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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里尔克/编选:李永平 当前章节:138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6

他们都有倦极的嘴

明亮的灵魂没有一线隙缝,

而一种渴望(如犯罪)

时常走入他们的梦中。

他们几乎全部彼此相像;

沉默于上帝的园中,

好像无数无数的间隙

在他的权力与旋律之间。

只有当他们展开翅膀时

他们扇起一阵旋风:

有如上帝用他雕塑家

巨大的手掌在翻动

原始的黑色书的册页。

幼时

吴兴华 译

学校里冗长的恐惧,时间的流过

似乎期待着,伴有些无味的事情。

啊孤独的感触,困难的消磨时辰

然后向外去:闪耀的街市上噪声,

广场内寂寞的喷泉耸跃向天空,

花园里世界像变成如此的广阔——

而经历这一切,穿着幼小的衣服,

与别人所经历或曾经历的不同——

啊奇异的时辰,困难的消磨时辰,

啊孤独的感触。

然后向这一切里面深深地望入:

男子们,少妇;男子们,男子们,少妇

与他们不同的孩童杂色的衣衫;

或一所房屋,一条狗歇在大路边

惧怕无声的转变成充分的信任——

啊渺然无据的忧愁,啊梦,啊恐怖,

啊杳然无底的深渊。

如此再携带着球和圈环去游戏

在一所柔和的转为苍白的花园,

时而微微地与那些长成者相抵,

盲目地,急驰着,大家作相捉的嬉玩,

然而到夕暮默然以小小僵硬的

脚步步行着回家去,紧握在掌间——

啊永远变为更易逸去的理解力,

啊恐惧,啊重担,

然后连几个钟头长跪着一人看

水面小小的帆船在灰的大池旁;

再把它忘记了,因为有其他同样

且更加美丽的帆影在圈里彷徨,

不得不记起那小小白色的颜面

逐渐地沉落下去在一池水中央——

啊幼时,不能抓住的相似的意象,

向何方?向何方?

夜间的人们

陈敬容 译

夜不是为着所有的人。

夜把你和你的邻居分开,

你不会不顾黑夜而将他找寻。

假若在夜间你让灯火把房间照亮

面对面看着人们,

你准会想:哪一个是?

脸上洒落的灯影

使人们可怕地变得畸形,

倘若他们曾经在夜间相聚,

你便看见一个动荡的世界

整个聚到了一起。

在他们的被灯光照得发黄的额上,

被放逐了所有的思想。

他们眼光里闪出酒意,

胳臂上悬垂的沉重的手势,

使他们在谈话时

能够了解彼此。

虽然他们同时说道:我,我,

那意思却是:任何一人。 [1]

[1] 原诗这个小句各字全用大写。着重点是原诗所有。

邻居

李魁贤 译

陌生的弦琴,你在跟随我?

在多少个遥远的城镇

你在寂寞的夜里对我絮语?

你已奏过千次?或仅只一遍?

是否在所有巨大的城市

找不到你的踪迹

因已经在河川里把自己流失?

而为何经常把我追击?

为何我经常有如它的邻居?

并且不得不惶恐地歌唱

还说:生命的负载

比什么事都还要沉重。

孤独者

李魁贤 译

像有人,远赴陌生的海洋,

我永植在故乡的泥土;

长久的岁月在他们的桌上虚度,

只是远方对我充满了想像。

一个世界向前逼近我的眼前,

或许有如月亮无人居住,

可是并没有孤寂的感触,

他们所有的文字都是共通的语言。

我从远方携带来的事物,

和他们比较,显得多稀罕——

在他们伟大的故乡,这些都是生龙活虎,

此处,却禁闭着呼吸,好似很羞赧。

最后一个

[1]

绿原 译

我没有祖宅,

什么也没有丧失;

我的母亲把我

生到世界上来。

我现在站在世界上又走进

世界去越走越深,

有我的幸运有我的痛苦

独自有着种种切切。

还是好些人的继承人。

我的家族繁衍着三支

在林中七座华第里,

已经厌倦了它的纹章,

而且已经太老了——

他们留给我的和我为古老财产

所赢得的,已无归宿可言。

在我手中,在我怀里

我得抓住它,直到我死。

因为我扔进

这世界的一切,

都堕落了

如同放在

一个浪尖上。

[1] 本篇写成后两日,作者在日记中留下关于罗丹的一段话,其中又说到寂寞是艺术品的特征之一。相信自己是一个古老贵族最后一名负有艺术使命的后裔,经常反映在里尔克的自我写照的作品中。

