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看守的脸阴沉沉的。
“我们再锯一个就够了。您有时间吗?”
“有,”汉嘉点点头,“可是锯哪一位天使呢?”
“那一位,他好像得了……”教堂看守轻轻地说着又住口了。
“我是多神教。”汉嘉说。
主任洗完澡,关上废纸回收站的门,径直朝教堂走去。在阴冷幽暗的教堂里,他踏着棕色地毯,庄重地走向祭坛。
他跪下来,酝酿情绪,准备做祷告。教堂看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对不起,打扰您了吧?”他问。
“没有。可是您这个人,不到我们院子去看看?”主任抬起头问道。
“我要去的。可现在我想给您看件东西,问您一点儿事。”
“请吧!”
“冷不冷?我们到圣器室去吧!”教堂看守说着,用膝盖将门顶开,“您看,过去我常对您讲,在这儿,夏天也像冬天一样冷,您不相信。就是现在,我衬衣里也揣着报纸。”说着,拍了拍身上,报纸沙沙地响。
“您只要去我们院子里,要什么报纸随便挑好了。”
“我一定去。但您再往前走一走。”
主任打量了一下圣器室。有个角落里竖着一尊雕像,衬衣敞着,他的一只手指向鲜红的心。紧挨着这座雕像的是一个供教堂照明的配电屏,上面全是保险丝和开关,像工厂里一样。
“这儿挂的是什么,可以瞧一下吗?”
“当然可以,”教堂看守说,“那是一位自行车赛手的照片。教长先生说,这照片使他力量倍增。”
“这玩意儿可以挂在教堂里吗?”
“我们教长说,就该挂在教堂里。那人多次获得法国环行赛冠军,名叫吉诺·巴托利,是僧侣团的弟兄,法兰西教派的成员。”
“可要是主教大人来视察怎么办?”
教堂看守打了个哈欠,走过圣器室,在小窗下看一份剪报。
“这儿是……圣父同吉诺·巴托利进行友好谈话的地方。”
“现在我明白了。进入上帝王国的,也要身强力壮,也就是说,运动员。此外,已经死去的教皇,就是一位出色的运动员,大主教利希滕斯坦又是一位好射击手……不过教长不会到这儿来吧?”
“不会,”教堂看守摆手说,“他外出打篮球去了,是骑摩托车去的。”
他打开抽屉,取出照片。
“这位叫理查兹,撑杆跳达到四米六九。”
“教长没将他的像也挂上?”
“不能挂。理查兹是新教派神甫,人们称他为飞人教会代表。他是第一个试图靠自己的双臂接近天国的神甫。可他是新教教徒,这让我们教长十分伤心。还叫他感到难过的是,赫尔德这位标枪世界纪录创造者是在祓除仪式之后的第二天打破纪录的,而这个祓除仪式却是在新教牧师那儿举行的。这一张照片是文兹,他在举重之前还读《圣经》。这些世界冠军没有一个是僧侣,也不见一个天主教神甫,这让我们教长格外伤心。今天他打篮球去了,还带着几个篮球运动员的照片。有哈莱姆市的几个疯狂的黑人,他们在甘多尔沃别墅,当着教皇的面打了一场比赛。为了这事,我们教长可操心哪!差点儿没在讲台上大喊大叫说,要是耶稣再次降世,肯定也会跳撑杆跳或者打篮球……请告诉我,您是猎手,这是什么?”
教堂看守从柜子里取出一本相册扔到桌子上,说:“这是什么羽毛?”
主任拿起端详了一会儿,有几分惊讶地说:“这是孔雀羽毛呀,上面的血迹也是孔雀流出来的。因为有些孔雀毛上就有血痕。”
“这我倒想知道,”教堂看守笑着说,“为什么教长对一切都感到伤心难过,惟独对他们在教堂里吃孔雀肉不感到难过,而且连一小块都不给我尝一尝。”
“他在什么地方把它打下来的?”
“什么地方?耶塞尼克附近呗!教长的朋友死了,他骑着摩托车去安葬他。可打猎必须得到许可才行。您知道,我们教长有点风流,他连僧袍也要缝得正合尺寸。所以他三天之后才回来。我一眼就看出,他袖子里塞有东西。大概是相册后裹着只孔雀吧?可一点儿也不让我尝一尝。”
“那确实值得您遗憾一番。孔雀肉可是特别好吃啊!它只吃嫩苗幼芽……您知道,打猎有多开心啊!不过您要接近孔雀不知道要费多大的劲哩!”主任说,“很远你就听到它的叫声……一下一下……所谓的‘数数儿’,叫得很快,大概是这样的!”
主任从大衣口袋取出铅笔,用力在木箱上敲。
“在它这种所谓‘数数’的时候,您一步一步地接近它。如果它不叫了,您也得纹丝不动。”主任朝前走了几步,停在圣器室中间,然后将手指轻轻放在嘴上。
“嘘……您必须等待那种好像咬核桃的声音,就像您开瓶塞的声音一样,大概是这样的!”
