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费比赫(1850-1900),捷克著名音乐家,著有爱情歌剧和交响诗。
✑ 奥匈帝国的王储,被人刺杀,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
✑ 马利亚·特莱齐亚(1717-1780),曾为奥匈帝国女皇。
✑ 传说中捷克古代公国的开创者。
✑ 哈弗利切克(1821-1856)捷克记者、诗人。写诗抨击专制主义和教会统治。
✑ 捷克摩拉维亚中部哈纳地区的人。
✑ 位于斯洛伐克与摩拉维亚之间。
✑ 三位一体是基督教基本信条之一,认为上帝只有一个,但包括圣父、圣子、圣灵三个位格。
✑ 位于意大利。
✑ 捷克产的小轿车。
✑ 哈夫利切克(1821-1856),捷克政治家,记者,作家。是争取民族解放,反对奥地利专制的先锋战士。
✑ 原为德语。
✑ 捷克东部城市。
✑ 位于捷克北部。
埃曼尼克
他不想回家,自言自语地说:“去喝杯咖啡吧!”天渐渐黑下来,不过他还能辨认出,踉踉跄跄走在前面的是老妇人吉科娃。
“晚上好,夫人!”他问候说。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埃曼!”
但埃曼尼克不退让,又问道:“昨天您上哪儿去了,嗯?又在什么地方同烟囱工人调情了吧?”
“是又怎么样?他是个好小伙子。”
“您要知道,他可是个狂妄的家伙!”
“埃曼,在大街上不要跟我胡扯,这儿的人都认识我哩!”
“您怎么一下子又在乎起别人来了?我明白得很,要是您和烟囱工单独在一块儿时,会眼巴巴地盯着他的。”
“埃曼,人家在回头看我们哩!”
“我了解您,您会随他摆布的!”
“才不会哩!”
“会的,现在我就看得见,您对那个烟囱工的肉体抱有邪恶的情欲。这在您身上已经表现出来了。”
“那又怎么样?”吉科娃太太的高兴劲儿上来了。
“这我可就不能带您去郊游了。那郊游是专为我们俩安排的。”
“你这个猪猡,住嘴!”吉科娃太太气冲冲地说。
“您,”埃曼尼克对着她的银白卷发说,“您会像青藤缠着亭子一样缠着我的……”
“埃曼,有人!我又该在街坊中丢人现眼了。”
“管他呢!他们只会羡慕您还有人瞅着您那双乌亮的眼睛,还有您那柔嫩的颈脖。”
“这些话你还是留着跟你妈说去吧!你还不如跟我讲讲那郊游。”
“得我们两人一块儿去。用您那雪花石膏般的小脚踩进……”
“闭嘴!我的上帝!至少别这么大喊大叫的。”
“然后就可以进入那甜蜜的夜晚……”
“放开我!你这小赖子,听见没有?”
“我放开您,可您得听我说话。您知道,今天我又梦见了什么吗?”
“我可不想打听,但我早就能看出来,一定又是什么下流的事儿。你在帝国时期挨打破了脑袋,难道还嫌不够?”
“不是那么回事儿,吉科娃太太。这一切只是出于对您的爱。我是梦见了您呀,好热烈的梦啊……”
“我什么也不想听。”
“连那欢乐的养兔棚的梦也不听吗?”
“不听!一公斤猪里脊肉倒让我更开心。”说着,吉科娃太太有点儿气恼了。因为她想到自己已退休两年了。
“这么说来,您这土耳其式的老太婆,加上小烟囱工,那才叫妙?那个家伙才合您的口味?”
“是又怎么样?不过,埃曼尼克,你还是为你那狗窝找个年轻的娘们儿吧!”
“您还不到五十岁哩!”
“多少?”吉科娃太太高兴了。
“五十呀!”
“到一月份我就该六十二了。放开我,放开我的手!我要烧饭去了。等我见到你妈时,我要把这事儿都告诉她。”
“看她恰恰会相信您吧!”
埃曼尼克住手了。他知道,吉科娃太太这时候要去城郊,于是向她伸出手来,正经地道别说:“晚安,夫人!”
“晚安,下次见到我时你再送我吧!同你好好开开心,你这个小东西!我躺到床上还会要哈哈大笑一场的。”
她诚恳地拉着他的手,两眼突然湿润起来,不一会儿眼泪就扑簌地流了下来,踉踉跄跄沿着潺潺的小溪走去。
埃曼尼克横过主要街道,穿过快餐食堂,沿着梯子向上走进了舞厅。尽管这儿已近城郊,一切同市中心一样。他坐到酒吧的高椅上,靠着柜台说:
“像往常一样,来一杯甜酒和一杯苏打水。可我看到什么了?是她!为什么这样愁眉苦脸的?”
“这您知道,埃曼尼克……”女招待唉声叹气地说,对着灯光倒蒸馏水。
“奥莉姆比娅……您有心病?”
“还能是什么别的呢?我失败了,埃曼尼克,全失败了……他说愿意自己一个人过。”
“他,一个人过?是吗?”
