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轰动演出是《斯坦布尔的玫瑰》。应该看得出来,最后我身穿蓝色制服,像伊斯兰深闺里的女眷。我一边撒玫瑰花,一边唱道:‘……斯坦布尔的玫瑰啊,你是我惟一的爱,永远是我的山鲁佐德!……’可又从中得到了什么呢?最好还是由您来讲讲怎么个没文章可给报刊写的吧!”
“您对这事儿感兴趣?”
“是呀,对夜总会的生活我略知一二。您知道,作为轻歌剧演员,我本来是可以代表捷克轻歌剧界的。对捷克轻歌剧来讲,我还是算有分量的人。”
“就是说您对那一行很喜欢。有一回,我探听到一条新闻,我不得不化装前往,因为要在克雷扎克夜总会进行突击搜查。那里的赌场可热闹哪!我不是没文章可写吗?这一下我可高兴了。我装扮成一个流浪汉,在克雷扎克夜总会可大开了眼界。人们在小桥上赌,天黑了便点几支蜡烛赌,乞丐们将白天讨到的东西赌上,小偷们押上珠宝,庄家先估价,再付钱。为了不惹人注意,我从袋子里掏出自己的皮鞋,押在纸牌九点上。”
“那就输定了,是只死鸟。”
“是的,我输了。我又从布袋中取出上衣,庄家付了我三十五克郎,可我又输了。为了把本捞回来,我将手表押在绿九上。”
“那是给山羊戴领花,多此一举。”
“是这样,结果我又输了。我愣着愣着,只希望在搜查之前能捞回点钱到家。可是这时候,哨音响了,坐庄的将蜡烛推倒,室内漆黑一片。警察冲进来,只逮住了几个女小偷和要饭的。庄家和他那一伙的人早已溜之大吉,把钱都带走了。一个侦探小说家对我说:‘这将是一篇报道,对吧?’可我有什么话好说呢?我穿着短袜,乘末班车回家。一到家就坐下来,写了《布拉格夜总会蒙特卡洛》。不过,朋友,您穿上燕尾服一定很精神。”
“是的,我总是把服装准备得好好的,经常是两套燕尾服,三套制服。去年,我全拿出去换了柴火和煤炭……”
“朋友,要不要打电话叫小护士来?”
“不要,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叫护士……现在我又想起来了,是的,恰尔达什舞里面的公主,就是我的角色。我同波尼一样,也结婚了。战后,实行肉凭票供应,一位阔太太给了我六百克肉票,我便不得不当众在桌布上写下保证,娶那位太太为妻。这样,我就同她结婚了……‘天堂有千万天使……我就爱上了你……’”
“别唱,别唱。等您身体好了再唱不迟。”
“我不好受……给我讲讲玩扑克牌的事吧!”
“皮茨克赌场开盘的时候,我写了一篇震撼人心的报道《该诅咒的百万赌场》,文章的开头很精彩:从皮茨克赌场出来,有三条路可走。第一条,去威尔逊火车站。第二条,上庞克拉茨,第三条,去奥尔沙尼,接着,我幸运地计算出,皮克茨赌场开赌二十年,下的赌注总共达二百亿克郎。这么一大笔钱几乎可以再修建一条马其诺防线。您知道,现在我躺在这儿才意识到,我把新闻工作当做一种艺术。为了它,我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有一回我走到碧树酒家附近……”
“是日什科夫区?还是科日什区?”
“日什科夫区。我在那儿的一个通道里看到了一种新的吉利产品:小折叠桌,桌上贴有上帝的祝福。作为记者,我想了解它的用途。于是我押了五个克郎,结果中了大奖。”
“头奖?”
“对,后来我又赢了一次。可是紧接着我又全输光了。我把结婚戒指押上,也输了,真是时运不济啊!”
“那赌得一定很精彩……”
“我可不那么说。还有,这也是一个看问题的角度问题。不过我还是接着往下赌,把自己的人格也押上了。我对庄家说:‘先生,至少给我留点儿钱坐电车吧!’他像真正操纵命运的神一样回答我说:‘哟,如今可不兴讲慈悲。’就这样,我只好步行回家。我马上动笔写了一篇长文章:《大都会吸血鬼决定着诚实人的命运》。主编本人拍着我的肩膀说:‘您写的文章好像是您的亲身经历。就应该这么写!’”
“可是您这么干,并不漂亮,您这么爱报复。我也到那个地方去过好几次,也把一切都输光了,连领带和皮鞋都输掉了,只好赤脚走回家。虽然心里发怵,可我对谁也没有讲过一个字。这是我自找的,想试试运气呗!”
“您想睡觉,对吧?”
“不……我只是咳嗽了一声……歇一歇,然后……我现在多么想听听人的声音啊……”
“您出汗很多,不想喝点什么吗?我叫小护士来。”
“就是不要护士来!天知道她会想些什么……请您还是给我讲讲报纸吧!伤心的事也成。”
“伤心的事?报上几乎全是伤心事,如果您去写的话。我也到过布尔诺,警察在那儿搜了鲁尚卡和利利什卡街,将妓女驱赶到诺维街一个夜总会上……”
“不是叫弗勒丁卡酒店吗?”