主任把食指塞进嘴里,表情严肃,接着,狠狠地吹得一声响。
“就是这样!但您还是一下也别动。”
“要不然它会飞走,是吧?”
主任点点头,仿佛他一开口,真有孔雀要飞走似的。他朝上看了看,站在一根松树枝上的雄孔雀正在向蹲在下面灌木丛中的雌孔雀求爱。
“天快亮了……您可以看到这羽毛丰满的鸟之王在空中飞翔,它的头部已是充了血一样的鲜红,羽毛张开,不停地发出窸窣的响声……”主任用奇怪的语言低声说,然后调转头来,发出雄鸟发情求雌鸟的鸣叫声,两个手掌在膝盖上不停地扑嗤地擦磨着。
“这就是所谓的擦磨。这以后鸟儿便什么也听不见了,您可以径直走到树底下。”
他往前跳跃了两步。教堂看守看到,他举起了枪——实际上他没有枪——瞄准那哥特式花叶圆饰拱顶,扣扳机。教堂看守仿佛看到:一只可爱的鸟儿受了致命的伤,从上面的树枝掉到了下面的树枝上,一直掉到布满露水的针叶上。
他们站在那儿沉默了片刻。
主任第一个大声叫嚷起来:“这些猎手,打孔雀就像打野鸡一样,在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是犯罪!”
“嘘!嘘……我们是在教堂里!”教堂看守说。随后他慢慢收起相册,将它和图片一起装进抽屉里,用肚子一顶,关上了,“唉……我失去了许多东西,真可惜……”他若有所思地说。
“您明白就好了!”主任高兴了。
“我们该走了。”教堂看守咳嗽起来,又用手捂着胸膛,身上的报纸沙沙地响。
他们走进阴暗的正堂。地毯的尽头是大门,外面已经是白昼,红色的电车已在行驶。
“从街上看教堂,好看;从教堂望街道,也好看……”教堂看守说,“但您注意一下长明灯。”
“什么?”
“长明灯。”教堂看守重复说。
“啊……长明灯!好像是有光在闪亮……”
“要是真有闪光,那可太妙了……”教堂看守笑着说,“它根本就不亮,不亮!但教长先生现在操心的是小教堂的事,想在它周围安装霓虹灯。知道吗?霓虹灯!但长明灯不亮了……教长先生急急忙忙到萨瓦河看水去了……长明灯已经一个星期不亮。副牧师骑摩托车上摩德尚尼打篮球去了,还要去野营地弹吉他,演奏《上海,那遥远的地方……我的轮船就要启航……》,所以,长明灯亮不亮,对他毫无妨碍。可我一个人在这儿,孤零零的……没有长明灯。”
教堂看守拍拍上衣说:“主任,您听我说,您和我们的副牧师,两人共有一条猎犬,是真的吗?”
“这种废话只有我们汉嘉才能胡诌得出来。”
“对,是他告诉我的,说那条猎犬名叫图宾根,你们下午还得牵着那条狗去看兽医,因为狗的耳朵里有一只壁虱。”
“我的上帝啊!那小子是想要我蹲监狱啊!”
“小声点!我们这是在教堂里。”
“是他瞎编的,他可会胡吹哩!我的朋友们来看望我……汉嘉竟然对他们胡说我发疯了。”
他们边说边走到了教堂前面。
“我发疯了!……我晚上还想睡好觉?!……”主任气愤地说。
“可您还得到我们院里去取报纸吧?”他好心地说,向查理广场走去。
✑ 施佩德尔:德国纳粹将军,占领法国的德军指挥者。
✑ 曼道夫尔(1897-?),德国军官和政治家。二战期间在阿登进攻战中任兵团司令。
✑ 古德里安为法国将军。
✑ 布拉格一个区。
✑ 捷克童话中无所不知的老人。
✑ 捷克最小的钱币单位。100个哈莱士为一个克郎。
✑ “自由自在”一词,捷克语中的另一个意思是“单身”、“未婚”。此处示意“单身”。
✑ 古生物名。
✑ 捷克作家。
✑ 捷克作家。
✑ 捷克作家。
✑ 捷克作家。
✑ 多拉台诺(1386-146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 位于布拉格以南的一城镇。
✑ 维伦诺夫斯基(1858-1749),捷克植物学家和古生物家。
✑ 位于布拉格以北的一座古老城市。
✑ 布拉格的一个区。
✑ 原为德文。
✑ 指教徒。
✑ 基督教《圣经》和伊斯兰教《古兰经》所载一位天使长的名字。
✑ 橄榄球是英国人发明的,所以他们想象着他们的对手是英国人。
✑ 位于德国。
✑ 又名猎户座α,是已知体积最大的恒星之一。
✑ 又名金牛座α,为金牛座中的红色巨星。天空中十五颗最亮的恒星之一。
