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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里尔克/编选:李永平 当前章节:142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6

《里尔克精选集》作者:[奥地利]里尔克/编选:李永平

文案:

要想真正了解和熟悉里尔克,当然就要阅读他的作品,本书为您提供了一种阅读的可能性,使您可以深入地与这位诗人作一番心与心的交流与对话。

“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由我国著名的学者、理论批评家、散文家、翻译家柳鸣九先生策划主编的一套文学名著精选集。

“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目标,分批出版,每批十种。

在已经出版了四十种的基础上,计划总共达到八十至一百种,以期构成一个完整的人文经典文库。

是展示中国外国文学翻译领域最高境界的一个窗口。

柳先生说:这套选本“传承积累,为了一个人文书架”

在古老的房屋

[1]

绿原 译

在古老的房屋,面前空旷无阻,

我看见整个布拉格又宽又圆;

下面低沉走过黄昏的时间

以轻得听不见的脚步。

城市仿佛在玻璃后面溶化。

只有高处,如一位戴盔的伟丈夫,

在我面前朗然耸立长满铜绿

的钟楼拱顶,那是圣尼古拉 [2] 。

这儿那儿开始眨着一盏灯

远远照进城市喧嚣的沉郁——

我觉得,在这古老的房屋

正发出了一声“阿门”。

[1] 这是作者早年诗集《宅神祭品》的第一首,由此打开了古老布拉格的环景画。这时诗人20岁。

[2] “圣尼古拉”是布拉格老城的巴罗克教堂。

十一月的日子

绿原 译

寒冷的秋季能使白昼窒息,

使它的千种欢声笑语沉寂;

教堂塔楼高处丧钟如此怪异

竟在十一月的雾里啜泣。

在潮湿的屋顶懒洋洋

躺着白色雾光;暴风雨用冷手

从烟囱的四壁里抓走

挽歌的结尾八行。

春天

绿原 译

鸟儿在欢呼——为光所催唤——

音响填充着蓝色的远方;

皇家公园的旧网球场

已被鲜花全部铺满。

太阳倒十分乐观

用大字母写在小草间。

只是那儿在枯叶下面

还有个阿波罗石像在悲叹。

来了一阵微风,舞姿翩翩

扫开了黄色的蔓草,

给他灿烂的额头戴上了

发蓝的紫丁香花冠。

斯芬克斯

[1]

绿原 译

他们发现她,头盖已经半折,

僵硬的手捏着滚烫的钢管 [2] 。

人们目瞪口呆。——直到急救车

把她载到黄色的城市医院。

她一度睁开了眼睛……

没有证件,没有姓名,只有一件衣,一条围巾;

然后大夫来了,照例悄悄发问,

然后是神父。——她依然惨白而哑静。

到夜里很晚,她才想说几句,

承认……可大厅里没有人听她。

一声呼噜。——于是她被抬了出去,

她和她的痛苦。——

到外面一次也没有停下。

[1] 原为希腊神话里用谜语留难行人的带翼狮身女怪。这里系指一个临死亦未泄露秘密的女自杀者。

[2] 即用以自杀的手枪。

民歌

陈敬容 译

捷克人民的歌声

这般甜蜜又深沉;

被它感动的心灵,

欣喜得想要哭泣。

当一个儿童

在土豆地里咿语;

穿过长夜守望者的梦,

它的清唱来临。

纵使你远远离开,

到世上最寂寞的所在,

往后的岁月,它执著的声音,

仍然会萦回在你的心里。

中波希米亚风景

[1]

