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可惜。说不定你妈妈也有个失乐园。”
“可能有过吧。同我……可是师傅,我是不读书的。”
“遗憾!可是米尔顿,你到剧院来工作以前是干什么的?”
“分拣草药的。”
“你放弃了那个行当?”
“我常把味道搞混,因为闻的味道太多。”
“所以你就不干了?”
“是的。另外,还因为我总是落后一个季节,菩提树开花了,采集的人给我送来白蕨菜和稠李。毛蕊花开了,他们才给我送来菩提花,总是晚一个季节……但您知道,他们把登记号贴到哪儿了?脚上。”
“这不可能。”师傅说。
“那您看看吧!”
“这真丢人!一颗无名之星!”师傅生气了。他将小桌子的图片拿给米尔顿看,用红铅笔在纸上划掉说:“这儿冷得很,是吗?”他朝破窗口走去,将手伸到窗外飘飞的雪花中暖和一下。
“您记忆力不错。”米尔顿惊奇地说。
“这是练出来的。你要是像我一样,长期在剧院工作,看到一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马上也会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演过什么戏。米尔顿,我不是吹捧你,你对这些道具会有感觉的。只要愿意就行……你不朝前闯一闯?”
“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落后整整一个季度。小伙子们已开始理时髦的发型,我还蓄分头、擦油。他们穿紧身裤了,大衣裹得像酒瓶,我却穿大裤腿、垫肩上衣。他们骑摩托车兜风,我还是步行外出,像傻瓜一样摘矢车菊。人家早结婚成家了,可我在不久前才谈恋爱结婚。”
“你结婚了?”
“是的。那张铁椅是二二〇号。”
“是《萨尔托里约之家》中的道具。现在不管它,到这儿暖一暖手吧!室外真的要暖和一点儿……你妻子贤惠吗?”
“那是位浪漫天使。她父母很有钱,可现在她家的别墅改成了教堂。我同特鲁塔去那儿看过。在一个星期天,人们正沿着台阶往上走,在他们从前的别墅里歌唱:《你走近救世主吧!》……还演奏管风琴。特鲁塔倚在铁丝栏栅上微笑着,小声对我说:‘从前我们是五个人住在这儿,现在这么多人……这很好,很好……’”
“真的吗?”
“当真。我们还到耶塞尼克瞧了瞧。我妻子的父母在那儿曾盖有别墅……我们站在篱笆外面。三十个小孩从里面跑出来。女教师坐在草地上给孩子们读童话……特鲁塔对我说:‘真可爱!过去我们只有五个人,如今是三十个小孩……米尔顿,现在我比从前富多了……有教堂,里面有人唱歌;有幼儿园,老师给学生朗诵童话……米尔顿,我感觉很好。’这是特鲁塔在耶塞尼克对我说的。咱们接着干活吧?”
“等一等……当然,我看得出来,你对道具感兴趣,我很高兴。但现在我要给你说说我的小房子的事:二十五年前,我曾暗自说过要在一块空地上盖所急用的小房子。为此,我到建房局去报告。那里的一位负责人说:‘那怎么成!不能建房,因为有条公路要经过您那块地。’我说:‘要是我把房子盖起来了,拿我咋办?’负责人说:‘那就把您关起来!’我又问:‘关多久?’他回答:‘半年!’我琢磨了一下,拿起帽子说:‘我接受。’说完我就走了。那负责人跑出来追我,站在台阶上对我说:‘我们将把您的房子拆掉!’”舞台师傅对着犹太教堂的小窗口大声嚷道,下面买圣诞树的人抬头张望,可是看不清,厚厚的积雪将窗子堵住了。
“你夫人是干什么的?”师傅问。他回想过去,就像欣赏现在一样。
“她是橱窗设计师。可是在所有事情上,她总是超前一个季度。人们还穿着冬天服装的时候,特鲁塔已经用绿油油的树枝和金色太阳图案布置橱窗了,里面的模特儿也穿上了春装……当大家还在春雪里蹒跚而行的时候,我那位可爱的夫人已在橱窗里摆上了男女游泳衣,还布置了一条‘夏天何处去’的条幅……我们同特鲁塔在伏尔塔瓦河游泳的时候,她已经在橱窗里摆上葡萄叶子和树枝、落叶,给女孩蜡像穿上长绒毛衣和花呢外套了……”
“米尔顿啊,你这是从什么书上读到的吧?”