✑ 位于美国。
✑ 位于捷克东北部。
1947年洗礼
他坐在县级公路边上的小沟里。夕阳西下,星星还没出来。他坐在沟里望着汽车和摩托车在国道上行驶。一辆小汽车开了灯,迎面开来的车也开了灯。国道上的黄昏就这样降临了。所有的车辆都在它前面的柏油路上羞怯地向下撒着微弱的光。第一辆车换成了强光,光芒射到林荫道两旁的树上,仿佛给喷了一层石灰,国道上的黄昏就这样降临了。
他看到,一辆大轿车开着灯驶过来,停下,一会儿又带着红宝石般的尾灯离去。他看到,那是他要乘坐的公共汽车,去一座小镇,他在那里已预订了过夜的房间。可是他依然呆在县级公路边的小沟里,凝望着田野间的干道。车灯彼此交叉,闪着红色的光芒,相互有礼貌地打灯光问好。尾灯的距离,渐渐地远了。
他身后,是密密的树林。林区的边缘,竖着猎舍的院墙,从猎舍里出来一盏绿色灯罩的小灯,节奏均匀地来回移动,但是看不见持灯的人。不一会儿,树丛将灯光遮住了。是谁在茫茫林海旁的小屋手持煤油灯呢?他想。国道上投射过来两盏聚光灯,使他感到刺眼。刹车的声音,轧轧地响着。
“您想搭一段车吗?”一个声音亲切地问。
“是啊,”他回答说,手撑着沟沿,跳上公路,躬身进到车里,坐到司机旁边。
“您上哪儿去?”司机问。
“到您去的地方去。”
“这么说,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啰!”司机笑着说,将车门的玻璃放下,手掌对着凉风,感到分外爽快,因为有股晚风从他手指缝中吹了进来。他满意地说:“这有点儿像我妈妈的佐料柜的味道。”
“这儿是橡树林?”
“是山毛榉树……”
“可惜,我那叫人喜欢而又走运的牌是花九,死鸟一只。”上车的同路人说。
“您听见没有?”司机说,“那是辛达普牌车,跑得多欢啊,听到了吗?像宝马牌摩托车!”摩托车轰轰开过来,一晃就过去了。闪亮的灯光,卧式汽缸。
“那是辛达普牌车。”他得意地说。
“您是干什么工作的?”司机问。
“提供殡葬服务的。”
“是吗?”
“是的。您爱您的妈妈吗?爱您的爸爸吗?那就预先为他们支付在阿里马特的讲排场的葬礼费吧!”他又用另一种音调说,“那是一家公司,我是它的代表。”
“真的吗?”司机十分惊异,紧紧握着方向盘。
公路远处,一只野兔蹦蹦跳跳。当车灯照着它时,它瞪着两眼,有点发愣了。司机加大油门,野兔从灯光的魔力下逃走,跳进沟里去了。它那洁白的毛,隐没在安全的黑暗之中。
“他妈的!”司机松劲了。
同路人说:“葬礼可以办得很像样。碟盘上摆满煎好的洋葱、大蒜、咸肉、香桂叶、几粒胡椒,还有些新佐料。”
“外加几个豆蔻,”司机补充说,“不过我反正不大相信您。知道为什么吗?我用车拉着您走,您却提出用办葬礼来答谢我!”
“我说话是算数的,”推销葬礼的人说,“请问,什么人算死人?”
“死人嘛,就是在我们之前离开这世界的人。”司机笑着说。
“好极了!谁不想要个体面的葬礼呢?”
“我可是双倍的不赞成!”
“那随您便。不过每个人都希望在他死去十年之后,还有人谈起他的葬礼如何如何,您也不会例外。人们会说:‘今天的葬礼,像个什么样子!十年前的葬礼那才叫排场哩!’我细看您这模样,倒是适合用埃及七号墓那一类型的棺材。您知道,价钱并不贵。能够这样,将死的人心里也会舒坦一些。”
壕沟里走出一只野鸡,很美丽,羽毛丰满,宝石般的眼睛,对着聚光灯,很奇怪地踮着一只脚,着迷似的盯着那不可抗拒的灯光。
司机将窗玻璃放下来,接着又关上了。可野鸡已经飞起。色彩斑斓的羽毛被聚光灯照射着,有力的翅膀在玻璃窗边扇动,它的两条腿平行伸开,朝上飞往暗淡的天空。
“他妈的!”司机狠狠地骂了一声。
“它得救了,”同路人松了一口气说,“它从铁皮式小棺材里飞走了,远离了它那自然的归宿,带着您献给小兔的那种敬意飞走了。可是腌的野鸡,加点香料,好吃得很啊!”说着还举起了一个指头。
司机满脸的不高兴,一声不吭。
后面有两盏车灯在强烈地照射着,还停停亮亮,表示要超车。
“超吧,超吧。”司机在耀眼的光亮中挥手,将车让到路边说,“那是一辆福特车,运送牛奶的!”