绿原 译

汹涌森林的荫翳边缘

影影绰绰到很远很远。

接着这儿那儿蓦地

有一株树打断

浓密麦田的淡黄色平面。

在最亮的光线里

马铃薯发了芽;附近

是一片大麦,直到针叶林

圈住了图像。

高出幼林之上,红里带着金黄,

一个教堂钟楼的十字架闪着光,

护林人的小屋耸出了云杉——

其上

笼罩着一片晴空,瓦蓝瓦蓝。

[1] 与以上仅以布拉格为装饰性布景的城市诗迥然不同,这是作者早期诗作中最富于具象的一首诗。

像一朵硕大的紫茉莉

绿原 译

像一朵硕大的紫茉莉世界

炫耀着香气,在它的花苞上,

一只蝴蝶之蓝翼发着柔光,

悬挂着五月之夜。

什么动也不动;只有银色触须在闪亮……

然后它的翅膀,颜色早已褪完,

把它背向了早晨,那时从火红的紫苑

它饮着死亡……

很久,——很久了……

绿原 译

很久,——很久了……

什么时候——我可不知怎么说……

一口钟在响,一只云雀在鸣叫

一颗心如此幸福地跳过。

在幼林斜坡上天空如此闪耀,

紫丁香开放了花朵——

一个少女穿着节日盛装,苗苗条条,

令人惊讶的难题在眼里婆娑……

很久,——很久了……

有一座邸第

绿原 译

有一座邸第。门框上头

是式微的纹章。

树梢如祈求

的手在前面高高生长。

徐缓沉陷

的窗里伸出一枝灿烂

的蓝花供人赏玩。

没有妇人哭泣——

在这颓败的建筑物里

她作最后的示意。

在平地上有一次等候

[1]

绿原 译

在平地上有一次等候,

等候一位绝不会来的来宾;

不安的花园再一次探究,

它的微笑随即缓缓漾平。

到处是多余的泥泞,

林荫道近黄昏已经贫困,

苹果在枝头让人忧闷,

而每阵风都使它们伤心。

[1] 这首诗表现了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象征和存在)的融合。

那时我是个孩子……

绿原 译

那时我是个孩子梦见了很多

可还没有享受过青春;

一天有个人演奏弦乐

唱着走过我家院门。

我不安地冲外张望:

“哦妈妈,放我出门看看……”

他的声音最初一响,

就把我的心撕成两半。

他还没唱我就明白:

唱的将是我的生活。

别唱,别唱,你异乡客:

唱的将是我的生活。

你唱我的幸福和我的烦恼,

你唱我的歌,接着:

唱我的命运未免太早,

我会长得越来越高,——

再不能过这样的生活。

他唱着,渐渐消失了脚步,——

他还得继续边走边唱;

唱我受不了的痛苦,

唱我抓不住的幸福,

还要带我走,带我走——

没人知道走向何方……

少女的祈祷

陈敬容 译

瞧,我们的白昼是这般委屈,

夜晚呢又充满恐惧,

在木然的白色的不安里,

我们走向你,红色的蔷薇。

玛丽亚,你一定得待我们温柔,

因为我们是从你血液中出生,

而且仅仅只有你了解

我们的渴望的毒刺。

你自己的心不也是一样,

能感觉到处女的忧郁?

它像圣诞节的白雪般冰冷,

却又是一朵火焰、一朵火焰……

我如此地害怕人言……

杨武能 译

我如此地害怕人言,

他们把一切全和盘托出:

这个叫做狗,那个叫房屋,

这儿是开端,那儿是结束。

我怕人的聪明,人的讥诮,

过去和未来他们一概知道;

没有哪座山再令他们感觉神奇,

他们的花园和田庄紧挨着上帝。

我不断警告、抗拒:请离远些。

我爱听万物的歌唱;可一经

你们触及,它们便了无声息。

你们毁了我一切的一切。

旗手克里斯多夫·里尔克的爱与死之歌

[1]

卞之琳 译

“……一六六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沃图·奉·里尔克得其兄克里斯多夫战死于匈牙利后所遗林大封地兰该诺、格兰尼及兹厄格拉,但须立一字据,凭此可取消此项传授,倘其兄克里斯多夫(据死亡报告谓以旗手职死于毕洛瓦诺子爵所率奥地利皇家黑弈司忒骑兵联队军中……)生还故土……” [2]