“对布尔诺您也熟悉?”
“怎么不熟悉呢?我青云直上就是从那里开始的。您知道,当我身穿燕尾服,披着白绸披风,登上舞台演唱《快乐的寡妇》时,给人多大的欢乐和奉献吗?我挥动着戴着手套的手,唱道:‘我要去马克西姆,那儿多么诙谐幽默……’”
“真美,您的嗓音太好了。不过您应该喝点儿水,喝一点儿……这样……就不会咳嗽了……”
“谢谢……可您在弗勒丁卡酒店看到什么了?”
“警察检查身份证。后来,我写了这么一篇通讯:警官说:‘玛莎,你怎么啦?’她回答说:‘我还能怎么啦?今天进行搜查,我害怕得很!’‘怕什么?’‘您看看,他们突然来到,把我送到索科尼采,将我和一个流亡者拴在一起,可那个家伙不停地在我耳边唠叨,说他来自布尔诺,其实他是从博斯科维采来的。要是今天有人找我的麻烦,我就逃到博斯科维采去,那里没人认识我。’警官把身份证还给了她。那是个大好人哪!后来我睡在身旁,他戴着眼镜看《圣经》,一直看到天亮。我醒来的时候,他在我头上划了个大十字。”
“您记得这么清楚?”
“朋友,凡是您写过的东西,您会一直记住,到死也不会忘记的,哪怕只是偶然在您脑子里闪过的印象。”
“现在我想……”
“不要坐起来……朋友!”
“没关系……现在我明白了,我最光辉的演唱是施特劳斯的《最后的华尔兹》。一位公主为此爱上了我这个卫队的中尉,这难道是我的责任吗?”
“坐好,不要从床上站起来!”
“难道我能对那些事负责吗?我不过是在舞会上为她演唱了一曲《爱情只不过是一场梦》这首歌。时至今日,我也不清楚,本应该是团长同她跳舞,可她为什么却选中了我……后来,您想想看,那丢人的事啊!在全团面前,团长摘掉了我的肩章,折断了我的佩剑……”
“好好躺着,我去叫护士来。”
“不要,不要!……因为要同公主告别,我在舞台上还哭了。乐队轻轻地演奏最后的华尔兹舞曲‘……原野显得朦朦胧胧,细细的雪花在山上飞舞……’就因为这支华尔兹舞曲,我必须逃往国外,为了华尔兹舞曲……”
“您盖上点儿,又出汗了。”
“我?是。最近您写了什么?”
“我已经对谁也不生气了。这样,也就写不出什么了。最近我在布朗迪斯的戈蒂娃女士游泳池游泳,有位姑娘在那儿晒太阳。一个龙骑兵骑马走过。那位小姐问他可不可以教她骑马?龙骑兵把她扶上坐鞍。可是马惊了,在草地上飞奔起来。姑娘的游泳衣撕破了,从她的身上掉了下来。那时正是中午,她赤身裸体,被马驮着,飞跑过广场,最后跑进兵营。士兵们正在用餐……我给取了个不错的标题《布朗迪斯的戈蒂娃女士》,可是结尾十分差劲,说什么要制止晒太阳的姑娘,要反对出售扣不紧的游泳衣,还有受惊的马……那天晚上,我在电影院里,放映的是安娜·维斯托娃主演的《我不是天使》,我一下子看到: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任何人,我们都不是天使。为什么要抓住人家的个别言语与行动,在报刊上向全世界大叫大嚷,说人类变得如何如何野蛮了呢?我打开窗户,像布尔诺的警察为布尔诺那些妓女划十字一样,在所有东西上都划了个十字……朋友,可您已经睡着了,真的不该叫护士小姐吗?”
“不用……不用……我不过是打个盹……您讲下去吧……我多么喜欢听到人的声音啊……”
几天以后,理发师给死者修面。停尸房的工作人员难受地说:“他妈的,我这个部位怎么有些痛?”
“什么部位?”理发师放下剃刀,打量了片刻问,“可能是这儿?啊,没什么,这是典型的腰痛,傻瓜!”
