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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2

作者: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译者:张晓峰 当前章节:52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0

“我带你去的地方气氛不会太欢快,但可能会很有趣。有一个俄罗斯妇女在那里唱歌。”

他们坐车走了很远的路。车停下时查利发现他们到了码头上。巴黎圣母院的双塔在布满星星的寒冷夜空中清晰可见。他们在漆黑的街道上没走几步就到了一扇狭窄的门前。进门后,他们又走下一段楼梯。查利惊讶地发现,自己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这个地下室四面都是石头的墙壁,中间摆放着凸凹不平的木桌,每张桌子足够十到十二个人用。桌子的每一边都放着长木凳。室内的空气十分闷热,烟雾缭绕。桌子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正随着一首忧郁的曲子在跳舞。一个穿着随意而邋遢的服务员给他俩找了个座位,让他俩点了饮料。坐在周围的人们好奇地打量着他俩,彼此低声议论着什么。确实,查利穿着笔挺的英国蓝哔叽西服,而莉迪娅穿着黑色丝绸服装,戴着插有羽毛的时髦帽子,他俩的穿戴与周围人反差太大。这里的男人既不穿衬衣,也不扎领带,他们跳舞时戴着帽子,嘴上叼着烟卷。而女人们头上什么也没戴,脸上浓妆艳抹。

“他们看起来非常粗野。”查利说。

“是的。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坐过牢,剩下的人也会去蹲班房。如果出现打斗,他们就会相互扔酒杯或拔刀子。这时你就要站在墙边,不要乱动。”

“我觉得他们不太喜欢看到咱俩,”查利说,“他们可能都在注意咱俩。”

“他们认为咱俩是观光者,他们对有人竟然上这里看热闹感到很生气。但没事的。我认识这里的老板。”

服务员拿来他们点的啤酒时,莉迪娅让他叫老板过来。不多会儿老板就来了。他是一个大块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胖牧师。他立刻认出了莉迪娅。他用怀疑的眼神狠狠地瞪了查利一眼。但当莉迪娅告诉他,查利是她的一个朋友时,他与查利热情地握手,并说他很高兴看到查利。他坐下来,与莉迪娅低声交谈了几分钟。查利注意到邻座的人都在看着这一幕,他看到其中一个男子冲另外一个人使了个眼色。他们显然对一切正常感到满意。这一轮跳舞结束了,他们这个桌上的其他人又坐了回来。他们向两个陌生人投来了敌视的目光。但老板解释说他们是朋友。于是同桌的一个脸上有一道伤疤、面带凶相的家伙坚持要请他俩喝一杯酒。很快,他们就加入了愉快的交谈之中。他们显然急于使这两个年轻的英国人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坐在查利身旁的一个男人向他解释说,虽然这里的人看起来有点儿粗野,但他们都是些行得正、坐得端的好人。他有点儿喝醉了。查利已经克服了最初的不安,放松了下来。

现在,萨克斯演奏手站了起来,走到他的椅子前面。莉迪娅曾提到过的俄罗斯女歌手拎着一把吉他走上前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人群爆发出一阵掌声。

“这位是拉·马里莎小姐,”查利这位喝醉酒的朋友向他介绍道,“没有人喜欢她。她曾是苏维埃政权一个人民委员的情妇,但斯大林把这个人民委员枪毙了。如果不是设法逃出了俄罗斯,她恐怕也难逃挨枪子的命运。”

同桌另一端的一个女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对他胡说些什么呀,卢卢,”她喊道,“谁都知道,拉·马里莎革命前是一个大公的情妇。她拥有价值数百万美元的珠宝,但布尔什维克将这一切都抢走了。她伪装成一个农妇才逃了出来。”

