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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这个问句系从第一节 第三行开始。

作者:奥地利-里尔克/编选:李永平 当前章节:8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6

伟大的夜

[1]

绿原 译

我常常注视你,站在昨日开始的窗前,

站着并注视你。新的城市仍然似乎

不许我进去,而未经劝诱的风景

昏暗下来,仿佛我不存在。最近的

事物不肯费力让我明白它们。小街

冲着灯光挤上来:我看见,它很陌生。

街上有一间房,富于同情心,亮在灯光下——

我已然参与;它们感觉到,便关上了百叶窗。

我站着。然后一个孩子哭了。我知道母亲们

在周围房屋里,这是她们能做的,同时知道

所有哭泣的无从安慰的理由。

或者一个声音在唱,从期待中远远

递出来一段曲子,或者一个老人在下面

怨天尤人地咳嗽,仿佛他的身体有理由

反对更温和的世界。接着一个时辰敲响了——

但我数得太迟,它从我身边溜走了。

像一个陌生的孩子,终于被允许参加,

却又抢不到球,根本玩不上别人玩得

那么轻松愉快的游戏,便只好

站在一旁,凝望开去,望向何方?——我站着,突然

觉察

你在同我打交道,同我一起玩,成长起来的

夜,我注视着你。当塔楼

发怒,当一个城市连同被避开的命运

围我而立,而无从猜度的大山

对我躺下来,挨饿的陌生感以越来

越接近的圈子环绕着我的感觉

之偶然的闪耀:于是你,崇高的夜,

便不羞于认识了我。你的呼吸

从我身上吹过;你分摊在广阔诚挚上的

微笑进入了我的体内。

[1] 这是作者写在一个习字簿上送给他的朋友鲁道夫·卡斯奈尔的组诗《致夜词》之一。组诗共22首,这是其中第17首。

转折

绿原 译

从诚挚到伟大的途径经过牺牲。

——鲁道夫·卡斯奈尔

[1]

他久久凝视才获得它。

星星跪倒在

费劲的仰望下。

或者他跪着凝视,

而他内有的香气

却使一个神灵疲倦,

它便向他微笑着睡去。

他那样望着塔楼,

它们不禁为之骇然:

重新把它们建立起来,突然使之合而为一!

但是,为白昼所

重载的风景往往

消歇于他沉静的觉察,傍晚时分。

动物有恃无恐地走

进了张开的目光,吃着草,

而被囚禁的狮群

望进去有如望进不可理解的自由;

鸟群笔直从它飞过去,

那多情者 [2] ;花朵们

重逢在它身上

惊愕得如在孩子身上。

传闻有一个观望者,

这谣传感动了能见度

不大而又可疑的人们,

感动了妇人。

观望好久?

好久以来就深深欠缺着,

在目光的底层有所祈求?

当他,一个期待者,坐在异域;旅店里

分散的不常住人的房间

为自己怏怏不乐,而在被回避的镜子里

又是那个房间

后来从折磨人的床上

再一次:

它在空中宣告着,

不可思议地宣告着,

关于他的可感觉的心,

他的通过被痛苦掩埋的肉体

仍然可感觉的心,

它宣告着又判断着:

他缺少爱。

(并且禁止他继续奉献。)

因为观望,看哪,有一个界限。

而被观望得越多的世界

将在爱中繁盛起来。

视觉的作品已经完成,

现在请做心的作品

关于你心中的那些图像,那些被囚禁者的;因为你

克服了它们;但现在你还不认识它们。

看哪,内在的人,请看你内心的少女 [3] ,

这个从一千个自然中

争取到的,这个

仅仅被争取到、但还

没有被爱过的人儿。 [4]

[1] 这两行题词引自友人、哲学家鲁道夫·卡斯奈尔(1873-1959)的格言集《瑜珈论者语录》,惟略加改动,原文为:“谁想从诚挚达到伟大,必须牺牲自己。”

