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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作者:法-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 当前章节:58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7

我们已经在沙漠里滴水不入地过了十九个小时。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喝过什么东西吗?只有昨天清晨那几滴玫瑰酒!东北风仍然主导着气流,也暂时减缓了我们蒸发的速度。东北风向有利于高空云层的构建,如果它能飘到我们头上,如果它能落下几点雨!可是沙漠里是从来不下雨的。

“普雷沃,我们从降落伞上裁剪些三角形下来,然后用石头把它们固定在地上。如果今天晚上风向没有变化的话,明天清晨降落伞的布料上应该能收到不少露水。我们只需要用力挤布料,就能让露水存放在燃油箱里。”

我们在星空下并排放了六个白色壁板。普雷沃拆下一只汽油储藏箱。剩下的,就只有等待黎明的到来了。

飞机的残骸中,普雷沃居然奇迹般地发现了一个橙子。我们两个把橙子一分为二,一人一半。这小小的半个橙子令我既感慨又震惊。虽然与我们此时真正需要的相比,它实在算不了什么。

躺在篝火边,我打量着这个被火焰照亮的水果,我对自己说:“人类不知道一个橙子究竟有什么意义……虽然此刻我已经被宣判了徒刑,但它无法破坏我拿着这半个橙子时的喜悦。此刻这个小小的水果带给我的快乐,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巨大最震撼的……”我背贴着沙地,吮吸着手中的果子,仰望着天空中的流星。那一秒的幸福是永恒的。我接着对自己说,“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里的一切规则,在你没有被囚禁在其中时,你永远也无法真正明白它的含义。”我到今天,此时此刻才刚刚明白,一根香烟、一杯朗姆酒对一个囚犯意味着什么。这原本对他也许渺小普通的一切,如今他都充满愉悦地享受着。想象一下这个囚犯微笑着喝着他的朗姆酒。他微笑,是因为他改变了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品味着最平凡的人的快乐。

清晨时,燃油箱里汇集了大量露水,有将近两升!我们将与干渴告别!我们被拯救了!

我从油箱里盛出一杯水。那水的颜色是一种美丽的黄绿色。尽管我渴得快死掉,然而第一口,混合着可怕的金属的味道,还是让我屏住了呼吸。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喝泥浆水。

我看着普雷沃的眼睛在地上打转,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突然他弯下身来,大口大口地呕吐着。三十秒以后,轮到了我。我跪在地上,双手深陷在沙子里,吐得翻江倒海。我们一句话都没说,整整十五分钟,我觉得自己的胆汁都快吐光了。

十五分钟以后,我停止了呕吐,只隐隐约约地觉得一阵恶心。最后一次机会也落空了。我不知道是因为降落伞上的涂料,还是停机库里的四氯化碳侵入了油箱,我们必须用其他容器来蓄水。

天已经亮了。我们得迅速地赶路,逃离这片被诅咒的平原,大步往前面走,一直到太阳下山。我必须像纪尧姆在安第斯山脉一样不停地走。我将不再遵守航空公司的命令,失事以后留在飞机附近不动。没有人会来这里营救我们。

我们再一次发现,其实遇难的不是我们。遇难的,是此刻正在等待我们的人们!他们已经被某种可怕的错误撕扯得遍体鳞伤。我们不能不向着他们奔去。正如纪尧姆从安第斯山脉返回以后对我说的一样,他当时是向着他们走过来的!这应该是一个普世的真理。

“如果我是只身一人活在这世界上,我就躺下不再继续前进了。”普雷沃对我说。

我们向着东北方向大步前行。如果飞机在坠落前已经越过了尼罗河,那么每一步,都将把我们带入阿拉伯半岛沙漠的心脏中。

这一天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被一种匆忙迫切的情绪占领着。我还记得自己一边走一边看着脚下,幻境让我恶心不已。我们时不时地通过指南针纠正着自己的方向,也时不时躺下来喘口气。我还扔掉了自己的橡胶雨鞋。其他我什么印象都没有了。我的记忆只有在夜晚的清凉中,才变得清晰有逻辑。我和地上的沙子一样,正在被慢慢地抹去所有的痕迹。

我们决定在太阳落山时,停下来安营驻扎。我心里清楚,其实我们应该继续赶路,因为今天如果再找不到水源的话,也许今天晚上我们就会送了命。但是我们带上了降落伞的帆布壁板,如果这次没有涂料的污染,也许明天早上能喝上露水。

可是,北方虽然依旧云层清晰,风却改变了方向。沙漠里上扬的热风开始抚摸我们的身体。那是野兽苏醒的迹象!我能感觉到,它正舔舐着我们的双手和脸庞。

继续赶路,我连十公里都已经走不到了。三天没有喝水,我已经走了整整一百八十公里……

突然,普雷沃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发誓,那是一个湖泊。”他对我说。

“您是疯了还是怎么了?”

“现在这个时候,黄昏下,它不可能是一个幻景吧?”

我没有回答。我已经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它也许不是一个幻景,而是我们疯狂的产物。普雷沃怎么可能相信这是一个湖?

