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体靠在黑啤酒酿造厂快餐部敞开的玻璃墙上,喝着波波维茨卡牌的十度啤酒,心里暗自说:打这会儿起,伙计,一切就全得看你自己啦,你得逼着自己到人群中去,你得自己找乐趣,自己演戏给自己看,直到你离开自己,因为从现在起,你永远只是绕着一个令人沮丧的圆圈儿转,你往前走却意味着回到原处,是的,progressus ad originem也就是regressus ad futurum,你的大脑不过是一台碾压各种思想的压力机而已。我站在阳光中喝着啤酒,望着查理广场上的人流,全是年轻人,年轻的学生,每个年轻人的脑门上都佩戴着一颗星,用以表示年轻人是英才的幼芽,我看到他们眼中迸射着力量的光芒,我也曾迸射过同样的光芒,直到主任说我是蠢货。我身子倚在栏杆上,电车来来往往,车上的红条纹看着令人愉快,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上弗朗基谢克医院去看看,据说医院二层楼的楼梯是用断头台的木料改成的,捷克贵族在老城广场被处死之后,弗朗基谢克教团买下了整个绞刑架。或者我可以去斯米霍夫区的什么地方逛逛,那儿的贵族花园有一座亭子,亭子里的地板上有个按钮,一踩着它墙就开了,有蜡像会走出来,就跟彼得堡的恐怖楼似的,一个六趾瘸子月夜误踩了电钮,沙皇蜡像坐在椅子上出来了,举着一根手指威胁他,诚如尤里·蒂纳诺夫在他的小说《蜡像》中生动描绘的那样。不过,我多半哪儿也不去,我只消闭上眼睛,我想象的一切便比现实更为真切,我宁可看看过往行人和他们蝴蝶花般的脸庞。年轻的时候,我也曾对自己怀有美好的希望,有一个时期,我想我应该打扮得漂亮些,我买了一双凉鞋,在当时那是一种时髦货,只用几根皮子和按扣制成,穿这种鞋子我得配上一双紫袜套,妈妈为我织了一双。我第一次穿上这双凉鞋出门时,约了一位女友在托尔尼小饭馆见面,那天虽是星期二,我却忽然心血来潮,想去看一看橱窗里是不是公布了我们足球队的阵容表。我来到布告栏前面,先把锁眼的金属边仔细看了一通,然后才走近去看那张球队阵容表,但那张表是上周的,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它又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因为我感觉到我穿着紫袜子的右脚踩在了什么又大又潮的东西里。我把那张把我的名字列在最后的阵容表从头至尾又读了一遍,因为我没有勇气低头看一眼,待到我终于看了时,才知道我正踩在一大摊狗屎里,我那只仅用几根皮子和接扣制成的凉鞋已整个儿陷在里面了,于是我再缓慢地、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把青年组十一个成员的名字,包括我自己作为候补队员的名字又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可是我低头看时,我仍然站在那可怕的狗屎堆里。我举目朝林中空地望去,只见我约会见面的姑娘正从大门里走出来。于是我解开鞋扣,脱下紫袜子,把它连同凉鞋和一束鲜花统统扔在我们足球俱乐部的布告栏下,自己逃到村外的田野里,在那儿我深深地思考了一番,我想莫非命运之神在警告我,因为那时为了有机会接触书,我已有意要当废纸站的打包工。我从售酒柜台买了一杯又一杯啤酒,端到自助餐厅露天酒座的旁边,身体靠着栏杆站在那儿喝。阳光耀得我眯缝起眼睛,我心里想,何不去克拉罗夫走走呢?克拉罗夫教堂里大天使加勃里尔大理石像很漂亮,借此机会还可以看看那间华丽的忏悔室,是神父用装载加勃里尔大理石像的木箱上的木料做成的,石松木的木箱装着大理石像从意大利运到此地。我怡然闭上了眼睛,哪儿也没有去,我喝着啤酒,脑海里出现了我自己。在那倒霉的紫袜子和凉鞋事件之后过了二十年,一天我走在斯杰金的郊区,偶尔来到了跳蚤市场,在一帮子穷商贩的末尾,我看到有个人在兜售一只右脚的凉鞋和一只紫袜套,我敢打赌那正是我的凉鞋和紫袜套,连尺码我也估计正确,四十一码。我站在那里仿佛看见了幻象,这小贩的信念令我不胜惊讶,他竟然相信有个独脚人会来此购买凉鞋和紫袜子,相信什么地方有个残疾人只有一条右腿,脚的尺码为四十一码,为了给自己增添几分魅力,这个残疾人怀抱着希望会远道上斯杰金来购买一只凉鞋和一只袜子。在这个富于幻想的小贩旁边站着一个老妇人,兜售她手里拿着的两片月桂树叶。我极其惊愕地走开了,我的那只凉鞋和那只紫袜子在经历了许多地区之后,又回到了我的面前,仿佛是对我的谴责。我退还空酒杯,越过电车轨道,公园的沙子路在我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犹如踩在雪地上。