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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用不到第二回 。你可曾清楚记得

作者:奥地利-里尔克/编选:李永平 当前章节:14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6

加斯帕拉·斯坦帕 [7] ,记得任何一个

不为被爱者所留意的少女,看到这个爱者的

崇高范例,会觉得“我也可以像她一样”吗?

难道我们这种最古老的痛苦不应当终于

结出更多的果实?难道还不是时候,我们在爱中

摆脱了被爱者,战栗地承受着:

有如箭矢承受着弓弦,以便聚精会神向前飞跃时

比它自身更加有力。因为任何地方都不能停留。

声音,声音。听吧,我的心,就像只有

圣者听过那样:巨大的呼唤把他们

从地面扶起;而他们却一再(不可能地)

跪拜,漠不关心其他:

他们就这样听着。不是你能忍受

神的声音,远不是。但请听听长叹,

那从寂静中产生的、未被打断的信息。

它现在正从那些夭折者那里向你沙沙响来。

无论何时你走进罗马和那不勒斯的教堂,

他们的命运不总是安静地向你申诉吗?

或者一篇碑文巍峨地竖在你面前,

有如新近在圣玛丽亚·福莫萨见到的墓志铭。 [8]

他们向我要求什么啊?我须悄然抹去,

不义的假象,它常会稍微

妨碍他们的鬼魂之纯洁的游动。 [9]

的确,说也奇怪,不再在地面居住了,

不再运用好不容易学会的习惯了,

不给玫瑰和其他特地作出允诺的

事物赋予人类未来的意义;

不再是人们在无穷忧虑的双手中

所成为的一切,甚至抛弃

自己的名字,不啻一件破损的玩具。

说也奇怪,不再希望自己的希望。说也奇怪,

一度相关的一切眼见如此松弛地

在空中飘荡。而死去是艰苦的

并充满补救行为,使人们慢慢觉察到

一点点永恒。——但是,生者都犯了

一个错误,他们未免泾渭过于分明。

天使(据说)往往不知道,他们究竟是

在活人还是死人中间走动。永恒的激流总是

从两个区域冲走了一切世代 [10]

并比两者的声音响得更高。

他们终于不再需要我们,那些早逝者,

他们怡然戒绝尘世一切,仿佛长大了

亲切告别母亲的乳房。但是我们,既然需要

如此巨大的秘密,为了我们常常从忧伤中

产生神圣的进步——我们能够没有他们吗?

从前在为林诺 [11] 的悲悼中贸然响过的

第一支乐曲也曾渗透过枯槁的麻木感,

正是在这战栗的空间一个几乎神化的青年

突然永远离去,空虚则陷于

现在正迷惑我们、安慰我们、帮助我们的

那种振荡——这个传说难道白说了吗?

第二首

每个天使都是可怕的。 [12] 但是,天哪,

我仍然向你歌唱,几乎致命的灵魂之鸟,

并对你有所了解。托拜阿斯的时日

到哪儿去了,当时最灿烂的一位正站在简朴的大门旁,

为了旅行稍微打扮一下,已不再那么可怕了;

(少年面对着少年,他正好奇地向外张望着) [13] 。

惟愿大天使,那危险的一位,现在从星星后面

向下只走一步,走到这里来:我们自己的心将高高

向上一击而把我们击毙。你们是谁啊?

早熟的成就,你们是创造的骄子,

一切制作的顶峰,晨曦映红的

山脊——繁华神祗的花粉,

光的关节,走廊,阶梯,宝座,

本质构成的空间,喜悦构成的盾牌,暴风雨般

迷醉的情感之骚动以及突然间,个别出现的

镜子:它们把自己流出来的美

重新汲回到自己的脸上。

因为我们在感觉的时候蒸发了;哦,我们

把自己呼出来又呼开去;从柴焰到柴焰

我们发出更其微弱的气息。这时有人会告诉我们:

是的,你进入了我的血液,这房间,春天

被你充满了……这管什么用,他并不能留住我们,

我们消失在他的内部和周围。而那些美丽的人们,

哦,谁又留得住他们?外貌不停地浮现在

他们脸上又消失了。有如露珠从晨草身上

我们所有一切从我们身上发散掉,又如一道蒸腾菜肴

的热气。哦,微笑,哪儿去了?哦,仰视的目光:

新颖、温暖、正在消逝的心之波——

悲哉,我们就是这一切。那么,我们化解于其中的

宇宙空间是否带有我们的味道?天使们是否真正

只截获到他们的所有,从他们流走的一切,

或者有时似乎由于疏忽,其中还剩下一点点

我们的本质?我们是否还有那么些被掺和在

他们的特征中有如孕妇脸上的

模糊影子?他们在回归于自身的

漩涡中并未注意这一点(他们本应注意到)。

如果天使懂得他们,爱者们会在夜气中

交谈一些奇闻。 [14] 因为看来万物都在

隐瞒我们。看哪,树木存在着;我们所住的

房屋还立在那儿。我们不过是

经过一切有如空气之对流。

而万物一致迫使我们缄默,一半也许

出于羞耻,一半出于不可言说的希望。

爱者们,你们相互称心如意,我向你们

询问有关我们的问题。你们伸手相握。你们有所表白吗?

看哪,在我身上也可能发生,我的双手彼此

熟悉或者我的饱经风霜的

脸在它们掩护下才得到安全。这使我多少有

一点感觉。可谁敢于为此而存在?

但是你们,你们在另一个人的狂喜中

不断扩大,直到他被迫向你

祈求:别再——;你们在彼此的手中

变得日益富裕有如葡萄丰收之年;

有时你们消逝了,只因为另一个人

完全占了上风:我向你们询问我们。我知道,

你们如此沉醉地触摸,是因为爱抚在持续,

因为你们温存者所覆盖的地方并没有

消失;因为你们在其中感觉到纯粹的

绵延。于是你们几乎向自己允诺了

拥抱的永恒。但是,当你们经受住

初瞥的惊恐,窗前的眷恋

和第一次、仅仅一次同在花园里散步:

爱者啊,你们还是从前的自己吗?当你们彼此

凑近对方的嘴唇开始啜饮——饮了一口又一口:

哦,饮者会多么不寻常地规避这个动作啊。 [15]

在阿提喀石碑 [16] 上人类姿势的

审慎难道不使你们惊讶吗?爱与别离可不是

那么轻易地置于肩头,仿佛是由别的

什么质料做成的,而不是发生在我们身上?记住那双手,

它们是怎样毫无压力地歇着,纵然躯干中存在着力量。

这些自制者们由此而知:我们走得多么远,

我们这样相互触摸,这就是我们的本色;诸神则

更强劲地抵住我们。可这是诸神的事。

惟愿我们能够发现一种纯粹的、抑制的、狭隘的

人性,在河流与岩石之间有属于我们的

一小片果园。因为我们自己的心超越了我们 [17]

正如当初超越那些人。而我们不再能够

目送它成为使人宽慰的图像, [18] 也不能成为

它在其中克己有加的神圣的躯体。

第三首

歌唱被爱者是一回事。唉,歌唱

那个隐藏的有罪的血之河神是另一回事。 [19]

他是她从远方认识的,她的小伙子,他本人

对于情欲之主宰又知道什么,后者常常由于孤寂,

(少女在抚慰情人之前,常常仿佛并不存在)

唉,从多么不可知的深处流出,抬起了

神头,召唤黑夜从事无休的骚乱。

哦,血之海神,哦,他的可怕的三叉戟。

哦,他的由螺旋形贝壳构成的胸脯的阴风。

听呀,夜是怎样变凹了空了。你们星星,

爱者的欢悦难道不是从你们发源而上升到

被爱者的脸上么?他不正是从纯洁的星辰

亲切地审视她纯洁的面庞么?

你并没有,唉,他的母亲也没有

使他将眉头绉成期待的弧形。

他的嘴唇弯出丰富的表情,

不是为了凑向你,对他有所感触的少女,不是为了你。

你果真认为,你轻盈的步态会那么

震撼他么,你,像晨风一样漫游的你?

诚然你惊吓了他的心;但更古老的惊愕

却在那相撞击的接触中冲入了他体内。

呼唤他吧……你完全不能把他从玄秘的交游中呼唤出来。

当然,他想逃脱,他逃脱了;他轻松地安居于

你亲切的心,接受自己并开始自己。

但他可曾开始过自己呢?

母亲,你使他变小,是你开始了他;

他对你是崭新的,你在崭新的眼睛上面

拱起了友好的世界,抵御着陌生的世界。

当年你干脆以纤细的身材为他拦住

汹涌的混沌,那些岁月到哪儿去了?