“是的,一个人。他写信给我说,我使他的世界变丑了,难道我就是那么一个丑八怪?”
“原来是这样!奥莉姆比娅,当我这么看着你的时候,我该怎么说呢?一句话,这么漂亮的女招待,只有莫妮卡和芭芭拉可以比得上。这么美的眼睛,我在哪儿都没见过,您总像被一种什么光芒照射着,那么迷人……”
“可是您看,他却说我使他的生活变丑了。但我理解他,他完全是另外一种人。他,约斯卡,有他自己的个性。”
“啊!什么个性?”埃曼尼克问。可他自己又马上作了回答:“这是一种人,总是坚持自己臆想的东西。可我从来不这样,您是知道的。我们,二四年出生的人,真他妈的该变一变。比如说第一幅画,画面上是被轰炸后的杜塞尔多夫,我们正从废墟堆里爬出来。一条柏油马路,后面是城市废墟。有个小孩穿着旱冰鞋,手提牛奶罐,从那里溜出来。另一幅画画的是轰炸格利维兹。炸弹纷纷落下,我正从防空洞小窗口往外看。是在城郊,那儿有个马戏团,兽笼子被炸翻了。一头狮子看见大鹰飞起来,就用爪子将笼门推开。八头狮子跑进燃烧着的市区。我们被驱赶着去救援。烈火熊熊的街道,一头名叫凯撒的最大的狮子,抓住了一个昏倒的女人,从被燃烧的楼房沿着梯子爬上最高一层,它的爪子抓着女人,站在窗口,整个的格维兹城正在下面燃烧。”
埃曼尼克拍了一下前额,说:“这儿还有成千上万的画面,因此,我也是个千变万化的人,哪里有什么个性啊!”
“可是,埃曼尼克,我可总是老样子,总是受同样的苦。”
“为他?”
“是的。埃曼尼克,您从来没注意到,我不是一个时髦的女人。”
“您?奥莉姆比娅,你可以成为一个时髦的女人。”
“可以,在每个指头上都有一个男人?可是您知道那对我来说是一种侮辱吗?我要是不那样传统地爱着约斯卡就好了,那我今天只会为那封信流下一小杯眼泪。”
埃曼尼克抚摸着她的手背说:“好了……奥莉姆比娅……”
但姑娘哭得像个泪人说:“……他等着我去找个人谈情说爱,然后他就来信说:‘这就是你的爱情!’我已经看出来了,他只不过是在考验我。但我能忍耐下去。我宁可闭门不出!”
“奥莉姆比娅,您,闭门不出的小姐?”埃曼尼克说着想再次去抚摸她的手,但马上又放弃了。一个高个子坐到了他的身旁。埃曼尼克立刻认出,他是承运人阿尔弗雷德·贝尔先生。
“先生要点什么?”女招待问。
“罗姆酒!”那男人的声音洪亮有力。
“阿尔弗雷德先生,您过得怎么样?”埃曼尼克问,同时望着奥莉姆比娅倒酒。
“我不喜欢这种生活。”贝尔先生抱怨说。女招待将罗姆酒摆在他面前。他伸手将酒杯抓住,像抓一只小鸡一样。
“我也是这样,阿尔弗雷德先生。”埃曼尼克说,“不过每个人总有他喜欢的东西,对吧?”
“我说过,如今的生活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高个子说着,将酒灌进嘴里,砰的一声把酒杯放在柜台上。他张开双臂,看着手掌。他那双手掌仿佛是两幅亚洲山脉地形图。
“奥莉姆比娅,您看,这样的手,不是很好看吗?”埃曼尼克说。当他注意到贝尔先生忧伤的眼神时,低声说:“您知道吗?我多想有您那样一双手啊?”
“干什么用?如今谁还承认……”承运人摇摇头。
“干吗用?就是为了向人们表示,用这样一双手,我能将可爱的东西搬来运去啊!每个人毕竟有他所喜爱的东西……对吧?”
“埃曼尼克,你喜爱什么?”贝尔先生竖起浓眉问。
“我喜爱钢琴啊!但是已经不弹了。因为我弹的曲子我并不喜欢,而我喜欢的曲子又不会弹。不过我想将钢琴搬到维索昌尼我姐姐那儿去。她有个男孩,让他去弹吧!但是,我私下对您说,阿尔弗雷德先生,我能将钢琴托给我不认识的那些搬运公司老板吗?那可是稀有的乔治瓦尔德名牌钢琴呀!”
“你这么在乎你的东西?”贝尔先生精神一振,笑着说,“我用自己这双手帮你搬运钢琴,但你一定得在现场看着,看我那双手有多能干!什么时候我可以去你们那里?”
“奥莉姆比娅,两杯罗姆酒,算在我账上!”埃曼尼克交代说。他想了一下,又说:“那就明天吧!四点钟,我从克拉德诺下班后乘车来,四点一刻到。说定了?”