恐惧

杨武能 译

凋萎的林中响起一声鸟鸣,

它显得空虚,在这凋萎的树林。

可这鸣声又这般地圆润,

当它静止在那创造它的一瞬,

宽广地,就像天空笼罩着枯林。

万物都驯顺地融进鸣声里,

大地整个躺在里面,无声无息,

飓风好似也对它脉脉含情;

那接下去的一分钟却是

苍白而沉默,它仿佛知道,

有那么一些东西

谁失去了都会丧失生命。

悲歌

吴兴华 译

啊如何一切都远远地

长久地离开了我。

我相信赐给我光线的

辉煌的星斗,

已经死去了几千年,

我相信在小船

过渡的当中,

我听人说起些可怖的事情。

在屋里一座钟

敲了……

在哪间屋子里?

我真想摆脱我的心灵

步出到高天之下,

我真想祈祷。

而在所有的星斗中间

总会有一个还存在。

我相信我能确知

哪一个孤独无倚赖

仍然在空中栖迟,

哪一个如一座白的城

尚立在天心光芒的尽处……

孤独

李魁贤 译

孤独有如一场雨。

去迎接黄昏,从海上升起,

从朦胧而又遥远的地平线

迎向她经常属有的苍天。

然后从此天空降落到城镇。

有如一场雨下在暧昧的时辰,

当所有市街转向清晨,

而当肉体,发现了空无,

徘徊在忧愁与觉悟;

而当,互相憎恶的人们,

不得不挤在一张床上睡卧:

这时,孤独就乘着江河东流……

秋日

冯至 译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盛大。

把你的阴影落在日规上,

让秋风刮过田野。

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

再给它们两天南方的气候,

迫使它们成熟,

把最后的甘甜酿入浓酒。

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

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回忆

陈敬容 译

无限地扩大着自己的生命,

你等待又等待这独一无二的瞬间;

这个伟大而充满预见的时刻,

这些石头的觉醒。

从深渊向着你迫近。

金色棕色的书籍,在阴影中

一一从书架上隐去;

你想起那些游历过的地方,

想起那些景色、那些

妇女,和她们的衣裳。

忽然你省悟了:对,就是那边。

你挺身起立,在你面前

仿佛从往昔的某个远方

升起了忧虑、意象和祈祷。

秋末

李魁贤 译

我已经观察了好一些时候,

看万物如何在变换。

有些崛起而运作

而死亡而带来悲伤。

园中的一切

逐日在改变模样;

从微黄到深黄

缓慢地衰亡:

我的路程啊,多么遥远。

如今我依傍着空无

且放眼穿过一排排的树廊。

几乎绵亘到远方的海口

我看到一片阴沉的天空,

有着不祥的预感。

杨武能 译

落叶了,仿佛从那遥远的空中,

好似天国里的花园都已凋萎,

枯叶摆着手,不情愿地往下落。

在一个个夜里,沉重的地球

也离开了星群,落进了寂寞。

我们大家都在坠落。这只手

也在坠落。瞧:所有人全在坠落。

可是有一位,他用自己的双手

无限温柔地将这一切的坠落把握。

在夜的边缘

绿原 译

我的斗室和醒于

入夜大地之上的

这片广阔地带

是二而一的。我是一根弦,

绷在嗡嗡作响的

宽广的共振之上。

万物是提琴的躯干,

充满咕咕哝哝的黑暗;

里面有女人的哭泣入梦

里面有整个家族的恼怒

动弹在睡眠中……

我会像

银铃似的战栗:然后一切

将在我下面震颤,

而迷途于万物者

将追求光源,

它从我的舞蹈的音响

(天空为之沸腾)

通过狭窄的憔悴的缝隙

坠入无边的

古老的

深渊……

预感

陈敬容 译

我像一面旗被包围在辽阔的空间。

我觉得风从四方吹来,我必须忍耐,

下面一切还没有动静:

门依然轻轻关闭,烟囱里还没有声音;

窗子都还没颤动,尘土还很重。

我认出了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我舒展开又跌回我自己,

又把自己抛出去,并且独个儿

置身在伟大的风暴里。

夕暮

吴兴华 译

夕暮缓缓地更换着它穿的外衣,

恰好在缘上被一行老树所紧握:

你望着:而原野好像在与你脱离,

一个向天空升上去,另一个降落;

留下你说完全属于哪个也不行,

说像那沉默的屋子,还不那样暗,

说像那每夜幻化而腾上的明星,

又不是如此确定的呼召起永远:

留给你(不可言喻地自己去解悟)

你的生命,恐惧而巨大的,将完成,

片刻被禁制,片刻又像无所不容,

交替在你心里化为石头和星宿。

严重的时刻

陈敬容 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

无缘无故在世上哭,

在哭我。

此刻有谁夜间在某处笑,

无缘无故在夜间笑,

在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

无缘无故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

无缘无故在世上死,

望着我。

阅读者

杨武能 译

我已经读了很久,

自打这雨声潺潺的下午

躺卧在我的窗口。

室外的风声

我充耳不闻:

我的书又重又厚。

书页对于我

像一张张面孔,

沉思时,神情严肃,

读着它们,时光便在我身边

淤积、滞留。

蓦地,书中一片光明,

书页上遍写着:黄昏,黄昏……

我未及眺望窗外,

长长的文句已经断了线,

四散逃奔……

于是我知道:在一处处

繁花怒放的花园顶头,

天空开阔、明朗;

太阳又再次光临——

而此刻,夏夜将至:

目力所及,景物稀疏、凌乱,

长街上移动着幢幢人影:

只是远处,好似意味深长地,

听得见还有一些什么在发生。

这当儿,我从书中抬起眼来,

一切都已变得伟大,

没有任何景象再令人吃惊。

在书中,我体验着外界的事物;

这儿那儿,自然都广大无垠。

只要更多地将身心织入其中,

我的双眼便能适应世界万物,

适应芸芸众生严肃的单纯——

于是大地超越自身,

继续生长,

仿佛将包容整个天空:

大地上的最后一所房子

就像是天空中的

第一颗星星。

观看者

杨武能 译

在暗淡的日子里,

我从树的摇摆看出风暴来临,

它摔打我的窗户,令它们

胆战心惊;我听见远方的万物

在诉说,

没有朋友,我不能将它们忍受,

没有姊妹,我不能给它们爱怜。

风暴是一位改造者,

它穿过树林,穿过时代,

万物似乎都没有年龄:

眼前景物像《圣经》的诗句,

肃穆,庄严,永恒。

我们与之搏斗的,何等渺小,

与我们搏斗的,大而无形;

要是我们像万物一样

屈服于伟大的风暴脚下——

我们也将变得宽广、无名。

能为我们战胜的,只有渺小,

而这胜利本身将使我们渺小。

那永恒的和非凡的,

不肯被我们战胜。

它是一位天使,曾为《旧约》中的

搏斗者,显现身形;

当他的反对者的脚筋

在搏斗中像金属一般绷紧,

它们在他的指间就会化作

根根琴弦,发出深沉的乐音。

这位天使战胜过谁,

谁就总会避免与他抗争,

他将从创造者那只坚强的手中

走出来,昂首挺胸,堂堂正正。

胜利不会邀他赴约。

惨遭失败者将经历

日甚一日的伟大的再生。

死亡很大

李永平 译

死亡很大

我们是它嘴巴里

发出的笑声。

当我们以为站在生命中时,

死亡也大胆地

在我们中间哭泣。

给一位朋友的安魂曲

张曙光 译

我有我的死者,我让他们离去,

并惊异地看到他们那么安详,

那么快地安于死亡,那么快乐,

那么不同于他们的声誉。只有你

归来,掠过我,徘徊,试图撞击

什么,使那声音泄露出

你的存在。啊,不要从我这里带走

我正缓慢学习的一切。我想你已走上歧途

如果为这个空间的所有事物

患了怀乡病。我们改变了那些事物;

它们并不真实,它们只是我们生存

光亮外壳上的映像。

我以为你离开得那么远。你的迷途

烦扰着我,你,比起其他任何女人

有着更多的改变。

当你死去,我们感到震惊……不;确切说:

你严峻的死暗暗打断我们。

撕掉从“此时”直到“彼时”——

这关系到我们:让它完全遵从秩序

是摆在我们面前的经常性工作。

但你也震惊,即使现在

仍激起你的恐惧,在这里恐惧将没有意义。

于是你甚至失去了你最小的

永恒的碎片,保拉,你来到

这里,这里还不存在任何事物;部分地

被最初的时间扰乱,由于疏忽

你没有抓住力量无限的

光辉,如你在人世抓住的每件事物;

于是,来自那已经接纳你的王国,

一些陈腐的引力

拉你回到适当的时间——

它常常在夜晚无梦的睡眠中

惊吓我,像贼爬进我的窗子。

如果我能够说,你的归来,只是

在仁慈之外,在你的极端丰富之外,

因为你是那么安然,那么自我容忍,

于是你能在所有的地方流连,像一个孩子,

不怕任何等待着你的伤害……

但不:你正祈求着。这深深打动我,直到

我的每块骨头,像一把锯在锯我。

非难你幽灵的剧痛将带走我,

将向我尖叫,在夜晚,当我撤回

到我的肺中,到我的大肠,

到我心的最后裸露的房间——

于是痛苦带给我的寒冷

远不如这种无声的祈祷。你要的是什么?