麻雀和燕雀在枝头鸣叫,我呆望着一辆辆的婴儿车和坐在长凳上仰着脸晒太阳的妈妈们,我在椭圆形的游泳池旁边站了很久,光身子的儿童在池子里游泳,我看见了他们的小肚皮和背带裤留在他们身上的痕迹。加利西亚虔诚教派的犹太人常系一根色彩鲜艳的、有条纹的腰带,把身躯分为两截,比较讨人喜欢的一截,包括心、肺、肝和脑袋,以及只可勉强容忍的、不重要的一截,即肠子和性器官那截。天主教的神父们则把这道区分线提高到脖子上,把教士硬领看做一个明显的标志,突出大脑独一无二的至高地位,因为大脑是上帝蘸手指的托盘。我望着戏水儿童和他们光裸的身体上背带裤留下的清晰条纹,我想到了修女们,她们用无情的布条把脑袋缠得严严实实,只薄薄地露着一片脸庞,嵌在上了浆的头盔里,犹如1号汽车赛(我觉得应该是说F1)的选手。我看着这些在水里拍溅着水花游动的光身子儿童,他们对性尚一无所知,他们的性器官,诚如老子教导我的,却已暗中成熟。我想到神父和修女的那些布条条,犹太人虔诚派的腰带。我暗自寻思,人体是一只计时的沙漏,在下面的到了上面,在上面的到了下面,两个互相衔接的三角形,所罗门王的印记,他年轻时写的《诗篇》和年老时论“虚空的虚空”的《传道书》之间的和谐。我的目光飞向洛约拉的伊格纳休斯教堂,号角般的金色光环在闪闪发光,奇特的是,我国文学巨匠的塑像几乎全都是瘫痪在轮椅上的,庸格曼、沙法里克、帕拉茨基,一个个都僵坐在椅子上,连贝特馨公园的马哈也得轻轻靠在柱子上,而天主教的雕像却个个充满了运动感,仿佛都是运动员,总是像刚在网上扣了一个球,刚跑完一场百米赛,或者刚以一个旋转的动作把铁饼远远地扔了出去,他们的目光总是看着上方,仿佛举着双臂在接上帝打来的一个高球。用砂岩雕刻的基督教的雕像都有足球队员的风采,高举双臂欢呼,因为刚刚胜利地踢进了一个球,而雅罗斯拉夫·伏尔赫利茨基的雕像却是倒在一张轮椅上。我跨过沥青马路,从阳光中走进契谢克饭馆,酒吧间里光线幽暗,顾客们的脸一张张都像闪光的面具,身躯则被黑暗吞没了。我下楼走进餐厅,在那里越过一个人的肩膀看到墙上写着马哈曾在这栋房子里创作了他的《五月》。我坐了下来,但举目朝上一瞥,不禁吃了一惊,这里的电灯跟我地下室里的一模一样。我站了起来,冲出门外,却迎面撞到了我的一个老相识的身上。他喝得醉醺醺,马上伸手摸出小钱包,在一沓子纸条里翻找了许久,最后抽出一张递给我,我看了一下,原来是酒精中毒防治站的化验报告,上面写着:持证人血液中的酒精含量低于千分之一,此证。我把化验报告叠起还给了他,这位老相识,他的名字我已忘记,告诉我说他由于想改邪归正,喝了两天牛奶,谁知这就造成他今天早晨走路跌跌撞撞,他的头头认定他喝醉了,打发他回家,扣除他两天假期,于是他马上跑到防治站,做了检查,检查结果后来正式写在公文纸上:血液中未见一滴酒精。防治站还打了电话,批评头头说这样做打击了工人的积极性。为了庆祝他手中握有一张正式文件,证明他血液中未见一滴酒精,他从早晨起便开怀痛饮,一直喝到现在,他邀我同他去干上一杯,还说我们俩不妨再试它一次障碍滑雪大赛,几年前我们玩过,几乎每次都翻了船,只有一回走运,顺利通过了所有的目标。可是,我对障碍滑雪大赛已忘得精光,连一个目标也想不起来了,我的老相识——他的名字我也已忘记——一心要争取我,便兴冲冲地给我描绘开了。他说,我们将从霍夫曼酒店开始,在那里喝一杯啤酒,然后穿过下一个目标弗拉霍夫卡酒店,之后是小角酒店,从那里出来一路下滑到失守卫酒店,之后直闯米莱尔酒店,然后到纹章酒店,每一处只叫一杯啤酒,以便节省时间去闯下一个目标雅罗米克酒店,之后去拉达酒店,喝一杯啤酒之后马上开路,转移到查理四世酒店,随后直线下滑,笔直来到环球快餐店,之后放慢滑速,穿越下两个目标豪斯曼酒店和啤酒厂酒店,从那里出来跨过电车轨道到瓦茨拉夫王家酒店,接着通过下面的目标普基尔酒店或者克洛夫达酒店,之后我们还可以越过投达酒店和水银酒店,直奔胜利标前面的最后一标巴摩夫卡酒店或者肖莱勒快餐店。末了,如果时间来得及,整个障碍滑雪大赛将在霍尔基酒店或罗基察内酒店告终……在描述这一赛程时,他醉醺醺地伏在我的肩上,我挣脱他,离开了契谢克酒店,走进查理广场的花圃中间,那里盛开着赏心悦目的人脸似的蝴蝶花,崇拜太阳的游人已追着阳光移到夕阳照射着的长凳上。我走出那里不觉又回到了黑啤酒酿造厂的快餐部,要了一杯苦味酒,接着喝了一杯啤酒,随后又要了一杯苦味酒。我们唯有被粉碎时,才释放出我们的精华。透过树枝我看到新城塔堡上的氖光钟已在黑暗中发出亮光,当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我曾幻想如果我当了百万富翁,我要给所有的城市大钟装上磷光字盘和指针。压力机处理的书在作最后挣扎,极力要挣断身上的绳索,肖像画,脸上皱得蘑菇似的老人,伏尔塔瓦河上吹来一阵风,吹过了广场,我喜欢这风,我喜欢黄昏时分走在莱特纳大街上,河水送来阵阵芬芳,还有斯特洛摩夫卡公园里草坪和树木的清香,这会儿街上的香味是伏尔塔瓦河上吹来的。