“定了!”阿尔弗雷德大声说,将埃曼尼克的手握在他那巨掌之中。“你会亲眼看到,我会多么小心谨慎地用我的双手搬运你的钢琴,我要用我的肩膀将它扛到街上去。”
他们喝完酒,承运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乎自言自语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喜爱的东西……”
“每个人。”埃曼尼克笑了,望着阿尔弗雷德先生的后背,看着他一摇一晃地走过舞池。那儿没有人跳舞,乐队九点以后才开始演奏。
“埃曼尼克,”奥莉姆比娅喊道,“埃曼尼克,您受过良好的教育嘛!”
“嗯,在四重奏乐队混过一段时间便离开了。”
“这不碍事,但您对周围的事总是很清楚,而且有感情。约斯卡说起您的时候说,您内心有一只系在线上的云雀……现在我想起来了,有一回,约斯卡从水里捞起一篇用打字机写的东西,对我说:‘奥莉姆比娅,快来看,我的一个朋友写的什么,我给你念念。’我躺着,仰望天空,他给我朗读了这样一篇短篇小说……”
“什么小说?”埃曼尼克问,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记得有这么一篇。”女招待对着杯子哈了一口气,用抹布擦了一下,接着说,“里面描写战争结束时,德国人从奥拉宁堡拖走一火车集中营的妇女。美国人的飞机对火车头进行扫射。党卫军逃走了,妇女们也四处奔逃。其中两名被弹片击伤的妇女,慢慢地爬进了树林,躲进云杉树洞里,用松叶裹着身子。党卫军士兵们带着警犬进入森林,但没有发现她们。那些犹太妇女躲到第二天,本以为会要死在树洞里的。突然,她们听到了捷克人的叫嚷声,是从红十字会来的小伙子们。他们将妇女们抬了出来,为她们包扎好伤口,夜间,让她们藏在营房的床底下。靠近前线的时候,人们都跑了。一位名叫贝比克的捷克人将那位受伤的犹太姑娘安放在小车上,一直将她拉到布诺西诺,藏在地下室里,等部队开拔了,贝比克又拖着那位犹太姑娘到达海迪……”
“奥莉姆比娅,写得怎么样?好像写的人和被写的人都在讲自己的亲身经历。”
“就像有人在叙述他经历过的事情。我真是一只笨鹅。现在明白了,我怎么没有立即想起来呢?”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额说,“他是自己写自己呀!”
“肯定是他。”埃曼尼克笑着说,“我来给您把那篇小说说完,好吗?贝比克将那位犹太姑娘一直拉到捷斯卡利巴,当地红十字会收下了她。犹太姑娘后来一直等着那位英雄,等了四年啊!可是贝比克没有来,她只好嫁人了。我现在结账!”
埃曼尼克讲完了,他对奥莉姆比娅已没有再看一眼。
“埃曼尼克,您又怎么啦?埃曼尼克!”她说着,拉住埃曼尼克的手。但他觉得,奥莉姆比娅这个举动只是出于同情。眼看埃曼尼克就要脱口而出,说那个贝比克就是他自己,是他将犹太姑娘从霍伊尔斯韦德拉到捷斯卡利巴的。他将这一切都告诉约斯卡了。但当他望了望奥莉姆比娅小姐时,便想到,如果将这些事都讲给她听,她可能会更加伤心,于是他尽量快活地说:“您见到约斯卡,跟他谈话时,请替我捎个好!”
埃曼尼克横过走廊,下楼直奔一座快餐店,要了一杯果汁,坐到一位他从小在利布尼就认识的老妇人旁边。
“老奶奶,您过得怎么样?”
“还好!”老妇人说,“今天的汤,味道不错,就是烫了一点儿。埃曼尼克,你怎么样,还上克拉德诺去吗?”
“一直去着哩,老奶奶!”
“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吃饭?”
“哟,还不是在工厂食堂!”
“也去别的地方吧?菜怎么样?”
“老奶奶,星期一是波尔迪汤,煎油饼,还有巧克力饼。星期二喝合作社的汤,维也纳牛肺,再加上馒头片。”
“啊,这么说总算有点改善了。你知道,从前我可吃不上这些玩意儿。我养了七个孩子,要照看他们,还要抽时间给那些死人擦身。”
“是吗,老奶奶,我还不知道哩!”
“是的,孩子们都快要饿死了,过去就是这个样子,总是担惊受怕,不知道会要出什么事。那星期三你们吃什么呢?”
“牛舌,加点儿波兰的调味汁。星期四吃埃斯特哈兹公爵碎肉。星期五喝大家喜爱的家用咖啡,吃捷克甜面包。老奶奶,您不害怕那些死人吗?”