你就这样向他隐瞒了许多;你使那夜间可疑的

房屋变得无害,你从你充满庇护的心中

将更富于人性的空间和他的夜之空间混在一起。

你并没有将夜光放进黑暗中,不,而是放进了

你的更亲近的生存,它仿佛出于友谊而闪耀。

哪儿都没有一声吱嘎你不能微笑着加以解释,

似乎你早就知道,什么时候地板会表现得……

于是他聆听着,镇静下来。你的出现,温柔地,

竞有许多用途;他的命运穿着长袍踱到

衣柜后面去了,而他的不安的未来恰好

与那容易移动的布幔皱褶相称。

而他,那被安慰者,躺着时分,在昏然

欲睡的眼睑下面将你的轻盈造型

之甜蜜溶化于被尝过的睡前迷离之中——

他本人仿佛是一个被保护者……可是在内心:谁会

在他内心防御、阻挡那根源之流?

唉,在睡眠者身上没有任何警惕;睡着,

但是梦着,但是在热昏中:他是怎样着手的。

他,那新生者,羞怯者,他怎样陷入了圈套,

并以内心事件之不断滋生的卷须

与模型,与哽噎的成长,与野兽般

追逐的形式交织在一起。他怎样奉献了自己——爱过了。

爱过他的内心,他的内心的荒芜,

他身上的这个原始森林,在它缄默的倾覆上面 [20]

绿油油地立着他的心。爱过了。把它遗弃了,从自己的

根部走出来走进强有力的起始,

他渺小的诞生在这里已经被超越。爱着,

他走下来走进更古老的血液,走进峡谷,

那儿潜伏着可怕的怪物,饱餐了父辈的血肉。而每一种

怪物都认识他,眨着眼,仿佛懂得很多。

是的,怪物在微笑……你很少

那么温柔地微笑过,母亲。他怎能不

爱它呢,既然它对他微笑过。在你之前

他就爱过它,因为,既然你生了他,

它就溶入使萌芽者变得轻飘的水中。

看哪,我们并不像花朵一样仅仅

只爱一年;我们爱的时候,无从追忆的汁液

上升到我们的手臂。少女啊,

是这么回事:我们在我们内心爱,不是一个,一个未来者,而是

无数的酝酿者;不是仅仅一个孩子,

而是像山脉废墟一样安息在

我们底层深处的父辈们;而是往昔母辈的

干涸的河床——;而是在多云或

无云的宿命下面全然

无声的风景——这一切都先你一着,少女。

而你自己,你知道什么——你将

史前时代召遣到爱者身上来。是什么情感

从逝者身上汹涌而上。是什么女人

在那儿恨你。你在青年人的血管中

煽动起什么样的恶人啊?死去的

孩子们希望接近你……哦,轻点,轻点,

给他安排一项可爱的,一项可靠的日课——把他

引到花园附近去,给他以夜的

优势…… [21]

留住他……

第四首

哦,生命之树,何时是你的冬天? [22]

我们并不一条心。并不像候鸟那样

被体谅。被超过了而且晚了,

我们于是突然投身于风中并

坠入无情的池塘。我们同时

领悟繁荣与枯萎。

什么地方还有狮子在漫步,只要

它们是壮丽的,就不知软弱为何物。

但如我们专注于一物,我们就会

感觉到另一物的亏损。敌意是我们

最初的反应。 [23] 爱者们相互允诺

幅员,狩猎和故乡,难道不是

永远在接近彼此的边缘么。

于是,为了一瞬间的素描

辛苦地准备了一层反差的底色,

好让我们看得见它;因为人们

对我们十分清楚。我们并不知道

感觉的轮廓,只知道从外部使之形成的一切。

谁不曾惶恐地坐在他的心幔面前?

