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到晚上还有的是时间嘛!”汉嘉做了个鬼脸说,“但有个小问题:有没有一辆这样的大车开进院子里来?”
“什么样的大车?”主任诧异地问。
“大轿车呗!我看还没有开进来。我只是跟上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可能要有点小意外。”
“我的天哪,我就怕你那些小意外!我说汉嘉,你又去哪儿胡扯了?你总是给我们捅漏子。这哪里还会有安静的日子,叫人夜里哪里还能睡好觉啊!”主任说着,手都发抖了。
“这也是我的一种……”汉嘉幻想着说,“您知道,就是在足球比赛中,我也不喜欢六比零,也不喜欢五比一,这没有什么戏剧性。在日常生活中,我也喜欢戏剧性的东西。对我来讲,六比五……四比四……倒更叫人高兴。一个优秀的球队在决定名次的关键比赛中输了,两个点球不中,三次射到门柱上,两次碰到横梁上,最后,守门员抵抗无力,输了!”
“原来你是这样的?你知道,你是个危险人物吗?”
“我是!”汉嘉指着自己说,同时在剪纸捆上的铁丝,“我们换个话题吧!夫人,麦特罗影院现在上映什么?你们要上映一个犯罪案件片是吗?”他笑着说,“我要到那儿去看看,让你们的生意更兴隆。我要买三根冰棍吃……哟,您知道吗?等到议员奥利维捧着打破了的脑袋绕过电影院时会是怎么个情景?玛申卡,您知道哈姆莱特是谁吗?”
“不知道。”玛申卡笑着说。
“那可真是个棒小伙子,对什么事都格外认真,是新纪录创造者。他用自己的血写出了自己的信念。而他情人的尸体却在逆水漂流……唉!”
“上帝啊!你又喝多了。今天的活儿准会干得不像个样子。”
“喝多了,我?如果说喝了,那也只是一丁点儿,不过用古希腊传下的方式消消毒,讲卫生……”
“晚上肯定睡不好了。”主任叹着气说,并转向麦特罗电影院女清洁工,“女士,过来吧,我给您记下……”他走到磅秤旁,小声嘟哝说,“我招谁惹谁啦?”
玛申卡憎恨地望了望主任,轻声抱怨说:“这真可怕,我好像在《仲夏夜之梦》里一样,汉嘉,我曾经住在一座有十一间房子的洋梦里,有司机、厨师、女仆。园丁每天都来问我:‘夫人,我该剪哪一种花?’可他却这么对待人,您亲眼看到了。还不到十点,他就大嚷起来,‘已经十一点了!’中午对我也是这个样子,真是个小丑!”她蹙着眉头朝磅秤走去,“我该吃午饭去了,他便看看钟,那钟上是十二点半,可他大声嚷道:‘那就快吃快回吧,已经一点三刻了!’我飞快奔向职工食堂,想快点儿要到午餐,我不得不撒谎说我怀孕了。我胡乱吃了一通,回去的时候,那小丑又在看钟,才一点,可他却大声喊道:‘你上哪儿去了?已经两点三刻了,我该吃不上午饭了!’我尽快替他接下磅秤。他换衣服,然后看看钟:一点三刻,可他盯着我的眼睛说:‘现在是一点,我衣服换得够快的!’等他吃完饭回来的时候,时钟指着两点半。他搓搓手自夸说:‘我够会赶时间的,才一点三刻!’然后他又双手合十说:‘上帝啊!我简直是在炼狱里受罪!’”
“是啊,玛申卡,”汉嘉点点头,“有个男孩同我一道上学,名叫甘加拉。‘三乘三等于几?’老师问他。甘加拉回答说:等于七。于是他挨了两巴掌。老师又问:‘三乘三等于多少?’他还是说七。全班同学用藤条抽打他的裤子,再问他:‘三乘三等于几?’他总是说:‘等于七。’甘加拉表现得那么坚信不移,使得老师不得不到教研室去查阅算术课本,他往那儿跑了整整一年,到后来连对算术课本也不相信了。最后,这老师因为甘加拉和那道简单的算术题弄得几乎发疯了……你好啊,你这个老古董!”汉嘉对着安托尼,布拉特拉店的前任经理说。老经理正好推着小车进院子,用烟熏黑的两只手高高兴兴地同他打招呼,并迅速将袋子放在磅秤上。
主任往袋子里摸了一下说:“安托尼,这袋子里怎么湿呼呼的?”
“别急,主任,您平静一点儿!”安托尼叽哩咕噜地说,“袋子是被早上的雾打湿的。”
“雾打湿的?”主任大声嚷道,“那好,因为早上下雾,扣掉五公斤。”说着,他又伸手到撕破的袋子中去摸。有个小东西掉了出来,还有声音。
“您做手脚了,安托尼先生。我们这儿可不收金属,您应该到小鱼圹街去!”
“可是主任,平静点儿,这不过是一个什么果汁瓶上的盖子。”
“我这个人可是作过保证的!”主任捶着胸膛说。
“您看到了吧?真是个狂人!”玛申卡以鄙视的口气说,“对一个穷人这么大喊大叫的!”