我走进布班尼契克酒店,坐下来心神不定地要了一杯啤酒。两吨重的书堆在我睡觉的脑袋上方,快顶到天花板了,达摩克利斯剑每天悬在我的头上,是我自己把它悬挂在那里的。我是个蹩脚小学生,拿回家的是一张分数不及格的成绩单。小气泡鬼火似的往上升起,三个年轻人在角落里弹着吉他低声歌唱。每一种生物必定有其天敌,永恒大厦的忧伤,美丽的古希腊文化作为典范和理想。正统的旧式中学和人文主义的大学,与此同时首都布拉格的下水道和阴沟里两个鼠族在进行着殊死战斗。右裤腿的膝盖部位有点儿磨破了,青绿色和光滑的红色裙子。无力的双手犹如折断了的一对翅膀。农村肉铺挂着的大得吓人的猪腿。我谛听着下水道哗哗的水声。临街的店门推开,一个大汉走了进来,他身上透着一股子河水的气息,突然,出乎大家的意料,他抓起一把椅子猛地砸成两半,举着破椅腿把惊慌失措的顾客们驱赶到一个角落,三个年轻人吓得身体贴在墙上站在那里,活像雨中的蝴蝶花。大汉嚷嚷着要杀人,手里举着的棒子眼看就要劈下来,可是就在这最后一瞬间,他忽然用破椅腿打着拍子低声唱了起来……灰色的小鸽子,你在何方?他一面轻轻地唱着,一面打拍子,唱完之后他扔掉椅腿,赔偿了椅子钱,走到门边时他回身对胆战心惊的顾客们说……先生们,我是刽子手的帮凶……说罢神色沮丧、失魂落魄地走了。兴许他就是一年前那天夜里我在霍莱肖维采屠宰场附近遇见的那个人,他用芬兰刀顶着我,把我逼到一个角落,掏出一张纸来给我朗读了一首咏希强内农村美丽风光的小诗,读完之后他向我道歉,说眼下他找不出别的办法让别人听听他的诗。我付了啤酒和三杯苦味酒的账,走进微风吹拂的街道,我又来到查理广场。新城塔堡上明亮的大钟显示着没有意义的时间,没有哪里需要我急急赶去,我已悬挂在空中。我穿过拉萨尔斯卡大街,拐进一条小巷,沉思着开了收购站后门的锁,手掌在墙上摸索,摸到了电灯开关,我拧亮电灯发现自己已在地下室,在这儿我曾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干了三十五年,新的废纸堆得高山似的,穿过天花板上的方洞口挤进了院子。为什么老子说诞生是退出,死亡是进入呢?有两样东西永远使我的心里充满了新的、有增无减的惊叹,闪烁的夜光和内心的道德法则,说实话,干这份活儿得有神学院的学历,样样事情使我惊愕不已。我按了一下绿色电钮,随即又关上了,我开始抱起一大把废纸扔进槽里,铺平,在小耗子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比缀满繁星的天空更多的东西,茨冈小姑娘睡眼惺忪地走来了,机器轻轻地动着,犹如手风琴演奏者在玩弄一支海利康大号。我揭开纸箱上盖着的博斯的绘画复制品,从垫着圣像画的书箱中找出了那本书,上面有普鲁士王后夏洛特·索菲娅对侍女说的一段话……你不要哭,我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现在要亲自去到那个地方,看一看就连莱布尼茨也无法向我说清的事情,我将跨越生和虚无的界线……压力机叮叮当当响着,红色电钮亮了,推板退回来,我放下手中的书,给槽里上料,机器涂了油,滑溜溜的,有如开始融化的冰。布勃内的巨型机将代替十台我在操作的这号压力机,这方面萨特先生和加缪先生描写得很生动,尤其是加缪先生。亮闪闪的书皮在向我眉目传情,梯子上站着个老头儿,蓝大褂、白皮鞋,翅膀呼啦啦地扇动卷起一片尘土,林白飞越了海洋。我关掉绿色电钮,摊平槽里的废纸,铺垫成一张小床的模样。我依旧是原来的我,没有什么可以羞愧的,我依旧为自己感到自豪,像塞内加跨进浴盆一样,我一条腿跨进槽里,我等了片刻,然后另一条腿也跨了进去,我把身子缩作一团试了试,爬起来跪在槽里按一下绿色电钮,马上转身蜷缩在机槽里的小床上,在废纸和几本书的中间,手里牢牢地攥着一本诺瓦利斯的作品,手指按在向来使我激动不已的那一句上。我幸福地微笑着,因为我开始同曼倩卡和她的天使一样了,我开始跨进一个我还从未去过的世界,我攥着的那本书中,有一页写道……每一件心爱的物品都是天堂里百花园的中心。我不去梅朗特立克印刷厂的地下室捆白报纸,我像塞内加一样,像苏格拉底一样,我选择了倒在我的压力机里,倒在我的地下室,也就是说在这里升天。虽然压板已在挤压我缩在下巴底下的双腿和其他部位,我拒绝被赶出我的天堂,我在自己的地下室,没有人能把我从这里赶出去,没有人能把我调离这里。一个书角顶着我的一根肋骨,我不由得呻吟起来,我仿佛注定要在自己制造的刑具上认识最后的真理。压板像一把儿童折刀在朝我合拢,在这真理的时刻,茨冈小姑娘出现了,我同她一块儿站在奥克罗乌赫利克,天上飞着我们的风筝,我牢牢地拉着风筝绳,我的茨冈小姑娘这会儿从我手里接过那团麻绳,她在独自放了,两腿分开使劲站稳在地上,免得飞上天去。