“啊,孩子,从年轻时候起,我就不害怕世上的任何东西。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我拿着一把斧子到处跑。那时候有强盗出没。有一回,我可受了惊。村那边,一个孤老太太死了,冻得梆梆硬的。我们去了,将棺材放在长凳上。一个叫什么弗朗达的机关职员,将死人的被子揭开,说:‘姑娘,快去给我把斧头拿来!’我正要往外走,我们的头头骑着自行车来了。我从木箱里拿出斧头,我们头头突然吓得跑了出来,大声嚷嚷说:‘她站起来了!’说着撒腿就往地里跑……我手握斧头,它能给我壮壮胆。我走去,手里还紧握着斧头,可心里怕得要命……可你们星期六吃什么?”
“肉末土豆,林茨肉片,可是,老奶奶……”
“还有汤呢?埃曼尼克,喝什么汤?”
“牛肚汤。可是老奶奶,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就进去了。我们的弗朗达弯腰俯向床头,按着死者的膝盖。她好像要站起来的样子。”
“那您呢,老奶奶?”
“我一个劲儿地喊着。弗朗达转过身来,将我推出门外。可我还一直握着斧头,也好给自己壮壮胆。”
“老奶奶,您真算得一条好汉。”
“人们也这样夸我。星期天在班上吃什么?”
“什么时候,老奶奶?啊,星期天啊!通常喝点儿稀粥,吃巴黎炸猪排……可是,老奶奶……”
“喝什么汤?”
“细面条汤,味道鲜美,里面还有几片肉……喝吧,老奶奶,您的汤快凉了!”
“你们看,细面条汤?这我可爱喝,里面还漂着几片肉吧?”
“有几块肉。”
“你是馋我吧,埃曼尼克?”
“哪儿的话!是有几块肉……”
“好,我相信你……当时,我走到床边,看着死人的脸。她像在摇篮里一样,两条腿弯着。一个冻死的孤寡老人往往是这个样子。你睡着了,缩成一团的时候,谁能将你拉直呀?我要是冻死了,不也会是这个样子吗?也不会有人将我拉直的。我也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呀……”
“可是,老奶奶,您身边总会有人的。您说过,您有七个孩子。”
“是有过,可已经一个也不来搭理我了。”
“您知道吗?老奶奶,我去跟我妈妈讲一声,她时不时会来看您的。”
“好,埃曼尼克,你真好!同我呆在一块儿,给我讲吃的东西。你知道,生活中教给我的事,书上是写不来的。是的,我了解你,你是个淘气鬼,可你至少还有点儿喜欢人们……你妈妈会来看我吗?”
“我告诉她,老奶奶。我保证,一定告诉她。晚安!”
“晚安……”老妇人低声说,慢慢地喝起汤来。
✑ 即埃曼尼克。
✑ 位于德国。
✑ 位于波兰。
✑ 布拉格的一个区。
✑ 位于布拉格西北部的一座钢铁工业城。
✑ 位于德国境内。
✑ 位于捷克北部,离德国不远。
✑ 位于德国东北部。
✑ 布拉格的一个区。
✑ 克拉德诺钢铁厂的名称。
✑ 奥地利北部一城市。
天使般的眼睛
他问一位年轻的女售货员:“老板在什么地方?”她用纤细的指头指着门那儿说:“老板娘在院子里,老板可能在面包坊……可您是谁呀?”他回答说:“我是保险公司的代表。”
顾客们走进面包店,姑娘问他们想买什么。他们买了圆面包、半月形面包和大粗面包。接着,又走进来一些顾客,售货员再用纤细的手指头指着门说:“老板娘在院子里,老板在面包坊。”
保险公司的代表走上过道,闻到了烤炉中散发出来的香甜味道。他停在窗前,往院子里望了望。苹果树下有个赤脚女人在走动。她弯下腰,从熟苹果堆里挑出几个最好看的装进了围兜口袋,十分敏捷地用围兜将一个苹果擦干净,看了看,就张口咬那甜丝丝的苹果了……站在过道上就能听见她津津有味的清脆的啃苹果声。随后,她若有所思地踏着落叶和闪烁着露珠的草地,慢慢地朝着垂柳走去,摘下几根小枝,望了望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他全身裹着毯子,以一种正在朝前飞行的鸟的神情在看一本固定在乐谱架上的大书。那女人走到柳树下,给他翻了一页书,用晒衣夹把书页夹住,免得被风吹动。她抚摸了一下老人,给他理了理毯子……老人露出了天真的笑容,继续看他的书。那女人拨开树枝,走过潮湿的草地。等她走到窗口那儿时,她的两只脚都已经通红了。
她走进走廊,来到保险公司代表跟前,瞧了一眼刚拿的苹果,又津津有味地咬起来,边啃边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他。
保险公司的代表说,他名叫卡雷尔·鲁日奇卡,还说,面包坊的师傅贝朗尼克先生首先向工商基金会交了申请书,但后来又寄去一封信,说他不愿意作会员,要求把钱退还给他。这代表问老板娘的意见如何。
