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夜
[1]
绿原 译
我常常注视你,站在昨日开始的窗前,
站着并注视你。新的城市仍然似乎
不许我进去,而未经劝诱的风景
昏暗下来,仿佛我不存在。最近的
事物不肯费力让我明白它们。小街
冲着灯光挤上来:我看见,它很陌生。
街上有一间房,富于同情心,亮在灯光下——
我已然参与;它们感觉到,便关上了百叶窗。
我站着。然后一个孩子哭了。我知道母亲们
在周围房屋里,这是她们能做的,同时知道
所有哭泣的无从安慰的理由。
或者一个声音在唱,从期待中远远
递出来一段曲子,或者一个老人在下面
怨天尤人地咳嗽,仿佛他的身体有理由
反对更温和的世界。接着一个时辰敲响了——
但我数得太迟,它从我身边溜走了。
像一个陌生的孩子,终于被允许参加,
却又抢不到球,根本玩不上别人玩得
那么轻松愉快的游戏,便只好
站在一旁,凝望开去,望向何方?——我站着,突然
觉察
你在同我打交道,同我一起玩,成长起来的
夜,我注视着你。当塔楼
发怒,当一个城市连同被避开的命运
围我而立,而无从猜度的大山
对我躺下来,挨饿的陌生感以越来
越接近的圈子环绕着我的感觉
之偶然的闪耀:于是你,崇高的夜,
便不羞于认识了我。你的呼吸
从我身上吹过;你分摊在广阔诚挚上的
微笑进入了我的体内。
[1] 这是作者写在一个习字簿上送给他的朋友鲁道夫·卡斯奈尔的组诗《致夜词》之一。组诗共22首,这是其中第17首。
转折
绿原 译
从诚挚到伟大的途径经过牺牲。
——鲁道夫·卡斯奈尔
[1]
他久久凝视才获得它。
星星跪倒在
费劲的仰望下。
或者他跪着凝视,
而他内有的香气
却使一个神灵疲倦,
它便向他微笑着睡去。
他那样望着塔楼,
它们不禁为之骇然:
重新把它们建立起来,突然使之合而为一!
但是,为白昼所
重载的风景往往
消歇于他沉静的觉察,傍晚时分。
动物有恃无恐地走
进了张开的目光,吃着草,
而被囚禁的狮群
望进去有如望进不可理解的自由;
鸟群笔直从它飞过去,
那多情者 [2] ;花朵们
重逢在它身上
惊愕得如在孩子身上。
传闻有一个观望者,
这谣传感动了能见度
不大而又可疑的人们,
感动了妇人。
观望好久?
好久以来就深深欠缺着,
在目光的底层有所祈求?
当他,一个期待者,坐在异域;旅店里
分散的不常住人的房间
为自己怏怏不乐,而在被回避的镜子里
又是那个房间
后来从折磨人的床上
再一次:
它在空中宣告着,
不可思议地宣告着,
关于他的可感觉的心,
他的通过被痛苦掩埋的肉体
仍然可感觉的心,
它宣告着又判断着:
他缺少爱。
(并且禁止他继续奉献。)
因为观望,看哪,有一个界限。
而被观望得越多的世界
将在爱中繁盛起来。
视觉的作品已经完成,
现在请做心的作品
关于你心中的那些图像,那些被囚禁者的;因为你
克服了它们;但现在你还不认识它们。
看哪,内在的人,请看你内心的少女 [3] ,
这个从一千个自然中
争取到的,这个
仅仅被争取到、但还
没有被爱过的人儿。 [4]
[1] 这两行题词引自友人、哲学家鲁道夫·卡斯奈尔(1873-1959)的格言集《瑜珈论者语录》,惟略加改动,原文为:“谁想从诚挚达到伟大,必须牺牲自己。”
[2] “多情者”指“张开的目光”。动物、狮群、鸟群、花朵都是多情目光所摄取的对象。
[3] “内心的少女”,这个概念借自丹麦象征主义诗人奥布斯特·费尔德尔。
[4] 这首诗的题目也可以理解为“危机”,其转折点在于“视觉的作品已经完成,现在请做心的作品……”诺瓦里斯在1800年曾经说过,艺术家的生涯有两个天然的阶段:在头一阶段艺术家向内心走去,专门从事自我冥想;后一阶段则包括对于外在世界的“清醒而自发”的观察。就里尔克而言,《定时祈祷文》可以说是第一阶段,《新诗集》则是第二阶段;现在又将回到第一阶段,去追求“内心的少女”,那“仅仅被争取到、但还没有被爱过的人儿”,从而预示八年以后他的瀑布似的内心倾泻(《杜伊诺哀歌》、《献给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