后来,她把一张纸条顺着风筝绳送上天空,在最后一刻我看见了,纸条上是我的面孔,我惊叫一声……睁开眼睛,我呆呆地看着膝上,我的手里抱着一大束连根拔出的蝴蝶花,衣襟里全是泥土。我木然望着地上的沙子,当我抬起眼睛时,却见灯光下我的面前站着穿青绿色裙子和光滑红裙的人。我把头往后仰了仰,原来是我的那两个茨冈女人,她们打扮得很漂亮,她们背后,新城塔堡大钟上的指针和字盘透过树丛闪着明亮的光,穿青绿裙子那个摇着我的身体喊道……大叔,看在上帝和救世主的分儿上,您在这儿干什么?我坐在长凳上愚蠢地微笑,什么也不记得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因为我也许已经到过天堂里百花园的中心。因此我也无法看见,无法听见我那两个茨冈女人怎样挽着两个茨冈男人的手臂,踏着波尔卡舞步,吵吵嚷嚷地穿过查理广场的花圃,从左边转向右边,在铺着细沙的那条小径的弯道上消失了,消失在浓密的灌木丛后面。
1976年7月
✑ 老子《道德经》中有赤子“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句。
✑ 庸格曼(1773-1847),捷克民族复兴时期的诗人、翻译家、科学家、语言学家、文学史家。
✑ 沙法里克(1795-1861),斯洛伐克人,文学史家、语言学家和历史学家。
✑ 帕拉茨基(1798-1876),捷克历史学家和文化组织者。
✑ 马哈(1810-1836),捷克民族复兴时期著名诗人,代表作为长诗《五月》。
✑ 老子《道德经》中有“出生入死”句。
✑ 博斯(约1450-1516),尼德兰中世纪晚期著名画家。
✑ 诺瓦利斯(1772-1801),德国早期浪漫派诗人,他的散文诗《夜颂》把死亡赞颂为在上帝面前过一种更高尚的生活。
译后记
《过于喧嚣的孤独》是赫拉巴尔这位捷克当代著名作家的一部代表作,也可以说是他的许多优秀作品中思考最深、花的心血最多的一部佳作。
赫拉巴尔年轻时从事过十多种不同的职业,有四年(1954-1958)是在布拉格的一个废纸回收站当打包工。《过于喧嚣的孤独》这部中篇小说,就是通过一个在废纸回收站的老打包工汉嘉的通篇独白,讲述了他在这里工作了三十五年的故事和所思所想。据赫拉巴尔自己说,这个选题自他一九五四年到废纸回收站工作以后,在他脑海里酝酿了二十年之久,废纸回收站四年生活的感受如此之深,使他一直没有放弃这个题材,而是不断地对它加以补充,进行反复深沉的思考,直到主人公汉嘉与他自己融为一体。这部作品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他的一部带有自传体性质的小说。
《过于喧嚣的孤独》的成稿过程也并不一般,他推倒重来一共写过三稿。第一稿作者自称“是一部阿波利奈尔式的诗稿”,因为他“把整个故事看成仅仅是抒情的了”。第二稿改成了散文,用的是布拉格口语,可他觉得缺少嘲讽味,即我们在文中感受到的黑色幽默。他认为,书中主人公,一个通过阅读废纸回收站里的旧书而无意中成为的文化人,用口语来做他的独白不适合,于是又改用作者所说的“一丝不苟的严谨语言,捷克书面语”写出了第三稿。这一稿犹如一部忧伤的叙事曲,他满意地说:“直到现在这个故事才是动人的。”他自己被感动得几乎流泪。小说完稿的时间是一九七六年,可当时无法问世,只能放在抽屉里,一九八七年作家瓦楚利克用自行刊发的形式将它出版,让它与读者见面。这样一部佳作,直到一九八九年底才由捷克斯洛伐克作家出版社正式出版。
赫拉巴尔大学毕业后曾取得了法学博士学位,但他没有按部就班地沿着这条人生道路走下去,而是重新建构了他自己的生活,在各式各样甚至像高温的钢铁厂、肮脏不堪的废纸回收站的地下室这样艰苦环境下当一个普通劳动者。他说:“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生活、生活、生活。观察人们的生活,参与无论哪样的生活,不惜任何代价。因此,从事随便哪种职业在我都无所谓。我心里想,既然别人能在冶炼厂生活,我为什么不能?与此同时,从这些职业流进我心田的千百种意象和感受,使我的幻想恣意驰骋。”理所当然,赫拉巴尔深刻、丰富的生活经验和由此引发的“恣意驰骋”的幻想,在他的笔下便凝聚成了他独特的艺术表现风格和手法。