“这个地方也有点儿不利落。”那工作人员挺直了腰下部。
“当然嘛,”理发师习惯地挪动了一下眼镜说,“那不是腰后部的疼痛蹿到膝盖了吗?”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重。
“不是,”停尸房工作人员说,“我坐下的时候,脊椎骨下部好像有蚂蝗在叮我。”
“好,这样恰恰好,伙计!”理发师得意地说,搓了搓手,“这完全是普通的腰痛,蠢货!这是因为有一小点血渗到肌肉里去了。给你打一针,要不就擦点儿药膏。五天以后,你就是一位体壮如牛的小伙子了。”他继续高高兴兴地给尸体刮脸。刮完之后,洗洗手,还看看自己的业绩。“有些人刮起来真够费劲的……皮肤细嫩,胡子又硬又粗。可那边那三具尸体刮起来真利索,很快就刮完了。”
“这个房间也一样,”停尸房的工作人员说着抹了抹鼻子,“两个人同时死,倒是容易料理。可是这两位——愿上帝保佑他们进入永恒的天堂,如果真有什么天堂的话,还真有点儿蹊跷。比如说这一位吧,”说着他敲敲一口棺材,“还有那一位,”他又敲了一下另一口棺材,“登记表上写的是:轻歌剧独唱演员。但我们打电话去问那个协会是不是有人来出席葬礼。那边回答说:根本没有这么一位独唱家,虽然有个人叫这个名字,可他是合唱队的人。您看,他遗留的相册,全是扮演主角的……可能是改穿了制服和燕尾服去照的相。我把相册放进了他的棺材,有谁会把他当做坏人吗?”
“那我是会这么说的!”理发师将眼镜往上一推,说,“我对这种事是不客气的。要这样的话,人类将落到何等地步?”
“得了吧!我看身边发生的事儿,几乎所有的人都把事情弄混了,把他们想成为的人与他们实际的人混淆了。”停尸房的工作人员说。
理发师将剃刀和剪刀装进小箱子,回答说:“这是可能的。但人类社会必须想个法子预防这一点。要不然就根本无法区分人,也不会有人去作贡献了……那一位呢?”他用下巴示意另一口棺材。
“那个穿蓝色制服的,记者协会的说,叫这个名字的人虽然给报纸上写过东西,但无非是些关于偷盗之类的蹩脚玩意儿。可他的脑袋下面枕着个厚本本,贴的全是大块文章,写得诙谐风趣,我想拿回家去留个纪念。”
“注意!”理发师竖起手指很懂行地说,“喉结核病可是传染性的。这么看来,今天我给刮脸的原来是两个骗子啊!”
“有人来了!”
“骗子!”理发师重复了一句,捶了一下停尸房的门。然后敞着白大褂,走过医院的过道。在窗子附近看到一个年轻人,腿伸得直直的,拄着拐杖。走廊上再没有别人。理发师走上前去,拍了拍年轻人那打着石膏的腿。
“骨折了吗?”他问。
“是的,大夫先生。是骑摩托车摔的。”
“坐着,坐着,好了一点儿吗?是不是来换绷带?”
“是的,大夫先生。”
“好,主要看筋骨有没有问题。您的腿肿吗?”
“已经消肿了,大夫先生。”
“好极了!上楼去吧,他们正等着您哩……”理发师摆摆手,提着小箱子快步走过医院的走廊,还听见年轻人在身后大声说:“谢谢,大夫先生!”
✑ 维尔木特酒。
✑ 罗姆酒。
✑ 松子酒。
✑ 香甜酒。
✑ 《一千零一夜》中一宰相的女儿,为拯救姐妹,向残暴的国王讲述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 匈牙利一种快步舞。
✑ 布拉格一座有名的监狱。
✑ 布拉格一座公墓。
✑ 二次世界大战前,法国在法德边境修筑的防线。
吹牛大王
汉嘉一大早上班去干活。他坐在电车上,从提包中取出一份《先驱论坛报》,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在阅读社论。
一会儿他大声说:“那些资本家同样也唱圣诞颂歌,我倒想给他们来点实力政策!”
但乘客们都望着别处。汉嘉又摊开《法兰克福汇报》,好像读了几段,就评论起来:“尊贵的先生们,我读报的时候,真有点不明白:谁赢了那场战争,谁又是输家呢?”
他笑着说:“扶住我吧,我快惊瘫了!阿登纳在谈论保卫西方文化哩!是在哥伦比亚大学讲的。诸位,你们懂吗?在大学讲的。很遗憾,我们国家没有九千万人口。”
他咳嗽了一声。可当他想从周围人们眼神中寻找理解时,发现那些眼光都游移不定,似乎都在看别处,根本不感到他的存在,仿佛都瞧不起他。但是,汉嘉感觉良好。他认为人们是嫉妒他见多识广,他心里反倒乐滋滋的。他放下联邦德国报纸,又兴致勃勃地摊开《人道报》,像电车行驶一样,快速浏览标题,但报上的消息让他不大高兴。
他放下报纸,眼里含着泪水说:“法国人的自豪感到哪里去了?善良的人们啊!施佩德尔、冯·曼道夫尔同古德里安那个鲁莽的汉子一起在巴黎开会,真把我气死啦!”
他慢慢收起报纸。这三份报纸是他从废纸堆里发现的。其实他只能看懂其中几个姓名,随即下了车。
到了拐弯角,他马上走进一家奶品店,他每天去那儿买牛奶喂猫。
“你养了多少猫?”女售货员问。
“多少?夫人,等我打开小仓库您就明白了。还没等我走过去,黑压压的一大群猫便朝我冲过来。您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了什么?”
