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有倦极的嘴
明亮的灵魂没有一线隙缝,
而一种渴望(如犯罪)
时常走入他们的梦中。
他们几乎全部彼此相像;
沉默于上帝的园中,
好像无数无数的间隙
在他的权力与旋律之间。
只有当他们展开翅膀时
他们扇起一阵旋风:
有如上帝用他雕塑家
巨大的手掌在翻动
原始的黑色书的册页。
幼时
吴兴华 译
学校里冗长的恐惧,时间的流过
似乎期待着,伴有些无味的事情。
啊孤独的感触,困难的消磨时辰
然后向外去:闪耀的街市上噪声,
广场内寂寞的喷泉耸跃向天空,
花园里世界像变成如此的广阔——
而经历这一切,穿着幼小的衣服,
与别人所经历或曾经历的不同——
啊奇异的时辰,困难的消磨时辰,
啊孤独的感触。
然后向这一切里面深深地望入:
男子们,少妇;男子们,男子们,少妇
与他们不同的孩童杂色的衣衫;
或一所房屋,一条狗歇在大路边
惧怕无声的转变成充分的信任——
啊渺然无据的忧愁,啊梦,啊恐怖,
啊杳然无底的深渊。
如此再携带着球和圈环去游戏
在一所柔和的转为苍白的花园,
时而微微地与那些长成者相抵,
盲目地,急驰着,大家作相捉的嬉玩,
然而到夕暮默然以小小僵硬的
脚步步行着回家去,紧握在掌间——
啊永远变为更易逸去的理解力,
啊恐惧,啊重担,
然后连几个钟头长跪着一人看
水面小小的帆船在灰的大池旁;
再把它忘记了,因为有其他同样
且更加美丽的帆影在圈里彷徨,
不得不记起那小小白色的颜面
逐渐地沉落下去在一池水中央——
啊幼时,不能抓住的相似的意象,
向何方?向何方?
夜间的人们
陈敬容 译
夜不是为着所有的人。
夜把你和你的邻居分开,
你不会不顾黑夜而将他找寻。
假若在夜间你让灯火把房间照亮
面对面看着人们,
你准会想:哪一个是?
脸上洒落的灯影
使人们可怕地变得畸形,
倘若他们曾经在夜间相聚,
你便看见一个动荡的世界
整个聚到了一起。
在他们的被灯光照得发黄的额上,
被放逐了所有的思想。
他们眼光里闪出酒意,
胳臂上悬垂的沉重的手势,
使他们在谈话时
能够了解彼此。
虽然他们同时说道:我,我,
那意思却是:任何一人。 [1]
[1] 原诗这个小句各字全用大写。着重点是原诗所有。
邻居
李魁贤 译
陌生的弦琴,你在跟随我?
在多少个遥远的城镇
你在寂寞的夜里对我絮语?
你已奏过千次?或仅只一遍?
是否在所有巨大的城市
找不到你的踪迹
因已经在河川里把自己流失?
而为何经常把我追击?
为何我经常有如它的邻居?
并且不得不惶恐地歌唱
还说:生命的负载
比什么事都还要沉重。
孤独者
李魁贤 译
像有人,远赴陌生的海洋,
我永植在故乡的泥土;
长久的岁月在他们的桌上虚度,
只是远方对我充满了想像。
一个世界向前逼近我的眼前,
或许有如月亮无人居住,
可是并没有孤寂的感触,
他们所有的文字都是共通的语言。
我从远方携带来的事物,
和他们比较,显得多稀罕——
在他们伟大的故乡,这些都是生龙活虎,
此处,却禁闭着呼吸,好似很羞赧。
最后一个
[1]
绿原 译
我没有祖宅,
什么也没有丧失;
我的母亲把我
生到世界上来。
我现在站在世界上又走进
世界去越走越深,
有我的幸运有我的痛苦
独自有着种种切切。
还是好些人的继承人。
我的家族繁衍着三支
在林中七座华第里,
已经厌倦了它的纹章,
而且已经太老了——
他们留给我的和我为古老财产
所赢得的,已无归宿可言。
在我手中,在我怀里
我得抓住它,直到我死。
因为我扔进
这世界的一切,
都堕落了
如同放在
一个浪尖上。
[1] 本篇写成后两日,作者在日记中留下关于罗丹的一段话,其中又说到寂寞是艺术品的特征之一。相信自己是一个古老贵族最后一名负有艺术使命的后裔,经常反映在里尔克的自我写照的作品中。
恐惧
杨武能 译
凋萎的林中响起一声鸟鸣,
它显得空虚,在这凋萎的树林。
可这鸣声又这般地圆润,
当它静止在那创造它的一瞬,
宽广地,就像天空笼罩着枯林。
万物都驯顺地融进鸣声里,
大地整个躺在里面,无声无息,
飓风好似也对它脉脉含情;
那接下去的一分钟却是
苍白而沉默,它仿佛知道,
有那么一些东西
谁失去了都会丧失生命。
悲歌
吴兴华 译
啊如何一切都远远地
长久地离开了我。
我相信赐给我光线的
辉煌的星斗,
已经死去了几千年,
我相信在小船
过渡的当中,
我听人说起些可怖的事情。
在屋里一座钟
敲了……
在哪间屋子里?