心幔揭开来:布景就是别离。 [24]

不难理解。熟悉的花园,

而且轻轻摇晃着 [25] :接着来了舞蹈者。

不是他。够了。不管他跳得多么轻巧,

他化了装,他变成一个市民

从他的厨房走进了住宅。

我不要这些填满一半的面具,

宁愿要傀儡。它填满了。我愿忍受

它的躯壳和铁丝和外表的

面貌。在这里!我就在它面前。

即使灯火熄灭了,即使有人

对我说:再没有什么——即使空虚

带着灰色气流从舞台吹来,

即使我的沉默的祖先再没有

一个人和我坐在一起,没有女人,甚至

再没有长着棕色斜眼的儿童 [26] :

我仍然留下来。一直观看下去。

我说得不对吗? [27] 你,品尝一下我的、

我的必然之最初混浊的灌注,父亲,

你就会觉得生活对我是多么苦涩,

我不断地长大,你便不断品尝,且忙于

回味如此陌生的未来,检验着

我的朦胧的凝视——

你,父亲,自你故世以来,常常

在我的希望中为我感到忧惧,

并为我的一小片命运而放弃了

恬静,尽管死者是多么恬静,放弃了

恬静的领域,我说得不对吗?而你们,

我说得不对吗?你们会为我对你们的爱

的小小开端而爱我,可我总是脱离那开端,

因为你们脸上的空间,即使我爱它,

变成了你们不复存在的宇宙空间……当我高兴

等待在傀儡舞台面前,不,

如此全神关注着,以致最后

为了补偿我的凝望,那边有一个天使

抓起傀儡躯壳,不得不扮角出场了。

天使和傀儡:接着终于演出了。

接着由于我们在场而不断使之

分离的一切团圆了。接着从我们的季节

首先出现整个变化的轮回。于是天使

从我们头上扮演下去。看哪,垂死者们,

他们难道揣测不到,我们在此所完成的

一切是多么富于托词。一切都

不是真的。哦,童年的时光, [28]

那时在外形后面不仅只有

过去,在我们前面也不是未来。

我们确实长大了,有时迫不及待

要快些长大,一半是为了奉承

另一些除了长大便一无所有的人们。

而且在我们孤独时我们

还以持久不变而自娱,伫立在

世界和玩具之间的空隙里, [29]

在一个一开始就为

一个纯粹过程而创建的地点。

谁让一个孩子显示他的本色? [30] 谁把它

放在星宿之中,让他手拿着

距离的尺度?谁使孩子死

于变硬了的灰色面包——或者让死

留在圆嘴里像一枚甜苹果

噎人的果核?……凶手是

不难识破的。但是这一点:死亡,

整个死亡,即使在生命开始之前

就那么温柔地被包含着,而且并非不吉,

却是无可描述的啊。

第五首

献给赫尔塔·柯尼希夫人 [31]

但请告诉我,他们是谁,这些江湖艺人 [32] ,比我们自己

还要短暂一些的人们,他们从早年起就被一个

不知取悦何人而永不满足的愿望紧迫地绞榨着?它绞干

他们,弄弯他们,缠绕他们,摆动他们,

抛掷他们,又把他们抓回来;他们仿佛从

抹了油的、更光滑的空气里掉下来,掉到

破烂的、被他们无止尽的

跳跃跳薄了的地毯上,这张遗失在

宇宙中的地毯。 [33]

像一块膏药贴在那儿,似乎郊外的

天空撞伤了地球。

而且勉强在那儿

直立着,在那儿被展示着:像几个站在那儿的

词首大写字母…… [34] 甚至那一再来临的手柄,为了开心,

又把最健壮的男人滚转起来,有如

强者奥古斯特 [35] 在桌上

滚转一个锡盘。

唉,围着这个

中心,凝视的玫瑰 [36]

开放了又谢落了。围着这个

捣杵,这片为自己的

花粉所扑击的雌蕊,一再孕育出

厌恶之伪果,他们自己

从不知觉的厌恶——以微微假笑的厌恶

之最薄的表面闪闪发光。

那边是憔悴的满脸皱纹的举重人,

他而今老了,只能打打鼓,

萎缩在他庞大的皮肤里,仿佛以前它曾经

装过两个男人,另一个已经

躺在墓地里,这一个却活得比他更久,

耳已聋,有时还不免

错乱,在这丧偶的皮肤里。

但那年轻的,那个男人,他似乎是一个脖颈儿

和一个尼姑的儿子 [37] :丰满而壮实地充塞着

肌肉和单纯。

哦,你们,

曾经收到一片

淡淡的哀愁有如一件玩具,在它一次

久久的复元期中……

你,砰然一下,

只有果实知道,还没有成熟,

每天却上百次地从共同

构筑的运动之树 [38] (那比流水还快,在几分钟

之内包括春夏和秋季的树)坠落——

坠落下来又反弹到坟墓上:

有时,在半晌中,一阵爱慕试图

掠过你的脸,迎向你颇不

慈祥的母亲;可那羞怯的

几乎没有试投过的目光,就在你的

表面已经磨损的身上消失了……于是又一次

那人拍掌示意让你跳下来,每当你不断腾跃的

心脏明显感到一阵痛苦之前,你的脚掌

就有了烧灼感,比那痛苦的根源更占先。于是

你的眼里迅速挤出了一两滴肉体的泪水。

虽然如此,却盲目地

出现了微笑……

天使!哦,采它吧,摘它吧,那开小花的药草。

弄一个瓶来保存它!把它插进那些还没有

向我们开放的欢悦里;用秀丽的瓮坛

来颂扬它,上面有龙飞凤舞的铭文:

“Suhrisio Saltat.” [39]

然后你,亲爱的,

为最诱人的欢乐

悄然忽略的你。也许你的

流苏为你而完美——

或者在那年轻的

丰满胸脯之上绿色的金属般绸衣

令人感觉无限地奢侈,什么也不缺乏。

经常以不同方式放在一切颤动的天平上的

恬静的市场水果

公开地展示在众多肩膀中间。

在哪儿,哦,那个地方是哪儿——我把它放在心里——

他们在那里还远不能,还在彼此

脱落,有如试图交尾、尚未正式

配合的动物——

那里杠铃仍然很重;

那里碟子仍然从它们

徒然旋转的杆子上

摇晃开去……

于是突然间在这艰苦的无何有之乡,突然间在

这不可名状的地方,那儿纯粹的“太少”

不可思议地变成——转化

成那种空虚的“太多”。

那儿多位数

变成了零。

方场,哦,巴黎的方场,无穷尽的舞台,

那儿时装设计师,拉莫夫人 [40] ,

在缠绕在编结人间不停歇的道路,

无尽长的丝带,从中制作崭新的

蝴蝶结,绉边,花朵,帽徽,人造水果——都给

涂上虚假色彩——为了装饰

命运的廉价冬帽。

……

天使:假使有一个我们一无所知的处所,在那儿,

在不可名状的地毯上,爱者们展现了他们在这儿

从不能做到的一切,展现了他们大胆的

心灵飞翔的高尚形象,

他们的欲望之塔,他们

早已离开地面、只是颤巍巍地彼此

倚靠着的梯子——假设他们能够做到这一切,

在四周的观众、那数不清的无声无息的死者面前:

那么他们会把他们最后的、一直珍惜着的、

一直藏匿着的、我们所不知道的、永远

通用的幸福钱币扔在

鸦雀无声的地毯上那终于

真正微笑起来的一对情侣面前吗?

第六首

无花果树, [41]

长久以来我就觉得事关重大,

你是怎样几乎完全错过花期

未经夸耀,就将你纯粹的秘密

催入了及时决定的果实。

像喷泉的水管你弯曲的枝丫

把汁液驱下又驱上:它从睡眠中

几乎还未醒来,就跃入其最甜蜜成就的幸福。

看哪,就像大神变成了天鹅。 [42]

……但是我们徘徊着,

唉,我们以开花为荣,却无可奈何地进入了

我们最后的果实之被延宕的核心。

在少数人身上行动的紧迫感如此强烈地升起

以致他们已经站近,并燃烧于心灵的丰富之中, [43]

当开花的诱惑如同柔和的夜气

触抚到他们嘴巴的青春,触抚到他们的眼帘:

也许只是在英雄身上,以及那些注定天亡的人们身上

从事园艺的死亡才以不同方式扭曲了血管。

这些人向前冲去:他们先行于

自己的微笑,正如凯尔奈克的微凹浮雕上的

马车先行于凯旋的国王。 [44]

说来奇怪,英雄竟接近于夭亡者 [45] 。持久

与他无缘。他的上升就是生存。经常

他走开去,步入他的恒久风险之

变换了的星座。那里很少人能发现他。但是,

对我们阴郁地缄默着的命运,突然间热烈起来,

把他唱进了他的呼啸世界的风暴中。

我还没有听说谁像他。他的沉闷的音响

突然挟着涌流的空气从我身上穿过。

于是我多么愿意回避憧憬:哦,我多么希望

成为、也许还可能成为一个儿童,静坐着

支撑着未来的手臂 [46] ,读着参孙的故事,

他的母亲开初怎样不孕,后来却分娩了一切。 [47]

哦,母亲,他在你的体内难道不已经是英雄吗,

他的威风凛凛的选择难道不是在你体内开始的吗?