磅秤旁边又有什么东西噹噹地响了一下。
“安托尼先生,立刻把您的东西包起来,再见!我可不能为这被关起来!”
“主任,这是误会……”
“什么误会不误会……我们这儿可不是什么社会救济处,是国营企业!您那些破烂还是拉到圣沃伊杰赫街的收购站去吧!”
“可是,主任,您要理解,我从前多少也算个人物,可后来境况坏了。现在一切都晚了……我就是这个样子了……不能通融一下吗?”
“规定就是规定!”主任坚持说。
“喂,”汉嘉大声说,“现在我想起来了,如果轻工业部给我来电报,主任,请叫我一下,那是给我发的。”
“什么电报?”主任急忙问道。
“没什么,我不过是等着部长先生邀请。”
“去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打了个报告。”
“什么报告?”
“关于整个形势的报告。”
“是谁让你打的?”
“谁?我自己。我们等着瞧,看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打什么报告?你这个人,到哪儿都让领导倒霉。在卡尔林纳,你把会计室弄得一塌糊涂,还火上浇油,这还嫌不够?有人为这事蹲了班房……可那是谁呢?”
“除了领导,还能有谁?”汉嘉笑了。
“领导!现在该轮到我啦!没门儿!”主任用两手表示反对。
汉嘉看着玛申卡高兴的眼神,更来劲了。他说:“主任先生,有时候,人掌握着对别人的权力,是件很开心的事儿。这种权力用不着很大,有一点儿就成,就能耍耍威风。可是,小伙子们,等到春天再来的时候,该多么美啊!我将站在查理城堡的森林里,春雨刚过,水珠嘀嘀嗒嗒,我四下里瞧瞧,并说上一句:‘你们感觉不错吧……你们这些云杉,这些松树,你们也在开怀痛饮啊!’”
“你又灌了不少吧?我在这里就闻到了你的臭味,真难闻!”
“请原谅,那是洋葱和大蒜头的味道,但您要怎么样?小伙子们,我要到森林里去,到我那林间空地去。冬天,我去那儿,四处瞧瞧说:‘你们这些树林子啊,在这儿生活得好吧?你们干些什么?’那些树将对我说:‘我们正等着抖去身上的雪哩!大自然将拿上一根手杖,对我们高呼:‘乌啦!咱们走!’”
“这也算一点废品吧!”主任对安托尼说,付给了他七十公斤废纸的钱。
“要是我还有点力气,小伙子们,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们的。”玛申卡有气无力地说,“可我现在已没有那个劲了。只有在家里,紧锁着房门,躺在床上,在被子里,大声自言自语,讲出我想对你们讲的所有的心里话……可是,现在,汉嘉,连我的亲生女儿也欺侮我哩!她嫁给一个大夫,是个老色鬼。为了要我女儿服服贴贴,他每年要她生一个孩子,还要她去教堂唱歌和祈祷。这样,她就经常上教堂,被那些冠冕堂皇的人弄得凶狠狠的。昨天,她给我来信说,要是我在基督那里做她的一名姐妹,而不只是她的生母,我的丈夫也不至于死去。可我不是她在基督那里的一名姐妹,上帝的愤怒便转移到了全家……好在我在奥尔沙尼公墓还有块地方……”
旅行社的鲍切克先生,每个星期都用小车运来各种各样的废纸,包括过期的海报之类。他神经不健全,总是来得很晚。
“怎么样?要现钱还是拿彩票?”主任大声对鲍切克先生说。
可是鲍切克先生大概刚刚办好旅行社的事,还没转过弯来,就说:“您打电话还没有付钱哩!”
一会儿,汉嘉来了。他拿起一片纸在鲍切克先生眼前晃动说:“废纸!您是在我们这儿……卖废纸!”
“我知道……”鲍切克先生回答说,“等我走出废纸站,还要去买香肠。”
大家让他坐在磅秤旁边。
汉嘉观察到,玛申卡一直在沉思,就说:“对鲍切克先生这号人,就得慢着性子磨。他要到死了之后才知道自己已经是死人,一个落下来了的星星。至于您那个女儿,就甭为她去操心了。”
“她对那些传教士简直像着了魔一样,居然同一位牧师出去打猎。”玛申卡苦恼地抱怨说。
“这还算不错的。我就更糟糕,法庭审判长在法庭上说:‘您不害臊呀,那么一把年纪,还有个私生子!您不能注意一下吗?您多大年纪?’我回答说:‘五十三岁。’审判长说:‘那您该去买念珠祷告了。’我接着说:‘法官先生,可别小看我,我可有男子汉的猛劲啊!’审判长将小锤往桌子上一敲,说:‘凭您那男子汉的猛劲,你每个月必须交付一百五十克郎!’事情就了结啦。”
“汉嘉,您这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事?”