“我说的是事实!您想知道吗?明天您去看看她吧。她准在橱窗里摆着绒衣、皮袄、羊绒衣,布置一幅冬天的景象的!而且,同时还会有尼龙内衣和舞会服装哩……因为特鲁塔已经在过一、二月了。她还对我说过,小时候,姑娘们玩洋娃娃,可她已经在想第一个如意郎君了。她一有丈夫,马上就想到生孩子,总是超前行动。这就是我的宝贝妻子。怎么样?”
“啊,是这样。米尔顿,我们还是来清理道具吧。但要让您知道,我是何许人物,就让我把话讲完。我盖房子的时候,正在做木栓和门窗。那建房局的人跑来对我说:‘我是来通知您的,我们要拆这房子!’我听得清清楚楚,但还想设法挽救,就问:‘您说什么来着?’他又郑重其事地再次宣布,要拆掉我的房子。我就举起斧头,大吼一声:‘您再说一次!’那家伙连忙用手拦住我,一个劲儿往后退,两眼直盯着我的斧头。我大喊一声:‘您想干什么!’他仍旧一个劲儿往后退,扶着门闩说:‘我们不拆您的房子了。’接着打开门,溜之大吉。至今那座小房子还安然无恙!”舞台布景师傅大声说罢,叉着两腿站在楼座上,像个胜利者那样神气。
“您干得不错嘛。房子是您自己建起来的?”米尔顿说,推过来一个大藤筐。
“是的。假如有谁要弄走我的房子,我就把他踩扁,把他踩扁!”师傅威胁说。
“这我相信您……可是这个筐,他妈的,太沉了。”米尔顿说着用膝盖把筐顶到箱子旁边。
“这是《约翰·法尔斯塔夫先生》一剧中的道具。”
“一〇六号。”
“我记下了……这儿是,啊,是图片。现在我可要让你高兴高兴。米尔顿,我们说定了:你管道具,所有这些劳什子就是你的了,由你来掌握它们的钥匙。”师傅愉快地说,指了指满是灰尘的宝贝玩意儿。
“我很高兴。”米尔顿说,“但我要是一下子把它们都烧掉了呢?”
“我也每次都想这么干,”师傅说,“但你是不会烧的。因为你很自觉。在剧院干活,每个人都该管点闲事。如果夜里不从床上跳起来查看一下,就算不上一个好的剧院工作者。你有没有注意到,世界上最大的灾难大都是好人干出来的吗?”
“这我不知道。”
“那我就给你讲讲吧。但我们在清点道具,米尔顿,我们可能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因为我们总想弄得有条有理。你没有看到我的铅笔在哪儿?”师傅问,又将手伸到风雪中取暖。
“我们是从掘墓人那里到这儿来休假的,对吧?”贝达尔先生说。他是草药公司职员。清晨六点钟,他到了马里扬斯克。他将妻子给他买午饭的五克郎马上用去买了芥末来抹面包,然后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桌子旁,直到有人买了他的小吃。贝达尔先生马上用这点钱买了辣味酒。当他身上再没有一个子儿的时候,便自我安慰说:“现在即使我爬到树上,也用不着朝地下寻找什么了……为什么?”他立刻自我回答:“因为我们是从掘墓人那儿来度假的。”随后他才去干活,分拣欧洲野菊和车前子。心里却在盘算,今天能找到谁来想方设法借点钱。同他一起干活的人,不再借钱给他。贝达尔先生在酒店赊欠太多了。他只好乘电车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吃小吃。堂倌给他上酒,同他就付钱的问题争来扯去,最后答应让他欠账。“这是个怪物,也是个社会问题,”他的领导谈起他的时候这么说,这当然也是为自己辩护。贝达尔先生则在角落里拉着客人的袖子,指着他那正在喝酒的领导轻声说:“他这又是赊的账!”今天,贝达尔先生乘电车去拜访他的朋友米尔顿。他们两人常在一块儿分拣草药。
贝达尔先生下了车,走进剧院旁边第一家饭店。
老板从厨房端出一盘炸小香肠,停在门口,朝厨房大声喊道:“这一份又得由我来垫钱了,无赖的馋鬼!”他用腿将门推开,走进大厅。
他将小香肠分送给安装工人,说:“先生们,祝你们胃口好!”