“昨天夜里,霍勒肖维采码头上着火了,装粮食的船都烧起来了!烧着的麦粒蹦向四面八方。消防队员已不是往船上喷水,而是给附近的利本尼和布本奇区救火。这灾难太可怕了!”
“那可真糟糕!”女售货员掰着指头数道:“您到底有多少只猫?”
“小丫头,啊,对不起,夫人……不多。现在六只公猫简直发疯了。自从那些猫发情之后,家里就只剩下十二只了。当公猫要交配的时候,那可真是灾难,它们径直往天花板上爬。”
“交配?”
“是呀,您自己也知道,那种强烈的欲望有多折磨人啊!这是大自然的等离子的相互作用。动物也喜欢在小洞里偷情欢乐啊!”
“这是什么意思?”
“啊,请原谅……动物也乐意扮演爸爸和妈妈呀。而公猫,那可是精力旺盛的家伙。”
“十二只猫!可我们的孩子常往您那儿送废纸!那些公猫发起疯来可真不好,它们还不满街乱咬人!”
“是会咬人的。”
汉嘉从提包里摸出一份《意大利团结报》。
“是这样……报上写道……是的,巴都那个地方发大水……这儿是摩纳哥大公娶了美国的女演员凯莉……还有,佛罗伦萨一群猫疯了,在乌菲采咬了十五名德国人。这儿还有照片,连旅游手册也被咬了。”
“我可不能不管,今天就给家长协会打报告去!”奶品店女售货员说,把头一扭,难受地望着街上。
出纳在保险公司等着。
“汉嘉先生,昨天我们给过您几张汇票。”
“是的,但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们以为,过去我们当废纸给你们的汇票是过了期的,但那些过了期的玩意儿实际上还留在我们办公室。”
出纳指着保险公司说,“而那些仍旧生效的汇票却已经扔进了废纸堆。”
“这我们不在乎……纸总还是纸。”汉嘉说。
“我们彼此没明白对方的意思。我是想说看能不能兑换。”
“那未必。纸都打包了。”
“那些包在什么地方?”
“我自己还想知道哩!昨天已经用汽车运到造纸厂去了。”
“哪个造纸厂?”
“要看装的哪一部车。汇票反正是完了。最好去求助活命水和万事通老人的金色头发。”
“我有意见!”
“您可以提,不过在我们那里是什么也找不到的。但可能让人吃惊的是,您会在那里发现五花八门的东西。革命以后,我把那些东西包起来,放在列特纳街一个地下室里,用叉子往里推,还在里面翻来翻去。您猜,都有些什么玩意儿?”
“汇票吧?”出纳高兴地说。
“哪里!有长筒靴!第二次再去翻的时候,发现了死去的一位头头和他的手枪,还有德国洗衣房的珠宝、帝国养兔房的装饰品……那个头头早死了。我说,怎么办?我把那尸体等扔到木箱里,周围塞上废纸,踩得严严实实的,用铁丝紧紧捆着……那些东西同你们的汇票一样,进了造纸厂。人们剪断铁丝,再将废纸捆扔进捣碎机,里面加上硫酸。可能当时有人在《捷克言论报》上读到过有关德国国社党人的消息。这些情况有意思吗?”
“是……”出纳打了个喷嚏。
“那是真事啊!我在国家银行也经常包捆废纸。您可能感兴趣,人们从天花板上往下扔作废了的纸币。我戴着面罩在那儿打包。成千上万的票子啊!那些纸币一张张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粉碎机的响声可好听哪!……我当时想起了一个问题,便向出纳主任提出说:‘您是不是有时会在钱柜里丢失上百万?’您知道,他怎么回答?”
“不知道,不知道。”出纳一下子愣住了,心怦怦直跳。
“那主任说:‘汉嘉先生,要是丢了一百万,我准会马上发现,谢谢上帝,还没丢过。但是少了十二个哈莱士,六个人要寻找一个星期。’”
出纳感到背上发冷,又打起喷嚏来。
“是这样!”汉嘉说,“但有趣的是,每时每刻都有人在丢失东西。在我们那里,由于疏忽,人们丢进废纸堆的杂物,如果全收集起来,可以开一个旧货商场。小孩们由于不在意,把收音机也送到了废品站,还有整台的发动机、皮鞋、服装、一本本账单、汽油供应券,还有汇票。而最轰动一时的事,便是有人误把价值一百五十万克郎的钻石同废纸一起扔到地窖里去了。七名侦探人员翻遍地窖里的每一张纸片,共九十公担废纸,花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有找着。”
出纳又打了一个喷嚏,还往手掌上擤鼻涕。
“您没有手帕吗?”