我真想摆脱我的心灵
步出到高天之下,
我真想祈祷。
而在所有的星斗中间
总会有一个还存在。
我相信我能确知
哪一个孤独无倚赖
仍然在空中栖迟,
哪一个如一座白的城
尚立在天心光芒的尽处……
孤独
李魁贤 译
孤独有如一场雨。
去迎接黄昏,从海上升起,
从朦胧而又遥远的地平线
迎向她经常属有的苍天。
然后从此天空降落到城镇。
有如一场雨下在暧昧的时辰,
当所有市街转向清晨,
而当肉体,发现了空无,
徘徊在忧愁与觉悟;
而当,互相憎恶的人们,
不得不挤在一张床上睡卧:
这时,孤独就乘着江河东流……
秋日
冯至 译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盛大。
把你的阴影落在日规上,
让秋风刮过田野。
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
再给它们两天南方的气候,
迫使它们成熟,
把最后的甘甜酿入浓酒。
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
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回忆
陈敬容 译
无限地扩大着自己的生命,
你等待又等待这独一无二的瞬间;
这个伟大而充满预见的时刻,
这些石头的觉醒。
从深渊向着你迫近。
金色棕色的书籍,在阴影中
一一从书架上隐去;
你想起那些游历过的地方,
想起那些景色、那些
妇女,和她们的衣裳。
忽然你省悟了:对,就是那边。
你挺身起立,在你面前
仿佛从往昔的某个远方
升起了忧虑、意象和祈祷。
秋末
李魁贤 译
我已经观察了好一些时候,
看万物如何在变换。
有些崛起而运作
而死亡而带来悲伤。
园中的一切
逐日在改变模样;
从微黄到深黄
缓慢地衰亡:
我的路程啊,多么遥远。
如今我依傍着空无
且放眼穿过一排排的树廊。
几乎绵亘到远方的海口
我看到一片阴沉的天空,
有着不祥的预感。
秋
杨武能 译
落叶了,仿佛从那遥远的空中,
好似天国里的花园都已凋萎,
枯叶摆着手,不情愿地往下落。
在一个个夜里,沉重的地球
也离开了星群,落进了寂寞。
我们大家都在坠落。这只手
也在坠落。瞧:所有人全在坠落。
可是有一位,他用自己的双手
无限温柔地将这一切的坠落把握。
在夜的边缘
绿原 译
我的斗室和醒于
入夜大地之上的
这片广阔地带
是二而一的。我是一根弦,
绷在嗡嗡作响的
宽广的共振之上。
万物是提琴的躯干,
充满咕咕哝哝的黑暗;
里面有女人的哭泣入梦
里面有整个家族的恼怒
动弹在睡眠中……
我会像
银铃似的战栗:然后一切
将在我下面震颤,
而迷途于万物者
将追求光源,
它从我的舞蹈的音响
(天空为之沸腾)
通过狭窄的憔悴的缝隙
坠入无边的
古老的
深渊……
预感
陈敬容 译
我像一面旗被包围在辽阔的空间。
我觉得风从四方吹来,我必须忍耐,
下面一切还没有动静:
门依然轻轻关闭,烟囱里还没有声音;
窗子都还没颤动,尘土还很重。
我认出了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我舒展开又跌回我自己,
又把自己抛出去,并且独个儿
置身在伟大的风暴里。
夕暮
吴兴华 译
夕暮缓缓地更换着它穿的外衣,
恰好在缘上被一行老树所紧握:
你望着:而原野好像在与你脱离,
一个向天空升上去,另一个降落;
留下你说完全属于哪个也不行,
说像那沉默的屋子,还不那样暗,
说像那每夜幻化而腾上的明星,
又不是如此确定的呼召起永远:
留给你(不可言喻地自己去解悟)
你的生命,恐惧而巨大的,将完成,
片刻被禁制,片刻又像无所不容,
交替在你心里化为石头和星宿。
严重的时刻
陈敬容 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
无缘无故在世上哭,
在哭我。
此刻有谁夜间在某处笑,
无缘无故在夜间笑,
在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