昨天,安装工人们第一次在修理的锅炉下泡得一身水的时候就说过,锅炉冒气的时候,有人会祝他们胃口好,这将是个好兆头。他们吩咐说:“那我们斟满两杯,给那位先生也倒上一杯。”
“当然,当然……”老板一字一字地说。但当他走出大厅时,从关着的门缝里,听见安装工人们在唱歌:“月儿温柔地吻着伏尔塔瓦河……”他便大声嚷道:“囚犯们,乱叫什么?谁给你们付钱?还要用我的钱供外人喝酒,呸!”他吐了一口唾沫,用小拳头往门上一击,又从裤袋里掏出钱包,发现了账单,抖动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说:“已经欠了七十克郎,还在大呼小叫地要酒喝。谁给付钱,谁?”他瞪着两眼指了指账单,将门关上了。他摸摸脸上的皱纹,微笑着走进酒柜台,听了一会儿歌声说:“那些小子嗓门倒还不赖,对吧!”
邮递员身穿羊皮衣坐在炉旁说:“简直像一群牛在哞叫。我们还是走吧!”说着,指了指窗外绿色的邮车,“邮局只接受十五公斤以下的包裹。”
“这我们早知道了,”贝达尔先生边说边同远处的安装工人打招呼,“用不着你们唱,还是由娘儿们来唱吧。”
“啊。”邮递员闭着两眼。
“要是把马卖掉了,邮递员干什么去?”
“这我们真不知道。”
“我可一清二楚。让一位女士坐在赶车人的位子上,两个邮递员代替驴马在前面拉车。”
“那可不倒了霉吗?”邮递员吐着口水说。
“您到底想干什么?”贝达尔先生好奇地问。
“想干点体面的事呗。”邮递员说。
“我听说,被解雇的邮递员,不是到火车站捡废纸,就是去斯特罗莫夫街鬼混。”
“这我也听说过,”老板插话说,“但有人说邮递员送汇款的时候,得随身带着手枪。不知是否当真。”
“那是胡扯。”邮递员斩钉截铁地说。
“且慢,”老板摆摆手,对邮递员的话不以为然说,“我在邮政总局可听说过,如果邮递员带着钱,遭到袭击,最好的办法是自杀。不让抢劫的人抓活的。所以邮递员一定得带手枪,对吗?”
“啊,”贝达尔先生回答说,“听说甚至还在讨论,在圣诞节期间要让邮递员跟公安警察一样,将醉汉们像挂号信一样安安稳稳送到家。”
“您胡诌什么呀!这种事,首先知道的应该是我!”邮递员指着自己说。
“您算老几。我作为酒店老板,已经听说了,是天堂酒家的经理讲的。从明年起,只要我们这儿有醉鬼,就在他脖子上挂块牌子,写上公民证号码和住址,邮递员有责任把他送到家。”
“您这是在对谁说话?”邮递员站起来。
“坐下,大叔,”贝达尔先生让他安静,“您必须送他,因为您作过保证的。当然,这有点违反规定。”
“是的。”邮递员平静下来了。
老板用台布将他面前的碎渣抹到脚下,遗憾地说:“那些邮递员可忙乎呢。在努斯勒区修理店的皮鞋没有人取走,邮政局长召集职工命令说:‘这儿有整包的皮鞋,你们拿去同邮件一起分送吧,不收现金。’”
“是吗?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还要去分送破皮鞋!”
“对呀!那你们想干什么?到酒吧间去闲坐聊天吗?”老板感到不可理解。
“布拉格的邮递员,过得还算不错的,”贝达尔先生说,“可是在乡下,除了送信,还要给没有主人的狗喂吃的。这不是动物保护协会强逼他们做,而是居民们要求这么干的。因为如果有人找不到邮递员,只需瞧一瞧哪个巷道有一群狗,那儿就一定有邮递员。”
“不对!别的都对,就这一点不对!布拉格怎么样?”酒店老板反驳说,“先生们,如果这里也实行那一套,我酒馆周围就会全是狗,那我咋办?先生们,假如我是邮电部长,就会下一道命令,让邮递员至少在冬天要把马带到过道上来,谁知道这么忠实的动物会发生什么事呢?”老板大声说,将手一甩,把半公升啤酒打翻了。
“您是故意这么干的!”邮递员火了,站起来,拍去腿上的酒。
“您为什么不脱掉外衣?”