“什么地方……完全是个偶然。爱情是怎么弄出孩子来的?”汉嘉说,“我们两人留在拉莫夫卡。您要知道,那也是个废纸收购站。我们已将门都关上了,我就对肖尔佐太太说:‘夫人,假如我们两副老骨头坐到一块儿,您会有什么感觉?’她马上面红耳赤,说:‘您是怎么想的?我可是个正经女人。’当我们一起坐在那有色金属上面的时候,就……就这么回事儿了。”
“我给你们运来了废纸……”这时候,鲍切克先生说。
“好极了,又运东西来了!”汉嘉大声叫着,帮鲍切克先生抬起袋子。
主任写好收据,将钱交给鲍切克先生放进口袋里,让他把衣服扣好。汉嘉将马鞭递到鲍切克先生手里,拍了他一下,祝他一路顺利。鲍切克先生在旅行社将收据和钱交出来的时候,竟无缘无故对领导骂了声“杂种”!
鲁德尼罗娃太太高高兴兴走进院子里,马上又大声嚷道:“他妈的匪徒!他们就这样把我叫到居委会,对我说,我们看门的人可不能像在小破村子里一样,说什么应该提高警惕。”
那位太太从小车上拖下袋子,继续大声嚷道:“我当即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你这个办事员,说什么废话?你要知道,我们小破村子里的人,早就比所有的政党强多了!”
“太太,这儿还有别人哩!”主任提醒她。
“那办事员怎么回答的?”汉嘉好奇地问。
“那个小子,废物一个!他瞎扯到什么画报上去了。先生,我可再也没有让他吭声!”
“干得不错,老妈妈!不过说话请小声点……”主任有点儿紧张,“结五十公斤的账吗?”
“不用了,记到居委会的门下。以后他们将送我去休养,至少我还可以有个盼头。这是很合算的……”鲁德尼罗娃太太平静了些,可是那天早上她又嚷了起来:“真他妈的,他们还提醒我说:‘鲁德尼罗娃太太,去宣传一下参加摘啤酒花的义务劳动!’我对他们说,‘要我去说服别人,可那人要是在哪儿受凉了,就会来责骂我。我才不干哩!还是让每个人自己作主吧!’”
主任无可奈何地望着天花板。
汉嘉对老太太说:“这是对的。我也这么干。我想延长在冶炼厂的义务劳动,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头头。他十分高兴地说:‘这是个好主意!你知道吗,汉嘉,我们要出个快报,说你要延长义务劳动,我们将号召大家像你一样干。’他说着,就拨了电话,还说,‘高兴吧,晚上在快报上就能见到你的名字了。我要让你上报哩……’但我回答说:‘喂,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你打电话,让他们印快报,上面这么写:我,废纸回收站的主任,倡议其他领导人,同我一道下到矿井去。’可是我们主任的手从电话盘上缩了回来,并且说我这是出尔反尔,还说等时候到了,他自己会下到矿井去的。接着他祝我在克拉德诺走运,一个月不是挣一千五,而是两千,吃得饱饱的,乐意在劳动队干活。”
“诸位,行行好吧,别像在草原上那样大喊大叫了。”主任沮丧地说。
“又怎么样?”鲁德尼罗娃大声问道,“我们说到哪儿了?机关里的人就是欣赏我的实诚。有一回,他们对我说,我,作为居委会的人,就是人民委员会的延长了的手。我立刻对他们说:‘好啊!我是延长了的手,一天天朝台阶下面走;你们的手短,可却四处扬名。就是这么回事儿!”她边说边用手在抠鼻子。
电话响了,主任跑进办公室。返回的时候,摇了摇汉嘉说:“你又在哪儿胡诌了,是吗?什么十二只公猫?你会把我们全弄进牢房的!明天,人民委员会将派兽医和助手到这儿来……还要带来抓动物的网,说有什么规定,企业养猫不得超过三只……你哪儿有十二只猫呀?”
“我不过是想给我们企业做个广告,让我们的名气更大一点儿。”
“我晚上还睡得着觉吗?……”主任摇头说。
鲁德尼罗娃擦着额头上的汗说:“我总想把楼梯收拾得干净一点儿,可那些顽皮的孩子在墙上乱涂乱画。”
她去抓辕杆,差点儿没把它弄脱掉。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等到利巴市举行舞会的时候,我请你们去。我老伴跳舞一直跳到死。再见了!”
她转弯很急,后轮的链条差点儿滑脱了。
玛申卡摸摸自己的脑袋说:“小姑娘,小姑娘,小东西……你在奥尔沙尼公墓还有一块墓穴哩……”
到下午,汉嘉捆扎完了十大包,盼着到旧书店去。他在废品堆里发现几本书,便装进了提包,准备拿出去卖,那是他的乐趣。
“玛申卡,我去市场瞧瞧,看有没有野鸡。”他说。当主任悄悄地走进办公室时,汉嘉走过窗口,经过走廊,快步窜到街头去了。
他走进焦街和民族大街交汇处的旧书店时受到了热情的欢迎。
“汉嘉先生,您还好吧?”书店经理问,将面前的一堆书推开,好看到外面。
“谢谢,经理先生,我好像是如鱼得水。自从我成为奥地利研究协会会员以后,每个星期天都去科涅普鲁斯溶洞工作。你们知道,上新世的地层有多美,多叫人高兴吗?旧石器时代也是这样。”
“对这些玩意儿我们可是一无所知。”经理环视了一下他的职工们说。
“经理先生,把手伸给我吧……好,整整一个星期天,我都在那溶洞里钻来钻去,用放大镜观察纹路,记下图案的尺寸,把材料装进背包。告诉你们,先生们,当我把资料送到博物馆克列伊奇教授那里的时候,他拿出放大镜,取下眼镜,郑重地说:‘汉嘉先生,以科学的名义,我感谢您,祝贺您,这是三叶虫,编号sp/16!’这时候,我是多么开心啊!”
