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可怜的孩子,我都干了些什么呀,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痛苦,这么大的不幸。”
这是莉迪娅第一次见到伯杰夫人情绪失控。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表现出这种没有算计的无私的爱。痛苦的呜咽充斥她的胸膛,她拼命抱着莉迪娅。莉迪娅深受感动。看到这个自我控制能力如此之强的女人连同她的骄傲与她钢铁般的意志一道被打碎,这个情景真是可怕。
“我就不应该让他娶你。”她哀号着说,“罪过呀,对你太不公平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我怎么,怎么,怎么也不应该答应这件事啊。”
“但我爱他。”
“我知道。但你会原谅他吗?你会原谅我吗?我是他母亲,我无所谓,但你不同。经历了这样的事你还能爱他吗?”
莉迪娅挣脱她的搂抱,抓住伯杰夫人的肩膀。她几乎在摇晃她的身体。
“听我说。我的爱不是一个月或一年,我永远爱他。他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他也将是我唯一永远爱下去的男人。无论他做了什么,不管将来如何,我都爱他。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的爱减少分毫。我崇拜他。”
第二天,晚报上登载了罗伯特·伯杰因为杀害特迪·约旦而被捕的消息。
几个星期后,莉迪娅知道自己怀孕了,她知道自己就是在发生了那起野蛮凶杀案的当晚受的孕,非常惊恐。
莉迪娅与查利谁也没有说话。他们早已吃完了饭,其他顾客都走了。查利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认真地听着莉迪娅的故事,此生都没有如此专注过。其间,他也意识到餐厅空了,女服务生急于让他们离去。有一两次他差一点儿就要提醒莉迪娅,他们该走了。但他很难开口,因为她仿佛出神了一般地讲述着。虽然他们的眼神经常相对,他还是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似乎她并没有看他。这时一伙美国人走了进来,一共六个人,三男三女。他们询问现在吃饭晚不晚。老板娘看到他们非常活跃,认为来了一个挣钱的好机会,因此答复道:她丈夫是厨师,如果他们不介意等待的话,点什么菜都能做。他们要了香槟鸡尾酒。他们是出来散心的。小小的餐厅内充满了他们的欢声笑语。但莉迪娅的悲惨故事却使她和查利所在的餐桌环绕着一层诡秘而不祥的氛围,那伙人欢快的气氛无法穿透这层屏障。他们俩孤独地坐在角落里,仿佛被一道环绕着他们的无形的墙隔开。
“那你现在还爱他吗?”最后查利问道。
“我全身心地爱着他。”
她的回答真挚而充满激情,让人无法不相信她的话。这可太出乎意料了。由于惊愕,查利禁不住浑身打了一个冷战。她与自己似乎不属于同一个种族。这种感觉相当强烈,使他觉得与她坐在一起有点儿不舒服。他的感觉就像自己偶尔碰上一个人,俩人在一起谈了一两个小时后,突然发现这人是一个鬼魂。但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他。在这二十四小时内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怕引起她的误解,就一直没有问她。
“如果你还深深地爱着他,我无法理解你待在像苏丹宫那样的地方还能忍受得了。难道你找不到其他谋生手段了吗?”
“很容易找到。”
“那我就不明白了。”
“那桩案子发生后人们都对我很好。我本可以在一家大商店找到售货员的工作。我的针线活很好,我跟一个女装裁缝学过徒,我本也可以从事这方面的工作,甚至有一个男人承诺,只要我与罗伯特离婚,他就会娶我。”
似乎没什么其他话可说了,查利沉默了。莉迪娅将胳膊肘支在红白色相间的桌布上,用双手托着下巴。查利坐在她对面。她盯着他的眼睛,就这样沉思着久久地盯着,似乎要进入他的灵魂深处。
“我要赎罪。”
查利盯着她,似乎没有听懂。她的话尽管声音很小,他却仿佛听到一声霹雳。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好像一条熟悉的,满是人世间欢乐景象图案的面纱突然被扯掉,露出了一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令人震撼的黑暗面孔。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全心全意地爱着罗伯特,但我知道他有罪。我觉得现在我能够拯救罗伯特的唯一方法就是我自己去遭受我能想到的最大痛苦,去干我所知道的最低贱的活儿。起初我想到一家普通士兵、工人和大城市底层社会的人光顾的妓院去,但我担心我会对这些可怜的人产生怜悯。这些人偶尔匆匆光顾这些地方,是因为他们的痛苦生活难得一点儿欢乐。而这些地方花钱不多,还能得到片刻的欢愉。而经常光顾苏丹宫的都是些富人、闲人和邪恶的家伙。在那里我只会对那些出钱占有我身体的人生出憎恶和鄙视来。在那里我的屈辱感会像一个溃烂的伤口,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这道伤口愈合。我在那里必须穿得野蛮而下流的服装是一种耻辱,这种耻辱感无法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降低。我愿意承受痛苦。我愿意承受那些把我当做泻欲工具的男人们对我的蔑视。我愿意承受他们的残忍行为。罗伯特在承受着地狱的煎熬,我也要遭受同样的罪,也许我遭受苦难可以让他更容易忍受自己的痛苦。”
“但他遭受苦难是因为他犯了罪。而你遭受了这么大的痛苦并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过失。为什么你要让自己遭受不必要的苦难呢?”