“用不着,我只呆一会儿。”邮递员说。
“对,您在这儿不过两个小时。”老板说,望望窗外,显得有几分不高兴。大雪里,一个吉普赛小孩在航天火箭部门的墙上乱涂乱画。“我看到这种情况,就浑身发抖。这太可怕了。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每到一个地方就乱涂乱画,还搬来椅子,爬上去站着画。您以为,天黑了,他们能让我安静吗?才不会哩。他们趴在路灯下,继续乱画。”
“他们是孩子,”坐在角落里的送煤工人说,“在什洛斯贝克城的退休者玩扑克牌,天黑了,他们将桌子搬到路灯下,接着玩。还有那些下棋的,将棋盘移到路灯下,把一盘棋下完。”送煤工人说着,站了起来。他背上披着皮坎肩,眼睛上满是煤灰。他看着他的手掌说:“这三十年,我给人家背了多少筐煤啊,要是把我爬过的梯子一个个竖起来,我可以背着煤桶登上月球了。”他说完,立刻更正说,“不是登上月球,但我可以背着煤桶,踏着春天的彩虹走……我该结账了。”
“我也要结账。”邮递员站起来。
告别的时候,送煤工人同老板握手,非常热情,一不小心他的结婚戒指卡住老板的戒指了。不过老板还是笑着弯弯腰。他跑进厨房,仔细查看自己的戒指,把手一摆,对着自己关上的门大声嚷道:“太过分了,土匪!这我可不欣赏!”
老板走进酒厅,用脚后跟轻轻关上门,但门又开了,瘦弱的布景工人米尔顿走了进来。
“上帝祝福你,米尔顿,”贝达尔先大声说,伸出了双手,“先生们,这是同我一道工作的朋友!”
“唉……”布景工人叹了口气。
贝达尔先生摸摸他,拍拍他的衣袖,吃惊地说:“你这西服上衣真漂亮,英国料子。现在已经不时兴了!”他拍拍米尔顿的背,又抚摸一下他的肩膀,高兴地说,“好人啊,要是挨上你一拳,就会像挨马踢了一样。你这个人真不负责任,为什么不去搞拳击运动呢?你准能把对手打翻在地。而我,绝不是你的对手。瞧你这腿多壮啊!只有布格尔才有这样的腿。米尔顿,你为啥不去踢足球?你可以超过现在的前卫!今天,你是我的客人了。老板,请上两杯酒,算在我的账上!”贝达尔先生吩咐着,又对同他一起工作过的米尔顿说,“我同你们头头谈到,谁是草药公司最优秀的工作者,你猜猜,我是怎么说的?”
“这我可说不上。”米尔顿小声说。
“我告诉你吧……我说,你就是最出色的劳动者,你!”贝达尔先生说。好像外面有什么事让他感兴趣。他靠近窗台,认真地看了看大雪,又坐下来问道:“那我这个人怎么样?”
“看起来很漂亮嘛。”米尔顿笑着说,盯着贝达尔先生的眼睛,发现了两团任何时候他都无法抗拒的忧伤的火焰。
米尔顿伸手到口袋里取出最后的十克郎,交到朋友手里。那朋友很快接下,塞进自己兜里。
“快过节了……”贝达尔先生满怀歉意地说。他先干了一杯,接着,在米尔顿允许下又将米尔顿的一杯也喝进肚里,“我该走了。”说罢就站起身来。
“这都由我来付款。”米尔顿指了指说。
“要开发票吗?”老板问。
“开。”布景工人打着呵欠说。
贝达尔先生把手伸给老板,握着他柔软的手说:“您的酒店不赖,我要把它记住。每个酒店都有人能讲出几句只能从科学书本上才能得到的东西。平卡斯酒馆,一个顾客对着啤酒哭着说:‘彻底的破产意味着真正的受教育。’金晃酒家一位法官说:‘用垃圾编织不成鞭子,即使编成了,也抖不出响声来。’戈尔切弗卡酒馆一位拉手风琴的顾客说:‘真正的男子汉总带几分醉意,稍微有点儿伤风,尿里总有怪味。’两位老祖母酒家一位戴眼镜的大学生说过:‘现代艺术就像往里面钻进了一颗麦粒,麦粒里又长出了黑穗菌的鸡眼。’快乐酒肆的一个小个子乘务员说:‘卑贱感是对人的歌颂。’金棕榈酒馆一个戴夹鼻眼镜的年轻人说:‘不论我讲了什么,我都立刻将它推翻掉。’蒂哈尔卡酒店一位女管理员说:‘粗野的话是针对粗野行为的一种精辟的祷告。’白羊酒馆女招待说:‘在人口这般密集的大都市,我却如此孤独。’天使酒家一位牛奶店的人说:‘现代化的人们却开始步行了。’申弗洛克酒馆一位小姐说:‘深刻的感受无异于一所大学图书馆。’这些联珠妙语不错吧?每个酒馆都曾有过一些出色的话语,而且还都正在说着哩,对吧?”