“这我们可真不知道。”经理说。
“这可是我的一个克服不了的癖好。年轻的时候,我家里有那么多挖掘出来的东西,满屋都是。我用两大卡车运到博物馆去了。”
“您太太答应您那么干吗?”
“她操心的是其他的事。她是个运动员,1919年在捷克就建立了手球协会,那时候她就已经能在身子下倾时掷球了。报纸上全是关于她的新闻。她经过专业训练。平时,她是酒店老板。如果小伙子们喝酒不付钱,她就揪住他们的后脑勺,这一来,那些人就老实了。连那位有名气的弗朗克·罗斯,要是喝了酒不付钱,女老板也要摘下他的手表才让他离开。当然,我太太热爱大自然。您看,经理先生,我们三人去郊游怎么样?我回到家里就对她说:‘喂,亲爱的夫人,我们有三个人去查理城堡游玩,你留在家里。我同经理一道去!他很欣赏我,对我特别好……’”
汉嘉亲热地望着经理,使他感到踌躇不安,他说:“可我没有时间。”
“还是去吧,就这一回。您知道吗?这对您是很有意思的,您的名字将首次出现在博物馆。在研究上,我可是个工作狂,几乎将纳瓦罗夫城堡全刨了一遍,宪兵不得不将我强行拖走。”
“得了吧!可您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好东西?”经理先生问,因为他想起来该吃午饭了。
“马上!等我将包打开就是。不过,先生们,你们难以相信,我们遭到了多大的不幸!我们主任住院了,他在霍泽尼打猎,被枪打伤了。有一名政府顾问往猎枪里装了二十克霰弹……”
“您皮包里装的什么?”
“啊!那可是稀世珍宝,高级的东西,要送到拍卖行去,而不是交给这里。是羊皮装帧的歌德的书。”
“可是,可是……”经理为难地掰动着手说:“您很清楚,德国的经典作品,我们这儿是数以千计。我不是同您讲过吗?……我们有特舍比茨基、莱伊斯、伊拉塞克、文德尔……”
“没有关系,这本书我拿回家去读。您知道吗?现在我在看守一座桥,那儿常有骑兵侵犯。我回到家里,煮四个土豆,外加奶酪,啤酒,一边吃,一边读《浮士德》,还有多拉台诺丰富的插图,够精彩的。他妈的,那小子有时简直超越了巴洛克艺术……那些小天使画得精美绝伦,对吧?当然,这要了解罗马的石棺……”
“可这本上盖有考门斯基图书馆的图章!”经理指着书说。
“那是弄错了,可以设法用橡皮擦掉。书是图书管理员送给我的,因为我给查理城堡赠了一本《圣昂德舍伊之歌》。您知道,本来我是可以担任查理城堡的司令的。”
“为什么您没有当上呢?”
“因为我把保证金拿去买酒喝了。是不是请您把多拉台诺的插图收下?我要钱用呀!不过不是我本人,是我一个朋友的妻子在门外等着。那个朋友在栏杆旁打喷嚏,不慎把脸碰伤了,他老婆要给他做鸡蛋面包。要是你们见了,也会同情他的。他用帆布带托着手,要是在从前,他就得沿街乞讨了……请收下吧!”
汉嘉躬下身子,脱帽,卑微地跪下请求说。
“您起来吧!”经理有点局促不安了,“多拉台诺的画我买下。但《浮士德》一书,您拿到十月二十八日大街旧书店去试试,行吗?”
“您能让我自己打个电话吗?”
经理将窗台上的电话推了一下,汉嘉戴上眼镜。所有旧书店的电话他都记得,他开始拨号码了。
“哈啰……您是哪一位?科泽尔先生吗?……我也很高兴!啊,是我,汉嘉,奥地利学会会员……是的……我刚从兹布拉斯拉夫开车过来,不……我是在科学院打电话。我有一件会叫你感到惊喜的东西……什么?……不,不是……我保证……我有门茨尔教授的证明。对您来说,我的确有件特殊的东西,维伦诺夫斯基的《真菌学》……对吗?我就来……”
他挂上电话,俯首看看小桌子。
“小姐,请给我开个证明,就说因为清理图书馆,我帮了忙,您送我一本维伦诺夫斯基所著的《真菌学》,我在这儿签个名。”
“汉嘉先生,这可不成,您再到斯科热普书店去问问!”女出纳笑着说。
“这倒是个主意。女士,我打个电话可以吗?”他问,马上就拨起电话来。
“古切拉先生在吗?请他接电话。”
他捂着话筒说:“现在您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女士?”