但是,他固执己见:

“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我走过去看看……”

他的顽固刺激着我的神经:

“去吧,去吧,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对身体会非常有好处!您的湖泊,就算它真的存在,它也一定是咸的。就算它不是咸的,它也只属于魔鬼。等走到它面前,您就会发现眼前什么都不存在!”

普雷沃两眼直瞪瞪地望着前方,走远了。我了解这种致命的吸引力!“就像那些夜游者一头扎进火车头里一样。”我知道普雷沃是不会再回来的。那种空荡的眩晕将吞噬他,让他再没有力气掉头。他将在远处倒下。我们各自死在各自的角落里。这所有的一切,对我都再没有意义!

对眼前局面的无所谓,让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我觉得自己好像一半已经被淹死了,却平静得出奇。我肚子贴着岩石,写下了一封遗书。这份遗书文辞优雅,给活着的人留下各种建议。我带着虚荣的快感重新读着它,哪天有人发现它时一定会说:“多么优美的遗书,可惜他就这么死了!”

我想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处在哪个阶段。我尝试着吐口水,可是我已经没有口水了。如果我闭上嘴巴,一种黏稠的物体将嘴唇封起来。它慢慢在上面干涸,然后形成一条长圆条子。我倒还能够继续吞咽转动喉咙,眼前也没有冒金星。我知道当自己眼前开始出现耀眼的各种精彩表演时,那说明我还剩下两个小时的时间。

天黑了。月亮从昨天晚上开始,变得比平时圆胖。普雷沃没有回来。我躺在地上,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侵略着我的心智。我尝试着给它一个定义。我想,那是一种出发起航的感觉!我正出发去南美洲,四肢伸展地躺在甲板上。船上的桅杆被风吹动得四处摇晃,天上星星闪亮。虽然这里没有桅杆,我却还是向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远航了。这旅途中我什么都不需要做,那些贩卖黑人的人贩子将我扔在船上,任我而去。

我想到再也不会回来的普雷沃。一路上我没有听见他抱怨,一次都没有。这很好。最让人无法忍受的,就是抱怨与呻吟。普雷沃是个男人。

啊!离我五百米的地方,有灯光在晃动!他一定是迷路了,在向我示意让我给他指路!可我没有手提灯,没办法回答他。于是我站起来大喊,他却听不见……

另一处灯光在距离他两百米的地方亮起,接着又一个。上帝,难道他们是来找我的?

我大喊:

“哦,嘿!”

没人听见我的声音。

可是那三盏灯继续着他们的搜寻。

我没有疯,我觉得自己一切正常,我很平静。于是我仔细看前方,五百米外有三盏灯。

“哦,嘿!”

他们还是听不见。

我突然变得惊慌失措,然后狂奔起来,“等等,等一下……”他们转头走了!他们会越走越远,去其他地方搜索,而我会就此摔倒在生命的门槛前,当它张开双臂准备迎接我的时候……

“哦,嘿!”

“哦,嘿!”

他们听见我的喊声了。我吃惊无比,却没有停下脚步。我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哦,嘿!”然后我看见了普雷沃,我跌了下来。

“我刚才看见很多灯光!……”

“什么灯光?”

是的,面前只有普雷沃一个人。

这一次我并没有感到绝望,而是一种沉闷的愤怒。

“您的湖泊呢?”

“我越是往前走,它越是离得我远。我朝着它不停地走了半个小时,觉得它实在是太远了,所以就回来了。但是我肯定那是一个湖泊……”

“您是疯了,彻底疯了!您为什么这么干?为什么?”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又为了什么才这么做?我愤怒地抽泣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愤怒。普雷沃用一种近乎窒息的嗓音向我解释着:

“我实在太想找到可以喝的水了……您的嘴唇怎么这么白!”

我的愤怒像雪一样地融化了……我用手支撑着自己的额头,觉得好像从梦里醒了过来。我顿时忧伤无比,慢慢对他说:

“我和您一样,清楚地看见前面三处灯光……我真的看见了,普雷沃!”

他沉默了片刻后说:

“这一切都糟透了,是不是?”

这片没有水蒸气的大气下,大地很快就又明亮了起来。空气非常寒冷。我从地上爬起来,行走着。没过多久,我无法控制地浑身颤抖起来。我身体里正在脱水的血液,已经无法畅通地流动,刺骨的寒冷渗入体内。我的下颌不停地打颤,身体也像树叶一样晃动起来。我从来不是一个对寒冷特别敏感的人,此时却觉得自己即将冻死。人的身体在缺水时的反应,是多么的奇怪异样!