赫拉巴尔小说中的主人公大都是一些普通人,是他自己与之等同并称之为“时代垃圾堆上”的人。这些人的处境往往很悲惨,可是他们透过“灵感的钻石孔眼”看到的美景却使他们沉迷得如痴似醉。幻景与现实形成的强烈反差正是赫拉巴尔小说的魅力所在。《过于喧嚣的孤独》中废纸回收站的老打包工汉嘉也是一个处于社会底层的普通人。他孑然一身,没有妻儿,没有亲友,终日在肮脏、潮湿、充塞着霉烂味的地窨子里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和书籍。他浑身脏臭,当他偶尔拿着啤酒罐走出地窨子去打啤酒时,他那副尊容会使啤酒店的女服务员背过身去:手上染着血污,额头粘着拍打死的绿头苍蝇,袖管里会跳出一只老鼠。就是这样的生活,他年复一年度过了三十五个春秋。他没有哀叹命运的不济、社会的不公,却把这份苦差事看成他的love story,把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看做“天堂”。他说三十五年来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和书籍使他无意中获得了知识,他的“身上蹭满了文字,俨然成了一本百科辞典”,他的脑袋“成了一只盛满活水和死水的坛子,稍微倾斜一下,许多蛮不错的想法便会流淌出来”。他满怀深情,有时也不乏自嘲地回忆自己那已经逝去的岁月,讲述他的“爱情故事”,诉说他对视如珍宝、圣物的书籍的青睐。他细致入微地描绘读书的乐趣,以及从废纸堆中救出珍贵图书给他带来的喜悦。他沉痛地倾诉目睹人类文明的精华、世界文化巨人的著作横遭摧残时心头感到的撕肝裂肺般的痛惜与愤懑。由于这一切都出自一个普通老打包工之口,读来格外扣人心弦。
《过于喧嚣的孤独》或许是这位作家最后一部传世之作。他自己对这部作品曾经说过如下语重心长的一段话:“我之所以活着,就为了写这本书”,“我为《过于喧嚣的孤独》而活着,并为它而推迟了我的死亡”。可以说,赫拉巴尔确实将他深沉的思考,无限的爱,他的全部忧郁和惆怅都放进了这部作品里。
赫拉巴尔的晚年过得并不幸福。他没有儿女,妻子去世后他生活孤单。一九八九年十一月捷克政体改变之后,舆论界对他偶有微词,不公正的指责刺伤着他敏感的心。一九九六年底,他因患关节炎、脊背痛住进医院。次年二月三日,正当他即将病愈出院时,人们发现他突然从病房的五层楼窗口坠落身亡。这一悲剧是出于自杀,还是由于探身窗外喂鸽子时的不慎失误,无人说得清。它将永远是个谜。对于广大读者来说,在悼念、惋惜之余,不免要把这个谜与他笔下经常出现的人物联系起来加以猜测,感到它多少带有些“中魔”(巴比代尔)的色彩。
杨乐云
2002年于北京
✑ 阿波利奈尔(1880-1918),法国著名的现代派诗人,超现实主义派的先驱。长诗《地带》是他的代表作。
✑ 瓦楚利克(1926- ),捷克当代小说家,杂文家,文化、政治评论家。代表作有《豚鼠》、《捷克圆梦书》。
底层的珍珠
(短篇小说集)
万世荣 译
作者前言
许多年以前,当我看清了我内心所向往的方向时,我就朝着那充满友谊的世界走去,加固铁轨下面的道碴、当车站值班员、推销人寿保险、作商务代表、当钢铁厂工人、包捆废纸、当舞台布景工。干这些事,我只是为了同周围的环境和人们滚在一起,偶尔体验一下震撼人心的事件,观察人们心灵深处的颗颗珍珠。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爱着那些人,同他们息息相通,与他们逗乐开心。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明白,我所爱的人们,宁可做粗犷豪放的汉子和逗笑的小丑,而不情愿以一种腼腆而端庄的姿态去表达他们的感情。可我就是心甘情愿同这样的人一道劳动和生活!他们当中有些人,为了瞬息的意念或对事件的看法,会突然撕开衬衣,把他们的心胸袒露在我面前。在他们的心上,我看到了用钻石镌刻的哲学家们所思考的东西。所以,我喜欢人多的地方。在那里,人们用母语交谈,创造新的词汇,使行话俚语更精确,还编造新的神话故事。在那里,人们相互聊天发问:你是谁,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熟悉他们的人就知道,那不是随意闲聊,而是从嘴里流淌出来的、让大家相互理解和保持平衡的思想。有的人在他们之中只生活过一刹那,可有的人终生围绕着他们转,也还难以深入到他们的心灵深处。我却最喜欢这种人,他们也最需要我。可我们哪知道,有朝一日,这种小丑式的粗野汉子会不会处在充满魅力的质的巨变之中呢?
晚间培训
在瓦伦丁街和维勒斯拉文街交汇处,我已经在一个寂静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随后,一辆摩托车从马里扬斯克广场拐弯朝我开来。那是雅发牌250型摩托车,有两个车座。师傅轻松自如地坐在后面,用僵硬的手指掏出香烟,在点燃它之前用责备的神情瞪了他的徒弟一眼。徒弟坐在司机位上,使劲用脚踏着空挡。
“您还没到位,还没有,现在也没有!”师傅嘟囔着,叼在嘴里的香烟在晃动,“喏,今天您可表现得不怎么样。在这些十字路口上是很危险的!熄灯!马上跟我说说十字路口的交通规则!”