“您是古切拉先生吗?”汉嘉躬着身子问,“您是否还记得,古切拉先生,我们一起代表捷克斯洛伐克队打过冰球吗?我是谁?……是汉嘉呀!就是打左锋的那个汉嘉呀!您常说,我的打法有点像鲁迪·波尔、像比比·托里安一样机灵……不是,我们刚从姆涅尔尼克档案库来……不,我是在科比利斯打电话,我们的车轮爆了。可是我有一本珍本书,您会高兴的。书保存完好,色彩绚丽。一个小时以后我到您那里,把东西带去,是些很实用的书……有斯摩特拉赫的《蘑菇与捷克烹调》……还有《藓苔生长的地方》……要我马上就去吗?有的是时间?您不知道吗,我们废纸回收站遭了大灾,都给火烧了,机器也烧了,我只抢救出我身上带的东西……好,一小时以后我去您那里。”
他放下电话。
“怎么样,您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他对着出纳说。
“是一个会吹牛的……坏蛋,”女出纳笑着说,脸都红了,“我这么说,您不生气吗?”
“可是,女士,一个有教养的人总知道讲分寸。”汉嘉从皮包里取出来一本书,放在出纳小姐面前。
“有知识的女士应该知道,米开朗基罗是什么人。这是罗兰写的关于这个人的书……仅卖八克郎。”他说。
“我给十克郎,”经理把钱放下说,“已是中午,我们关门了。”
在旧书店对面的快餐店里,汉嘉要了点儿辣味酒。他走到一个角落,观赏进来吃东西的人流。他透过橱窗朝外看。人们首先停下来,注视橱窗里陈列的烤鸡、烤鹅、肉卷、吉卜赛煎肉、夹肉面包……选准食品之后,舔舔舌头,吞点儿口水,然后进快餐店排队等候。他们焦急地望着,相互点头微笑。当他们站到女售货员面前时,又变得格外紧张……汉嘉最注意观察这一时刻:每个人几乎都在担心,不知道能否得到那一块最好的肉。接着,用犀利的目光盯着磅秤,看会不会上当受骗,抠他几克的秤……最后,每个人端上自己的一份,找个角落,像个野人一样,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汉嘉喝完酒,摘了一枝文竹放进皮包,有一小段露在外面。当他再度观察进餐的人们时,看到大伙儿都吃得津津有味。他将杯子送还卖酒的人,对他说:“朋友,您瞅瞅那些人吧!我养小兔的时候,有一天忘了喂它们,到晚上十一点才想起来,赶忙将苜蓿草扔到兔笼里,小兔们也是这样争先恐后地抢着吃……”
汉嘉指着那些朝下伸着的脖子和活动的上下颚,然后走出活动门,连走带跑地到街上去了。
穿过走廊时,他的脚步很响,一进院子便对主任说:“这怎么不叫人生气呢!市场上连一克蒜也没有,野鸡我压根儿就没见着。”他指着皮包说,“我只买了几枝文竹,让精神愉快一点儿。”
主任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汉嘉注意到,他是在搜肠刮肚,寻找所有恐吓人的字眼。必须马上去同他聊点儿什么。
“主任,市场上的人说,有个部门的头头去到矿区,护林人员正在为他寻找一头母鹿和它的小鹿……”
“听说是母鹿带着小鹿在游逛。”主任说。
“是的,后来,那个部门的头头开枪打中了母鹿的脑袋……”
“天啦!你从哪儿听来的?你是不是偷偷地爬着听到的?人家说……那个人将母鹿扔在一个房间里,不是打中了脑袋。只有猪和你才有脑袋。”
“那就算是在房间里吧!后来人们还说,那个头头割了鹿的后腿就溜走了。”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那儿的人都这么说……不过,反正都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你知道吗,这是犯罪!把鹿宰杀了就一走了事!”主任骂道,“那个王八蛋!流氓,土匪,偷猎者!”
“那该怎么办呢?”汉嘉故意装出一副傻相问道。
“怎么办?那可不是举行个什么仪式,感谢一下圣·胡伯特就可了事的问题。”
“感谢谁?”
“圣·胡伯特,猎人的保护神。对打猎的人来说,他是至高无上的。”
“这样的鹿怎么用枪去打呢?我听说,可以用诅咒的办法将鹿杀死。”
“什么?”
“用诅咒的办法来杀死鹿。人呆在树林空地上窥伺着,等鹿从林子里跑出来,你就直盯着它的两眼一阵叫嚷,也就是诅咒,鹿就会倒在地上,一下子就完蛋。”
“我的上帝!”主任用手捂着耳朵说,“难道像鹿这种森林的幽灵会这样?它难道是头笨牛?你一碰得树林响,鹿就会被吓跑的。只是那可怜的东西在发情期里,你就是把猎枪放在它的头上,它也不会逃走,因为它正在狂热状态之中。在发情期里,它的体重要减轻三分之一……这是激情冲动把它弄成这样的。后来,它就躺在泥潭里叫个不停。”主任满怀同情地说。
“这种鹿的发情期有多长?”