骑着,骑着,骑着,一整天,一整夜,一整天。

骑着,骑着,骑着。

勇气这样衰疲了,欲望这样大。不再有什么山了,难得见一株树。什么也不敢站起来。颓圮的,异乡的小舍蹲踞在泥泞的泉边。四处没有一座楼。总是同样的一种景色。两只眼睛是多余了。只有在夜里,有时候,我们才似乎认识路。也许夜里我们退回了我们在异乡的太阳下苦赶过的路程吧?也许是。太阳很强烈,像在家乡盛夏的时节。可是我们在夏天离的乡。女人们的衣裳在浓绿中闪耀了许久。现在我们骑了许久了。所以一定是秋天了。至少在那边,那边有认识我们的忧愁的女人们。

奉·兰该诺在鞍上动了一下说:“侯爵……”

他旁边那个精细的小法兰西人头三天尽是说笑。现在他再也不知道什么了。他像一个想睡觉的孩子。沙尘积在他细致的花边的白领上;他一点也不觉得。他慢慢地在他丝绒的鞍上萎下去。

可是奉·兰该诺含笑说:“你有奇异的眼睛,侯爵。你一定像你的母亲……”于是小法兰西人又焕发了一下,弹去领上的沙尘,好像又新鲜起来了。

有人讲他的母亲。显然是一个日耳曼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很响、很慢地说出来。像一个女孩子扎花,沉思地一朵花一朵花试起来,还不知道合起来成什么样子:他如此安排他的话。为的快乐?为的痛苦?每个人都倾听。甚至于吐唾也停止了。因为他们都是上流人,懂得规矩。一群人中无论哪一个不懂日耳曼话的,突然懂了,听出了一些断句:“傍晚的时候……”“我还小……”

这儿每个人都觉得和别人亲近,这些骑士,来自法兰西和波艮涅,来自尼德兰,来自卡伦地亚的山谷,来自波希米亚的城堡,来自利欧波皇家。因为一个人讲的,别人都经验过,而且如出一辙。仿佛只有一个母亲……

如此骑着,骑进了黄昏,随便那样的一个黄昏。大家重新沉默了,可是大家心里有雪亮的话。于是侯爵脱下了盔兜。他头上暗沉沉的发丝是柔软的,当他低下头来的时候,它们女性似的在颈背上散开。现在奉·兰该诺也看出:远远光辉里出现了一点东西,一点细长的、暗沉沉的东西。一支孤立的圆柱,半已坍倒。后来,当他们走过了许久,他心里想起这是一个圣母像。

营火。大家围坐,等。等谁来唱歌。可是大家都这样疲乏了。红光是沉重的。它躺在尘封的鞋上。它爬到膝上,它窥到合拢的手里。它没有翅膀,人面黑暗。可是小法兰西人的眼睛里发了一下奇异的光。他吻了一朵小玫瑰花;现在他该在他的心旁边萎下去了。奉·兰该诺看到的,因为他睡不着。他想:我没有玫瑰花,没有。

于是他唱歌了。这是一支凄婉的旧曲,在他家乡的田野里,在秋天,秋收快完的时候,女孩子常常唱这个调子。

侯爵说:“你很年轻吧,先生?”

奉·兰该诺,一半是抑郁,一半是倔强:“十八岁。”于是他们沉默了。

一会儿,小法兰西人又问:“你也有一个未婚妻在远方吗,少爷?”

“你呢?”奉·兰该诺反问。

“她是金头发的,像你一样。”

他们又沉默了,一直到日耳曼人大声嚷:“那么谁叫你跨在鞍上骑过这种坏地方去打土耳其狗子呢?”

侯爵含笑说:“为了归去。”

奉·兰该诺悲哀起来了。他想起一个金头发的女孩子,她从前跟他玩种种顽皮的游戏。他愿回去一会儿,只要一会儿,够他说这句话:“玛格达伦娜——我那时候总是这样,请原谅!”

