看到,那个车手还在回头张望,想知道后面的车手离他有多远。可是,他在潮湿的公路上打了滑,前轮失控,他那辆有着银白色车罩的摩托车撞到了电线杆上,连人带车,一齐掉进了沟里。接着隆隆开过来的是卡斯内尔。同前一辆车一样,快速进到法林诺维转弯处。
广播又响了:“年轻的协会会员们,给我们写信表示要参加比赛的朋友们!报名吧!考验一下你们的勇气!试一试你们在国内比赛的运气吧!……可我们从利斯科夫采得到的消息说,首先到达终点的是卡斯内尔。三号巴蒂斯贝克在什么地方?”
“我已经料到了,我早就有预感!”轮椅上的人站起来说,“什么倒霉事都让我亲自碰上:法林纳就曾经死在我面前的那块地方;比罗王子就是从我旁边冲到观众中去的。我说过,每次出事,我都在场。”
父亲站了起来。
“别去那儿,”母亲说。但父亲还是跑进树林,一直走上潮湿的田间小道,穿过公路下面的通道,走到公路的那一边。巴蒂斯贝克先生就仰面躺在那里。
“他摔下来的时候,头正撞在树桩上。”一位年轻人指着赛车手说。
父亲很平静。他跪到巴蒂斯贝克先生身旁,帮着护士取下他的头盔。这可不大容易。精疲力尽的赛车手极力挣扎,仿佛要从他的躯体里解脱出来。但这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不一会儿他就完全不行了,鲜血直流。
他轻声说:“我请求……问候……”
他的脑袋耷拉了下来,肌肉抽搐。当时太阳快要落山,他流淌出来的鲜血,如同闪光的红宝石。
树叶丛中的广播宣布说:“卡斯内尔刚通过维赛尔卡村,他后面是赫克,两人骑的都是德国车。我国选手正奋力往前追赶。克维赫和科什蒂尔追上来了。亲爱的观众,真精彩呀!直升飞机像水面上的蜻蜓,缓缓上升,轻盈优美。可惜的是,无法从上往下将这样的场面通过电视转播出来。请观众不要靠近!直升飞机降落之前,还要撒传单。大家别忘了:下星期日是航空节。”
父亲看了看手表。
一点四十八分。
大夫来了,捏了一下巴蒂斯贝克先生的手腕,俯身听了听他的胸部,然后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父亲已经感觉到:没有救了。
“他不知是谁的儿子哩!”大夫说着,拿起头盔,放在摔坏了的车上。
卡斯内尔在公路上飞快地奔驰着。他肯定知道,而且也会判断出:巴蒂斯贝克死了。为了同伴的荣誉,他不能让自己在驶进法林诺维拐弯处的时候那么死气沉沉的。他要大胆果断,准确快速地驾驶,只要他的心脏、头脑和摩托车允许,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飞驰。
小护士用绷带缠住巴蒂斯贝克的头,缠了一层又一层,但还是渗出鲜红的颜色。
广播中不大清晰地说:“我们随时等待着二百五十公里比赛的优胜者。他是卡斯内尔,还是赫克?他们已经通过了科斯科维采镇……直升飞机在我们这里垂直上升,升到了五十米,一百米,纷纷撒下传单。啊,是的,是卡斯内尔!第二名呢?是赫克!两名车手骑着轻巧的摩托,活像两只白色的天鹅,因为车罩是白色的。”
母亲告诉大伯,巴蒂斯贝克死了。贝宾大伯说:“真遗憾,我已经不是年轻人了,要不然,我可以坐在那辆车上去给他指点。过去,我在世界上最精锐的部队中服役,那时候,当兵的像小姐一样穿紧身马甲。一位军校学员把制服借给了我,还有上了漆的腰带。我的头发是卷曲的。摄影师克利奇在普罗斯杰约夫给我照了相。我的皮肤又白又嫩,像我的堂兄一样。他是皇帝的侍从骑兵,身材魁梧、酒量不小,当时在那一带算得上美男子了,体重一百公斤。他脱掉衣服的时候,像初雪一样洁白。人们叫他美男子法尼内克。我的照片挂在普罗斯杰约夫城广场的橱窗里,旁边总是挤满了姑娘。一位姑娘问另一位说:‘你喜欢哪一个?’那位姑娘就指着橱窗里我的那张照片。当时,我正在姑娘身后。接着我就默默地回家了。”
大伯这么唠叨着,可轮椅上的男子耷拉着脑袋,眼泪簌簌地滴到了地毯上……
森林那边,法林诺维拐弯处往前三百米的地方,有两名劳动预备班的学徒刚刚醒来。他们是从霍木托夫城骑摩托车来的,骑了整整一个夜晚,同成千上万的摩托车手一样,是来观看大奖赛的。天刚亮的时候,他们同其他许多人一样,经过布尔诺,七点以后,到达比赛路线。他们为巴尔多什获胜而欢呼,也为什加斯特尼的大胆驾驶而兴高采烈。不过他们毕竟太累,休息时躺在大衣下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有点惊讶。
“你,你到底醒了!”
“我?你说过只躺一会儿的。”
“是呀,我说过。你为什么一躺下就呼呼大睡起来了呢?”
“可你也是只瞌睡虫呀!”
“那你就是睡美人。我们要是错过了巴蒂斯贝克先生的车,那我非气死不可。”
他们一边争论,一边朝比赛路线跑去。他们拦住第一位观众问道:
“请问,二百五十公里比赛的车手们到了没有?”
“到了。”
“谁是第一?”
“卡斯内尔。”
“第二呢?”
“赫克。”
“第三名是谁?”
“科什蒂尔。”
“那巴蒂斯贝克在什么地方?”
“在法林诺维拐弯处,是最后一个到达的。小伙子们,别上那儿去!”
这些从霍木托夫来的学徒们,为的就是要看巴蒂斯贝克,因此,他们还是朝那儿跑去。他们穿过公路下的通道,然后看到:帆布下躺着一个人,旁边停着斯波特·马科斯牌摩托车。一辆米黄色的奔驰牌小轿车静悄悄地开了过来。早上,这辆小轿车停在摩拉维亚旅馆前,还备受人们称赞。这时,司机跳下了车,跑到沟里,用两个指头摸了摸帆布,下面可能是盖着的脑袋。司机拿起头盔,看到树桩上凝结的血痕。
扬声器庄重宣布:“卡斯内尔登上领奖台,右边是赫克,左边是科什蒂尔。女少先队员将鲜艳的红领巾系在他们的脖子上。在我们上空,直升飞机高高地飞翔,一直消失在太阳里。请大家拿出比赛日程,划去二十八号比尔霍尔,英国人,在他那一行里填上库尔蒂,匈牙利人,骑的是吉利拉摩托车。五百公里比赛开始之前,请划掉……”
“这么说,巴蒂斯贝克先生真的死了?”那学徒手足无措地说。
✑ 指二战中德国法西斯占领捷克时期。
✑ 位于奥地利,离罗马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