“是,沃什吉克先生!”年轻人说着,摸摸他那犯人一样的头发,“我是从一月份开始的培训,今天都九月份了。我脑袋瓜死得很,我心里明白,可就是不会讲。”
“可您还得考试啊,您得好好赶一赶。他妈的!我说什么也得教会你呀!下午一下班你就来!带上行车规章,把它背会,行不?”
“行,行,可我一到这儿,就想睡觉。”
“那就睡吧,先睡个够。可您总会醒吧?等您醒了,带上规章。读一读!妈的,这总共才不过几页纸嘛!平时你醒来之后干些什么?”
“看书……现在我有一本书,精彩极了!名叫《丧尽人性的克瓦茨大夫和姣美的扎诺娜》,您读起来会开心的。要是想看,我给您捎来……”
“算了吧,不用了。我情绪很好。您去读那漂亮的扎诺娜吧!可晚上您……有空吧?”
“嗯……晚上恰恰不成,我有女朋友。沃什吉克先生,就像您有辆小卡车一样,我们有辆踩旧了的摩托车,倒不怎么难骑,有阀门,凸轮不赖,车轮也行。我们一起骑到萨瓦河边的时候,小伙子们见了都有点眼红哩!”
“您还没通过考试就已经开车到处跑起来了!真该感谢上帝。”
“沃什吉克先生,那我该怎么办?从一月份开始,我就上驾校培训,可新摩托车放在车棚里,直到七月份,我都忍着没开过,只有在星期天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我才从房间里取出一面大镜子,把它搬到院子里。我穿上漂亮的衣服,骑上摩托车,对着镜子,不停地转来转去。我发现我这有多帅!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实在按捺不住了,便骑着它往外跑。跟您说实话,我立刻给弄得晕头转向。前面跑的是些什么车,我可是稀里糊涂一概不知道。”
“够了,够了!您啰嗦得我也听腻了。就算您还会刹车吧……等您约会完了之后,家里也清静下来了,就读读那些规章!深夜里您在家里还有什么别的事好干?”
“这个时候我才来精神哩!我总要丁零当啷弄点儿响声出来。我听米尤里克和卢森堡的歌;听黑人大喊大叫;还听电子弹拨乐、电子吉他、小号、大提琴和钢琴,不过都是些流行曲儿。找个晚上,您去我们那儿,听听歌星克罗斯拜和克莉约娃的歌唱,听听黑人夜莺基托娃和阿姆斯特朗的唱腔,会一直听得您心碎的!”
“够了,我烟也抽完了,够了。说不定哪天我会同您一道去萨扎瓦河边的,也可能上您那儿听几段像样的爵士乐。可现在我还是您的老师,星期六我们还要上最后两小时的课。您在转动车钥匙之前,一定得给我背一遍十字路口的全部交通规则,不然,我是不会坐在您的后面的。我相信,您会开得不错的……您没有戴头盔,是干什么工作的?”
“图书管理员。”
“好,把证件给我。但要照我说的,记住那些规则!现在我说话要算数的……”
“那我就死记硬背吧,沃什吉克先生。为了您,我一定背熟它,只要不弄得我头疼,一定给您从头到尾全背下来。谢谢您,晚安!”
“晚安,淘气鬼!”师傅小声说着,随即瞅了我一眼,“您是赫拉巴尔,对吧?您也有辆摩托车?”
“有,沃什吉克先生。”
“可您的头发已经有点灰白了,怎么这么晚才想起摩托车来?”
“沃什吉克先生,有什么办法呢,我的腿不大听使唤了,可我又喜欢到处看看,于是就想起了摩托车。骑着它,穿过田间小道,到树林里顺着河边走走,能闻到割了芦苇的清香味儿。”
“啊,这个想法不错。可我还得再抽根烟。我觉得有点儿冷……这么说来您当真没有骑过摩托车?”
“骑过,同爸爸一道,不过我总是坐在后面,从小就是这样。我们骑的头一辆摩托车是劳林牌的,开得可欢啦。如今这种车加了个挂斗,妈妈和弟弟也能坐上了。我们骑着它跑过好多次,后来出了毛病。我们和爸爸已经没有力气折腾它了。”
“您知道吗,赫拉巴尔,这种车我已经一点儿也记不得了……但您还要去考试啊……为什么要使用润滑油?”
“润滑油有粘性。”
“好。那么压气泵是什么?”
“调整汽缸容量和燃烧室空间的比例。”
“对,这样回答更好。不过您一定会记起我来的。那些一窍不通,能说会道的家伙,骑起车来可真玄乎。您会在什么地方碰上的。可您别放在心上,将来您会对付得了的……等您完全掌握了,也会飞快地在地球上旅游的。到那时候,您就会在车上记下跑了多少公里。不过您爸爸确是一把好手……他还开车吗?”