怎么——那时候总是这样?年轻人想。——而他们远了。

有一次,早上,一个骑士来了,又一个,四个,十个。全副披挂,魁伟。后面又是千百个:大军。

他们得分别。

“祝你回家快乐,侯爵。——”

“愿圣母保佑你,少爷。”

他们不忍分离。他们忽然变成了朋友,变成了兄弟。互相需要多谈谈心:因为他们早已相知得这样深了。他们踌躇着。四面都躁急,马蹄顿着地。于是侯爵脱去了右手的大手套。他取出怀里那朵小玫瑰花,摘下一瓣。像撕开一块祭饼。

“这永远保佑你。再见。”奉·兰该诺惊讶了。目送法兰西人走了许久。于是把这个陌生的花瓣夹在里套里。它就在心的波动上起落。喇叭声。他骑入队伍去,这位年轻人。他含愁地微笑:一位陌生的女人保佑他。

有一天在辎重间。咒骂,颜色,欢笑:全地都因此炫目了。奔来了各色各样的孩子们。争噪与叫喊。来了女人们,蓬松的头发上顶着红帽子。招呼。来了侍从们,铁一样黑得像飘忽的夜。把女人们抓得那么凶,以致衣服都撕破。把她挤到鼓边上。忙迫的手最凶猛的抵抗下惊起了鼓声。像在梦里一样的咚咚,咚咚……晚上人家拿来了灯笼,奇异的灯笼:酒,在铁盔里放光。酒?还是血——谁分得清?

终于面对着史卜克了。在一匹白马的旁边站着伯爵。他的长头发上有铁的光芒。

奉·兰该诺没有问。他认识将军,跳下马来,俯伏在一团尘沙里。他拿了向伯爵推荐他的信。可是伯爵下命令:“把这团字纸读给我听。”他的嘴唇没有动。他用不着它们来做这件事情;用来咒骂倒是恰好。他的右手说了其余的一切话,够了。而它表白得很好。这个年轻人早已完毕了。他再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儿。史卜克在一切的前面。甚至于天也不见了。于是史卜克大将军说:

“旗手。”

这就好了。

队伍在刺阿勃河那边扎营。奉·兰该诺归队去,独自一人。平野。黄昏。鞍上的铁具闪烁在尘沙里。于是月亮上来了。他从手上发现。

他做梦。

可是什么东西向他喊叫。

喊叫,喊叫。

惊破了他的梦。

这不是鸱枭。可怜:

一棵树。

向他喊叫:

人!

他看:那在挣扎。一个人体在挣扎,

沿着树干,一个年轻的女人,

流血的,赤裸的,

突现在他的眼前:救我!

他跳到黑暗的草地去

割断火热的绳子,

他看见她的眼睛发烧,

她的牙齿咬紧。

她笑吗?

他战栗。

而他早已上了马,

驰入夜中。血渍的绳子紧握在手里。

奉·兰该诺写一封信,全神贯注。他慢慢地描着严正的大字:

“好母亲,

骄傲吧:我掌旗,

别担心:我掌旗,

爱我吗:我掌旗……”

于是他把信藏在甲套里最秘密的地方,靠近那一瓣玫瑰花。他想:它不久就会香起来了。又想:也许有一天有人会发现它……又想:……因为敌人近了。

他们的马踏过一个被人残杀的农夫。他有大开的眼睛;有些东西映在里边;绝非天空。后来有犬吠声了。终于有一个村庄了。屋舍的上空高耸着一个全是石砌的城堡。宽桥向他们伸出。大门向他们洞开。高声的喇叭表示欢迎。听:人语的喧哗,铁具的铿锵,以及犬吠!院子里的马嘶声,猩猩的马蹄声以及呼叫声。

休息!作一次座客。别尽用可怜的粮食来填塞欲望。别尽把一切都敌视;让一切都来一下,分晓一下。来的总是好的。也让勇气舒躺一下,疏散一下在绸被的边头。别仅做大兵。让鬈发松开一下,大领子松开一下,在绸椅上坐一下,一直到脚尖上都感觉如此:洗过澡。先再学习清楚这些女人们是怎样。白的怎么样举动,蓝的是怎么样;她们的手怎么样表情,她们怎么样唱出她们的欢笑。金头发的孩子们拿来精美的杯盘,重重地堆了多汁的水果。