“难道它是只小兔?是鹿在发情啊!这是猎户的准确说法。这时候不用猎枪,鹿自己也会倒下。据说,鹿没有眼睛,但是能见到光;没有血液,但是有颜色。鹿死去之后,被放在花上……猎人脱帽,做祷告,感谢圣·胡伯特给人们带来猎获物。”主任从头上取下帽子,双手合十。
“你看。”主任的口气缓和了,将汉嘉的手臂挽住。
主任挽着他走到院子中间,接着跪在地上,用手指在肮脏的地上划了几下。
“这是什么?”他问。
“母羊。”汉嘉说,同时盯着玛申卡。玛申卡正站在木箱上,一只手在抚摸着前额。
“这是一只鹿,一只死了的鹿。”主任大声喊着,不过一会儿就平静了,“给猎人带路的,可能是矿区的主人,要不就是守林人,那个家伙折断两根树枝,一支递给猎人,放到猎刀上;另一支插在子弹穿透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子弹孔……”
“对,可要是有好几个弹孔呢?”
“你说什么?”主任问,尽管他听得很清楚。
“是这样,假如用霰弹打一只鹿呢?”
“蠢驴!你怎么将偷猎者搅和进来了?一个真正的猎手只使用打独子儿的猎枪。那第二根树枝插在舔东西的那个玩意儿上……”主任摘下露在汉嘉皮包外面那枝文竹,再次跪到地上,将枝子插到他们刚才谈到的那个地方。
“用猎人的话来讲,舌头就是舔东西的玩意儿,对吧?”汉嘉问。
“舔东西的玩意儿,就叫舔东西的玩意儿!”主任大声说。当汉嘉打开皮包,倒出剩下的文竹时,主任还想更加大声地叫嚷,可他这时又想起了那十二只公猫。
这时候,基佐罗娃太太推着小车进了院子。小车用铁丝捆得很结实,可以一直拉到磅秤旁边。那儿总是堆满了东西。但基佐罗娃太太感到高兴的是,没有挡住她的路。
汉嘉对玛申卡说:“现在我来做个试验,您看着,主任会怎样跳进废纸堆的吧!”
他举起第一本书,把它翻开,是一本《最高法院的判决》,可汉嘉却大着嗓门说,为的是让磅秤附近的人也能听清:“喂,玛申卡,都是关于鹿的精彩照片啊!可全是德文的……怎么办?”
主任在磅秤旁边专心听着。
“《关于森林的情景》……怎么处理?”汉嘉重复说,当他看到主任在咂舌表示满意恢复常态时,便使劲将这本书往二十吨重的废纸堆里一扔。
“你,你,你,是成心这么干的吧?”主任大声说着,跳进了废纸堆,往书掉进去的那个位置乱摸一通。
“你,你早就知道,我多么喜爱这些东西,要是有劳比拉赫的优秀著作就更有意思了!”
“书名是这样吗?您怎么不早说啊?”汉嘉表示惊讶说。
“你,你这个刑事犯!”
基佐罗娃太太将小车翻过去,轮子朝上。问道:“汉嘉先生,您能帮我修一下吗?”
“没问题,夫人!”汉嘉说,又对着主任喊道,“烧起来了……开始烧着了!”
但他心里明白:书在往下滑,一直滑至地下室。
下班后,汉嘉一般去教堂,帮教堂看守劈柴。教堂旁边有座仓库,堆着五花八门的不再用的祈祷器皿,如破凳、讲坛、坏烛台和几十个木雕,谈不上是艺术品,是从制作木头天使和木头圣徒的工厂弄来的。教堂两侧的祭坛撤销之后,牧师先生吩咐将损坏的雕像也放进仓库去。
汉嘉说:“您在看什么?真像有蜜蜂在您这儿飞哩!”
教堂看守拿了一只木雕羊到院子里,指着教堂说:“我们这里的羊可真烦死人,它们偷院子里的花,扔得满祭坛都是,还责备说:‘假如你们是上帝的仆人,就应该天天给花浇水,剪花茎,往花盆里撒盐。’您要知道,一百二十个小花盆,其中一半是赫利欧斯牌水果罐头和碎牛肉罐头盒……”
“你这么个心烦气躁的人,怎么不结婚呢?假如一个人能有个说知心话的人,假如您半夜能叫醒您的老婆并对她嚷嚷说:现在我才知道我家里有了个什么人啦!把整个餐具柜拉得靠近自己,那该有多好!以后你肯定对世界、对亲人会有一种更宁静的看法和心境。”汉嘉这么解释了一番,接着又问:“我该先取出哪个天使?”
“这都一样,汉嘉先生。就把背后拖着铁链的那一位取出来吧!”
他们将大天使加伯利的雕像磕磕碰碰地搬出来,碰上了正在烧着的木头剑。又将它放在雕刻的羊上面,两人都出汗了。
“我们真有点像急救人员……”汉嘉说,同时注视着加伯利天使凝望前方的那对活泼的眼睛。他说,“要是有了小孩,婚姻是令人振奋的。以后,要是警察把您的儿子送来,或者让您为女儿受欺骗而担心,那种感觉也不算怎么坏吧……我把天使的翅膀砍掉吧,可以吗?”