悲叹
[1]
绿原 译
心啊,你想向谁悲叹?越来越孤单
你的路挣扎于不可理解的
人群中间。也许更其徒劳,
因为它坚持方向,
坚持通往未来的方向,
那已经迷失的方向。
从前。你也悲叹么?那又是什么?一颗落下的
欢乐的浆果,还没成熟。
而今我的欢乐之树折断了,
我的缓缓成长的欢乐之树折断
在暴风雨中了。
我的看不见的风景中
最美的部分,是你使我
为看不见的天使所认识。
[1] 悲叹或哀悼只有作为赞美的形式才是许可的(参阅《献给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第一部 第八首),但这一首却流露出彻底的绝望:他从20世纪初叶到大战爆发日益感到,他作为遗产加以继承的欧洲文化传统(“我的欢乐之树”)彻底崩溃了。
鸟群从他身上钻过的那人
绿原 译
鸟群从他身上钻过的那人,不是
扩张你的形体的熟悉的空间。
(在旷野那边你自我排斥)
并远远消失而不复返。
空间从我们伸延并将事物翻改:
使你得以感知一棵树的存在,
将内在空间投放在它周围,从你内心深处
所扩大的那个空间。以停滞将它圈定。
它无边无际。正由于重新造形
它才在你的断念中真正是树。
几乎是从万物向感觉示意
李永平 译
几乎是从万物向感觉示意,
从每一变化中随风吹来:回忆!
我们彼此陌生走过的某一日,
决意在未来成为一份赠礼。
谁计算我们的收获?谁把我们
与古老的消逝的岁月分离?
什么是我们从一开始体验到的东西,
除了一人在另一人身上得以识认?
除了冷漠在我们身上变得温煦?
哦房屋,哦草坡,哦夕阳,
突然间你几乎让它呈现
并站在我们身旁,偎依并被偎依。
这一空间穿越一切生物:
世界内在空间。鸟儿静静地飞翔
从我们身内穿过。哦,我愿成长,
我向外望去,身上已长出树木。
我担心,而我身上有房屋,
我守护,而我身上有牧场。
恋人,我曾经是:美丽造物的形象
在我身上睡眠和痛哭。
总是一再地……
冯至 译
总是一再地,虽然我们认识爱的风景,
认识教堂小墓场刻着它哀悼的名姓,
还有山谷尽头沉默可怕的峡谷:
我们总是一再地两个人走出去
走到古老的树下,我们总是一再地
仰对着天空,卧在花丛里。
被弃于心之山
[1]
绿原 译
被弃于心之山。看哪,那儿何其渺小,
看哪:语言之最后的村落,更高些,
但一样渺小,则是情感之最后的
田园。你可认识它?
被弃于心之山。双手下面
的石基。这儿大概也
开放着什么;从缄默的悬崖
歌唱着开放了一株无知的野草。
但知者呢?唉,他开始知道
而今却沉默了,被弃于心之山。
那儿大概有许多、许多警觉的山兽,
意识健全,漫游着,
出没着,又停留着。而安全的巨鸟
盘旋于顶峰之纯粹拒绝周围——但是
并不安全,在心之山这儿…… [2]
[1] 作者致女画家露·阿尔贝特一拉察德的赠诗之一。1914年9月17日,里尔克在欧欣豪森认识这位女画家,她在慕尼黑设有创作室,并与化学家欧根·阿尔贝特结婚。里尔克曾给她写过15首诗,这是其中之一。
[2] 这首诗并不接受任何“导读”,只要求通过直觉来理解其中传达的绝对孤独。但是,机械文明日益使性灵萎缩,不正是诗人和作家所特有的恐惧么?这种恐惧亦可见于托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
死神
魏育青 译
这儿伫立着死神,无托盘的瓷杯中
一味淡青色的煎剂。
瓷杯站在手背上,这
奇特的位置。从施釉的弧形摆动中,
杯柄的裂缝清晰可辨。
积满灰尘。还有:“希——望”
这瓷柄的上缘磨损的字迹。
这是饮用这饮料的人,
过去进早餐时读一下的。
这最终要以毒药吓跑的
究竟是些怎么样的人?