“从我们酒馆里,您记住了什么话?”老板问,一直拉着贝达尔先生的手。
“你们酒馆那位送煤工人讲的:‘假如将他爬过的阶梯垒起来,他可以背着煤桶登上月球。’这句话我到死也不会忘记。好,我该走了。”
贝达尔先生告别时,流出了眼泪。
他走了之后,酒馆老板指着窗口说:“那是个很可爱的人,对吧?”
拉斯科尔尼科夫从乐队走出来,正在演出。他将手放在胸前,自言自语说:“今天我要干一件大事……”他走到戈罗赫街一座院子里。二层楼上伊凡诺夫娜的房间亮着灯。她是个高利贷者和中介商。
米尔顿这时坐在舞台的后台索涅奇卡床上。布景工巴久切克紧挨着他坐着,心里很难受。为了不去想它,他喃喃说:“有一回,圣诞节前,就像今天一样,我们解剖了一个自杀的人。上校大夫洗手后说:‘巴久切克,这个袋里装着士兵费加尔的心脏。你要注意,那是颗特殊的心脏,今天你将它直接送到伊拉塞克教授那儿去。’这我很熟悉,就说:‘一定办到!’我拿起面粉袋装的心脏(它可真不小,有点像小孩的脑袋。)直奔查理广场,问传达室的人:‘伊拉塞克教授来了吗?’门房说:‘教授还没有来!’我于是进了对面的黑啤酒馆。”
电工站在椅子上检修聚光灯,怕它出故障。接着沿梯子下到舞台后面,从暗处走到床边,小声说:“您够心烦的吧!”
“还行。”布景工巴久切克说,又继续往下讲:
“在黑啤酒馆,我认识了一个名叫尤尔达的人,金黄头发,额头又大又扁。那人说,有一次,冷藏器中的压气机爆炸,他都快一命呜呼了。人们给他举行了最后的涂油仪式。他告诉我说:‘老兄,可是我在医院里又醒过来了。身旁点着蜡烛,头顶上有长着翅膀的人影,一会儿我就明白了,是修女们在为我祈祷。我问:他妈的,我在什么地方?修女们去请主任大夫。主任大夫叫人去找伊拉塞克教授。两人来了之后,站在我身旁。主任大夫说:教授,这小子又活过来了。可教授说:他反正是垂死的人了,想吃什么,就给他吃吧!我也意识到自己在渐渐死去,就说:想喝一瓶甜酒!他们给我送了来。我一口气喝光,就不省人事了。早上醒过来就说,我想再喝一瓶,第三天又喝了一瓶……我已经能看见光亮了。伊拉塞克教授再次到来,查看我的头部说:很好,他都吸收了,继续给他甜酒。喝了十三瓶以后,我站起来了。伊拉塞克教授真是妙手,能起死回生啊!’尤尔达给我说了这些。我对他讲:‘尤尔达,坚持住,现在我来给你讲点事儿。’我告诉他,我带着士兵费加尔的心脏,到伊拉塞克教授那儿去。那个士兵是因为不幸的爱情开枪自杀的。不过我不该讲这些,因为尤尔达总想看是不是从那颗心脏上面可以发现爱情的痕迹。可是我说:‘尤尔达,我在执行公务,不能给你看。’尤尔达唧唧咕咕,要我至少让他提着袋子,反正他也要同我一道去伊拉塞克教授那儿,感谢教授的妙手救了他一条命。为此,我们又各饮甜酒三杯。”
舞台上,拉斯科尔尼科夫离开了女高利贷者,自言自语说:“人们最担心的就是那第一步,第一步……”舞台的灯灭了。褐黄色的幕布缓缓升起。布景人员蹑手蹑脚地登上舞台,摆好桌子,放上油灯。黑天鹅绒里面露出道具管理员绿色的后脑勺。他张开双手,走过舞台,悄悄地问:“斧头在哪儿……同志们,我刚刚患过心肌梗塞……真吓人……”说着,慢慢吞吞地朝后到紫罗兰般的暗色中去了。
聚光灯照亮了舞台,首席顾问马麦拉多夫(在《罪与罚》中,马麦拉多夫并不是“首席顾问”,而只是退职“九等文官”。)举起酒瓶说:“先生们,我是公务员……”