银色的牛奶罐车在旁边一晃,迅速朝远处开走了。
“它跑九十迈啊!”司机称赞说,大声笑着,“有一回,在国道拐弯的地方,一个农民牵着一头牛从地里走过来,也是一辆这样的福特车,在拐弯的地方打滑了。牛奶箱倒下来,撞到农民身上,还碰倒了一棵树,农民和奶牛就像被奶水浸着一样!”
当他等着那想象中泛滥的牛奶消退时,他说:“我的葬礼怎么个办法?”
“灵堂挂满黑纱,您棺材前面摆上嵌有宝石的十字架,点三十六支半斤重的蜡烛。您还想让拖灵车的马身上也插几根长长的羽毛吗?这种羽毛得另加五克郎。还有……”
“够了。我相信您,当然是根据您的讲话……您在干这个行当以前,是做什么的?”
“守教堂的。”
“是吗?”司机举起双手,在方向盘上猛击一下,“这对我来说,可算是杯浓咖啡!在教堂工作以前,您干什么?”
“职业牌迷。我像在上帝那儿一样,长期得到上帝的祝福。直到有一回,我上教堂,问他们在干什么。当我看到副牧师在做弥撒时,我便对自己说:这个职业你可以干。于是我就成了教堂看守。现在我还想去重操旧业哩!”
丛林里跑出一只小鹿,跳过濠沟,穿越公路。它转身见到了车灯。司机加大油门,全速行驶。
同路人喊道:“稳一点,别让我的额头碰上玻璃!”
小鹿越跑越近,身体显得越来越大,几乎快挨近车灯了。司机紧握着方向盘,用挡泥板一推,将小鹿沿抛物线甩到了沟里。随后他全身仰向后窗,车停了下来。从车灯下看到,过热的发动机,冒出了蓝色的烟雾。
一阵沉默。
司机跳下车,从后门的袋子里取出一把猎刀,将电灯交给同路人,吩咐说:“照着!”他四周看了看,公路两个方向没有一个人影,只有片片黄叶飘飘落下。
鹿躺在沟里,蹄子在落叶中乱蹬,踢着那黑色的泥土。当它发现有人,又被电灯一照,就想带着受伤的身躯逃走。它翻滚了几次,痛苦地咩咩叫着,但过了一会儿便不再动弹了。它睁大着双眼,黑色的鼻孔流着鲜血。
司机又前后望了望,一个人也没有。他思忖了片刻,一个箭步扑向那只动物,将它压在地上。但鹿还有一点力气,居然把一个沉重的人托了起来,极力摇晃他。司机将鹿压在落叶上,鹿几次舔他的头发,仿佛在请求他的怜悯。司机抽手操起亮晃晃的猎刀,从鹿的肋骨一直刺向心脏……这时,鹿瘫了下来,一动不动直至完全耷拉。它全身僵直,从眼眶淌下了泪水,如同一颗颗珍珠……
司机蹲下,又站起身来,折断一根松树干,剥了皮,将尖的一头插进鹿嘴,另一端插进它腰部的伤口。
“现在要快!”他喊道。快步跑向汽车,拿出后座上的垫毯,铺开,将鹿抱起来轻轻裹在毯子里,像裹一个熟睡的孩子,又将垫毯打个结,提上汽车,放在后座位上。
当他坐到方向盘后面时,想了一下,又跑到沟里,用皮鞋将地面上的搏斗痕迹踩平,两手将树叶推到上面盖着。
他发动车的时候说:“您可能难以相信,它那小蹄子踢我的时候,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在刺穿我的衣服一样。”
“可怜的小动物。”推销葬礼的人说。
树林上空,挂着一轮黄铜色的月亮。
司机无比兴奋,用说话来掩饰自己:“人简直难以置信,如今大伙儿为什么而折腾!我们城里一伙年轻人深夜偷偷潜入教堂,打开主祭坛的灯,自己做起弥撒来!一个小子唱道:‘上帝呀,让我们跳爵士乐舞吧!’其他人合着唱:‘主啊,让我们跳吧!’那些人就是如此这般地做弥撒!他们撬开柜子,穿起僧袍和礼服,还想用大管风琴奏爵士音乐。可他们按的不是管风琴的电钮而是电子钟。大钟马上响了起来……人们纷纷往那儿跑去,发现教堂的灯亮着……他们从钥匙孔朝里瞧,只见穿僧袍的年轻人在那儿跑来跑去蹦蹦跳跳……大家撬开教堂大门,可年轻人都从旁门溜之大吉了。第二天中午,教堂看守还在郊区河边的柳树下拾到了僧袍。”司机说着,笑了。他一只手掌握方向盘,一只手伸向垫毯包着的小鹿。“它完蛋了,”他满意地说,又补充道,“当我把小鹿放到那上面一刻钟以后,皮坐垫和弹簧由于鹿的挣扎,还在动弹哩……您拿那些年轻人有什么办法?他们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自己动手了……上帝呀,让他们跳跳爵士乐舞吧,不可以吗?”