开头来是吃饭,变成了宴会,大家都莫名其妙。烛炬高烧,人声嘈杂,杯光灯影相交错而迸发歌唱,最后,节奏慢慢地成熟了:涌出了跳舞。把谁都卷入了。厅堂里是一片波浪的激荡,大家相遇而配搭,分手而重聚,醉于辉煌,迷于灿烂,摇曳于温暖的女人们袍服里的熏风。

从暗沉沉的酒与千百朵玫瑰花,时辰热闹地流入夜梦。

那里有一个人,他在这片光华里惊讶了。他生来是这样,他等着看自己会不会清醒。因为只有在梦里才看得到这样的女人们,这样的豪侈,这样的盛会:她们最小的一举动是一条皱纹,起在罗绮上。她们用银样的谈吐构成了时辰,有时候她们这样举起手来——你简直要说她们是在你攀不到的高处采摘你看不见的姣好的玫瑰花。你就做梦了:借了她们的光,托了别人的福,为你的空虚的额争来了一顶皇冕。

有一个人,穿白绸的,觉得不能从梦里醒来:因为他醒了。被现实搅乱了。如此他吓怕了逃人梦境,他是在花园里,独自在黑暗的花园里。欢会远了。光华是虚空的。夜把他围住了,又紧又清凉。他问一个侧向他身上的女人:

“你是夜吗?”

她微笑。

于是他羞穿白衣服了。

他想要远离,孤独,武装起来。

想全副武装起来。

你忘记了你今天这一天是我的孩子吗?你抛弃我吗?你上哪儿去?你的白衣服给了我管你的权利……

“你想念你的粗衣服吗?”

……

“你颤抖吗?……你想你的家乡吗?”

伯爵夫人微笑。

不。这不过是因为童年从肩上掉下来了,那件柔软的暗沉沉的衣服。谁拿去了?“你?”他用一种他从未听见过的声音问,“你!”

现在他身上什么也没有了。他是赤裸的,像一个圣徒。又亮又细长。

城堡渐渐地掩息了。谁都沉重:为了倦,或为了爱,或为了醉。过了许多营幕生活的空虚的长夜:有床了。橡木大床。在床上祈祷跟平常不同了,平常大家在路上偶然碰到的破沟里睡起来像埋在坟墓里一样。

“上帝,就照你的意思吧!”

床上的祈祷比较短。

但比较热切。

谯楼的房里是黑暗的。

然而他们的脸上由他们的微笑照亮了。他们向前面摸索,像瞎子,一个人摸到另一个人像摸到一个门。简直像小孩子,怕夜,他们互相偎抱。然而他们并不怕。没有什么妨碍他们:没有昨日,没有明日:因为时间已经塌毁了。他们从它的废墟里开花。

他不问:“你的丈夫呢?”

她不问:“你的名字呢?”

他们互相找到了,为的要成为彼此间一种新血胤。

他们要互相给千百个名字,又一个一个解下来,轻轻的,像解一只耳环。

在过堂里,在一张椅上,挂着奉·兰该诺的甲套、绶带和大氅。他的手套在地板上。他的军旗硬直地靠在窗口。它是又黑又细长。外边有暴风扫过天宇,打碎了夜色,一片片白,一片片黑。月光照过去,像一道长电光,那面不动的旗子带了许多不安的阴影:它做梦。

一个窗子开了吗?是风暴在屋里吗?谁碰门呢?谁通过厅堂呢?——随他去。什么人都不管。谯楼的房里,他永不会找到。像在几百重门后是这个两人共有的沉睡:共有的像一个母亲或一个死。

那边是晨光吗?出了什么太阳啊?好大的太阳啊。这是鸟吗?处处是鸟声。

一切都明亮,然而并不是白昼。

一切都喧噪,然而并不是鸟声。

是屋梁闪耀。是窗子叫喊。通红的,直叫到外边灿烂的田野里的敌人那边,他们喊:着火。

沉睡在他们脸上撕裂了,大家拥挤,一半披甲,一半赤裸,从寝室到寝室,从密室到密室,寻找楼梯。

院子里喇叭在气急地乱吹。

集合,集合!