老板娘切掉苹果蒂,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纸袋放到窗台上,取出铅笔,在纸袋上写着算着,然后说:“我那一口子准是发疯了。如果说他在这世界上活不到九十岁,至少我是可以活到的,像我爸爸一样。”她说着,指了指窗口外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这样,在保险公司,到七五年我就可以赚回五万啦!”她拿起铅笔,在她算在纸袋上的数字中间划上个道道,还把纸袋铺在门上看了看,耸了耸肩膀说:“可我那一口子不愿意干。他总有点理由。年轻的时候,有一回将我叫醒,大声嚷道:‘在我之前,你跟谁相好过?’对我进行盘问。这回又把我弄醒,挥动着那份申请表,大喊大叫说:‘让那个长着天使般眼睛的保险公司的人到这里来吧!看他会有什么下场!’说着,他将拳头往床沿上一捶,弄得关节都出血了……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她说着,将刚刚写了数字的面粉纸袋揉成一团,拿出苹果,在她那丰满的乳房上蹭了一下,放在眼底下看了看,又兴致勃勃地啃起来。
“您父亲在那儿看的什么书?”他问。
“幽默杂志,”她说话的时候,牙齿上露出吃苹果的白沫,“他偏瘫了,能干什么呢?得病以前,是摆小摊的,出售享有专利的穿针器。您没听说过?也没见过?果真没有?”面包坊老板娘感到惊讶,“得了吧!”她以老板娘的口气说,“我母亲打地里回来,就想缝缝补补,可她视力不行,手颤抖,穿针的时候,穿呀穿呀,总也穿不进去。为什么?因为没有我们的专利穿针器,女士们,先生们,世界上这个小玩意儿,我在巴黎卖五克郎一个,但今天每人只花两克郎就能买一个,还额外奉送黑白线各一大卷……再加上二打针,让如今的每一个买家都能……”
她一边讲一边从近处直视着保险公司代表的眼睛。保险公司代表感到了她呼出的苹果白沫那潮湿而甜丝丝的香味。他意识到,老板娘正在看他,就像他刚才看她啃苹果时一样。“您真的从来没有听说过?”她问。
“没有。”他呼了一口气,笑着说:“可您的脚不冷吗?这么赤着脚站在砖地上……”
“从来不感到冷……我还感到热哩!我心里一直热呼呼的。”
她说着,低头挨近保险公司代表的嘴唇。他看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充满着健康的情欲。老板娘吻了他好大一会儿。她的嘴唇冰凉,带有苹果味儿。
随后,什么地方响起了开门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急忙走开,光着脚在砖地上走得吱吱的响。她仔细听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您的眼睛真美!”她搬来一只藤筐,往里面装大面包。她说:“要是您什么时候也像我想念您一样地想念我那该有多好啊!您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她毫不费力地搬起沉重的筐子,用下巴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的门说:“我那一口子在那儿睡觉……”最后她用她那美丽的双眼瞟了一下保险公司代表,屁股一扭,朝通往小铺子的那扇门走去,飞快溜进了卖货的地方。
保险公司代表伫立了片刻,听了听动静,望了望柳树下看幽默刊物的老人,然后开门走进作坊。
这儿很安静。墙边上的火炉正烤着面包。面包师俯卧在一张单人床上,身上只穿了一条内裤,一只手放在枕头上,仿佛在进行自由式游泳。地上摆着拖鞋,沾满了干面碴儿。保险公司代表俯下身去,摇晃那正在睡觉的人。那人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一下懒腰,骨骼吱吱作响。
“您是贝朗尼克师傅吗?”保险公司的人问。
可是面包师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保险公司代表又摇动他说:“师傅,您给我们写过一封信,开头的称呼是:尊敬的无赖们……对吗?”
师傅从床上一跃而起,将保险公司代表推到亮处,用巨大的手掌抓住他的脑袋,直瞪着他,好像要啃他一口似的……一会儿,他大声吼道:“这不是他!”面包师对着天花板嚷道:“那个长着天使般眼睛的猪猡在哪里?”