“罪孽必须通过痛苦来偿还。像你这样一个天性冷酷的英国人怎么能够理解爱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是他的,他也是我的。如果我不愿分担他的痛苦,那我就会如他犯罪一样可耻。我知道只有我遭受同他一样的痛苦,才能帮他赎清犯下的罪孽。”
查利犹豫了。他没有特别的宗教情感。他从小就被教育要相信上帝,但不要去想为什么。做到这一点未必是个坏习惯,但会有点儿刻板。现在要他把头脑中的所思所想表达出来很困难,但他发现自己现在的处境似乎可以将最不自然的话很自然地讲出来。
“你丈夫犯了罪,并为此受到了惩罚。我敢说这是正当的。但是你不能认为一个仁慈的上帝会要求你为别人的罪孽去赎罪。”
“上帝?上帝跟这有什么关系?你认为我会看到了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苦难生活,并且相信上帝吗?你认为我会相信一个让布尔什维克杀了我可怜单纯的父亲的上帝吗?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吗?我想上帝在亿万年前就已经死掉了。我认为他在启动了无限宇宙形成的运动后就死亡了。而千百年来人们追求和崇拜的这个人物与现今的一切存在并没有什么关系。”
“但如果你不相信上帝,我就不明白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了。如果你相信一个残忍的上帝,他要实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报应,这我还能理解。如果没有上帝的话,赎罪,尤其是你要实施的这种赎罪就毫无意义。”
“你是这么想的,是吗?这完全没有逻辑,简直是失去理智了。然而,在我内心深处,不,还远远不止,是在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内,我知道我必须为罗伯特的罪孽赎罪。我知道这是他可以从拷问着他内心的炼狱中得到解脱的唯一途径。我不要求你理解。我只想要你明白,我无法拯救自己。我相信以某种方式,我也不知道是哪种方式,如我所受的侮辱,我的堕落,我的苦楚,我无休止的痛苦,可以将他的灵魂洗刷干净,即使我们再也见不了面,他也会还原成我认识的那个人。”
查利叹了一口气。这种想法他真是闻所未闻,太奇怪了。这完全是种病态又让人感到不安的想法。他不知道该怎样理解这种想法。这个女人如此与众不同,想法如此疯狂,与她在一起查利感到从未有过的局促不安。然而她的外表看起来再平凡不过了,只是一个略有几分姿色的小女人,穿着还有几分寒酸,就像是一个打字员或在邮局工作的女孩儿。此时此刻,在特里·梅森的别墅,全家人可能已经开始跳舞了。他们也可能正在戴上从拉炮中取出来的纸帽,开始晚宴7。有的可能有点儿小,但是管它呢,圣诞节谁会介意这个。槲寄生8树枝下的亲吻,欢声笑语与恶作剧,大家一起欢度一段愉快的时光。这个场景似乎非常遥远。但感谢上帝,它就在那里,正常、正派、理智和现实。而发生在这里的是一场噩梦。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吗?这个悲剧式的女人过着凄惨的生活,他想知道她说的话是否有些道理。难道上帝真的在创造了无垠的世界后就寿终正寝了?他是静静地躺在某个死亡了的恒星的巨大山脉上,还是融入了他创造的宇宙中呢?如果按照这个观点,特里·梅森夫人要在圣诞节早晨召集去那里团聚的所有家人去教堂做礼拜,那不是有点儿可笑吗?而他父亲也支持他祖母的行动。
“我不想假装自己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但我认为圣诞节的时候应该去教堂做礼拜。我的意思是说,这样可以树立一个好的榜样。”
他本想这样回答。
“别表现得这么严肃。”莉迪娅说,“咱们走吧。”
他俩沿着阴森森的肮脏街道从杜缅因大街一直走到雷恩广场,莉迪娅建议在这里看一个小时的新闻片9。这是当天的最后一场演出。然后他们喝了一杯啤酒后就回到了宾馆。莉迪娅摘下帽子,解开裘皮围脖。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查利。
“如果你想跟我上床,你随时可以过来,这你知道。”她很随意地说道,语调就如同询问他是否愿意去圆顶咖啡厅或多姆咖啡厅一样。
查利停住了呼吸。他全身所有的神经细胞都抵制这种想法。在听了她的故事和想法之后,他不可能去碰她。有一瞬间他的嘴角由于愤怒而勾出一个冷笑。他真的没有打算出现这种他出钱而她禁欲的结果。但天生的礼貌使他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噢,我不想,谢谢你。”
“为什么不呢?我就是干这个的,而你到巴黎也是为了这个而来的,不对吗?你们英国人到巴黎来不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是为此而来的。”
“那你干什么来了?”
“我来这里的部分目的是要看一些画。”
她耸了耸肩膀。
“那就随你的便好了。”
她走进浴室。她对自己的拒绝竟然如此的无动于衷,查利感到自尊心有点儿受到伤害。他想,至少请她吃了好几顿饭,她也该觉得欠自己点儿人情吧。既然她欠他些什么——至少欠他二十四小时的食宿吧,那么可能最好还是把她所提议的事情看做自己的权利;就算她因为他的无私而以这种方式感谢他也没什么不合适的。他有点儿生闷气。他脱下衣服,当她穿着他的晨衣从浴室里出来后,他就进去刷牙。他刷完牙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上床了。
“我睡觉前看一会儿书不会影响你吧?”他问道。
“不会。我背对着灯光睡。”
他随身带着一本布莱克的书。他打开书读了起来。从莉迪娅躺在旁边床上平静的呼吸声,他知道她睡着了。他又读了一小会儿,然后关掉了灯。
就这样,查利·梅森在巴黎度过了圣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