布景工巴久切克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接着说:“我们又喝了一杯甜酒之后才上路。尤尔达扯蛋说,等我们出了医院,他要把他妻子介绍给我们认识,说,她是那么喜欢我,每次我带人去拜访时,她立刻就换衣服,还说,孩子他爸,我去买猪排,做鸡蛋甜面包……可你知道吗?尤尔达说,‘医院反正不会跑掉,我们先去斯特罗麦奇酒店站一会儿,等到没有人的时候,让我瞧瞧那袋里的心脏。’这样,我们就朝前走。尤尔达一直听那心脏有没有动静,还像摇闹钟一样摇晃它。我告诉他,这完全是白费劲,心脏早已冰冷了。但尤尔达还以为,那心脏总是被哪个女孩爱过的。他相信,如果用刀子插进去,里面一定会有什么图像……”
舞台上,首席顾问马麦拉多夫对拉斯尔尼科夫说:“……我女儿索涅奇卡带着黄皮包(应为“黄色执照”。黄色执照:沙皇时代警察局颁发的妓女执照。)走了,我呢,喝醉了酒躺在这里……”他抓住自己的心口。
“米尔顿,”巴久切克咳嗽着说,“你以为,伊赫拉瓦队今天会踢得怎么样?”
“他们是高水平的种子队。”
“谁呀?”
“军人呗!”
“你估计会怎么样?”
“得个一分。”
“我也这么看。奥帕瓦就是不怎么样,对吧?”布景工说,全身都出汗了。
首席顾问马麦拉多夫大声喊道:“可每个人都应该有个可去的地方啊!”
布景工巴久切克摸摸自己的身子说:“我们就这样到了斯特罗麦奇酒店,要了两杯甜酒。喝完之后,老板问:‘还要两杯吗?’我站起来说:‘什么还要两杯?我们要赶忙去医院。时间已经不早了。’等我们赶到医院,门房说,教授要给一个人做两个小时的手术。这样一来,尤尔达又开始唠叨了,说什么等我们去他那儿,会看到他老婆如何装扮圣诞树,为我们温酒,又如何如何去做肉排、甜蛋面包。他这样描述了一番才算了事。”布景工巴久切克站起身来。
拉斯科尔尼科夫在暗淡的灯光下拖着醉醺醺的马麦拉多夫,随后灯光全暗下来。布景工将木箱、木桶之类搬到院子里。
聚光灯像只独眼龙一样照着院子,消防队员在大门边上打瞌睡……头越来越向下耷拉,仿佛是被光线压下去的。只要哪里火光一闪,消防队员便扑通一声滚到舞台上去。
“要叫醒他吗?”米尔顿问。
“别管他!至少可让他出点洋相。”布景工将手一摆,“可是那边那一位也不会有好下场的。”说着指了指道具管理工。那个人已经找到皮制的斧子,拿在手上站在角落里,等时间一到好将它交给拉斯科尔尼科夫。“米尔顿,那个道具工都干了些什么,你知道吗?第二幕,该由他把点燃的蜡烛交给索涅奇卡,可是,到了只差一分钟的时候,他却在口袋里找不到火柴。”
“‘请问,谁带着火柴?’他问,可谁也没带。有火柴的人,又想等一等,看会出什么事情……索涅奇卡伸出手来,道具工将一只没有点燃的蜡烛递给了她。索涅奇卡用手遮着火光,因为这是在演戏。本应靠火光照亮进来的人的面孔,好让她能看见他。可是,压根儿就没有烛光啊……道具工吓呆了,踉踉跄跄跑了出去,喃喃地说着:‘糟了……糟了……我的心啊……’演员们因此乐得不可开交,我也十分开心。但伊赫拉瓦队踢得怎么样?”
“怎么样,”米尔顿说,“很明显,杜克拉队领先……当然,这是比赛,很大程度上要看天气。”
“是。”
“我认为会好的,不过我得去那儿瞧瞧。还有时间吗?”