“一直开着哩,沃什吉克先生。可现在他在家里除了汽车,从不谈别的事,一张口总离不开汽车。我觉得,他甚至想象着连天上也全是汽车,还有飞机和轮船。等他有一天去世了,天堂门口也会有各种汽车工具和零件等着他,他将永远能够鼓捣那些玩意儿。从前呢,他可没让我们闲着。我爸像一阵过堂风,而我妈却像所有的妈妈一样,经常提心吊胆的。爸爸安慰她说:‘来吧!玛丽什卡,到外面去透透空气,对你有好处。’就这样,我们跳上了摩托车。才刚刚超过几辆牲口车,爸爸便将妈妈的紧张劲儿忘了个一干二净。他大声嚷着:‘塔尔卡·弗洛里奥!’我们像狂风一样地往前飞奔。我模模糊糊地看见妈妈将弟弟搂在胸前,她不停地喊道:‘弗朗西尼,弗朗西尼,我的天哪!’可爸爸不管这一套,继续朝前猛开。那时候,时兴穿汽球一样的风衣,父亲穿着它,背后鼓得高高的。我坐在后座上,他的风衣一直顶到我的胸前。”
“这么说,赫拉巴尔,你们一定坐得够挤的吧?”
“哪里,后座地方足够了,还装了双份弹簧,一种特别的弹簧,后座是按照专门尺寸做的,因为有时跟我爸爸坐车的经理,体重一百公斤。沃什吉克先生,相信吗?骑摩托车外出的时候,只是在车子刚发动的那一会儿,要不就是修车的那一会儿功夫,我才能瞧一瞧田野的景色。因为一路上我都泪汪汪的,看不清路边的风景。大地和树林好像都变了形一样。”
“啊,这么说,您爸爸是个了不起的人,对吧?”
“对我们小孩来讲,是这样;可我妈妈不这么看。我们每到一个地方,在中途停车的时候,什么祖母山谷或者捷克天堂我们都顾不上看一眼,只觉得一阵阵恶心要呕吐。妈妈则躺在车斗里发了蔫,她一个劲儿地抱怨:‘我干嘛要出来,干嘛要出来呀!’并且还要吞几片药。在这种郊游中,母亲能够选择的只有通往医院或坟墓的道路。可父亲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开着车去著名的塔尔卡·弗洛里奥比赛场。于是,我们总是在美丽的田野中这样一起过的,往回开的时候还是一样难受。开始,父亲答应母亲,向她保证说开车出去让一家人都高高兴兴,可是一刻钟之后,他的劲头一上来,便又开起快车来。于是我们全家又像幽灵一样在野外飞奔,因为我父亲觉得不这样就没劲儿。
“好,我的烟抽完了,拿上这个准备开车吧!”师傅说。
我踩着摩托车的撑脚,鞋子在它上面碰得咚咚地响。
“我们再练一次,赫拉巴尔。首先要转动开关箱的扳钮。车速的调整同您那辆车有点不同。”
“我还没有开过车哩……因为还没有过考试。”
“我知道,现在是纸上谈兵。好,一挡朝上,二、三挡向下。如果您要变速,就按那个地方。打开车灯!”
我踩着摩托车,将一条腿跨过去坐下,转过头来问道:“沃什吉克先生,您坐好了?”
“是的。可您看,熄火了。起动时要加大油门,调整离合器要慢一点儿。这样再试一次……还是不成!”
“咳,我用的是一挡。”说着,我的脸红了。我换了挡,车发动了,它响声如雷。虽然这一带一个人影也没有,可我还是觉得整个布拉格好像都在盯着我。换了挡以后,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同我一起转动,真叫人开心。
沃什吉克先生在我身后,俯下身子小声对我说:“赫拉巴尔,只管保持平静……再加大油门。现在拐弯!看后面有没有车跟上来……打手势,要驶进主道了……放开离合器……好,左拐弯,快给我上二挡!立刻刹车!这里是三角地带,我们要向右拐,进入卡普洛娃大街。给信号!再给!好,就这么干,就好像您在搔膝盖,或者袜带掉了一样……我们又减速了,上一挡,接着挂二挡、三挡,用鞋底轻轻踩一下就成……到新市政厅,给信号!向自鸣钟方向拐弯!注意巴黎大街有没有车开过来!这条街有电车轨道,开车要稳。刚下过雨,马上要上石砖路了……到了广场,往左拐。注意!没有车冲我们开过来,后面轨道上也没有电车跟着……现在拐弯开,进长街……您同您爸爸骑车是不是有时也摔倒过?”
“骑拉乌林没摔过……一直到后来骑巴伐利亚的车才……可父亲一个人开着拉乌林时出过事。母亲没有耐心坐摩托车,长途旅游我们就坐火车去,爸爸骑摩托车跟在我们后面。但他从来没有骑到过目的地。我们在布尔诺等他,他却是乘火车到的。他手提行李,包扎着脑袋,但仍旧很精神,还面带笑容,说他骑着摩托车在此多夫镇闯进了教堂圣器室……”
“哎呀,闯到圣器室去了?那我决不会,我连做梦也想不到去那种地方。现在好了,向右拐,去革命大街!那儿车少。加速!加速!到十字路口最好减速。您要是在那里出事故可就惨啰!我可真钦佩您爸爸,真心实意钦佩他……他还开车吗?”
“开,沃什吉克先生,他还一直开着哩。不过越开越惊险,像赛车一样。有一回我们乘火车先行一步,去斯库切镇。爸爸同一位机械师开摩托车在后面跟着。可他们到达的时侯,却不是骑的摩托车,而是坐的火车。他身上贴满了胶布,因为他们的摩托车同一辆牛车撞上了。到达的时候,爸爸还笑嘻嘻地说,‘你们看,我这不是来了吗!’”