“行。”
教堂看守望着汉嘉两斧头砍掉了天使的翅膀,真是干净利落。砍的时候,那翅膀仿佛在扇动。汉嘉说:“你们这儿要是能找到刑法法典就好了。我从管风琴上面往下看,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主祭坛下面偷花枝。我跑上前去说:‘太太,这可真是犯渎圣罪啊!’她却回答说:‘那您就把那些花吃下去吧!’我的上帝啊!”
汉嘉神魂荡漾地说:“有一次,我同一位女人欢度了一个美好的假期,我陪她到火车站,她乘车回家了,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呆了一个星期。我就像一头从山毛榉林中走出来的猪,哼哼叫嚷着……可那些雕像烧起来火一定很旺。我也愿意试一试,先拿天使的翅膀当火引子,再放上它的四肢,连它那伸着的手指也扔进去。”
“这种木柴烧起来的确很旺。”
“我看也是,可我一想到砍天使的脑袋就像卖肉一样,就觉得那一对蓝眼睛总在盯着我,让我感到有几分恐怖。天使也有着人的模样啊!活像某个卷发的足球运动员。您知道吗,将天使砍掉半截的时候,我总在想,它该不会出血吧?”
“那是因为您初次干这个活儿,我当时也有同样的感觉。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博物馆不愿意要,教堂里又用不着……注意!”
大天使加伯利被砍成两半了,腿掉在雕刻的羊那一边,身子掉到了另一边,头则落到木屑中去了。
汉嘉注视着雕像的眼睛。
“天哪,这个雕像跟那个同我打橄榄球的堂倌长得一模一样。他是马尔拉塔酒吧的堂倌,在布拉格二区,克热门街上。过去他作为拳击手在卡尔林杂耍队表演。玩杂耍时,艺名叫约翰,平时叫普西比尔。”
“您打过橄榄球?”
“那是年轻时候的一种乐趣……”汉嘉说着,将天使的肢体放在羊的雕像上,“我可算是创建A、C斯巴达橄榄球队的见证人。教练是法国领事坎拉斯。他将几位田径运动员、屠夫和拳击者拼凑成第一个球队。一个队员名叫杜沙,是维索昌区来的;布雷特什奈尔,是弗尔肖维采区的;球呢?是我从拉特先生那儿硬要来的;杆是斯拉维亚队给的。这个队希望在布拉格有个对手……您怎么总这么闷闷不乐?”
“有人在教堂里折磨我。今天我碰到一个老头,坐在长凳上,虔诚地望着祭坛,将拐棍夹在两腿中间。我从唱诗班站的高台上一看,您说,他在干什么?老东西正往棍子上撒尿。尿从拐棍上流到地板上。我真想将整个教堂掀掉……您继续往下讲呀!”
“球队里的几个屠夫答应认真地打球,训练的时候总是有很多人。在更衣室里我们彼此瞅着对方的身体……大家都在想象着如何对付那些英国佬。喏,屠夫们的想象力都很丰富。第一场我们同布尔诺大学生队比赛。赛前握手的时候,他们的手都发抖,好像在等着挨整一样。”
锯雕像的锯子已经抽了出来,因为加伯利天使的头只挂着一点儿,教堂看守一使劲,那卷发的脑袋便锯了下来。
“开始打球的时候,名叫马哈奇的屠夫说,‘汉嘉,注意他们右侧的三号,我讨厌那个家伙,别让他越过白线!’我们就这样打了一刻钟。现在……”
汉嘉四下张望着,然后将砍下的木雕脑袋夹在腋下朝院子里跑去。
“马哈奇将球传给我,我得到球就望前冲。对方一窝蜂冲了过来,我摔倒了。有个人压在我身上,可我死抱着球不放!”说着,汉嘉摔了一跤,两手还将那个木雕脑袋抱在胸前。
“小伙子们高喊:‘汉嘉,还差两米!’几个屠夫将那些大学生阻拦住。跑过来的人都压在我身上……一个家伙压在我背上……一直压到我的胳膊这儿。”
汉嘉很吃力地将木雕的头推到木棚门口,仿佛仓库中所有的天使都坐在他的背上。
“前面两个人坐到地上了……”汉嘉接着说。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但后来,布尔诺队看清楚了,全力压了上来。杜沙用拳头打那头蠢牛,可是大学生队技术好,相互传球,动作像翻筋斗一样。他们进球了……你总在想什么?”
“您知道,他们从查理广场一所监狱里放了一个人。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那个人到我们教堂里来换衣服,将他穿脏了的衣服扔在椅子上,塞进祭坛里。还有醉鬼进来,在教堂门后面呕吐。教长先生宽容地说:‘我们是基督教徒,要多多原谅别人。’您知道,教长先生原谅了,可我还得去打扫,当时我正上病号食堂吃饭……好,我们再锯一个……”
“哪一个?那个有蓝色翅膀的?还是那个好像在扔铁饼的?”