他们的车开出森林。月光照耀着起伏不平的原野。汽车接近一座大村庄。
第一盏路灯下,两个年轻人靠着自行车,站在那里抽烟说笑。有一个在木桶上掐掉香烟,另一个的手在帽沿旁晃了一下,擦火柴。农民的住宅传来铁链的丁当声和奶牛的哞叫声。
“我快到家了。”司机说,“您要乐意,可在小旅舍过夜,那儿准有房间。”他将车停在一座两层楼的建筑旁边。楼上窗口亮着,里面传出老留声机的声音。
他们下了车。司机小心翼翼地锁上车门。“我身上有血迹吗?”他问。
“让我瞧瞧。”推荐葬礼的人说。在小街的路灯下,他仔细查看了那副尊容,“这里有点儿。”说着,掏出手帕,蘸了点口水,擦掉了那还没全干的血迹。
司机低声说:“我这偷猎行为也许是上天赐的……主啊,用海索草水洒在我身上吧,让我比雪更洁白……”
“愿您的灵魂得救。”同路人回答。
二层楼上的窗户打开了。一位穿黑衣带白围裙的妇女俯身望着汽车,看到了司机。她张开双手,以愉快的声音朝屋子里喊道:“牧师先生已经来了,洗礼可以开始啦!”
✑ 捷克纸牌的一种花。
✑ 南欧一种药草。
碧树酒家
自从13路电车改道,不再经过碧树酒家前的拐角处,从窗口一直到灌啤酒的龙头这一片被拆除以来,许多顾客都不到这儿来了。但这对于酒店老板赫鲁麦茨基先生并无妨碍。他最开心的事,就是大清早醒来,先灌一杯啤酒。今天清晨,他给自己灌了一杯又一杯,然后站在玻璃门边,阅读一份讣告。它上面写道:兹敬告诸位至亲好友,我,尤丽亚·卡达娃,专业教师,于六十七岁时逝世,订于1961年9月16日15时在加伯利采公墓举行葬礼(日期是用铅笔填写的)。签名者为死者本人:尤丽亚·卡达娃,专业教师。
赫鲁麦茨基先生看毕讣告,摇摇头,回到灌啤酒的龙头旁,两手往上一搁,又灌满一杯,一饮而尽,马上将杯子放到盆里清洗。
天色渐渐暗下来,老板还没有开灯。
两位顾客靠墙根坐着,挨近通往地下室的门。这是为了防止再次发生13路电车闯进酒店的事。他们有说有笑。
“进帕索夫酒店要上几级台阶?”一位顾客问道。
“七级。”另一位顾客说,“到卡伦德酒店要上几级台阶?”
“卡伦德……是指哪一家卡伦德?我们科学院附近有家卡伦德,河边上也有一家。”
“我的上帝,科学院那儿的卡伦德早没了,惟一剩下客运码头对面那家卡伦德,不对吗?”
“对。等一等,有一、二、三、四、五……”,这时一位顾客从台阶走进酒店:“总共有七级,下去也一样。但是,上泉水酒家有几级台阶?”
“一级就到了……去红心酒家呢……”顾客们依旧谈笑风生。老板又走到门口。从十字街开来一辆14路电车,灯光像酒家一样亮,笔直朝碧树酒家开过来,把酒家照得通明。可是电车在最后一刻来了个九十度大拐弯,然后戛戛地开走了,没有撞上酒家。三节车厢,就像燃着灯的鱼缸一样映照着酒家……
赫鲁麦茨基先生的姐夫走在附近人行道上。老板打开门,高兴地问:“老兄,你在这儿干什么?你是咬断了链子,从你们巴奇科夫街溜到城里来的吧?”
“可你这大胖子,不去我们那儿看看?玛什卡已经不知你长成什么样啰。”他姐夫说着,坐了下来。
“我没有去,”老板一边灌啤酒一边说道,“可我会去的。我要买辆机动自行车。”
“就你?”姐夫站起身来,拍拍老板的肚皮,“这么厚的大肚皮还骑车?”
“对!”老板说,一口气灌下一杯啤酒,格外有味。他马上用水冲洗了一下杯子,“你知道,我是该练练身体了,我虚得像影子一样。”
“我知道,按马戏团的要求,你是虚弱了点儿。”姐夫说,“可是,喂,弗朗吉谢克,还是不要买吧,我碰到过好几次事故了。我乘13路车,在肖勒尔街,看到一个像你一样的疯子,身旁摆着他的小摩托车,被压得个稀巴烂,地上还摊着电线,脸上盖着一张晨报。警察用石灰在他周围划了个圈。别买它,别买,听兄弟一句,不要买吧!”