“没有,我忘记带了……”
“您为什么不马上讲?这点小意思,明天我给您捎一打来。过去拆毁犹大墓的时候,德国人给我们这里运来十公担物品,有旗子、长袍、围巾之类。开始我们都把那些劳什子撕成碎片,后来将它们做成手帕、毛巾。我……”汉嘉越说越兴奋,“我收集了一柜子东西,可足够两个新娘子用的。我老婆用那些旗子缝制了两打运动裤。手帕多得数不清,一辈子都够用了。但是,我得闻那臭硫酸味。先生,那味道可难闻啊!您知道,在金钱中闻到那种刺鼻的味儿是一种什么样的享受吗?”
但出纳心里盘算的是,要是他的钱柜里少了二十个哈莱士,该怎么办?
“我着凉了……”他说。
“您干吗不早说?可要注意啊!您从办公室回到家里,往杯子里倒一点儿水,多加些罗姆酒,当然要放几颗丁香、一点儿胡椒,然后痛痛快快地喝下去,等一刻钟后,再喝二十克燕麦甜酒,这对心脏有好处。随后就到野外去……等天黑了,找个地方躺下,一觉睡到大天亮。露水洒在您身上,伤风就全好了。这叫克内普疗法,比那个克雷斯尼兹敷贴疗法强多了。好,明天我给您把手帕捎来!”汉嘉说着跟出纳握手,还亲切地拍了他一下。
出纳扶着保险公司的门把手,又打了一个喷嚏,快步走进门厅。
汉嘉朝四周看了一下,一位汗流满面的人推着小车,正朝他那废纸回收站走去。他加快了步子,帮着那个人推一辆像尊大炮似的车。
“我总算还有这车哩。”车主说,但车上放的不过是个小包。
经理从办公室出来说:“放在磅秤上吧!”
“你们有滑板吗?”车的主人问,擦擦头上的汗。
“滑板,那是什么玩意儿?”
“滑板,就是啤酒厂用来滚动酒桶的东西。”
“没有。”
“那么敲杠总有吧?”
“敲杠?有,干吗用?总不至于为你这一点东西动用敲杠吧?”经理尖声说。他心里已明白,今天一整天不会有好心情了。他上前将小包放在磅秤上。
“也就是五公斤。”
“好……这还行!”小车主人高兴地说。
“这么点玩意儿,您要现钱?还是彩票?”
“要彩票,但不要号码挨着的。”
“这儿有一张。”
“不行,这张我不要。您给我把彩票洗一下,打乱顺序!”
“好吧,这是彩票,您自己洗吧!”经理低声说。
“你们这儿最好要有一只鹦鹉。”小车主人说着,将彩票塞进钱包。接着他又用劲推车,但推不动。一出院子便是上坡路,车就显得重了。汉嘉在车子的这一边,经理在车子的另一边帮着他推。经理猫着腰,用胸膛顶着车轱辘,边推边喊着“嗨唷”,终于将大炮一样的车子推了上去。
“我要是能这样中一辆斯巴达克车就好了!”车的主人叹着气说。
“怎么可能呢?斯巴达克车我们经理已经开上了,所有的主要中奖彩票也卖光了。您要是中了彩的话,充其量不过能得一条头巾,一本书,一件衬衣。”汉嘉说。
“我至少已经有了这辆推车。”小车主人高兴地说。他吃力地推着车往焦街去了。
汉嘉回到院子里,对经理说:“那辆手推车实在可怕,它就是我从前生活的象征啊!”
九点钟,一位老人走进废纸回收站大院,绕过一排挤在磅秤旁的客户,站到院子中间,以一种虔诚的表情观看墙壁的每一个角落,像进了教堂似的脱了帽子。
“您在这儿瞧什么?就像是从樱桃树上掉下来的一样。”汉嘉放下手中的活儿站起来问。
“您知道……三十年前我在这儿干活,不过那时还没有这座楼房。这地方,过去摆着磅秤,”老人指着说,“这里过去是水泵。仓库那个地方,以前是马棚。那时候,我是赶马车的……”
“我的上帝,您是位稀客啊!快把手伸给我!”