倘若不去吓他们,他们是否还留在此地?
他们是否在这里迷恋着包孕重重障碍的食品?
必须取出他们坚硬的现存性,
就像拿掉他们嘴里的假牙齿。
于是他们说话口齿不清,口齿不清……
……
啊,一次从桥上看清了
星辰坠落——
不忘记你。站立这吧!
致音乐
[1]
绿原 译
音乐:雕像的呼吸。也许:
图画的静默。你语言停止处
的语言。你垂直立于
消逝心灵之路线的时间。
对谁人的感情?哦,你是
感情向什么的转化?——向听得见的风景。
你陌生者:音乐。你从我们身上长出来的
心灵空间。在我们内心深处
它超越我们,向外寻求出路——
是神圣的告别:
这时内心一切环绕我们
作为最熟谙的远方,作为空气
的彼岸:
纯净,
浩大,
不再宜于居留。
[1] 见于慕尼黑汉娜·活尔夫人的一次家庭演奏会后的贵宾留言簿上。附注:“作为献词写于1918年元月十一日和十二日(慕尼黑)。”
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
冯至 译
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我赞美。
但是那死亡和奇诡
你怎样担当,怎样承受?——我赞美。
但是那无名的、失名的事物,
诗人,你到底怎样呼唤?——我赞美。
你何处得的权力,在每样衣冠内,
在每个面具下都是真实?——我赞美。
怎么狂暴和寂静都像风雷
与星光似的认识你?——因为我赞美。
手
绿原 译
瞧这小山雀,
误入了这间房:
有二十下心跳之久,
它躺在一只手上。
人的手。一只决意保护的手。
只想保护而不想占有的手。
但是在窗台上
它尽管在恐怖中仍然
自由自在,
对自身
和周围一切感到疏远,
对宇宙更是漠不相干。
唉,手多令人迷惑
即使在救援之中。
在最助人为乐的手中
仍有足够的死亡
而且还拿过钱。
啊,朋友们,这并不是新鲜……
冯至 译
啊,朋友们,这并不是新鲜
机械排挤掉我们的手腕。
你们不要让过度迷惑,
赞美“新”的人,不久便沉默。
因为全宇宙比一根电缆、
一座高楼,更是新颖无限。
看哪,星辰都是一团旧火,
但是更新的火却在消没。
不要相信,那最长的传递线
已经转动着来日的轮旋。
因为永劫同着永劫交谈。
真正发生的,多于我们的经验。
将来会捉取最辽远的事体
和我们内心的严肃溶在一起。
爱神
魏育青 译
面具!面具!灼瞎厄洛斯的眼睛。
谁能忍受他那光芒四射的脸庞,
当他打断春天演奏的序曲
就像夏至一样。
宛如聊天闲谈时气氛骤变,
变得严肃……不知什么在叫嚷,
他把难以言状的敬畏
像神庙内堂一样罩在交谈者头上。
啊,完了,啊,一下子完了!
神祗们快速拥抱。
生命转折,命运诞生,
内心中一股源泉泪水直淌。
散步
李永平 译
我的目光已越过阳光照耀的山丘,
越过我几乎未开始走的道路,
于是我们无法抓住的东西,从远方
纷纷地触及到我们——
而且将我们改变,即使我们还未达及,
进入那个几乎尚未预感的自身;
一个暗示传来,回答着我们的暗示……
但我们只感觉到迎面吹来的风。
是时候了……
绿原 译
现在是时候了,诸神走出了
被居留的万物……
于是它们推倒我屋内的
每堵墙。新的一页。只有风,
这一叶在翻转中所掀起的风,足以
把空气像土块一样铲动:
一片新的呼吸领域。哦诸神,诸神!