[2] “多情者”指“张开的目光”。动物、狮群、鸟群、花朵都是多情目光所摄取的对象。

[3] “内心的少女”,这个概念借自丹麦象征主义诗人奥布斯特·费尔德尔。

[4] 这首诗的题目也可以理解为“危机”,其转折点在于“视觉的作品已经完成,现在请做心的作品……”诺瓦里斯在1800年曾经说过,艺术家的生涯有两个天然的阶段:在头一阶段艺术家向内心走去,专门从事自我冥想;后一阶段则包括对于外在世界的“清醒而自发”的观察。就里尔克而言,《定时祈祷文》可以说是第一阶段,《新诗集》则是第二阶段;现在又将回到第一阶段,去追求“内心的少女”,那“仅仅被争取到、但还没有被爱过的人儿”,从而预示八年以后他的瀑布似的内心倾泻(《杜伊诺哀歌》、《献给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

悲叹

[1]

绿原 译

心啊,你想向谁悲叹?越来越孤单

你的路挣扎于不可理解的

人群中间。也许更其徒劳,

因为它坚持方向,

坚持通往未来的方向,

那已经迷失的方向。

从前。你也悲叹么?那又是什么?一颗落下的

欢乐的浆果,还没成熟。

而今我的欢乐之树折断了,

我的缓缓成长的欢乐之树折断

在暴风雨中了。

我的看不见的风景中

最美的部分,是你使我

为看不见的天使所认识。

[1] 悲叹或哀悼只有作为赞美的形式才是许可的(参阅《献给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第一部 第八首),但这一首却流露出彻底的绝望:他从20世纪初叶到大战爆发日益感到,他作为遗产加以继承的欧洲文化传统(“我的欢乐之树”)彻底崩溃了。

鸟群从他身上钻过的那人

绿原 译

鸟群从他身上钻过的那人,不是

扩张你的形体的熟悉的空间。

(在旷野那边你自我排斥)

并远远消失而不复返。

空间从我们伸延并将事物翻改:

使你得以感知一棵树的存在,

将内在空间投放在它周围,从你内心深处

所扩大的那个空间。以停滞将它圈定。

它无边无际。正由于重新造形

它才在你的断念中真正是树。

几乎是从万物向感觉示意

李永平 译

几乎是从万物向感觉示意,

从每一变化中随风吹来:回忆!

我们彼此陌生走过的某一日,

决意在未来成为一份赠礼。

谁计算我们的收获?谁把我们

与古老的消逝的岁月分离?

什么是我们从一开始体验到的东西,

除了一人在另一人身上得以识认?

除了冷漠在我们身上变得温煦?

哦房屋,哦草坡,哦夕阳,

突然间你几乎让它呈现

并站在我们身旁,偎依并被偎依。

这一空间穿越一切生物:

世界内在空间。鸟儿静静地飞翔

从我们身内穿过。哦,我愿成长,

我向外望去,身上已长出树木。

我担心,而我身上有房屋,

我守护,而我身上有牧场。

恋人,我曾经是:美丽造物的形象

在我身上睡眠和痛哭。

总是一再地……

冯至 译

总是一再地,虽然我们认识爱的风景,

认识教堂小墓场刻着它哀悼的名姓,

还有山谷尽头沉默可怕的峡谷:

我们总是一再地两个人走出去

走到古老的树下,我们总是一再地

仰对着天空,卧在花丛里。

被弃于心之山

[1]

绿原 译

被弃于心之山。看哪,那儿何其渺小,

看哪:语言之最后的村落,更高些,

但一样渺小,则是情感之最后的

田园。你可认识它?

被弃于心之山。双手下面

的石基。这儿大概也

开放着什么;从缄默的悬崖

歌唱着开放了一株无知的野草。

但知者呢?唉,他开始知道

而今却沉默了,被弃于心之山。

那儿大概有许多、许多警觉的山兽,

意识健全,漫游着,

出没着,又停留着。而安全的巨鸟

盘旋于顶峰之纯粹拒绝周围——但是

并不安全,在心之山这儿…… [2]

[1] 作者致女画家露·阿尔贝特一拉察德的赠诗之一。1914年9月17日,里尔克在欧欣豪森认识这位女画家,她在慕尼黑设有创作室,并与化学家欧根·阿尔贝特结婚。里尔克曾给她写过15首诗,这是其中之一。

[2] 这首诗并不接受任何“导读”,只要求通过直觉来理解其中传达的绝对孤独。但是,机械文明日益使性灵萎缩,不正是诗人和作家所特有的恐惧么?这种恐惧亦可见于托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

死神

魏育青 译

这儿伫立着死神,无托盘的瓷杯中

一味淡青色的煎剂。

瓷杯站在手背上,这

奇特的位置。从施釉的弧形摆动中,

杯柄的裂缝清晰可辨。

积满灰尘。还有:“希——望”

这瓷柄的上缘磨损的字迹。

这是饮用这饮料的人,

过去进早餐时读一下的。

这最终要以毒药吓跑的

究竟是些怎么样的人?