“挂一挡,赫拉巴尔……现在向左拐,别讲话……在代表大厦街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您记住,摩托车像神话一样,它越跟您过不去,您就越离不开它……明白了吗?真正的男子汉嘛……另外,等到有一天,您栽倒在沟里,折断了腿,夜里在地上躺着,您自己就清楚是什么味道……别离电车那么近!要是有个笨蛋从电车上跳下来……交通规则上怎么说来着,您该怎么开车?”
“保持比较保险的距离,以便随时停车。”
“好,赫拉巴尔。您在普希科普大街怎么这样开车?您得先按一下喇叭!就在这块地方,我同一个小学生撞上过。像您一样,他的车开到了电车轨道上,摔坏了锁骨。所以,赫拉巴尔,一定要仔细看看有什么危险。这倒不是说正好有险情,而是要注意观察存在什么威胁。要不断地注视着行人……人们像闪电一样,说出事就出事。当然还得看您的运气。运气要是不好,在布拉格即便步行也会处处有危险。现在朝上开,去瓦茨拉夫广场。信号灯已经不亮了……上一挡……好,车不多,往上走主道!您爸爸开了一辈子摩托车啊,那您应该把那辆车送到墓地上去,作个纪念碑……现在别讲话,别吭声!到了沃吉奇克十字路口……好,路口过了……对吧?”
“我还想起一件事,有一回我们开车去博杰布拉德疗养地。爸爸买了件长风衣,那是个夏天,全家人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们小伙子穿的海员服。可是过了科瓦尼采镇,爸爸那漂亮的风衣被风吹了起来,一下子夹在后轮子里……”
“叫做第二轮子,赫拉巴尔。”
“是……第二轮子,风衣被卷进了齿轮。这时候,爸爸的身子向我倒下来,他用手拼命去抓节气柄,可他一直被风衣拽着,手怎么也够不着。我也开始背朝下坠……”
“好极了,赫拉巴尔,别只顾说话,我们该向右拐。您别坐得那么紧张,我帮您保持平衡……现在向叶奇纳巷拐弯。好,接着讲吧!”
“就那样,我们跨过水沟,开到黑麦地里去了。真倒霉!那个时候的布料结实,要是现在,衣服早被扯破了……”
“赫拉巴尔,不,现在还不要急。伊格纳茨街十字路口,什么都有。左边是医院,救护车总是停得满满的。您最好用二挡,记住!您自个儿开车,经过布拉格市区时用三挡比较好……那边有两个加油站,碰到技术检查员要小心……我们往下朝伏尔塔瓦河边开去!”
“当时,父亲就那样靠在我身上。我们在黑麦地里转来转去。那麦秆高得齐了我们的脖子……”
“不行,赫拉巴尔,现在别分心!这时候,您感觉要清醒。我们正沿着民族剧院行驶,一直往下开,穿过克日肖夫广场,再拐弯去我们那儿。让那些当兵的先过去吧!听响声似乎是111型的车……我说什么来着?啊,111型的车。现在加油,过十字路口要开快车。对!……”
“我们就那样在麦田里开着车走。爸爸用脚驾驶,还不时望一望我们这帮男子汉。妈妈唉声叹气,都快晕过去了。我弟弟试了几下节气柄。您知道,当时够慌乱的。父亲大声嚷道:‘不是那一个,这一个也不对!’等到我兄弟弄对了,我们才在麦田里慢慢停下来。可是我们没有办法将爸爸的风衣从齿轮里拽出来……一群下地干活的人来到我们跟前,用镰刀将风衣割断,我爸爸才出来。后来,他只能将剩下的风衣片缝制一件坎肩……”
“注意,十字路口!知道吗?我们还要朝法学院开,再转向巴黎大街,但要留心电车轨道……后来,你们就买了巴伐利亚的车?”
“是的,宝马牌,那可是个烫手货!那时候,时兴塔西欧·努沃拉里牌。我坐在爸爸后面,去宁布尔克,只开了二十五分钟,就到了赫卢别津纳税务所门口,我们在那儿停的车。一路上什么也没看着,像腾云驾雾一样,只有爸爸不时朝外面喊着‘努沃拉里!’现在要换一挡吗?”
“为什么?桥上已经禁止通行。可那辆巴伐利亚车响声真大……也难怪!你们第一次开这辆车,是在什么地方栽倒的?”
“在莫霍夫和尼赫维茨达两个小镇之间。我们买了摩托车,爸爸开的速度只超过马车。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汽油着火了。我们抓住车把,就地打转。把我摔在梨树上,锁骨折断了。那是在假期,而且是放假的头一天……这学年我没留级,我们开车上布拉格,本想去为我买顶礼帽,说是奖励我的学习成绩……爸爸摔得翻过车座,眼镜撞得扎进眉毛。我弟弟从车上摔了下来,不过一点事儿也没有……可爸爸在公路上简直想开枪自杀。他身上在流血,可是他不知道,只是大声喊道:‘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们将他紧紧抓住……心想,要开枪,干脆连我们一起都打死算了……幸好那儿还有别人。他们把我抬上车,到撒斯基镇,大夫给我打了石膏……现在往哪儿开?去撒尼特罗维街?”
“是的……可您父亲怎么样了?”
“除了我父亲和我兄弟,还有那撞坏了的挡风板,谁还能从那出事的地方逃出来?我父亲只是头上缠了条绷带,还笑着大声说:‘这一下挨得可不轻啊,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