“什么?”保险公司代表吓住了,用手抓住自己的衬衣领子。
“咳,咳!”身穿内裤的师傅在作坊里跳来跳去,“我有一条原则:只要保险公司的人一进屋,我马上给他脸上捅一拳头,我就用这个办法在那骗人的可耻的文件上签字。要我用买木柴的钱来支付保险金?办不到!”为了证实他的话,他往保险公司代表额头上打了一拳,打得他两眼直冒金星。面包师还说:“可惜他那蓝色的眼睛!那蠢猪还来问我:师傅,等您退休了,要小房子?还是要别墅作为奖赏?师傅,您作为退休人员,有一个月的免费旅游,是去海滨?还是去山里?而我,这头笨牛却说,宁可要小房子,去山里!”师傅大声说着,又给了那代表一拳,使他自己倒在了床上。他又说:“我要在那招人喜欢的乌云下面,一直呆到傍晚,再去打开我那小房子的门,用望远镜瞭望大山……到夜里,就去读你们的那些规章。读完了,就躺到这儿来。”说着他指了指小床,又唰地一下站起来,抓住保险公司代表的袖子,将他拖到墙根。墙上有用手指抠的数目字。他用手指着数字大声吼道:“你们糊弄了我,我恨不得掐死你们,我得花五万克郎去买回这好几年,可是……可是有什么用?要我写申请书的那个长着天使般眼睛的猪猡,没对我说有什么用。”面包师傅像猫一样叫着,而手垂在地上。
后来,他的目光扫了一下作坊,说:“你知道,等那个蓝眼睛野杂种来了,我会怎样收拾他吗?”面包师四下里看了一眼:木棍、粗劈柴、掏炉渣的钩子,他都看不上,却看中了炉渣上的一把铁锹。
他狠狠拿起铁锹,跑到作坊尽头,用手平握着,又跑向炉边的墙壁,使劲将铁锹扎进墙里。他用力那么猛,倒使自己跌倒在地。可他却满意地说:“我就要这样,用铁锹直捅他的猪嘴!好好惩罚他!”面包师就这样用动作表示他将怎样用铁锹来处置那位长着天使般眼睛的保险公司代表。在他想要站起来之前,用四肢撑着地面呆了一会儿,继续勾画完这一画面:“宪兵押着我进牢房,而保险公司代表被径直送往太平间。”他从地上站起来,坐到床上,用双手捂着脸。
保险公司代表擦了擦汗,气呼呼地说:“这真是太可怕了!怪不得经理部把我派到这儿来。师傅,请把那张申请表给我,我想知道是谁给您填写的。”
面包师傅掀开枕头垫,下面有个装满了各式各样证明的手提包。他将申请表抽出来,递给他。
保险公司代表打开表格看了一下,说:“啊!是克拉胡利克先生!贝朗尼克师傅,把手伸给我吧!伸给我!好,我同其他工作人员一样,愿同您打赌,看您要什么。克拉胡利克先生不仅会挨整,而且将被送交检察机关。他怎么能这么干呢?”保险公司代表很生气,接着说:“我知道,克拉胡利克先生没有对您说明,对小业主的退休金,国家有补贴。他压根儿就没有对您讲过地区和县里的补贴吧?”
“没有,没有……”面包师小声说。
“您瞧见了吧!”保险公司代表说,同时握住贝朗尼克先生的手,“他肯定没有告诉您,贝奈什总统先生喜欢所有的小业主,所以想方设法帮助他们,把国有化工业收入的一部分转作你们的退休金。现在是1947年,这就是说,十年以后,您的退休金可以增加一倍……这些他都没有给您讲吧?”
“他没讲。”面包师嘶哑地说。
“他真是一条该死的狗!”保险公司代表举起手指像发誓一样地说:“这可是保险业中的一场革命啊!花上好几百万干什么?还不就是让年轻的为年老的小业主付养老金吗!贝朗尼克先生,我将在社会福利部为您帮个忙,让全部事情顺利解决。您把一切都掂量一下,您现在什么费也不要付。就这样吧!”保险公司代表从皮包里拿出印章和印台,并在印章上哈了一口气,轻轻地放在印台上……在信纸的空白处,紧挨着“尊敬的无赖们……”这个称呼的地方,盖了一个章,并写了一句:“我将妥为办理。”
他将铅笔递给面包师,以命令的口气指出他该在什么地方签名。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说:“您就等上面的消息吧!您知道,贝朗尼克先生,如果一下子把您的名字划掉,您可就没戏了。即使您在我们的大门口跪着请求,我们也不能受理呀!不是我们不愿办,而是不能办。只有部长亲自特许,才有可能。这可是些很好的烤面包啊!”保险公司代表低头看了看筐子说。
“打开您的皮包。”面包师说着,给他塞了一些烤面包到里面。
他们告别的时候,互相对视了好久。
在走廊上,保险公司代表松了一口气,将皮包放在窗台上,用两手支撑着。他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草地上的苹果沾满了露珠。老板娘跑过湿润的草地,拨开柳树枝桠,又给老父亲翻过一页幽默杂志,用晒衣服的夹子固定着,免得被风吹动。
作坊里有人叹了一口气。
保险公司代表踮着脚尖走到门前,把门打开一条缝,看到烤面包师傅正坐在单人床上,手捻着小胡子,摇摇头,接着大声说:“那个小伙子居然也有一双天使般的眼睛!”他跑到墙根那儿,用铁锹在一堆碎草上乱打一气。
保险公司代表跑进一家小铺店。在他推开店门之前,还听到面包师傅贝朗尼克先生在走廊上大声嚷道:“等我去布拉格时,要带上一把大匕首!”
面包师傅朝前看了看是不是有电车开过来。他走到轨道上,想看清楚楼房号码。“是这儿!”他满意地说着,朝楼里走去。墙上有块牌子上写着:小业主保险公司,五楼。电梯门口还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电梯停止运行。
贝朗尼克乐了:“他们知道我要来,这样好让我受点累。可我能像天使那样,哪怕飞上二十层楼也不在乎。我有的是力气,到了那里,我要用这把大匕首刺杀掉所有的人!”