“可是,带拖斗的摩托车比自行车总大一点吧……”
“正是这种狗屁一样的东西才坏事哩!在弗拉霍夫卡街,3路车向上拐弯的地方,一个胖女人就是骑的这种摩托车,被夹在13路和3路车中间。人们拔出了好多东西,包括采购提兜。但我没有到现场久看,不论给我这世界上的什么稀罕物,我也不会去看那个热闹。只要有一点点刺耳的叫声,我就受不了。我站在岔道附近,抽着烟等检验人员到来。我瞧瞧那翻车的地方,电车轨道槽里还淌着牛奶和鲜红的血。”
“那我还是买辆小汽车,不行吗?”老板有点窝火了。走开去敲敲门上的玻璃,看到十字街口开过来的10路车,差点儿蹭着墙上的绿漆,但它好像犹豫了一下,转个弯开过去了。绿色的车灯,照亮了整个糊有壁纸的墙……紧跟着,开来了12路车。10路车的女乘务员站在最后一节车厢的踏板上,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个问号。12路车司机无精打采地举起一只手,用三个指头示意回厂之前,还得跑三趟。女乘务员忧郁地点点头,似乎在对12路车司机表示同情。随后她笑了,伸出一个指头,满意地闭上眼睛,用手指划了个破折号,一长道,意思是:还跑一趟就可打道回府啰,想到这一点,她感到很惬意。
姐夫开口说话了:“有些事故,我可以说到半夜。汽车尽管有四个轮子,也不是好东西。在杰诺克日什街,一辆米诺尔牌小轿车开到了5路车和12路车之间被压得像张报纸。车上是两个女人!女司机驾车想露一手,结果呜呼哀哉上了西天。一个进这口棺材,一个进那口棺材,两人倒挨得很近。要汽车干啥!”
“这么说,我只好开步走啰!”
“步行很好,但脑子要清醒!”他姐夫摇摇头说,“弗朗吉谢克,简直让人不可思议,有人竟往电车底下钻,而且是在平坦的地方!有这样一个人,他站在栅栏边上东张西望,看到一辆电车开过来,仿佛自言自语说:‘就是这辆车。’接着就往车底下钻。在斯洛文茨基街菩提酒家附近,检查员本人跟在一个从地上捡车票的人后面,竟然钻到9路电车底下去了。如果当场被压死了倒也干脆利落,要是没有压死岂不糟糕!车子倒来倒去,那个人会被碾得一塌糊涂。有的人会求饶可怜可怜:‘别压我吧……’有什么用?如今在布拉格步行也得冒风险呀!”
“那些从地上捡车票的是些什么人?”老板问。又喝了一杯啤酒,从门口往街上看,还拍了拍尤丽亚·卡达娃那张宣布自己死亡而同时又邀请人们出席葬礼的讣告。
“那捡票的是些布拉格人,大都是领养老金的。”他姐夫说,“他们在换车的站台捡别人扔下的票,拿着瞧瞧,又用它再去乘车。这真是项可怕的运动。有家医院的主治大夫也喜欢这么干。”
“啊,”老板说,“先生们,不打扰你们吗?”他问两位正在大喊大叫、争吵不休的顾客。他们争论的问题是:上瓦尔达酒家要爬几级台阶。
“你们起来去那儿看看不就行了吗?”老板说。
“这主意真不赖。”一位顾客说着,拿起帽子。两人将手插进口袋,出门往十字街方向走去。
“四级台阶。”那姐夫说。
“你知道,我想要买辆摩托车,不过是为了郊游,”老板说,“有时我感到呼吸不顺畅。”
“我知道,这我了解。你担心不止,同你姐姐玛什卡的个性一样。你收拾一下东西,去吧!对有的人一头钻进了赫墨尔的灌木林,我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布洛夫卡镇的公务员还说:‘从前过圣诞节,大家捎鲤鱼回去,过复活节便捎小羊羔回去,而这个圣诞节,我们的木板上却躺着十七位摩托车手,手脚受点伤的还不算!’老弟,在布洛夫卡镇,有个摩托车运动俱乐部,人们管它叫技术指导站。啊,是的,我从前骑车的时候,总在白山一带的燕麦地里转悠……”
“等一等,你只是曾经开过车……我以为,你现在还在开车哩!”
“我没有开到目的地啊。”
“怎么回事?”
“一个女人,害得我出了事故。”
“你和女人?要是我啊,可就……”
“女人。我驾驶6路车时,在斯特罗莫夫卡终点站,曾经将控制器拨在一度上,注意看着。电车在树干中穿来穿去,自动转弯,没出什么事……于是我搞了个违反规程的措施,让电车放慢速度,我去车站附近喝杯咖啡。喝完回来时,我跳上自动开来的电车,拉了制动闸……”
“那个女人!”