无缘无故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
无缘无故在世上死,
望着我。
阅读者
杨武能 译
我已经读了很久,
自打这雨声潺潺的下午
躺卧在我的窗口。
室外的风声
我充耳不闻:
我的书又重又厚。
书页对于我
像一张张面孔,
沉思时,神情严肃,
读着它们,时光便在我身边
淤积、滞留。
蓦地,书中一片光明,
书页上遍写着:黄昏,黄昏……
我未及眺望窗外,
长长的文句已经断了线,
四散逃奔……
于是我知道:在一处处
繁花怒放的花园顶头,
天空开阔、明朗;
太阳又再次光临——
而此刻,夏夜将至:
目力所及,景物稀疏、凌乱,
长街上移动着幢幢人影:
只是远处,好似意味深长地,
听得见还有一些什么在发生。
这当儿,我从书中抬起眼来,
一切都已变得伟大,
没有任何景象再令人吃惊。
在书中,我体验着外界的事物;
这儿那儿,自然都广大无垠。
只要更多地将身心织入其中,
我的双眼便能适应世界万物,
适应芸芸众生严肃的单纯——
于是大地超越自身,
继续生长,
仿佛将包容整个天空:
大地上的最后一所房子
就像是天空中的
第一颗星星。
观看者
杨武能 译
在暗淡的日子里,
我从树的摇摆看出风暴来临,
它摔打我的窗户,令它们
胆战心惊;我听见远方的万物
在诉说,
没有朋友,我不能将它们忍受,
没有姊妹,我不能给它们爱怜。
风暴是一位改造者,
它穿过树林,穿过时代,
万物似乎都没有年龄:
眼前景物像《圣经》的诗句,
肃穆,庄严,永恒。
我们与之搏斗的,何等渺小,
与我们搏斗的,大而无形;
要是我们像万物一样
屈服于伟大的风暴脚下——
我们也将变得宽广、无名。
能为我们战胜的,只有渺小,
而这胜利本身将使我们渺小。
那永恒的和非凡的,
不肯被我们战胜。
它是一位天使,曾为《旧约》中的
搏斗者,显现身形;
当他的反对者的脚筋
在搏斗中像金属一般绷紧,
它们在他的指间就会化作
根根琴弦,发出深沉的乐音。
这位天使战胜过谁,
谁就总会避免与他抗争,
他将从创造者那只坚强的手中
走出来,昂首挺胸,堂堂正正。
胜利不会邀他赴约。
惨遭失败者将经历
日甚一日的伟大的再生。
死亡很大
李永平 译
死亡很大
我们是它嘴巴里
发出的笑声。
当我们以为站在生命中时,
死亡也大胆地
在我们中间哭泣。
给一位朋友的安魂曲
张曙光 译
我有我的死者,我让他们离去,
并惊异地看到他们那么安详,
那么快地安于死亡,那么快乐,
那么不同于他们的声誉。只有你
归来,掠过我,徘徊,试图撞击
什么,使那声音泄露出
你的存在。啊,不要从我这里带走
我正缓慢学习的一切。我想你已走上歧途
如果为这个空间的所有事物
患了怀乡病。我们改变了那些事物;
它们并不真实,它们只是我们生存
光亮外壳上的映像。
我以为你离开得那么远。你的迷途
烦扰着我,你,比起其他任何女人
有着更多的改变。
当你死去,我们感到震惊……不;确切说:
你严峻的死暗暗打断我们。
撕掉从“此时”直到“彼时”——
这关系到我们:让它完全遵从秩序
是摆在我们面前的经常性工作。
但你也震惊,即使现在
仍激起你的恐惧,在这里恐惧将没有意义。
于是你甚至失去了你最小的
永恒的碎片,保拉,你来到
这里,这里还不存在任何事物;部分地
被最初的时间扰乱,由于疏忽
你没有抓住力量无限的
光辉,如你在人世抓住的每件事物;
于是,来自那已经接纳你的王国,
一些陈腐的引力
拉你回到适当的时间——
它常常在夜晚无梦的睡眠中
惊吓我,像贼爬进我的窗子。
如果我能够说,你的归来,只是
在仁慈之外,在你的极端丰富之外,
因为你是那么安然,那么自我容忍,
于是你能在所有的地方流连,像一个孩子,
不怕任何等待着你的伤害……
但不:你正祈求着。这深深打动我,直到
我的每块骨头,像一把锯在锯我。
非难你幽灵的剧痛将带走我,
将向我尖叫,在夜晚,当我撤回
到我的肺中,到我的大肠,
到我心的最后裸露的房间——
于是痛苦带给我的寒冷
远不如这种无声的祈祷。你要的是什么?