告诉我,我一定要远行?你抛开

一些事物,一些地方,它无法忍受

你的缺席?我一定要到你从未见到的

国土,虽然它远离你

那么近如你自己所感觉?

我将航行在它的河流,探寻它的山谷,考察

它古老的风俗;我将久久地

站在那儿,在门廊中同女人们交谈

并观看,直到她们喊自己的孩子回家。

我将看着他们在田野和草地古老的劳作中

使土地缠绕着自己,将请求

被带到他们的国王面前;将贿赂牧师

领我到他们的寺院,到他们保存着的

最有力的雕像前,

然后引我离开那里,关上他们身后的大门。

只有那时,当我学到足够的知识,

我将去观看那些动物,并让

它们一些沉稳的东西缓缓滑进

我的肢体;将看到我自己的存在

深深在它们的眼中,这些使我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让我离去,安详地,不带任何判断。

我将让园丁走近我并仔细讲述

许多种鲜花,在那只有着它们悦耳名字的

小陶罐中我将带回

一百种花的余馨。

还有水果;我将买些水果,在它们的芳香中

那片乡间的土地和天空将重新复活。

因为那是你熟悉的:成熟的水果。

你放它们在画布前,在白色碗中,

并用你的颜料称出每一个的重量。

你将发现,女人,也是水果,还有孩子,被改变

从内心,直到他们的存在方式。

最后,你看到自己像一枚水果,你脱掉

衣服并将赤裸的身体带到

镜子前,你让自己走进

只留下你的凝视;赫然地,它留在镜子前,

并不说,那是我;而说:这是。

你的凝视变得

那么自由,那么没有欲望,面对

贫乏的现实,它没有欲望,甚至

对你自己;它不需要什么:圣洁地。

就这样我爱抚着你——深深在

镜子里,你把自己安置在那里,从整个世界

远远逃离。为什么你这样回来

并如此否定自己?为什么你想使我

认为在琥珀色头巾中

你披着你的自画像,那里仍有无法存在于

宁静的油画世界的

一种沉重?为什么你用你站立的方式

显示给我一种邪恶的势力?

是什么使你阅读你身体的轮廓

像刻在手掌上的纹路,于是

现在我无法看清它们除了命运?

走进烛光。我不怕

面对死者。当他们归来,

他们有权,就像做任何事情,

在我们的视境中中止和恢复他们自己。

来吧;而我们将沉默片刻。

看着我桌角的这枝玫瑰:

光环绕它不正是像光照着你

一样胆怯?它也曾不在这儿,

它曾在花园中开花或长叶,

在外面,从不影响我。可现在

它活在小小的瓷瓶里:

它在我的知觉中发现了什么意义?

假如现在我理解了它请不要害怕;

它正在我体内升起,啊,我正想去抓住它,

必须抓住它,即使我会使它死去。必须抓住

你所在的那里。像一个盲人抓住一件物体,

我感到你的命运,但无法为它命名。

让我们一起哀恸有人把你

从镜子深处拉出。你还会哭吗?

不;我看你不能。你把浓稠的泪水

和压力,变为成熟的凝视,

并改变着你体内的每一种液体

成为一个强健的实体,它将在平衡中

盲目上升和分布。

然后,为最后的时刻,机会来临并撕开

你,从你的小径上最后前进的脚步

进入一个世界,肉体在那里有着自己的意志。

并不立即:先撕成一个碎片;

然后,环绕这个碎片,一天又一天,

真实的世界扩张,膨胀,变得沉重——

你需要完整的自我;于是你去

打破自己,痛苦地,在碎片中,

不受它的控制,因为你的需要是高贵的。

然后从你心中幽暗温暖的土壤中

你挖出种子,仍然碧绿,你的死亡

将从中萌芽;你自己,你完美的死亡

这是你全部生命完美的果实。

你吞下死亡的核,

像吞下其他的果实,吞下它们,并惊奇地

发现一种你不曾指望的

甜味。一种在你嘴唇上的甜味,在你的

感官中你已经是那么甜美。

啊,让我们悲恸。你是否知道你的血液

是多么犹豫,多么勉强,当你呼唤它,

从它无可比拟的空间返回?