他们久久地握着,对视了片刻。老人指指划划地说,“那儿,办公室那儿,从前什么也没有。拐角附近,当时是做生意的地方。靠窗户旁边,竖着通往阁楼的梯子,上面是干草房。那块阴暗地方,一般摆着长凳,因为偶而有阳光照进来……”
“你这个善良的人啊!你喜欢回想过去?我会带你去的。等有空的时候,我给你个信,带你上斯拉布湖,”汉嘉说,“我们一块儿去,不过只要我们两个人,坐着船到湖上去游一番。等我说‘够了’,我们就停住。现在我们要像从氢气球上那样往水里看,如果那水清澈见底,在小船下面就能看到我出生的小村庄霍洛什。我将指给你看,有鲤鱼游动的地方,就是我的出生地。”
汉嘉半蹲着,用手指着地下说:“我是在那座教堂接受洗礼的,就是鲶鱼大摇大摆游动的那地方。还有,在那个大鱼赶小鱼的地方,那座塔上常有钟响。”说着,他敲了一下地面的砖,“这里,也有一种又长又扁的鱼,像铁锹一样发亮。那边是个酒家,连屋顶也没有,我常常同姑娘们在那儿消遣哩……”
有几滴眼泪滴到了他的手背上。
老人擤擤鼻子说:“我走的是过去生活的老路。但各处的情形同往日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到处只有回忆。这回忆比那时的情景更让我泄气……”老人又叹了口气说,“你知道……现在我倒乐意看到我年轻时呆过的地方,可是当我找到那被破坏了的老地方时,我总以为自己弄错了,大概我以前是生活在别的地方。我五十年没有去过我的出生地。我到我原来的小篱笆旁一瞧,我出生时的那座小村庄早就没有一点儿影子了。小村庄当时在克拉德诺附近,后来建起了波尔蒂第二钢铁厂……你去水库那儿,还可以经过你出生的村庄和小屋。我出生的小屋可永远填平了。我在那儿呆呆地望着,两手扶在栏杆上,活像十字架上的耶稣。后来,我报名参加了劳动队。我想,假如我参加一个小组,去挖各种各样的通道,说不定有一天我的镐会碰上教堂的塔。可是他们不要我,嫌我太老了。在人们心目中,我已经一文不值了。”
“那就去出售你的骨架吧!”汉嘉说。
“什么?”
“出售你的骨头架呀!研究所要收购人的完整的骨架。把你捆得紧紧的,运去以后,放到其他的死人中间,用药水泡起来。不过现在你还活着,可以多得几千克郎,还能像过宰猪节一样,饱餐一顿。”
“他们那些家伙还关心人吗?”
“关心什么!学生们在你身上实习完了,将你煮熬一通,把骨头剔出来用铜丝系在一起,就是一副像样的骨架了……”
“啊!现在我正好要钱花。回忆把我都弄糊涂了。朋友,那就拜托你了……”老人低声说,“他们把我的电线掐断了,因为没钱交电费。管房子的人把我的炉灶也拆了,就因为我没交房费。我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变卖了……可是现在呢?”老人被迷惑住了,说,“我有点用处了,而且是用在科学上!”
“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汉嘉随意发挥说,“让你整天站在博物馆,有什么幸福可言!要不……”说着,他自己也感到惊奇地说,“把你竖在中学教研室,有时将你搬到教室去,教授先生像奏弹拨乐一样,用指头敲打你的骨头,同时给学生们解释,哪块骨头叫什么名字。讲完了,下课,休息!”他想了一会儿,又往下说,“课间休息……学生们嘴里叼着烟,也许还会搂着你跳舞哩!”
“够了,够了!你是在拿我开心哩!我内心的发动机又起动了……我还有指望!”老人大声说。
可他马上又阴沉下来,“只是,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我……买我。我这马上就去。在什么地方?”
“阿尔贝多夫街,从查理广场往下走,到那儿再打听,什么地方收购骨架。可能不会马上付你钱,有时还分期付款哩!”
老人泪汪汪地,迅速穿过走廊离去。
废纸包装女工玛申卡听了上面的全部谈话,激动地说:“天哪!你们这些男人成天喜欢闹这些把戏,现在又要卖骨头架了!晚上我回到家里,听到的还是这一套,邻居也跑来逗我。”
“有个叫什么拉迪克的先生,常来我们家,说是来安慰寡妇的,说这是基督教的义务。然后就躺在我那儿翻来滚去的,难受得说要让上帝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去,说如果他那个得了癌症、住进了医院的老婆动手术时一命呜呼,他怎么办?说他,拉迪克先生,准保会往火车底下钻……”
汉嘉边听边从破啤酒箱里挑出几本有关姑娘们的浪漫小说。
一会儿他又问:“真有这么回事?”
“嗯……现在,我被折腾得不得不去安慰那个基督教徒邻居说:‘大夫的手,不仅像黄金,而且像钻石。’可是拉迪克先生说,不对,他十分了解,那些人的手并不是万能的,说他还是要往火车底下钻,并且跑了出去,还大声喊着‘上帝呀’!”
“结果怎么样?”汉嘉惊讶地问。
“拉迪克先生昨晚的确大喊了一声‘上帝呀,她把那钻石戒指扔到哪儿去了?’我就只好同他一道,到他的卧室去,他在地上爬着寻找戒指。昨天……您在听我说话吗?”
“听着哩……您说昨天……”汉嘉撒谎说。
“昨天,他去我那儿,安慰我这个孤独的寡妇。还带着手枪,说要在我那儿自杀。我给他煮了三根土耳其香肠。他就向我保证,虽然要自杀,但要在他自己家里。对你们这些男人,我真没有法子……您要上哪儿去?”
汉嘉将浪漫小说揣到大衣口袋里说:“我要去为头头买一桶汽油、一桶柴油。头头对我说,人们已在对他大声嚷嚷说:‘什么时候消防队要去你们那里?你们什么时候盘点?’