告诉我,我一定要远行?你抛开
一些事物,一些地方,它无法忍受
你的缺席?我一定要到你从未见到的
国土,虽然它远离你
那么近如你自己所感觉?
我将航行在它的河流,探寻它的山谷,考察
它古老的风俗;我将久久地
站在那儿,在门廊中同女人们交谈
并观看,直到她们喊自己的孩子回家。
我将看着他们在田野和草地古老的劳作中
使土地缠绕着自己,将请求
被带到他们的国王面前;将贿赂牧师
领我到他们的寺院,到他们保存着的
最有力的雕像前,
然后引我离开那里,关上他们身后的大门。
只有那时,当我学到足够的知识,
我将去观看那些动物,并让
它们一些沉稳的东西缓缓滑进
我的肢体;将看到我自己的存在
深深在它们的眼中,这些使我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让我离去,安详地,不带任何判断。
我将让园丁走近我并仔细讲述
许多种鲜花,在那只有着它们悦耳名字的
小陶罐中我将带回
一百种花的余馨。
还有水果;我将买些水果,在它们的芳香中
那片乡间的土地和天空将重新复活。
因为那是你熟悉的:成熟的水果。
你放它们在画布前,在白色碗中,
并用你的颜料称出每一个的重量。
你将发现,女人,也是水果,还有孩子,被改变
从内心,直到他们的存在方式。
最后,你看到自己像一枚水果,你脱掉
衣服并将赤裸的身体带到
镜子前,你让自己走进
只留下你的凝视;赫然地,它留在镜子前,
并不说,那是我;而说:这是。
你的凝视变得
那么自由,那么没有欲望,面对
贫乏的现实,它没有欲望,甚至
对你自己;它不需要什么:圣洁地。
就这样我爱抚着你——深深在
镜子里,你把自己安置在那里,从整个世界
远远逃离。为什么你这样回来
并如此否定自己?为什么你想使我
认为在琥珀色头巾中
你披着你的自画像,那里仍有无法存在于
宁静的油画世界的
一种沉重?为什么你用你站立的方式
显示给我一种邪恶的势力?
是什么使你阅读你身体的轮廓
像刻在手掌上的纹路,于是
现在我无法看清它们除了命运?
走进烛光。我不怕
面对死者。当他们归来,
他们有权,就像做任何事情,
在我们的视境中中止和恢复他们自己。
来吧;而我们将沉默片刻。
看着我桌角的这枝玫瑰:
光环绕它不正是像光照着你
一样胆怯?它也曾不在这儿,
它曾在花园中开花或长叶,
在外面,从不影响我。可现在
它活在小小的瓷瓶里:
它在我的知觉中发现了什么意义?
假如现在我理解了它请不要害怕;
它正在我体内升起,啊,我正想去抓住它,
必须抓住它,即使我会使它死去。必须抓住
你所在的那里。像一个盲人抓住一件物体,
我感到你的命运,但无法为它命名。
让我们一起哀恸有人把你
从镜子深处拉出。你还会哭吗?
不;我看你不能。你把浓稠的泪水
和压力,变为成熟的凝视,
并改变着你体内的每一种液体
成为一个强健的实体,它将在平衡中
盲目上升和分布。
然后,为最后的时刻,机会来临并撕开
你,从你的小径上最后前进的脚步
进入一个世界,肉体在那里有着自己的意志。
并不立即:先撕成一个碎片;
然后,环绕这个碎片,一天又一天,
真实的世界扩张,膨胀,变得沉重——
你需要完整的自我;于是你去
打破自己,痛苦地,在碎片中,
不受它的控制,因为你的需要是高贵的。
然后从你心中幽暗温暖的土壤中
你挖出种子,仍然碧绿,你的死亡
将从中萌芽;你自己,你完美的死亡
这是你全部生命完美的果实。
你吞下死亡的核,
像吞下其他的果实,吞下它们,并惊奇地
发现一种你不曾指望的
甜味。一种在你嘴唇上的甜味,在你的
感官中你已经是那么甜美。
啊,让我们悲恸。你是否知道你的血液
是多么犹豫,多么勉强,当你呼唤它,
从它无可比拟的空间返回?