“锯那个像在跳摇摆舞的吧!您知道,汉嘉,在教堂里,惟一让人喜欢的只有那些谈情说爱的人。他们在大柱旁边接吻,这对于天庭肯定也是件惬意的事儿。我要是碰上了在讲经堂下面扯吊袜带的年轻姑娘那就糟糕了,她肯定会骂我:‘你这个畜生,不会把身子转过去吗?’告诉您,汉嘉,如果是上帝,一定得有健全的神经才行……”教堂看守小声说。两人继续锯那个跳摇摆舞似的天使。他接着说:“教堂里的那些画也没法叫我开心:血淋淋的身子,我都看腻了。捅在人体上的长矛短剑,翻起的眼睛,我也看够了,生活中难道没有更叫人高兴一些的事吗?”
“我也这么觉得,”汉嘉将一只羊雕刻放在胸前说,“所以,我在你们教堂里,最喜欢的是那位圣·普罗斯帕尔,他是一位罗马百夫长,一位特别逗人爱的小伙子。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是个运动员。从他的骨骼也可以看出。他躺着的那姿势多么风流!身上系着绦带,披着头巾,活像一条蚕……只是像在炎热的夏天里打瞌睡。”
“大概只有您这么说。但我明白,为什么多数人朝橱窗里看他。母亲把小男孩抱起来说:‘贝比克,你看到了吗?’人们想了解点里面的趣闻,像看蜡像陈列馆。我为他们祝福,不过我对这个已不感兴趣。您说说看,要是您的爸爸或者爷爷死了,您也会将他的像摆到橱窗里吗?要是按我的想法,我就会将普罗斯帕尔埋掉,托他的福,地里还会长出有用的东西来。”
他们将飘动头巾和摆动小腿的那半截天使放在羊的雕像上。
“它好像在游自由式。”汉嘉说。
“有点像。您知道吗?我到处在寻找自己,哪怕找到一点点也好。我更像灰姑娘或小仆人之类的人,从小一直到现在,只对地理课里几个大洋中的小岛感兴趣。那是远离航道的小岛。但只要有人、动物和植物就成。你们主任告诉我,他有个朋友,是政府的顾问,每年休假本来可以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去的,可他总是去一个固定的地方。三十年了,他只去赫尔戈兰附近的一个小岛。据那位老先生讲:‘应该去看看!那是个很小的岛子,上面住着一个农夫、他的妻子和十八头花奶牛,然后就只有我、扫石南花、沙粒、大海和天空。’您还想要什么呢?”教堂看守又在幻想了,“我也喜欢星星,什么参宿四、毕宿五,最好是没有取名的星……像我一样。这我就好理解,也不会那么孤独了。特别是现在,教堂的婚礼少了,洗礼少了,当然钱也少了。这样一来,我每星期不得不下两次矿井,到克拉德诺,上一次班挣四十八个克郎。”
“天哪,到那闹哄哄的克拉德诺?橄榄球中欧杯赛之前,我们在那儿进行热身赛。他们用英语欢迎我们。工作人员在办公室对我们说,希望我们比赛时拼命地打,因此我使劲冲,压。有位姑娘,大伙儿叫她芭拉布尔小姐,她说:‘小伙子们,下半场球,你们是专门为我打的,病房里如今一个人也没有,可你们要是不认真打,就别想健健康康地回去。我给你们准备了定金……瓦茨拉夫,给运动员先生们拿十五瓶葡萄酒来!’接着她又掏出五百克郎给酒馆服务员说:‘你们要是打出英国风格来,还可以从瓦茨拉夫这里得到这一点儿小意思,外加十五瓶酒在路上喝。’我们于是拼着命地打了一场。芭拉布尔小姐站在椅子上大声喊叫:‘加油,加油!乌拉!’我们打得昏天黑地,炉渣横飞。该去换衣服的运动员站在看台上大喊一声:‘不好啦!’从城里赶来的第一批人到了!运动场上出了什么事?城市和运动场上的人乱成一团,已分不清哪儿是城里来的人,哪儿是运动场的人了。”
汉嘉举起一个天使雕刻说:“我把他的踝骨砍下来行吗?”
“随你的便。”
“那好……比赛结束,现场工作人员不得不将我们保护起来。不少人向我们吐唾沫,想狠狠揍我们一顿。您注意到没有?在运动中,最大的丢人事件往往都是观众干出来的。警察说:‘小伙子们,你们应该到我们这儿来过守护神节。就在这个星期天,谢谢你们!克拉德诺有两个屠宰场,市内一个,这儿一个。’俱乐部的医生将药全用光了。我们已将那十五瓶酒摆成一圈。可是,老兄,你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就像要娶老婆似的。”
“我是为我自己难受。人究竟是什么?在矿井里,工头领着我们在木板上走,木板摇摇晃晃。我们像没有出师的徒弟,边走边说说笑笑。昨天,一个人的手电滑掉了,一直往下坠呀,坠呀,掉进了深坑。您知道,往回走的时候,我就只好在木板上爬行了。有些人小心翼翼地走着,一声也不敢吭。只有工头笑着说:‘我们不清醒的时候,是矿工;等到我们清醒了,也就该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