“等一等,”布景工巴久切克说,从天鹅绒幕布的小洞孔看看舞台,又说,“你去吧,拉斯科尔尼科夫刚刚整了那些娘们儿,正在桶里洗手,时间多得很哩。”
“那我去了。”米尔顿说着,离开后台,摸着墙走到门口。他按一下门闩,门半开了。
天空呈玫瑰色,空气柔和。对面二楼上一间暗淡的房里亮着电视,像一轮蓝色的月亮。山丘后面,传来火车站调度车辆的声音……第36股道。
米尔顿关上门,返回去,坐在床上。
布景工巴久切克耐不住寂寞,小声说:“当我们去尤尔达那里,果真有个女人在布置圣诞树。她一见到我们,就大叫起来:‘你是我精神上的杀人犯,把钱弄到哪儿去了?’说着又冲着我嚷道:‘您看,您是怎么折腾他的,您是个二流子,我去叫警察!’……我摆脱尤尔达,提着那心脏,像脚板抹油,溜了。赶到查理广场时,门房向我打手势说已经晚了,听说教授先生又乘汽车到哪儿去了,已经不会回来……可是,米尔顿,外面怎么样?”
“火车响声更密了。”
“下雨吗?”
“有一点儿。”
“那好……”布景工忧郁地说。
舞台那边,长笛正奏着意大利歌剧中欢快的旋律。
“伊赫拉瓦市运动场有棚顶吗?”
“不知道。”
“我出去看看天气。”布景工说。
他摸着墙走,打开门,在蓝中泛红的夜里,他望了望,朦胧的雪天有点儿发黄。街道那边的犹太教堂却像黎明前的枫树林一样黑暗。正门前的圣诞树,一堆一堆。一只无家可归的母狗西瓦尔爬起身来,还有一只羊和救生犬。母狗从小过道走到大门口,脚爪下的积雪沙沙地响。有人走进大门,伸手抚摸那母狗。它转向门外走去,等待清晨第一批生意人,等着买东西的妇女丢给它一点残羹剩饭。它从一个小摊走到另一个小摊,一直到达前面的十字街才躺下打盹,下午再跑过来,晚上好呆在犹太教堂外面。它就这样过了十年。有一回,它身上发生溃烂,街坊的人送它到维利大夫那儿治病。布景工巴久切克这时看到它在雪地上走得很起劲,也许是要去大门前躺下,做那种有人被判绞刑和朝圣者被掩埋的美梦吧!
布景工关上门回去了。
他说:“我大概要过一个愉快的圣诞节,就像我从医院带着一颗心脏回来一样。我说:‘上校先生,教授不在,那颗心脏在这儿。’上校大夫看了看袋子,大声嚷道:‘你这个笨蛋,这颗心已经腐烂透了!’我于是把那颗心取出来,送到锅炉旁,往火里扔去……但现在我知道了,伊赫拉瓦运动场没有遮棚,在一团烂泥里,奥帕瓦队可要倒霉了……真有场好戏看。我的希望是,花上二百三十克郎,中个彩,就万事大吉了。”
索涅奇卡·玛麦拉多娃,金黄的辫子,头戴饰以人造樱桃的草帽,向拉斯科尔尼克欠身鞠躬,彬彬有礼地问道:“劳驾,您去出席葬礼吗?”