它那么不安地再次提起
身体中狭隘的循环;充满
怀疑和惊奇,它流进
那只胎盘并突然
被长长的归途所耗尽。
你继续驱赶它,你推它向前,你把它
拉向那只火炉,像一个人把一只受惊的
动物拉向祭坛;
在一切之后,希望它快乐。
你最终使它:得到快乐,
它达到并放弃。而你以为
由于你习惯于用另一种方式,
这只会用一小会儿时间。
但此时你在时间里,而时间悠长。
时间继续着,时间长大,时间
像一种久病后的复发。
你的生命看上去那么短促,如果现在你把它
同你在寂静中经过的空洞时间比较,顺从
在它们程序之外你充裕的未来产生的
充裕力量,进入那新的生命
它又一次变成命运。一件痛苦的使命:
一件超越所有力量的使命。可日复一日
你做着这件工作,你把自己拉到它面前;
你从织机上扯下可爱的织物
用你的线织成与众不同的图案。
仍有参加庆典的足够勇气。
当完成它,你指望得到酬劳,
像咽下可以使他们康复的
半甜半苦药水的孩子。
于是你选择自己的酬劳,平静地
从人们中远远移开,即使那时,没有谁
会以为这些酬劳使你喜悦。
可你自己知道。你坐在你的儿童床上
面前是面镜子,它映出
所有事物。这个夜晚
你正好在它前面;里面只是幻象,
每个女人甜美的幻象,她们微笑着
当她们戴上珠宝和梳理头发。
于是你像女人们惯常的那样死去,
在家中,在你温暖的卧室,女人们
分娩时的老式死亡,她们试图
封闭自己但无法办到,因为那种
又为她们生育而返回的古代黑暗
不择手段地闯入。
往昔,仪式上的挽歌将会被诵唱;
女人们将彻夜为你捶击胸膛
并哀哭,当一切沉寂。
现在我们怎能寻找到这样的风俗?许多
要付出很多时间,自从它们消失或被否定。
这是你来寻找的一切:找回
被我们遗漏的挽歌。你能否听见我?
我愿抛出我的声音像
那块覆盖你死亡的布,并拉住它
直至被撕得粉碎,
而在声音的碎片中我全部的话语
不得不环绕着颤抖行动;
如果挽歌足够。但现在我必须控告;
不仅是那个从你自我中收回你的男人
(我无法找到他,他看起来像每个人)
不仅对这个人,我控告:所有男人。
当我内心深处,升起
一个孩子的活泼感觉
我经历过的纯粹和芬芳的
童年:那时我不想去理解它。
我要从那种感觉中构造一位天使
并推他向前,进人天使们的
前列,他们尖叫着,提醒着上帝。
因为这种痛苦已持续得太久;
我们中没有人能够承受;它过于沉重——
这种虚假的爱的缠结的痛苦
按照习惯建立在契约上,
自称是权利,并在不公正中滋生。
指给我一个有权到自己领地的男人。
他能占有无法控制的它的自身,
只不过,不时地,愉快地
捉住它,又迅速丢开
像孩子在玩一只皮球。
低微如一位船长也能拿起一个
胜利女神雕像从他的船头转向外面
当她神性的光突然
使你上升,进入明亮的海风:
那么小,我们中的一个可以召回这女人
她,现在已不再看见我们,独自
行走在她存在的狭路上
仿佛依靠奇迹,非常安全。
除非他希望做错。
因为如果有什么错了。这就是错误:
不是用一个人能召来的全部内心自由
去扩大一种爱的自由。
对于爱情,我们只需这样:
相互自由。因为执著
会轻易地来到,我们不需学习
你仍在这儿?你正站在哪个角落?——
你清楚这一切,你曾能做
很多;你经过如此开放的生活
到达所有事物,像一个清早。我知道:
女人痛苦:因为爱意味着孤独;
而艺术家在工作中有时觉察到
他们必须保持变化,在他们所爱之处。
你开始具有双重性,你生存在
损耗你的名声和破坏二者中。
啊,你远在所有的声誉之上,几乎
无形;收回你的美丽,轻柔地,
像一个人在假日后灰色的早晨
降下一面色彩鲜艳的旗帜。
你只有过一个愿望:一种长年的工作——
它不会结束;没有人会结束它。
如果你仍和我在这里;如果在这片黑暗中
仍有地方使你的精神同我的声音
所激起的浅浅声波共鸣:
听我说;帮助我。我们可以轻松地
从我们努力完成的一切中溜走,
突然进入我们从未企望的生活;
就会发现我们被捕获,像在梦中,
并死在那里,永不醒来。
这能够发生。任何一个把自己的血液
输入长年工作中的人都会发现
他无法承受它,引力
是不可抗拒的,它徒然返回。
在日常生活和伟大作品中间
存有一种古老的敌意。
帮助我,在说这些时,能理解它。
不要返回。如果你能承受,保持
死亡的状态。死亡有着它们固有的使命。
但帮助我,如果你能不带有任何焦虑,
有时最远的事物最有帮助:对于我。
罗马石棺
李魁贤 译
可是何者阻止了我们去相信,那
(我们也一样被分类地置放)
在短时间内不仅是压迫与憎恨
与这种混乱在我们心中留下,
有如一座在镂饰的石棺中
连同指环、神像、杯皿、彩条,
在缓慢地腐朽的衣裳中,
一件缓慢地解体的事物横置着
直到被未知的,从不开口的嘴
吞下。(何处升起一具头脑
且思量着它们可曾派上用场?)