它那么不安地再次提起

身体中狭隘的循环;充满

怀疑和惊奇,它流进

那只胎盘并突然

被长长的归途所耗尽。

你继续驱赶它,你推它向前,你把它

拉向那只火炉,像一个人把一只受惊的

动物拉向祭坛;

在一切之后,希望它快乐。

你最终使它:得到快乐,

它达到并放弃。而你以为

由于你习惯于用另一种方式,

这只会用一小会儿时间。

但此时你在时间里,而时间悠长。

时间继续着,时间长大,时间

像一种久病后的复发。

你的生命看上去那么短促,如果现在你把它

同你在寂静中经过的空洞时间比较,顺从

在它们程序之外你充裕的未来产生的

充裕力量,进入那新的生命

它又一次变成命运。一件痛苦的使命:

一件超越所有力量的使命。可日复一日

你做着这件工作,你把自己拉到它面前;

你从织机上扯下可爱的织物

用你的线织成与众不同的图案。

仍有参加庆典的足够勇气。

当完成它,你指望得到酬劳,

像咽下可以使他们康复的

半甜半苦药水的孩子。

于是你选择自己的酬劳,平静地

从人们中远远移开,即使那时,没有谁

会以为这些酬劳使你喜悦。

可你自己知道。你坐在你的儿童床上

面前是面镜子,它映出

所有事物。这个夜晚

你正好在它前面;里面只是幻象,

每个女人甜美的幻象,她们微笑着

当她们戴上珠宝和梳理头发。

于是你像女人们惯常的那样死去,

在家中,在你温暖的卧室,女人们

分娩时的老式死亡,她们试图

封闭自己但无法办到,因为那种

又为她们生育而返回的古代黑暗

不择手段地闯入。

往昔,仪式上的挽歌将会被诵唱;

女人们将彻夜为你捶击胸膛

并哀哭,当一切沉寂。

现在我们怎能寻找到这样的风俗?许多

要付出很多时间,自从它们消失或被否定。

这是你来寻找的一切:找回

被我们遗漏的挽歌。你能否听见我?

我愿抛出我的声音像

那块覆盖你死亡的布,并拉住它

直至被撕得粉碎,

而在声音的碎片中我全部的话语

不得不环绕着颤抖行动;

如果挽歌足够。但现在我必须控告;

不仅是那个从你自我中收回你的男人

(我无法找到他,他看起来像每个人)

不仅对这个人,我控告:所有男人。

当我内心深处,升起

一个孩子的活泼感觉

我经历过的纯粹和芬芳的

童年:那时我不想去理解它。

我要从那种感觉中构造一位天使

并推他向前,进人天使们的

前列,他们尖叫着,提醒着上帝。

因为这种痛苦已持续得太久;

我们中没有人能够承受;它过于沉重——

这种虚假的爱的缠结的痛苦

按照习惯建立在契约上,

自称是权利,并在不公正中滋生。

指给我一个有权到自己领地的男人。

他能占有无法控制的它的自身,

只不过,不时地,愉快地

捉住它,又迅速丢开

像孩子在玩一只皮球。

低微如一位船长也能拿起一个

胜利女神雕像从他的船头转向外面

当她神性的光突然

使你上升,进入明亮的海风:

那么小,我们中的一个可以召回这女人

她,现在已不再看见我们,独自

行走在她存在的狭路上

仿佛依靠奇迹,非常安全。

除非他希望做错。

因为如果有什么错了。这就是错误:

不是用一个人能召来的全部内心自由

去扩大一种爱的自由。

对于爱情,我们只需这样:

相互自由。因为执著

会轻易地来到,我们不需学习

你仍在这儿?你正站在哪个角落?——

你清楚这一切,你曾能做

很多;你经过如此开放的生活

到达所有事物,像一个清早。我知道:

女人痛苦:因为爱意味着孤独;

而艺术家在工作中有时觉察到

他们必须保持变化,在他们所爱之处。

你开始具有双重性,你生存在

损耗你的名声和破坏二者中。

啊,你远在所有的声誉之上,几乎

无形;收回你的美丽,轻柔地,

像一个人在假日后灰色的早晨

降下一面色彩鲜艳的旗帜。

你只有过一个愿望:一种长年的工作——

它不会结束;没有人会结束它。

如果你仍和我在这里;如果在这片黑暗中

仍有地方使你的精神同我的声音

所激起的浅浅声波共鸣:

听我说;帮助我。我们可以轻松地

从我们努力完成的一切中溜走,

突然进入我们从未企望的生活;

就会发现我们被捕获,像在梦中,

并死在那里,永不醒来。

这能够发生。任何一个把自己的血液

输入长年工作中的人都会发现

他无法承受它,引力

是不可抗拒的,它徒然返回。

在日常生活和伟大作品中间

存有一种古老的敌意。

帮助我,在说这些时,能理解它。

不要返回。如果你能承受,保持

死亡的状态。死亡有着它们固有的使命。

但帮助我,如果你能不带有任何焦虑,

有时最远的事物最有帮助:对于我。

罗马石棺

李魁贤 译

可是何者阻止了我们去相信,那

(我们也一样被分类地置放)

在短时间内不仅是压迫与憎恨

与这种混乱在我们心中留下,

有如一座在镂饰的石棺中

连同指环、神像、杯皿、彩条,

在缓慢地腐朽的衣裳中,

一件缓慢地解体的事物横置着

直到被未知的,从不开口的嘴

吞下。(何处升起一具头脑

且思量着它们可曾派上用场?)

从古老罗马的水道沟渠

永恒之水向石棺导入——

如今镜子般流去,且放射着光芒。

为沃尔夫伯爵封·卡尔克洛伊特而作

[1]

绿原 译

我难道真的从没有见过你?我的心想着你

是如此沉重,像想着人们拖延下去的

太沉重的开端。惟愿我能开始谈到你,

你死者;你高兴地

热烈地死去的人。这可是那么

轻松如你所料,或者

“不再活”离开“死去”还很远?

你妄想在无人重视财产的地方

会更好地拥有它。你觉得

你在那里会深入风景内部,

它在这儿却像一幅画呈现在你面前,

你会从内部来到被爱者身中

并通过强大而飞舞的一切向前走去。

哦,惟愿你现在不会久久

为你幼稚的错误增补欺骗。

惟愿你在一道忧郁的激流里松弛下来,

兴高采烈地,只是半自觉地,

在围绕遥远星斗的运动中

找到了你已从这儿移到

你所梦想的死亡状态中的欢悦。

亲爱的,你在这里是多么接近它。

它在这里是怎样安适自在如你所想,

你的苦涩眷恋的诚挚欢悦。

当你失望于幸福与不幸,

挖掘你的内心并带着一种顿悟

艰苦地爬了上来,几乎粉碎在

你的黑暗发掘物的重压之下:

这时你背着它,你还不曾认识的它,

你背着喜悦,你把你的小小救星 [2] 的重担

背过了你的血液,把它渡了过来。

为什么你不曾等到那重量

变得完全不堪忍受时它才突变,

它才由于如此真实而如此沉重。看哪,

这也许是你的下一个瞬间;

它也许在你猛地关上的门前

及时整好了头上的花冠。

哦,这是怎样的一击,它贯穿了宇宙,

当什么地方一个打开的东西又被

强劲尖利的急躁气流 [3] 一下子锁住了。

谁能发誓否认,在土地里

一道裂纹突然穿过了健康的种子;

谁曾经探究过,在驯服的野兽身上

会不会冲动地腾起一股杀欲。

如果这种冲动闪电似的穿过它们的头脑。

谁又认识那从我们的行动跳到

一个附近顶端的影响,

谁又在事事善于指引处来陪伴它?

事实是你已动手破坏。人们一定会

为此谈到你,直到永远。

如果一个主人公出现,把我们

认为是事物面孔的意义像一个

面具似的撕掉,并急匆匆向我们

揭露那些让眼睛通过被堵塞的窟窿

久久无声地把我们凝视的面孔:

这才是面孔,将不会变样了:

你已动手破坏。片片块块堆在那儿,

它们周围空气中已响着一个

建筑物的节奏,再也抑制不住;

你走来走去,看不清它们的条理。

一个向你掩盖着另一个;你觉得

每一个都似乎生了根,你路过时

想试它一下,却又不确信

你举得起它来。而在绝望中

你竟举起了它们每一个,但只是为了

把它们扔回到那张开的采石坑里,

可它们为你的心所膨胀,

竟再也落不进去了。假如一个妇人

把纤手放在了这场愤怒的

仍然温和的开端;假如一个忙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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