他一步爬两级楼梯。
爬到第四层的时候,他稍微停了一会儿。楼梯上坐着两位大叔,正用毛巾在擦汗。他们流的汗可真不少。“也是小业主?”面包师大声说。他们点点头。其中一位问道:“您是怎么看出来的?”面包师贝朗尼克说:“从受苦的脸上呗……等你们进去,听到吵嚷的声音,那就是我,是我正在揍他们!”他举起棍子朝楼上威胁了一下,接着又一步两级地往上爬去。
他闯进办公室,用手捻捻胡须,劈头就问:“经理在哪儿?”
一位青年办事员正在切粗根儿血香肠。他打开抽屉,将切好的血肠放进里面,又开始切洋葱。他揉了揉眼睛说:“我马上去报告。您有什么问题?”面包师大声说:“我买木材的钱被你们保险公司的一个家伙骗来了!”他把棍子当做证据似的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
年轻人正被洋葱味儿刺激得眼泪直流,他搓了搓手,像盲人一样摸摸桌子。然后说:“您差点儿把我的胡椒瓶打碎了。”他将切好的洋葱放进抽屉里,往粗血肠上撒了些胡椒面,还俯身看了看,直到全部装进抽屉为止。他又拿起醋瓶,轻轻地倒了一点儿醋进去。“您的醋都流出来了!”面包师贝朗尼克说。“哪儿的话,”年轻人笑着说,“那抽屉底儿是洋铁皮的。”说着,来回走动了几步,将抽屉摇了一摇说,“必须搅拌一下……可您说有什么事来着?”
“跟经理谈话!”贝朗尼克先生说。
“马上安排。”年轻人说着,打开折叠刀,叉起一块血肠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满嘴塞着食物,指指划划地说,“这是大血肠。我在抽屉上写着:肉类。这儿写的是:烤面食。里面装的是面包。这一格写的是:娱乐。有我看的书、口琴……而这一个抽屉上则标着:荒唐无用之物。里面塞着公文之类。不错吧?”
他站起来问道:“您刚才说过有什么要求,是吗?”面包师小声回答说:“想跟经理先生谈话。”说着,把棍子放到墙角,办事员走进一扇镶了金属片的门。回来之后,先用小刀切了一片血肠,然后用刀子指着门说:“他在那儿等您。”
办公桌上方耷拉着棕榈树叶,一个胖子坐在桌旁。他表情和善,脸上流露出心满意足的幸福感……仿佛专门在等着面包师的光临。他指了指椅子,欢迎面包师说:“请进来,热烈欢迎您!”但贝朗尼克先生没有入座。经理和颜悦色地说:
“怎么回事?您生我们的气了?给我们为难?难道我们做了对不起您的事?”贝朗尼克面包师望了望宽大的棕榈树叶,它像一把遮在经理头上的大伞。面包师说到,有位美男子如何去到他那里,用蓝色的眼睛吸引住他;他怎样在申请表上签了字,一切好像做梦一样;后来他又如何看了申请书背面上的说明,并且马上写了一封信,信的开头是:‘尊敬的无赖们,流氓和杀人犯们……’后来,保险公司的另一位代表又如何去到他的面包坊,说那人也有一双天使般的蓝眼睛。他说这位代表说好了,并答应他将整个事情办妥并保证平安无事。但他不愿要这个平安无事,“我要求把钱退还给我,因为我要买榉树木材。”面包师大声说。
经理微笑着点点头,说:“可是,我的上帝,这样我们就得废除协议呀……不过小业主退休保险的特点是自愿……”他站起来,转身去查找卡片,终于找到了他所要的,然后,他带着蔑视的神情将整个文件夹扔在桌上,坐下来严厉地说:“尊敬的贝朗尼克先生,您不信任我们……这叫我们极为痛心;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把您的名字划掉吧!当然,按我们的规定,我有义务提醒您:您放弃了一个大好机遇。因为,假如让您遇上那些倒霉事,怎么办?”经理站起来,指着墙上镜框里一幅大图片说:“过来,过来,您看看!”经理轻轻地敲着一张图片,是一名耍猴的手风琴手在街头行乞。贝朗尼克面包师看了分外惊讶。经理领他走向另外一幅图片,是个养老院,几位老人坐在门前的长凳上,衣着破烂、表情痴呆。面包师注意地观看着,经理说:“贝朗尼克先生,当您那双宝贵的手不能干活的时候,谁给您钱呢?您想到这些没有?您毕竟是个男子汉啊!”面包师说:“战争期间,我负过伤。”经理说:“这就更该明白了!您在我们办公室墙上还能见到什么?好好看吧:被大火烧毁的店铺、被风暴和水灾毁掉的商店……您这把年纪啦,说句心里话,可能开始感觉到不大灵便了吧?……再看那橱窗,都是报纸上剪下来的……您看到什么了?全是灾难事件:谋杀、自杀、竞争遭到惨败……现在您看到什么了?”经理问,“您大声念念吧!”面包师以嘶哑的声音念道:“一个铁匠的遗孀跳进粪池,自杀身亡……”经理问:“晚报的下一个标题是什么?”贝朗尼克面包师说:“一小业主用镰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经理大声说:“已经够了。”他走去敲了敲一个长方形的柜子说,“这样的剪报,我们这里有成千上万!”他举起一个手指,提高嗓门说:“贝朗尼克先生,您看到了吧,那时候,小业主要是有了养老金,这一类的灾害和不幸就等于不存在了。请相信我吧……您要是没有养老金……您就会像图片和剪报中听讲的那样……您是不是还要取消您的申请?”