“小伙子,我在奥尔沙尼公墓还有一块空地。我常常这样打发我那美好的星期天:上公墓去,站在我那块空地上,想象我静静地躺在下面……没有男人,没有废纸,也不要什么基督教徒。我真盼望着去那儿!”玛申卡怀着一种渴望之情说。
汉嘉走进酒吧,没有向别人问好,只是将一本言情浪漫小说放在柜台上,朝四周望了一望。一位顾客已在付钱,发出心满意足的声音。另一位顾客敲了一下柜台,高兴地注视着女招待对着灯光倒酒。第三位顾客望着满杯的酒,调转头,将酒灌进嘴里。
女招待抓起那本关于姑娘的浪漫小说,迫不及待地在柜台旁浏览标题。她抬起头,露出了从早上以来的第一次笑容。
“我们喝点儿什么?亲爱的!”她说着,倒了一杯罗姆酒,“这是写一个男人坠入爱河的故事?”
“是这么回事儿。”汉嘉回答说。
“你读过这本书?”
“那篇《玛格德的遭遇》还没有看,《挣断了的手铐》也没有看,可那一篇《男爵的心愿》我看了,是为您这小心肝写的,夫人!”汉嘉鞠了一躬。
“我简直等不及了,等不到晚上了。”女招待说,“您哪怕给我讲一点儿也好啊!”
汉嘉嘘了一声,拍了她一下,开始讲述起来,但不是《男爵的心愿》,而是他吃鸭肉时读的《品行端正的姑娘》。他念道:“城堡里,一片寂静……一个美好温馨的夜晚,维尔玛打开通往平台的门……她突然惊叫了一声:‘男爵先生!’……”
“亲爱的,今天我给您上午餐,好吗?”
“好,‘可是维尔玛大声喊起来:‘不行!男爵先生,那个称呼对你不恰当。请原谅!您是已婚的男人,可我是个贫穷的女孩!’但男爵先生跪下来说:‘维尔玛,爱情无损于名誉,而恰好相反。你应该、必须成为我的人!’您好,顾问先生……您过得怎么样?还一直喝着酒?”汉嘉对一个喝了一大杯罗姆酒的秃头男子说,还解释了一句说:“伙计们,你们不知道吧,我们俩曾经被这药一般的酒弄得疲惫不堪哩!……对吧?”
汉嘉使劲盯着那秃头男子。此人对今天的会见却一点儿也不感到高兴。汉嘉继续对大伙儿说:“我和这位顾问先生,我们俩挫败了米斯利弗切克先生的条件反射论:所有的病号在进行注射之后都呕吐了,只有两个人没有吐,那就是我和顾问。我们两人战胜了科学。这是精神对物质的胜利,对吗?”
但是顾问不感到高兴,他真想从墙缝中钻出去。
“结账。”他十分反感地说。
“二十克罗姆酒,两杯十度的啤酒,对吧?”女招待走过来说。
“嗯。”他哼了一声,往柜台上扔了两张十克郎的纸币。他对战胜米斯利弗切克并不感到称心,就走到街上去了。
“后来怎么样了?”女招待激动地问。
“男爵夫人将他们抓住了,问:‘维尔玛,您深更半夜,穿着这样的便服来接待已经结婚的男人?我过去可是那么信任您啊!’”汉嘉将空酒杯晃了几下。女招待给他斟满酒,他将男爵夫人的话念完:‘这么说,男爵先生是您的情夫啰?’”
“你小子,真他妈的!”他看到一个醉汉就突然叫起来,“你知道,你像个什么鬼样子吗?”
“可能是,”醉汉说:“您坐到我身边来吧!叫我焦佳,从昨天起,我像一面破旗子一样飘着,很不痛快,妻子欺骗了我!”
“我的上帝!那要是我,就会在家里立个严格的规矩。你是天主教徒吗?”
“是。”
“你首先要教训一下你的妻子:世界上第一重要的是上帝,紧接着便是丈夫,随后是所有信教的人,最后才是跪在地上的妻子……小可怜的,好心人……”
“我们家正是这样,她要是有一点点偷懒,我都可以治她,可她呆在家里织她的毛衣,我就成了惟一的无赖汉,”醉汉顾客指着自己说,“我是抱着什么样的理想结婚的啊!什么鬼理想!一年以后,妻子将找到个情夫,我将摔断一只手,以后再断掉一只,我就会同过去一样,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了……”
“可那以后就是不幸啊!”汉嘉说着,走回柜台,女招待用手向他示意。
“结果怎么样了?”女招待扶正了她的耳环问。
“您问的是他……”汉嘉指着那位让别人叫他焦佳的顾客说。
“他醉得已快不省人事。我问的是那位男爵夫人怎么样。”
“别问了。从我这儿你问不出什么名堂的。”汉嘉举起两只手说,“这我不能跟您讲,您听了还可能闹出点什么事来哩!真是可怕的不幸啊!”