“她是位乘务员,打扮得有几分姿色。上驾校学习时,一再请求:‘科诺巴塞先生,把车借给我用用,我总会自己开的!’她的嘴唇抹得正合我意,我就答应了。我在车站附近喝咖啡,瞧着门外,直到我那女乘务员将涂满口红的嘴唇这么翘着对我说:‘科诺巴塞先生,我来了!’不过这没有什么。我走出去看了看,附近一片黝黑。我转了一圈,又回到车站附近酒店,心里直嘀咕。我自言自语:还是去问问调度吧。我去了,发现布拉格的早晨从来没有这么美。而我那位女乘务员坐在马什切克酒店第二级台阶上,脑袋伏在膝盖上,正在哭泣,眼泪像瀑布般往下淌。我问:‘兹登卡,出了什么事?’她一下跪在地上,双手合掌求饶说:‘科诺巴塞克先生,原谅我吧!’我一下子明白了,在第二级台阶也摔了一跤。于是说:‘兹登卡,您车已开动,可是滑轮脱掉了,您没有拉闸就开走了。上了滑轮之后,电车当然就开动了!’女乘务员说:‘电车像跳起来一样,一下子就开跑了。’我问她:‘您的控制器放在几度?’她说:‘六度!’这下子我也发蒙了,把头俯在膝盖上……”
“这些女人哪!”老板说。
“是啊,后来我慢腾腾地朝前走,预感到十字路口会有一大堆人。可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个搬道夫从棚里探头探脑地问:‘科诺巴塞克先生,6路车哪儿去了?’他骂骂咧咧地盯着我说,‘你干的好事!检查员就在我身旁。我们两人当时都看见了违章操作,电车上没有人,车却向前开起来了!’检查员说,‘我觉得我好像发疯了!’他捏着拳头,跳起来说,‘我认为,这决不是做梦。’他飞快跑回多玛什利采街。很幸运,那儿停着一辆出租车,他赶紧坐上去追6号车,到什克拉尔街附近才追上。可是检查员直追到比尔桥才跳上了电车,将它刹住。值得庆幸的是,11路电车因故推迟发车,18路电车也没有开过来,8路和2路车也没开来。要不然,都会撞得稀巴烂。’”
“老兄,”老板说,“小摩托车我不买了。那次事故以后,你感觉怎么样?”
“就像开刀被割掉了什么一样。”姐夫做了个怪脸说。
老板灌了杯啤酒,冲着空荡荡的酒店说:“小伙子们,你们知道吗,有人要把我灌醉!”说着,又自饮一杯,到盆里去洗刷杯子,摇摇头说,“哪儿的话,我不会买那小摩托车的。不买,在家里干等着倒霉算了。不过我从来没害怕过。”接着他用手摸着啤酒龙头说,“当13路电车撞到这儿,快碰到水龙头的时候,我一只手一直护着它。等到尘土纷纷下掉时,我问司机,有谁还在电车上掌握着制动器。我要对他说:‘朋友,给你灌十度的,还是普通的啤酒?’可是现在我害怕了,我说过了,不买小摩托车。”
“你既然那么喜欢小摩托车,谁不让你买?骑着它,去野外郊游,不是很开心吗?还可以呼吸新鲜空气呀!”姐夫说。
“现在我想起摆在检查人员和保险公司橱窗里那些可怕的图片了。唉,真吓人……那我以后就不可能一大早就来高高兴兴喝啤酒了……”
“可是弗朗吉谢克,喝一点儿啤酒对你没有什么害处,相反会有益处。这样你就可以骑着车,没完没了地出去兜圈了。车祸嘛,总是会有的,但不保准是你呀。要是有兴趣,就买吧。”
“你是这么想的?”
“是,买吧,你有驾驶证,买摩托车吧。我们一道去利托米日采摘杏子,还有苹果。”
“好,好,但要是链子断了,或者后轮出毛病了,咋办?到时候,想找个地方躺下,怕都来不及了。”
“够了,弗朗吉谢克!假如你没有交好运,连外出撒泡尿也是危险的,在家也会崴脚。那就算了吧。我们不当第一,也不甘落在最后。但你总得冒点风险,能把我们怎么样?人总是要靠点运气的。”
“不错,”老板说,“我给自己买辆小摩托车吧。可你知道,此时此刻我最盼的是什么?等我静下来,再去痛痛快快地喝一通啤酒!”说着,又给自己灌了一杯。
“我把灯打开吧。”姐夫说着站了起来。
“不用……人们会横过街道来喝啤酒的。”老板喝着啤酒,嘟囔着说。他舔舔嘴唇,用水刷洗杯子。
进来两位顾客,他们坐下来,一声也不吭。
“你们去看了,怎么样?”老板问。
“往上是四级台阶。”一位顾客说。
“我走啦,”姐夫说,“老伴要我去买唱片。是她在电影院看到的莫林·鲁吉的唱片。我自己也想买《生长洋姜的草地》,是穆里劳的作品。这娘们儿实在不好对付。从前,一听到管乐,就像掉了魂似的。不过,我也是这样。后来,她又喜欢起爵士乐来。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为斯巴达足球队加油,玛什卡也一样。可过了半年,她又变了。有一次比赛,斯巴达胜了,斯拉维亚队一败涂地,她在家一句话也不说,还不让有一点儿声音。弗朗吉谢克,去买辆一五〇型的摩托车吧,如果不用,随时可以卖掉,再买辆功率更大的。速度太快的车会打滑的,就像我碰到的在3路和14路电车之间被挤压的那个胖女人一样。如果她不是骑摩托车,而是开二五〇型的车,那就更糟糕了。”
“您是这么想的吗?”