经理从桌上的文件夹中拿出写有贝朗尼克·阿洛伊斯姓名的那一张申请表,举到面包师眼前,等待他的反应,并再一次说:“要撕掉这张表吗?”
贝朗尼克面包师望望墙上,图片中养老院的老人正呆呆地盯着他,还有被火焚烧的小店铺,上面残留着一块广告。他又看了看有关灾害的报道……摇摇头,小声地说:“别撕吧!现在我看到了,小业主要像工人和机关职员一样办保险。”
经理将申请表放回公文夹,坐到棕榈树叶下,叉着双手说:“我们在这儿,不过是为您着想。有时候,人们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贝朗尼克先生,我对您的决定感到高兴。”他舒展了一下身子,将潮湿的指头递给面包师傅。
贝朗尼克面包师走出经理室,那两位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已经站在门的对面,注意看着面包师。连那位年轻人也调转头来想看清贝朗尼克师傅的面孔。面包师傅抹抹椅子,坐了上去。他面色灰白,像是从山崖上掉下来的。他的小胡子翘着,两手垂到膝下,几乎挨着了地板。
“您是不是臭骂了他一顿?”一位保险公司的人问道。面包师一声不吭,接着站起来,从角落里拿起棍子,拄着它艰难地走了。
下楼的时候,刚走到第四层,便不得不坐下来,将脑袋靠在栏杆上那雕刻精细的百合花上。有个人匆匆忙忙走进楼房,也是一步爬两级台阶。他走到面包师傅身旁时,大声说:
“我要去那里对他们讲的,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走到上一层,他还俯身朝下嚷道:“不会有什么好话的!”说着,那个人继续往上走。在保险公司的门砰的一声响之前,一直能听到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贝朗尼克师傅走到了广场。教堂旁边有座喷水池,池中间是一尊蜷着的双鱼雕塑,从鱼嘴里往外喷水。贝朗尼克先生望了望那闪光的水,将手浸湿,擦擦太阳穴,放下棍子,用双手从喷嘴接住那叫人提神的水,浇到自己脸上;最后干脆弯下身子,将脑袋伸进池子里,让喷水直冲后脑勺。人们为他停下了脚步。一刻钟后,来了一名警察,取出记录本,解开缠在上面的橡皮筋,摇晃着贝朗尼克先生问道:“您在这儿干什么?感到不舒服吗?”他在看到面包师的面孔之后又补充说了一句。贝朗尼克先生一只手握着拳头,往另一只手掌上狠狠一击,同时大声喊道:“天使般的眼睛啊!”接着又伸长脖子,让清凉的喷水直冲他的后脑勺……
✑ 贝奈什(1884~1948),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第二任总统。
骗子手
“……把酒杯捶成这个样子,是在菲亚克酒店吧?”
“是的,在菲亚克酒店。”
“它不是在什图帕茨街吗?”
“是在那儿。我要是没什么好发泄的,那么就没法给报纸写出一行字来。你相信吗?有时候,我没事情好写,就得自己去制造点事端。在比加洛酒店,我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不过是为了写篇短文,可我是连一只小鸡也不愿伤害的呀!在东方酒店,我同一个妓女喝得烂醉,也就是为了给布拉格晚报写篇通讯,弄点儿稿费。通讯的标题是《同酗酒女人的悲剧》。至于我写的《布拉格妓院》一文在黑人酒家惹了什么祸,这就用不着跟您讲了。可是,如今我回想起来了,有一回穿过隧道……”
“是蒂恩那儿的隧道吗?”
“对,是那个隧道。”
“咳,我在那儿获得的成绩可不小,我演唱了约翰·施特劳斯的小夜曲。那时候,我这个男高音的音色还相当动听……”
“我祝贺您。可我没有文章可写,隧道又关闭了,只有一个大胡子蹲在那里。我走上前去对他说:‘先生,您真有点儿像耶稣啊!’我话音未落便挨了他一耳光,同在布尔诺一样。那个大胡子冲我嚷道:‘你这头蠢猪,知道我是谁吗?是捷克无政府主义者协会主席,名叫伏尔巴(VRBA),V就是Vermut,R就是Rum,B就是Borovička,A就是Alaš!,我给警察局去了个电话,我的文章《无政府主义者狠揍记者》就在一份有名气的晚报上登出来了。您最喜爱的角色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