✑ 位于英国。
✑ 英国诗人弥尔顿的长诗。米尔顿这名字与诗人的名字同音。
✑ 捷克风俗,在春冬之交举办各种大型舞会。
✑ 给临终前的人举行的一种宗教仪式。
译后记
这部短篇小说集《底层的珍珠》,是一部从内容到形式都十分奇特的作品,是在1963年,作者年近五旬的时候出版的处女作。他的小说一问世,就引起了强烈而复杂的反响,在国外也受到了广泛的注意,被译成了二十多种文字。
赫拉巴尔这部短篇小说集的主人公大都是一些普通平凡的人。有钢铁厂工人、废纸回收站职工、剧院布景工、保险公司职员、教堂看门人、还有退休职工等。用作者的话来说,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普通老百姓,属于“不受人重视的第四等级”。小说充分表现了他们坎坷的生活遭遇、喜怒哀乐、性格习惯、对现实的看法和未来的憧憬。作者从他们身上发现了人的美,找到了“心底的珍珠”。作者常年同他们一起生活,熟悉他们的一切,深深地爱着他们,成为他们的知心朋友。作者说,他同钢铁工人一起干了四年活,使他本人也发生了重大变化,从一块废钢铁炼成了特种钢,也就是普通的钢、普通的人。他愿长期同工人们生活在一起,不打领带,不穿礼服,过着平凡朴实的生活。从小说中我们看到,作者笔下的众多人物都有着普通人的一颗善良的心。埃曼尼克,尽管爱同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妇调情,可他在战争年代,曾冒着生命危险,以极大的勇气和毅力,用小车将一位受迫害的犹太姑娘从德国纳粹集中营拖到捷克,救了她一条命。钢铁厂的工人们,平日彼此之间打趣斗嘴甚至彼此嘲讽,搞些小动作恶作剧,但在工厂发生重大事故的紧急时刻,都心急如焚、奋不顾身爬进注槽里去寻找他们“可爱的小伙子”。他们平时的言谈行动之中,时时表现出聪明睿智、幽默机警,不时流露出富于哲理的思想和作为人的基本品德。但作者笔下的人物既有美的一面,又有丑的一面,美与丑,善与恶,希望与恐怖,温柔与残忍,往往交织在一起,有时达到极端的程度,处于尖锐矛盾之中,使人看了感到揪心。小说中有位平时表现温和且乐于助人的司机,竟是个残忍的偷猎者!他像冷血动物一样,心安理得、不动声色地杀害了一只小鹿。作者叙述时显得似乎很平静,但可以感觉到,他是噙着泪水写出来的,这比谴责、批判更深刻,更牵动人心。
书中的这些普通人,正因为作者非常熟悉他们,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才这样深深地爱着他们,以他们之忧为忧,以他们之乐为乐,从而对他们表现出来的劣行深感忧虑。在我们欣赏这些人物美好、善良、朴实、仁爱的品性时,有时不免会感到作品中流露出来的一丝忧愁,这更增加了作品的感染力。
在艺术手法上,小说堪称一奇。赫拉巴尔自称他不过是“事实的记录者、对话的剪裁者”,他说他记录了成千上万人的对话。他小说的主要表现形式就是对话、独白,也就是所谓叙家常、聊天,但他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小说家、叙事者。他的作品,构思新颖、结构奇特。现在和过去、事实与幻想、真理与荒诞交织在一起,使人感到似熟悉、又生疏;既明白、又晦涩;有的人物事件,仿佛就在眼前,但忽而又游移不定,可望而不可及,让人难以捉摸,产生一种神秘感。他笔下的有些人物,仿佛带有几分奇离怪诞。其实,这正是国内外评论家一致公认的赫拉巴尔的一个突出的独特之点:他把一种特殊类型的人物形象“Pábitelé”奉献到了读者面前:他们爱滔滔不绝地神侃,喜欢联想和夸大;他们的言语与行动有时像疯人、像小丑,但却闪烁着智慧和美的光芒,这都让人联想起捷克著名幽默大师、文学巨匠哈谢克和他的好兵帅克。
关于如何去理解这部采用了“蒙太奇”及“极端写实主义”手法的小说集,作者本人有过这么一段话:
“《底层的珍珠》,这不是关于一颗家里的珍珠掉到枯井底层的故事,也不是写的一个浑名叫做珍珠的人处在无援的底层的事情。《底层的珍珠》亦非在字面上或潜台词中包含什么寓言与象征的作品,更不用说在每篇短篇小说的结尾有什么事先安排好的、画龙点睛的要旨。确切地说,我在《底层的珍珠》中将珍珠挪到了书底之外;我更希望的是,让读者考虑人们时而进去时而出来的这些短篇小说的反光镜,仿佛我们与他们同路坐了一段电车,然而通过他们的谈话片断和几个举动便几乎知晓一切。”
译者多次阅读赫拉巴尔的小说,渐渐从生疏到逐步接近,从不理解到有所领悟,从无兴趣到喜爱,但这还只是开始。我愿与读者一道,深入细致地去发掘小说中这些人物心灵底层的珍珠!
万世荣
2001年夏于北京
✑ “Pábitelé”一词,是赫拉巴尔自己创造出来的一个词,在任何一本捷克文字典中都无法找到。有人将它译成“神侃家”(单数)或“神侃族”(多数),有人将它译成“中魔的人”,本书编者也曾考虑过要将它译成“快活神”。见仁见智,各有千秋,但终觉不尽人意,概括不了这类人物的全貌,故暂且将它按音译成“巴比代尔”,也好给读者留个自由想象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