鼓在战栗。

可是旗子不在。

呼唤:旗手!

狂乱的马,祈祷,号叫,

咒骂:旗手!

铁碰铁,命令和信号;

沉默:旗手!

再来一下:旗手!

放出怒马去。

……

可是旗子不在。

他跟着火的一道道走廊赛跑,从一重重围困他的炽烈的门户穿过,从一架架烧他的楼梯奔下,他逃出发狂似的屋子来。他臂弯里支着旗子,像一个晕去了的白女人。他找到一匹马,像一声号叫:穿过所有的人马,经过所有的人马,甚至于自己一方面的人马。旗子也恢复原状了,而且从没有那样威武过;现在谁都看见了他,远远地在前头,认识了这个亮的、不戴盔兜的人,认识了这面旗子。……

可是现在它开始照耀了,突然冲出去,张大了,发红了……

……

现在他们的旗子在敌人中烧了,他们放马追过去。

奉·兰该诺奔入了敌阵;可是只有一个人。惊怖在他的周围做成了一个空圈子。在中心,他坚持着在慢慢烧毁的旗子。

慢慢的,几乎是沉思的,他向周围观看。他面前尽是些奇异的、各色各样的东西。花园——他想。他微笑。可是他觉得许多眼睛望着他,他认清了人,而且知道这是邪教徒狗子——纵马直奔入正中心。

可是现在他后边合起了,这还是花园,跳到他身上的十六把圆刀,锋芒交错,是一个盛会。

一片喧笑的瀑布。

那件甲套在城堡里烧掉了,还有那封信和那瓣不相识的女子的玫瑰花!

第二年春天(天气阴寒愁惨),毕洛瓦诺子爵打发来的骑马的使者慢慢地进了兰该府邸。那边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哭泣。

[1] 本篇写于1899年,据舒姗·克拉(Sussme Kra)法译本转译。

[2] 原用古文体写成,大约引自历史或家乘,原未注明,今亦无可考。但这一点是我们知道的:里尔克对于名门的家谱颇感兴趣,他家虽非了不起的大家,亦似乎颇重视门第,死后人家还秉承他自己的意思,在坟头刻下他家的纹章。

我生活在……

绿原 译

我生活在不断扩大的圆形轨道,

它们在万物之上延伸。

最后一圈我或许完成不了,

我却努力要把它完成。

我围着上帝,围着古老钟楼转动,

转动了一千年之久;

还不知道我是一只鹰隼一场旋风

或是一支洪大的歌曲。

我爱我生命中的晦冥时刻……

杨武能 译

我爱我生命中的晦冥时刻,

它们使我的知觉更加深沉;

像批阅旧日的信札,我发现

我那平庸的生活已然逝去,

已如传说一样久远,无形。

我从中得到省悟,有了新的

空间,去实践第二次永恒的

生命。

有时,我像坟头上的一棵树,

枝繁叶茂,在风中沙沙作响,

用温暖的根须拥抱那逝去的

少年;他曾在悲哀和歌声中

将梦失落,如今我正完成着

他的梦想。

主啊,你是邻居……

臧棣 译

主啊,你是邻居。如果在夜晚

我用震耳的敲门声把你吵醒,这样做

仅只意味着我听不到你的喘息

我明白:你是孤独的。

你应该喝点什么,难道那里没有人

在黑暗中摸索着,把饮物递给你。

我一直在谛听。虽然传来的气息微弱

我知道自己在接近。

在我们中间横竖着一堵窄墙

从你的或我的唇中呼出的召唤

凭借纯粹的机缘

将它推倒

那一切全无声息

这堵墙由你的影像筑成。

它竖在你面前,像你的名字一样抓住你,

我身体里的光焰炽亮

我知道那是你正走过我的灵魂深处,

炫目的光焰弥散。

转瞬间,我的感官被你离弃

变成瘸子,接着走向那没有归宿的路。

黑暗啊,我的本原……

杨武能 译

黑暗啊,我的本原,

我爱你胜过爱火焰,

火焰在一个圈子里,

发光,因此给世界加上了

界限,出了圈子

谁还知道有火焰。

然而,黑暗包罗万象:

物件、火焰、牲畜和我,

以至于一切的一切,

还有人类与强权——

很可能:一种伟大的力

正在我近旁萌动,繁衍。

我信仰黑暗。

我们用颤抖的双手建造你……

杨武能 译

我们用颤抖的双手建造你,

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将你堆砌。

可是你,大教堂,谁又能够

完成你。

罗马怎么样?

它在崩塌。

世界怎么样?

它将倾圮,

不等你的钟楼托住圆顶,

不等你发光的前额

由亿万马赛克嵌起。

可有时,在梦中

我能将你的殿堂

一览无余,

从深深的地基

到贴金的屋脊。

我看见:我的感官

正在塑造和完成

你最后的修饰。

我正是你渴念的人……

臧棣 译

我正是你渴念的人。你难道没有听见

用焦急的感觉,我不顾一切地指认你?

现在我的感受已插上翅膀,拍动,

围绕着你的容颜飞旋。

正是在此,我的精神穿着寂静的盛装

挺立在你面前——噢,你难道看不见?

在你的一瞥中,难道我的祈祷

还没有像五月的树木一样丰茂?

梦想家,我就是你的梦啊。

但愿你会惊醒,我就是你的意愿,

光彩照人的主啊,我衍变成

一座天体,高悬,沉寂,就像群星

听任神奇的时间之城在下面延伸。

我们全都是匠人……

臧棣 译

我们全都是匠人:要么是学徒,师傅,

要么是大师。是我们建造你这巍峨的教堂。

偶尔,会有一位神色严峻的旅人

走向我们,像一束耀眼的光

让众多匠人的心灵惊悚不已,

他向我们传授了一种新的技艺。

我们爬上摇晃的脚手架,

我们重重地挥舞手中的铁锤。

直到闪亮的、洞悉一切的时光

那爱抚的翅羽掠过我们的前额。

欢呼来自你,像风来自大海。

铁锤的击打响声四起,

并在群山中延宕成起伏不断的回声。

黄昏时刻,晦暗最终将你淹没:

惟有你分明的轮廓渐渐渗透到我的内心。

主啊,你深远旷大。

如果我死去……

臧棣 译

如果我死去,主啊,你怎么办?

如果我,你的水罐,碎裂,毁坏?

如果我,你的琼浆,变质,蒸干?

我是你的服饰,是你经营的手工艺品,

失去我,也就失去了你存在的意义。

没有我也就没有家园,你所需要的

亲切、温暖和甜美被夺走。

我是你的凉鞋:当我丢失,

你疲乏的双脚只能赤裸地行走。

作为你厚实的披风,我将坠脱。

你的目光滞留在我的双颊

把它当成枕头倚着,接着又去索寻

却一无所获。我能奉献的安慰——

仅是死亡,就像落日的余晖黯淡

消散在陌生的星星那冰冷的怀抱里。

主啊,你还能做什么呢?我忧心忡忡。

你曾喊出的第一个字……

臧棣 译

你曾喊出的第一个字是:光。

从此,时间诞生。你随即沉默了很久。

人是你说出的第二个字,它令人惊恐,

(它的话音依然将我们遮蔽在夜色深处)

接着又是沉默。你再次酝酿要说出的东西。

但我就是那个从未听你说到过的第三个字。

我经常在夜晚祈祷:只用手语

而不用言语,祈祷会悄然生长

神圣的精神在祈祷者的梦想中游荡

在他缄默的表情中,丰盈的静寂

蓄积着,以便我们能站在山巅认出它。

你理应是掩体,我们用它抵御

那恶劣的、亵渎不可言说的奥秘的嘲笑。

就在伊甸园,夜色降临:

你是带着号角的守护者,

号角被吹响,众生开始学会说话。

挖去我的眼睛……

杨武能 译

挖去我的眼睛,我仍能看见你,

堵住我的耳朵,我仍能听见你;

没有脚,我能够走到你身旁,

没有嘴,我还是能祈求你。

折断我的双臂,我仍将拥抱你——

用我的心,像用手一样。

箝住我的心,我的脑子不会停息;

你放火烧我的脑子,

我仍将托负你,用我的血液。

纵然人人都力图挣脱自己……

杨武能 译

纵然人人都力图挣脱自己,

就像挣脱仇恨他、禁锢他的牢狱——

世界却出现了伟大的奇迹,

我感到:所有生命都会生存下去。

究竟谁在生活?是万物,

像一支不曾奏出的乐曲,

黄昏时停留在一架竖琴里?

是清风,从湖面上拂来,

是树枝,在相互招手致意,

是花朵,在织造着芬芳,

是林荫道,在渐渐老去?

是野兽奔跑得温暖,

是群鸟腾飞,各自东西?

究竟谁在生活?上帝啊,

你在生活——生活就是你?

村子里立着最后一幢屋……

杨武能 译

村子里立着最后一幢屋,

那么孤单,像世界的最后一幢屋。

大路缓缓地延伸进黑夜,

小小的村子留不住大路。

小村子只是一条道道,

夹在两片荒原间,畏怯地,

神秘地,大道代替了房前的小路。

离开村子的人将长久漂泊,

也许,还有许多人会死在中途。

你是未来……

臧棣 译

你是未来。盛大的日出染红

永恒那一望无垠的平原

你是黎明,当时间的暗夜逃走

你是露水,是早晨的鸟鸣,是处女

陌生人兼母亲,你是死亡。

你出身于命运的变幻的形象

耸立在漫长的孤寂中,

既没有受到哀悼,也没有受到欢呼,

像一片原始森林,你远离修辞。

你是万物深刻的缩影

紧闭的唇中含着生存的奥秘,

你以不同的方式向人们展示自己:

对于船,你是港湾——对于陆地,你是船。

一切将再次变得宏大……

臧棣 译

一切将再次变得宏大而强盛:

大海涌起波纹,陆地平展开阔,

树木高耸,墙篱低矮;

在江河两岸,生机盎然

牧民和农夫在那里繁衍。

无需教堂拱卫主,就像

他是神秘的隐身人,我们为他哀痛,

好像他是一头被猎获的受伤的野兽,

所有的房屋都显得友好。一种无穷尽的

献身精神将人类浸润,

成为我们之间连接的纽带。

不要空守彼岸,不要向那边窥望,

甚至连死亡也不要想去贬低它

我们应懂得尘缘,尽可能地体会它

感受它的抚摸,像来自亲友的手。

因为我们只是皮壳和叶片……

绿原 译

因为我们只是皮壳和叶片。

每人身上所含有的伟大的死,

这才是人人围着转的果实。

为了它的缘故少女们才开始

放下多弦琵琶走来像一株树,

儿童们围着它渴望成人;

女人们是发育者的知己

为了否则无人能够承担的恐惧。

为了它的缘故被观望者持续着

如同永恒,即使它早已流逝——

而每个从事造型和营建的人,

变成这枚果实的世界又冰冻又融解

又向它刮风而且把它照射。

全部热量都注入其身,

心和脑变得白热蒸腾——

可你的天使迁飞如同鸟群

他们发现所有果实都还很青。

入口

绿原 译

不论你是谁:入晚请跨出

你的斗室,其间一切你无不领会;

你的房屋位于远方的起讫处:

不论你是谁。

你的眼睛困倦得几乎

摆不脱那破损的门槛,

你却用它们慢慢抬起一株黑树 [1] ,

把它朝天摆着,瘦削而孤单。

而且造出了世界。世界何其壮丽,

像恰巧成熟于沉默的一句话。

而且一当你想去抓住它的意义,

你的眼睛便温柔地离开了它……

[1] “树”是诗歌独创性的象征,参阅《献给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第一首。

天使

李魁贤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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