成千上万人曾在子宫里酝酿,希望成为他,

但是看哪:他掌握并舍弃,选择并得以完成。

如果他曾经捣毁圆柱,那就是他从

你的肉体的世界里进出来,来到更狭窄的世界的时候,

他在那里继续选择并得以完成。哦,英雄的母亲们,

哦,奔腾河流的源头!你们就是峡谷,

少女们已经高高地从心灵边缘,悲泣着,

冲了进来,将来为儿子而牺牲。

因为英雄一旦冲过爱的留难,

每个为他而跳的心都会使他出人头地,

这时他转过身来,站在微笑的终点,一改常态。

第七首

随年龄而消逝的声音,别让、别再让求爱

成为你的叫喊的本性; [48] 虽然你叫得像鸟一样纯净,

当升腾的季节将它扬起,几乎忘却

它是个烦恼的生物而不仅是一颗心,

由季节扔向明媚,扔向亲切的天空。不亚于

鸟儿,你也会求爱——让沉默的女友

体验到你,虽然还看不见,在她心中一个答案

却慢慢苏醒,一面倾听一面温热起来——

以炽烈的对应感情回报你的大胆的感情。

哦,春天还会懂得——没有一个角落不回响着

圣母领报节的声音。开始是那微细的

询问式的尖叫,由一个纯洁的允诺的白昼

以不断增大的寂静抑制下去。

然后走上阶梯,走上呼唤的阶梯,到达被梦想的

未来之殿堂——然后是颤音,喷泉,

它在充满诺言的嬉戏中一落下来便

预示着另一次逼人的喷射……而夏季就在眼前。

不仅是所有的夏晨——不仅是

它们怎样变成白昼并在开始之前放光。

不仅是围着花卉显得温柔、在上面

围着成形的树木显得强壮有力的白昼。

不仅是这些扩张力量的虔诚,

不仅是道路,不仅是黄昏的草场,

不仅是晚来雷雨过后呼吸到的清新,

不仅是随黄昏而来的睡意和预感……

而且还有夜!还有崇高的夏夜,还有星星,地球的星星。

哦,将来总会死灭,会无限地认识它们,

所有这些星星:因为怎么,怎么,怎么才忘得了它们!

看哪,我在那儿呼唤过爱者。但不止是她

会来临……从柔弱的坟墓里有少女们

会来临而且站立着……因为,我该怎样、

怎样限制被呼唤过的呼唤?沉没者永远

寻求着陆地。——你们孩子们,一个曾经

在此岸被掌握过的东西抵得上许许多多。

不要认为命运会多于童年的密致内容; [49]

你可经常那样赶超被爱者,喘息着,

喘息着,在无缘无故向旷野幸福奔跑一通之后。

眼前生活是壮丽的。 [50] 连你们也知道,少女们,即使看来

一无所有的你们在沉没——你们在城市

最邪恶的街巷里溃烂着,或者公开成为

垃圾。因为每人都有一小时,也许不是

完整的一小时,而是两个片刻之间几乎不可

以时间尺度来测量的刹那,那时她也有

一个生存。一切。充满生存的血管。

只是,我们如此轻易地忘却,我们发笑的邻人

既不向我们证实也不妒忌的一切。我们愿意

把这一切显示出来,既然最显见的幸福只有当我们

在内心将它变形时才能让我们认识它。

被爱者啊,除了在内心,世界是不存在的。我们的

生命随着变化而消逝。而且外界越来越小

以致化为乌有。从前有过一座永久房屋的地方, [51]

横亘着某种臆造的建筑,完全属于

想像的产物,仿佛仍然全部耸立在头脑里。

宽广的力量仓库系由时代精神所建成,像它从万物

提取的紧张冲动一样无形。

他不再知道殿堂。我们更其隐蔽地节省着

心灵的这些靡费。是的,在仍然残存一件、

一件曾经被祈祷、一件被侍奉、被跪拜过的

圣物的地方,它坚持下去,像现在这样,一直达到

看不见的境界。

许多人不再觉察它了,他们忽略了这样的优越性,

就是可以在内心用圆柱和雕像把它建筑得更加宏伟!