倘若不去吓他们,他们是否还留在此地?

他们是否在这里迷恋着包孕重重障碍的食品?

必须取出他们坚硬的现存性,

就像拿掉他们嘴里的假牙齿。

于是他们说话口齿不清,口齿不清……

……

啊,一次从桥上看清了

星辰坠落——

不忘记你。站立这吧!

致音乐

[1]

绿原 译

音乐:雕像的呼吸。也许:

图画的静默。你语言停止处

的语言。你垂直立于

消逝心灵之路线的时间。

对谁人的感情?哦,你是

感情向什么的转化?——向听得见的风景。

你陌生者:音乐。你从我们身上长出来的

心灵空间。在我们内心深处

它超越我们,向外寻求出路——

是神圣的告别:

这时内心一切环绕我们

作为最熟谙的远方,作为空气

的彼岸:

纯净,

浩大,

不再宜于居留。

[1] 见于慕尼黑汉娜·活尔夫人的一次家庭演奏会后的贵宾留言簿上。附注:“作为献词写于1918年元月十一日和十二日(慕尼黑)。”

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

冯至 译

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我赞美。

但是那死亡和奇诡

你怎样担当,怎样承受?——我赞美。

但是那无名的、失名的事物,

诗人,你到底怎样呼唤?——我赞美。

你何处得的权力,在每样衣冠内,

在每个面具下都是真实?——我赞美。

怎么狂暴和寂静都像风雷

与星光似的认识你?——因为我赞美。

绿原 译

瞧这小山雀,

误入了这间房:

有二十下心跳之久,

它躺在一只手上。

人的手。一只决意保护的手。

只想保护而不想占有的手。

但是在窗台上

它尽管在恐怖中仍然

自由自在,

对自身

和周围一切感到疏远,

对宇宙更是漠不相干。

唉,手多令人迷惑

即使在救援之中。

在最助人为乐的手中

仍有足够的死亡

而且还拿过钱。

啊,朋友们,这并不是新鲜……

冯至 译

啊,朋友们,这并不是新鲜

机械排挤掉我们的手腕。

你们不要让过度迷惑,

赞美“新”的人,不久便沉默。

因为全宇宙比一根电缆、

一座高楼,更是新颖无限。

看哪,星辰都是一团旧火,

但是更新的火却在消没。

不要相信,那最长的传递线

已经转动着来日的轮旋。

因为永劫同着永劫交谈。

真正发生的,多于我们的经验。

将来会捉取最辽远的事体

和我们内心的严肃溶在一起。

爱神

魏育青 译

面具!面具!灼瞎厄洛斯的眼睛。

谁能忍受他那光芒四射的脸庞,

当他打断春天演奏的序曲

就像夏至一样。

宛如聊天闲谈时气氛骤变,

变得严肃……不知什么在叫嚷,

他把难以言状的敬畏

像神庙内堂一样罩在交谈者头上。

啊,完了,啊,一下子完了!

神祗们快速拥抱。

生命转折,命运诞生,

内心中一股源泉泪水直淌。

散步

李永平 译

我的目光已越过阳光照耀的山丘,

越过我几乎未开始走的道路,

于是我们无法抓住的东西,从远方

纷纷地触及到我们——

而且将我们改变,即使我们还未达及,

进入那个几乎尚未预感的自身;

一个暗示传来,回答着我们的暗示……

但我们只感觉到迎面吹来的风。

是时候了……

绿原 译

现在是时候了,诸神走出了

被居留的万物……

于是它们推倒我屋内的

每堵墙。新的一页。只有风,

这一叶在翻转中所掀起的风,足以

把空气像土块一样铲动:

一片新的呼吸领域。哦诸神,诸神!