我早就将自己的塑胶雨鞋丢弃在某个角落,因为白天的炎热让我实在不愿意再带着它四处行走。风却越刮越猛。沙漠是一片没有避风港的荒野。它光滑如大理石,让你白天找不到树荫,夜晚赤裸裸地面对大风。没有一棵树、一块石头,能让你暂时地栖息片刻。风追赶着我,像是一队英勇的骑兵。我不停地转圈,企图躲开这一切。我先是躺下,可用不了多久,我又不得不站起来。躺着或者站着,我都无法逃开寒冷的鞭打。我没有再继续往前走的力气了。无法逃开追赶我的凶手,我双腿陷入了沙堆中。

片刻后,我意识到自己居然还在一边打着颤,一边往前走。我在哪里?啊!我应该是刚刚走远,那是普雷沃的喊声,是他唤醒了我……

我重新走回他的身边,自己对自己说:“这不是寒冷,而是,而是生命走到尽头的征兆。”我已经严重脱水了。昨天还有前天,我都在不停地行走。

在寒冷中死去是一件让我痛苦的事情。我比较喜欢那些幻景,十字架,阿拉伯人,远处的灯光。它们对我要有吸引力得多。我不想像一个奴隶一样被鞭打……

我又再次膝盖朝地跪了下来。

我们身上带有少量药品,一百克的乙醚,一百克的九十号酒精,一百克一瓶的碘。我试着喝两口乙醚,好像是在往肚子里吞刀片。然后又吞下了些90号酒精。

我在沙子里挖了一个坑,睡进去,在身上盖上沙子,只有脸露在外面。普雷沃在地上找到了些细小的树枝,于是用它们点起了火。他不肯把自己也像我一样用沙子埋起来,而是不停地打着转。

我的喉咙依然收紧着,这虽然不是一个好征兆,我却觉得自己比刚才舒服了很多。我觉得自己平静了下来,一种丢弃了所有希望的平静。虽然与自己的意志相左,我还是在星空下,随着那艘轮船远航去了。我并不觉得自己很不幸……

只要不移动自己的肌肉,就不会觉得冷。我渐渐地忘记了自己埋在沙子底下的身体。我不再动弹,这样我就感受不到痛苦。在所有这些痛楚后面,有多少疲倦与幻觉。刚才追赶我的风,为了逃避它,我像一只野兽一样地打着转。我觉得自己呼吸困难,胸口被一个膝盖挤压着。我挣扎着推开天使压在我身上的力量,沙漠里你永远别想一个人独处。现在终于没有人围绕在我身边了,我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家里,闭上眼睛不再动弹。所有那些如同河流般流淌着的画面,正牵引着我,走向一个安静的梦:河流在汇入大海那一刻,刹那间,天地万物都变得平静了。

永别了,我爱的人们。我的身体无法抵挡三天的干涸,那不是我的错。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成为泉水的囚犯,从未怀疑过离开了它,我的独立会变得如此短暂。我们总是以为人可以不断向前,人是自由的……我们忽视了将我们与井连接在一起的绳索,好像一根脐带一样,无法割断。

除了你们的痛楚,我再无其他的遗憾。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重新开始一切。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活下去,感受城市中的生命与跃动。

飞机并不是一个终点,而只是一种手段。我们不是为了飞机本身一次又一次地冒着生命的危险。好像农民们不是为了手中的犁才耕作一样。飞机让我们离开了城市,飞到一片未知的陌生土地,探寻着关于世界的真相。

我们做的是一种凡人的工作,面对的也是平凡人的烦恼。与我们相伴的,是风、沙、星辰、黑夜和大海。我们等待黎明的到来,如同园丁期盼春天的降临。我们渴望下一个停靠站是一片安全的土地,在星云中探索着真相。

我并不抱怨什么。三天以来,我不停地走,饥渴难耐,却依然在沙堆中探寻着道路。我寄希望于清晨的露水,我尝试着与自己的同类聚首,却不知道他们在这个地球上的哪个角落。这一切,其实都是凡人的烦恼。对我来说,它们和普通人晚上选择去哪个音乐厅一样的重要。

我不理解那些坐着郊区火车拥挤在一起的人。他们被一种自己感觉不到的力量挤压成蚂蚁一般地生存着。他们空闲的周日,是在一种如何的荒诞中度过的?

有一次在俄国,我听见一个工厂里有人在演奏莫扎特。我写作,收到两百多封辱骂我的信件。我不怪那些喜欢沉迷于咖啡馆里简陋音乐会 7 的人,他们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其他的歌唱与美妙的戏剧。我责怪那些用廉价娱乐来赚钱的人。我不喜欢人用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引导,腐蚀着无辜同时又无知的大众。

我热爱我的工作。我不后悔。我认真地玩了这场游戏,虽然最后我输了。这种失败的本身,是属于这工作的一部分的。无论结果如何,大海上的清风,我是呼吸过了。

人生只要品尝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那食物的滋味。是不是,我的伙伴们?所有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刻意去寻找与经历危险的生活。我不喜欢将生死弃之于脑后的人。我不喜欢危险。我知道自己热爱的是什么。是生命。

天空似乎慢慢变白了。我从沙子里伸出一只手臂,摸了摸放在地上的壁板,它干涸如沙丘。露水在黎明时降临,而微白的黎明却没有打湿我们的壁板。我思绪混乱地对自己说:“这里有一颗干涩的心……一颗干涩的心……它已经连眼泪都流不出了!……”

“我们出发,普雷沃!我们的喉咙还没有闭上,得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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