世界每一次沉闷的转折都有这样一些人被剥夺继承权,

他们既不占有过去,也不占有未来。

因为未来即使近在咫尺,对于人类也很遥远。这一点不

应当使我们迷惘;毋宁应当在我们身上加强保持

仍然被认知的形态。这个形态一旦立于人类之间,

它便立于命运那灭绝者之间,立于

不知何所往的事物之间,恰如存在过一样,并将星星

从稳固的天空弯向自身。天使啊,

我还将向你显示这一点,瞧那边!在你的凝视中

它终于站着被拯救了,最后直立起来。

圆柱,塔门,狮身人面兽 [52] ,大教堂耸然而立的

尖塔,倾圮城市或外国城市的灰色尖塔。

这难道不是奇迹?哦,赞叹吧,天使,因为是我们,

是我们,哦,你多么伟大,请告诉人们,是我们能够做

到这一切,我的呼吸

还短得不足以颂扬。看来我们毕竟没有

耽误空间,这些满足愿望的、这些

属于我们的空间。(它们一定大得可怕,

因为我们几千年的情感也没有填满它们。)

但是一座塔楼是大的,不是吗?哦,天使,它是的——

即使和你相比,它也大吗?沙特尔教堂 [53] 是大的——

而音乐

耸得更高,超过了我们。即使只有

一个慕恋着的少女,孤零零在夜窗旁……

她不也来到了你的膝前吗?——

不要认为,我在求爱。

天使啊,即使我向你求爱!你也不会来。因为我的

呼喊永远充满离去 [54] ;面对如此强大的

潮流你无法迈进。我的呼喊像

一只伸开的手臂。而它向上张开来

去抓抢的手一直张开在

你面前,有如抵挡和警戒,

高高在上,不可理解。

第八首

献给鲁道尔夫·卡斯奈尔 [55]

生物睁大眼睛注视着

空旷。只有我们的眼睛

仿佛倒过来,将它团团围住

有如陷阱,围住它自由的出口。

外面所有的一切,我们只有从动物的

脸上才知道;因为我们把幼儿

翻来转去,迫使它向后凝视

形体,而不是在动物眼中显得

如此深邃的空旷。 [56] 免于死亡。

只有我们看得见它;自由的动物

身后总是死亡而

身前则是上帝,当它行走时它走

进了永恒,有如奔流的泉水。

我们前面从没有,一天也没有,

纯粹的空间,其中有花朵

无尽地开放着。永远有世界却

从没有不带“不”字的无何有之乡

人们所呼吸的、尽管无限地知悉却并不渴望的

那纯净的、未经监视的气氛。一个人在童年

曾经悄然迷失于这种气氛并被

震醒过来。或者另一个人死了,也是这个样子。

因为人接近死亡便再也见不着死亡

却向外凝视着,也许用巨大的兽眼。

爱者们,如果不是有对方

阻挡了视线,就会接近它并且惊讶……

仿佛由于疏忽而向他们显现

在对方的身后……但没有人

能超越他,于是世界又向他回来。

永远面对创造,我们在它上面

只看见为我们弄暗了的

广阔天地的反映。或者一头哑默的动物

仰望着,安静地把我们一再看穿。

这就叫做命运:面对面,

舍此无它,永远面对面。

从另一方向对我们走来的

那实在动物身上如有

我们这样的意识,它便会拖着我们

跟随它东奔西走。但它的存在对于它

是无尽的,未被理解的,无视

于它的景况,纯洁无瑕有如它的眺望。 [57]

我们在哪儿看见未来,它就在那儿看见一切

并在一切中看见自身,并且永远康复。

但是在因戒备而发热的动物身上

是巨大忧郁的重量与惊惶。 [58]

因为经常制服我们的一切也

永远附着在它身上——那是一种回忆,

仿佛人们追求的东西一下子变得

更近了更真切了,无限温柔地

贴近我们。这里一切是距离,

那里曾经是呼吸。同第一故乡相比

第二故乡对他显得不伦不类而又朝不保夕。

哦,永远留在将它足月分娩的子宫里的

渺小的生物是多么幸福啊; [59]

哦,即使在婚礼上仍然在体内跳跃不停

的蚊蚋是多么欣悦啊:因为子宫就是一切。

请看鸟雀的半信半疑吧,

它几乎从它的出身知道了二者,

仿佛它是一个伊特卢利阿人的灵魂,

从一个以长眠姿势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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