从古老罗马的水道沟渠
永恒之水向石棺导入——
如今镜子般流去,且放射着光芒。
为沃尔夫伯爵封·卡尔克洛伊特而作
[1]
绿原 译
我难道真的从没有见过你?我的心想着你
是如此沉重,像想着人们拖延下去的
太沉重的开端。惟愿我能开始谈到你,
你死者;你高兴地
热烈地死去的人。这可是那么
轻松如你所料,或者
“不再活”离开“死去”还很远?
你妄想在无人重视财产的地方
会更好地拥有它。你觉得
你在那里会深入风景内部,
它在这儿却像一幅画呈现在你面前,
你会从内部来到被爱者身中
并通过强大而飞舞的一切向前走去。
哦,惟愿你现在不会久久
为你幼稚的错误增补欺骗。
惟愿你在一道忧郁的激流里松弛下来,
兴高采烈地,只是半自觉地,
在围绕遥远星斗的运动中
找到了你已从这儿移到
你所梦想的死亡状态中的欢悦。
亲爱的,你在这里是多么接近它。
它在这里是怎样安适自在如你所想,
你的苦涩眷恋的诚挚欢悦。
当你失望于幸福与不幸,
挖掘你的内心并带着一种顿悟
艰苦地爬了上来,几乎粉碎在
你的黑暗发掘物的重压之下:
这时你背着它,你还不曾认识的它,
你背着喜悦,你把你的小小救星 [2] 的重担
背过了你的血液,把它渡了过来。
为什么你不曾等到那重量
变得完全不堪忍受时它才突变,
它才由于如此真实而如此沉重。看哪,
这也许是你的下一个瞬间;
它也许在你猛地关上的门前
及时整好了头上的花冠。
哦,这是怎样的一击,它贯穿了宇宙,
当什么地方一个打开的东西又被
强劲尖利的急躁气流 [3] 一下子锁住了。
谁能发誓否认,在土地里
一道裂纹突然穿过了健康的种子;
谁曾经探究过,在驯服的野兽身上
会不会冲动地腾起一股杀欲。
如果这种冲动闪电似的穿过它们的头脑。
谁又认识那从我们的行动跳到
一个附近顶端的影响,
谁又在事事善于指引处来陪伴它?
事实是你已动手破坏。人们一定会
为此谈到你,直到永远。
如果一个主人公出现,把我们
认为是事物面孔的意义像一个
面具似的撕掉,并急匆匆向我们
揭露那些让眼睛通过被堵塞的窟窿
久久无声地把我们凝视的面孔:
这才是面孔,将不会变样了:
你已动手破坏。片片块块堆在那儿,
它们周围空气中已响着一个
建筑物的节奏,再也抑制不住;
你走来走去,看不清它们的条理。
一个向你掩盖着另一个;你觉得
每一个都似乎生了根,你路过时
想试它一下,却又不确信
你举得起它来。而在绝望中
你竟举起了它们每一个,但只是为了
把它们扔回到那张开的采石坑里,
可它们为你的心所膨胀,
竟再也落不进去了。假如一个妇人
把纤手放在了这场愤怒的
仍然温和的开端;假如一个忙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