你们是常客,万物身上的沉睡者,
欢快地起身了,我们设想你们
在水井旁洗脖子洗脸
并将你们的心满意足轻易地加诸
显得圆满的一切,加诸我们圆满的生命。
愿再一次是你们的早晨,诸神。
我们重复着。只有你们才是源头。
世界随你们升起,而开端闪耀
在我们的失败之一切裂痕上……
正如自然一任万物……
孙周兴 译
正如自然一任万物
听其阴沉乐趣的冒险摆布
绝无特殊保护在土地和树枝中,
同样,我们存在的原始基础
也不再喜好我们;它使我们冒险。
不过我们,更甚于动植物
随此冒险而行,意愿冒险,
有时冒险跟更甚,甚于生命本身,
秉气勇毅(绝非出于贪营私利)……
这就为我们创造安全,在保护之外,
那是纯粹之力的重力的统辖之所;
最终庇护我们的,是我们的无保护性,
而且,当我们看到它逼近时,
我们已改变它,使之进入敞开者中,
从而在最广阔的轨道之中,
我们为法则所触动而把它肯定。
重力
李永平 译
中心,你从万物
引出自身,又从飞行的东西中
重获自身。中心,你是最强大者。
伫立的人:如饮料流进干渴
重力从他身上穿过。
但从沉睡的人身上,
却降下重力的丰沛雨水,
如同从密布的云中。
玫瑰,啊……
李永平 译
玫瑰,啊,纯粹的矛盾,欲望着
在众多的眼睑下作无人的睡眠。
锣
[1]
绿原 译
不再为了耳朵……:哐,
它 [2] ,像一个更深邃的耳朵,
听着我们,俨乎其然的听者。
空间的颠倒。外界的
内心世界的草图……
她 [3] 诞生以前的庙宇,
溶解,满足于难以
溶解的诸神……:锣!
信奉自身的
沉默者的总和,
为自身而哑者之
喤喤然回归于自身,
从过程挤出来的持续,
重新浇铸的星辰……:锣!
永远不被忘却的,
诞生于遗失中的你 [4] ,
不再举行的庆典,
看不见的嘴里的酒,
承重的圆柱里的暴风雨,
流浪者的匆匆上路,
我们,对一切的,背叛……:锣!
[1] 本篇被一些研究者认为是“绝对沉默之边缘的艺术”。
[2] “它”指“哐”声。
[3] “她”指“内心世界”。
[4] “你”指“锣”。
杜伊诺哀歌
绿原 译
第一首
如果我哭喊,各级天使
[1] 中间有谁
听得见我?即使其中一位突然把我
拥向心头:我也会由于他的
更强健的存在而丧亡。因为美无非是
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
我们之所以惊羡它,则因为它宁静得不屑于
摧毁我们。每一个天使都是可怕的。 [2]
于是我控制自己,咽下了隐约啜泣之
诱唤。哎,还有谁我们能
加以利用?不是天使,不是人,
而伶俐的牲畜已注意到
我们在家并不十分可靠
在这被解释的世界里。也许给我们留下了
斜坡上任何一株树,我们每天可以
再见它;给我们留下了昨天的街道
以及对于一个习惯久久难改的忠诚,
那习惯颇令我们称心便留下来不走了。
哦还有夜,还有夜 [3] ,当充满宇宙空间的风
舔食我们的脸庞时——被思慕者,温柔的醒迷者,
她不会为它而停留,却艰辛地临近了
孤单的心。难道她对于相爱者更轻松些吗?
哎,他们只是彼此隐瞒各自的命运。
你还不知道吗?且将空虚从手臂间扔向
我们所呼吸的空间 [4] ;也许鸟群会
以更诚挚的飞翔感觉到扩展开来的空气。
是的,春天需要你。许多星辰
指望你去探寻它们。过去有
一阵波涛涌上前来,或者
你走过打开的窗前,
有一柄提琴在倾心相许。这一切就是使命。
但你胜任吗?你可不总是
为期待而心烦意乱,仿佛一切向你
宣布了一个被爱者 [5] (当伟大而陌生的思想在你
身上走进走出并且夜间经常停留不去,这时
你就想把她隐藏起来。)
但你如有所眷恋,就请歌唱爱者吧;他们
被称誉的感情远不是不朽的。
那些人,你几乎嫉妒他们,被遗弃者们,你发现
他们比被抚慰者爱得更深。永远重新
开始那绝对达不到的颂扬吧;
想一想:英雄坚持着,即使他的毁灭
也只是一个生存的借口:他的最后的诞生。 [6]
但是精疲力竭的自然却把爱者
收回到自身,仿佛这样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