“去蒂罗卡酒店要上几级台阶?”顾客问。
“一级也不用,从街上笔直走进去。”姐夫高兴地说,往街头走去。
一辆电车从十字街头开过来。赫鲁麦茨基先生又摸着啤酒龙头,望见了13路车的灯光……十字街那边的车,也在朝下行驶,让人觉得,好像所有电车都要冲进酒家里来似的……老板离开了啤酒龙头,向通往地下仓库的门前跑去,一只脚踏在门坎上,一旦13路电车像上次那样……他好立即逃走……不过电车拐弯了,车灯照亮了整个酒家。
赫鲁麦茨基先生随后又给自己灌了一杯啤酒,喝完以后说:“这儿的啤酒好,我以后还要到这里来的。”
他走了。灯也亮了。
✑ 赫鲁麦茨基的名。
芸芸众生
犹太教堂院里,有几株洋槐,夏天开花的时候,像飘雪花一样。今天清晨,这雪就飘个不停。篱笆旁边有位妇女用斧子砍开装南国水果的木箱,然后将一块块木板平放在儿童车上。教堂后面是一个摆放过期的舞台装置道具的废墟堆。那里的东西是连无业人员也不愿意捡的:上面涂了些下流图画的维纳斯石膏像啦,通不到任何地方的台阶啦,破碎了的镜子啦,沙发弹簧啦,还有海草之类的东西。由于风霜雨雪的侵蚀,那些玩意儿又重新渗入地下,变成了腐殖质。还有生锈的钉子和玻璃碎碴。杂物堆上的有些东西,人们可以凭想象将它当做某种物品。剧场工作人员到这儿来小便时,他们先是猜测,接着就争论,最后举出证据,说这是热带森林的树枝,那是温莎城《快乐夫人》的床板。顽童们用弹弓几乎打破了所有玻璃窗,洋槐的枝桠就伸进教堂里来了,而有些废弃的道具又从破碎的窗口伸到了院子里。
不过,这儿最美的还是圣诞节之前。每一年都像今天一样,在这儿卖圣诞树,满地摆着云杉和针叶松。买的人举起树枝,用劲往地上一放,让枝桠张开,看看这云杉是不是漂亮,枝桠是不是太稀。今天从早上起便大雪纷飞,整个院子散发出针叶松的味道。
舞台布置师傅在到达犹太教堂之前,以教训的口气说:“米尔顿,人最棒的一个特征就是记忆。我记忆力差,就靠图片、记事本和米达尺来帮忙。”
“是这样,”米尔顿承认,“但是我担心,大自然本身不让我使用这样的米达尺。我是个富于幻想的人,有点神经质。”
“得了吧!”
“真的。每当我回家的时候,直到看到我们街上没有消防队,我才松口气,心想:家里没有失火。走进屋子时,如台阶上没有淌水,我就想:这很好,说明我没有忘记关水龙头。只有当我看到收音机没有烧坏,闻不到煤气味时,我才完全放心。”
“我的记忆力可是好极了。如果出了故障,我就将它全写下来。不然,要记事本干什么用?”
“您说得对,只是我还没找到这记事本。”
“米尔顿,你说什么都成,但就是不要这么说。我知道,你的记忆力像我一样好。你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把钥匙给我吧。”
“什么钥匙?”
“昨天我给你的,那个小教堂的钥匙。”
“可我没有。”
“米尔顿,把钥匙拿出来吧!”
“可我昨天已经给你了。”
“真的吗?那可能在剧院里。”
“在你柜子里。”
“好,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免得我一会儿还得找你。”
“可是,师傅,钥匙会不会在你衣兜里?”
“在这儿!”师傅乐了,将手伸到口袋里,马上走上台阶,打开那扇高铁门。上面全是铁锈和地衣,形成一幅乌云滚滚的图案。
打开铁门的时候,教堂天花板的泥灰纷纷落到地上。师傅进去时被弄得满嘴尘土。他们从转楼登上凉台,那儿堆满了已经不再上演的滑稽剧的道具。厚厚的尘土使那些东西显得神秘而古板。
“今天我们要清点一下这些东西,你可得注意看着,我往哪儿登记,米尔顿!”师傅说。
“为什么?”米尔顿有些不安。
“为什么,假如我一下子死了,或者生病了,你心里要有个谱。你知道,每件家具都有一张小照片。这不是很漂亮吗?”
“要是您喜欢的话……”米尔顿说着去搬缝纫机。
“那是《被盗的布拉格》剧中的道具。可是,米尔顿,谁给你想出了这么好听的名字?”
“妈妈,”米尔顿回答,用下巴示意腰部,“当妈妈怀着我的时候,看到一本书,名叫《失乐园》,她自言自语说:‘要是生个男孩,就取名米尔顿……,那部缝纫机是二十二号。”
“对,米尔顿,你看得见这些吧?假如我有不测,你就用红铅笔在单子上把这勾掉。你读过那本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