你们是常客,万物身上的沉睡者,

欢快地起身了,我们设想你们

在水井旁洗脖子洗脸

并将你们的心满意足轻易地加诸

显得圆满的一切,加诸我们圆满的生命。

愿再一次是你们的早晨,诸神。

我们重复着。只有你们才是源头。

世界随你们升起,而开端闪耀

在我们的失败之一切裂痕上……

正如自然一任万物……

孙周兴 译

正如自然一任万物

听其阴沉乐趣的冒险摆布

绝无特殊保护在土地和树枝中,

同样,我们存在的原始基础

也不再喜好我们;它使我们冒险。

不过我们,更甚于动植物

随此冒险而行,意愿冒险,

有时冒险跟更甚,甚于生命本身,

秉气勇毅(绝非出于贪营私利)……

这就为我们创造安全,在保护之外,

那是纯粹之力的重力的统辖之所;

最终庇护我们的,是我们的无保护性,

而且,当我们看到它逼近时,

我们已改变它,使之进入敞开者中,

从而在最广阔的轨道之中,

我们为法则所触动而把它肯定。

重力

李永平 译

中心,你从万物

引出自身,又从飞行的东西中

重获自身。中心,你是最强大者。

伫立的人:如饮料流进干渴

重力从他身上穿过。

但从沉睡的人身上,

却降下重力的丰沛雨水,

如同从密布的云中。

玫瑰,啊……

李永平 译

玫瑰,啊,纯粹的矛盾,欲望着

在众多的眼睑下作无人的睡眠。

[1]

绿原 译

不再为了耳朵……:哐,

它 [2] ,像一个更深邃的耳朵,

听着我们,俨乎其然的听者。

空间的颠倒。外界的

内心世界的草图……

她 [3] 诞生以前的庙宇,

溶解,满足于难以

溶解的诸神……:锣!

信奉自身的

沉默者的总和,

为自身而哑者之

喤喤然回归于自身,

从过程挤出来的持续,

重新浇铸的星辰……:锣!

永远不被忘却的,

诞生于遗失中的你 [4] ,

不再举行的庆典,

看不见的嘴里的酒,

承重的圆柱里的暴风雨,

流浪者的匆匆上路,

我们,对一切的,背叛……:锣!

[1] 本篇被一些研究者认为是“绝对沉默之边缘的艺术”。

[2] “它”指“哐”声。

[3] “她”指“内心世界”。

[4] “你”指“锣”。

杜伊诺哀歌

绿原 译

第一首

如果我哭喊,各级天使

[1] 中间有谁

听得见我?即使其中一位突然把我

拥向心头:我也会由于他的

更强健的存在而丧亡。因为美无非是

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

我们之所以惊羡它,则因为它宁静得不屑于

摧毁我们。每一个天使都是可怕的。 [2]

于是我控制自己,咽下了隐约啜泣之

诱唤。哎,还有谁我们能

加以利用?不是天使,不是人,

而伶俐的牲畜已注意到

我们在家并不十分可靠

在这被解释的世界里。也许给我们留下了

斜坡上任何一株树,我们每天可以

再见它;给我们留下了昨天的街道

以及对于一个习惯久久难改的忠诚,

那习惯颇令我们称心便留下来不走了。

哦还有夜,还有夜 [3] ,当充满宇宙空间的风

舔食我们的脸庞时——被思慕者,温柔的醒迷者,

她不会为它而停留,却艰辛地临近了

孤单的心。难道她对于相爱者更轻松些吗?

哎,他们只是彼此隐瞒各自的命运。

你还不知道吗?且将空虚从手臂间扔向

我们所呼吸的空间 [4] ;也许鸟群会

以更诚挚的飞翔感觉到扩展开来的空气。

是的,春天需要你。许多星辰

指望你去探寻它们。过去有

一阵波涛涌上前来,或者

你走过打开的窗前,

有一柄提琴在倾心相许。这一切就是使命。

但你胜任吗?你可不总是

为期待而心烦意乱,仿佛一切向你

宣布了一个被爱者 [5] (当伟大而陌生的思想在你

身上走进走出并且夜间经常停留不去,这时

你就想把她隐藏起来。)

但你如有所眷恋,就请歌唱爱者吧;他们

被称誉的感情远不是不朽的。

那些人,你几乎嫉妒他们,被遗弃者们,你发现

他们比被抚慰者爱得更深。永远重新

开始那绝对达不到的颂扬吧;

想一想:英雄坚持着,即使他的毁灭

也只是一个生存的借口:他的最后的诞生。 [6]

但是精疲力竭的自然却把爱者

收回到自身,仿佛这样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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