她往杯里倒了罗姆酒,又央求说:“好了,亲爱的,您讲吧!我已经是过来人了,安葬过两个丈夫。”
“我一下子就可看出,您是一位夫人,”汉嘉说着举起酒杯,像故意挑逗自己似的,没有喝,“我给您讲这一回就再也不讲了。在最后一章里,男爵夫人对行将死去的人大声喊道:‘维尔玛,您还在否认!您中毒了!’可维尔玛却说:‘男爵夫人,我是多么的幸福啊!’男爵夫人仰望天空,低声说:‘啊!维尔玛,您精神真伟大!现在我才理解,您为我们的夫妻关系做出的牺牲……’”
安葬过两位丈夫,饱经风霜的女招待两眼望着窗外,不禁泪珠滚滚,一直流到皱褶的围裙上。汉嘉也擤起鼻涕来。
“不一会儿,维尔玛就离开了人世。城堡上敲起了丧钟……”汉嘉说着,用袖子去擦眼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位自称为像旗子一样从早上飘到晚上的顾客却兴致勃勃地说:“诸位,我有一个什么样的儿子啊!你们瞧瞧我吧!你们知道,像我一样,有这么个儿子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我那个小子是青年柔道教师,他妈的,你们瞧瞧我吧,我也是干这个行当的。”
汉嘉捏捏他的肌肉,承认说:“的确还硬朗。”
“好了,现在你们想象一下那运气吧!”他高声说,“星期天早上起来,我看到儿子在洗澡,算个轻量级。我又跳又叫说:‘好吧,儿子,今天咱们来比试比试。’儿子恭恭敬敬按奥地利方式回答说:‘爸爸,您有这个意思?那咱们就试一试吧!’他用‘您’来称呼我以表示尊重。于是我便伸手去抓他,可他总是这样揪住我的衬衣往砖上蹭,像幽默杂志上说的,折腾得我的两眼直冒金星。我过生日的时候,他给我的礼物就是将我的手关节扭得脱了臼。朋友们,我的婚姻破裂了。我惟一的幸福就是有一个棒儿子。”
汉嘉将空酒杯放下,低声对女招待说:“……后来在公园里,在死去的漂亮的维尔玛住过的房间下面,发出了沉重的响声……”汉嘉审视地望着她。
“今天已经够了。您讲这么些正好。”女招待冷冷地说。
“我讲过,我是尊重夫人的意愿的。不过我箱子里还有《希尔达·哈尼科娃的罪恶》、《妓女的浪漫史》,还有《六年级女学生》……假如没有人愿意看,我拿着这些书怎么办?”
“您说什么?”女招待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有兴趣?”
“您好像不明白似的。我主要对那本《六年级女学生》感兴趣。我是在剧院演过戏的人呀!演的是那位瓦拉什科娃·斯丹尼的朋友……我身穿水兵上衣,头发扎着蝴蝶结……这您不知道?那我给您讲一讲……”
“另外找时间,以后再说吧,我腿痛。”汉嘉谢绝了,他又接着说:“以后吧!仓库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们的头头早上出去骑马,被马踢了脑袋,再说,我们在这里也呆不长了。再过两礼拜就该搬家了。废纸回收站要么改为夜总会,要么成为废金属收购站。当然,夫人,为您,我现在就已经收藏着欧洲市场货真价实的珍品,准备圣诞节送给您……比如《真正的和弦》、《活埋》、《幸福的痛苦》等等。”
“亲爱的……”女招待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斟了一杯甜酒说,“这酒您喝了会感觉不错的。”
“好吧,夫人……”汉嘉将脚后跟一并说,“为您的健康干杯!”
收购站主任拨了一下磅秤杆上的秤砣说:“你们正上映些什么好片子?”
“棒极了的电影:《你好,笨汉》。一天就有两袋废纸。不过还不能同《莫林·劳吉》相比,”麦特罗电影院的女清洁工摆摆手说,“那是一部妙极了的片子。两天八袋废纸。那部电影像《第七个十字架》一样成功。可是下星期还有更妙的东西哩!”
她朝院子里的玻璃顶盖送了一个飞吻说:“我们要上映《哈姆莱特》了。巴黎的姑娘们说,那是一部谈情说爱的故事。”
“好,这是三十公斤,您把它直接倒进那个木箱里……”收购站主任说着,殷勤地将一个袋子拖到木箱旁边。玛申卡正在那儿踩紧废纸。
“我知道,”主任说,“所有的电影您都能背出来了,是吧?”
“我,完全不。”
“连《莫林·劳吉》也没记住?”
“连《第七个十字架》也没记住,我是按画面来自己编故事的。我更欣赏戏剧。但您去看看吧!从图片上看,这是关于一个非常漂亮的小伙子的故事。很像在我们雅罗夫宿舍的一个学生身上发生的悲剧性爱情故事。”她说着往木箱里装雪糕和冰淇淋纸,并马上将它们踩严实了。
这时候,汉嘉走进院里。主任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三刻,马上皱起眉头说:“十一点了,你今天还没有干多少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