拉·马里莎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她面容憔悴而忧郁,骨瘦如柴,身材像个男人。她的皮肤呈褐色,一副浓黑、弯弯的眉毛下是一对炽热如火的大眼睛。她带着沙哑的嗓音,高声唱起了一首充满野性、毫无欢乐感觉的歌曲。虽然查利不懂俄语,但听了她唱的歌曲,一股寒意还是划过了他的脊梁。听众为她大声鼓掌。然后她唱了一首伤感的法语民歌。歌词大意是,一个女孩为她第二天早晨要被处死的情人而哀伤。这首歌使听众极为激动。她唱完这首歌后,又唱起了另一首欢快的俄罗斯歌曲。这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凄惨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粗野和快活。她的声音低沉又刺耳,透出一种欢快的情绪。查利周身的血液在沸腾,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同时查利也被她的歌声所打动,理解了在表面欢快的曲调下面是凄凉与徒劳的眼泪。查利看看莉迪娅,发现她的眼睛中又出现了那种嘲讽的目光。他和善地笑了。这个可怕的女人又从这首歌曲中悟出了些什么,而他现在还无法知道。这首歌唱完后,室内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但拉·马里莎好像没有听到,对掌声也没有任何答谢的表示,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向莉迪娅。两个女人开始用俄语交谈起来。莉迪娅转向查利。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给她要一杯香槟。”

“当然愿意。”

他示意一个服务员过来,让他上一瓶香槟。然后,他扫视了围坐在这张桌子旁的六七个人,改变了主意。

“要两瓶香槟,再拿一些杯子来。也许这些先生和女士们也能赏光让我给他们倒杯酒。”

这几个人作出了礼貌的回应,表示接受。香槟上来了,查利将几个杯子都倒满,然后向桌子那头递过去,直到每人面前都有一杯。大家碰了杯,说了许多祝福健康之类的词令。

“英法友好万岁。14”

“为了协约国,干杯。15”

他们都变得非常友好和快活,查利也感到轻松愉快。但他是来这里跳舞的。因此当乐队又开始演奏的时候,他把莉迪娅拉了起来。很快就有许多人站起来跳舞,人群拥挤。他发现有很多人好奇地盯着她。他猜测这里的消息传播得非常快,人们现在都知道她是谁了,也使得这些男男女女对她很感兴趣。这使查利有点儿尴尬,但莉迪娅似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有人在盯着她。

这里的老板碰了碰她的肩膀。

“我要对你说句话。”他低声说道。

莉迪娅放下查利,随这个胖胖的老板一同走到房间的一边,好听他说些什么。查利看得出来,她吃了一惊。他显然是想把某个人指给她看,因为查利看到她伸长脖子张望,但跳舞的人太多,她显然是什么也看不见。她马上又随着那个老板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她似乎已经忘了查利。查利有点儿不悦,转身回到原来的桌旁。有两对夫妇正坐在那儿怡然自得地享用着他的香槟。他们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现在他们已经相互熟悉了,便询问他为什么不跟莉迪娅跳舞了。查利告诉他们出现的变故。其中一个矮壮的男人有着红色的脸膛和一脸的大胡子。他的衬衫大敞着,露出了胸膛上浓密的胸毛。由于室内闷热,他脱掉了外套,挽起了衬衫袖子,露出了胳膊上大片的文身。他和一个女孩坐在一起,这个女孩可能要比他年轻二十岁。女孩有一头非常光亮的黑发,头发在中间分开,在后脖子上盘着一个发髻;脸上扑着厚厚一层粉,像死人一样惨白;嘴唇涂得猩红,眼圈描得黑黑的。那名男子用胳膊肘碰碰她。

“你为什么不与这个英国人跳个舞?不能光喝人家的香槟呀,对吗?”

“我可以跟他跳啊。”

她跳舞时身子紧贴着查利。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强烈的香水味,但还不足以掩盖她在晚餐时吃的大蒜的气味。她冲着查利妩媚地笑了笑。

“你这个漂亮的小英国佬一定是好色到极点了。”她咯咯地笑着,扭动着柔软的身体。她穿着黑色的天鹅绒礼服,但衣服上落满了灰尘。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他笑道。

“与伯杰的老婆混在一起,如果不是好色还怎么解释呢?”

“她是我的姐姐。”查利快活地说道。

她认为这个笑话太有意思了。当乐队停止演奏,他们回到原来的桌前,她又把查利的这句话学给了同桌的其他人。他们都认为这很可笑。那个露着浓密胸毛的男人拍了拍查利的后背,说:“你太滑稽了!16”

查利觉得被视为有幽默感的人感觉还不坏。取得成功总是让人感到高兴的事。他意识到,他被当成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杀人犯的妻子的情人,他在这里成了名人。他们请他下次再来。

“下次自己一个人来啊。”跟他刚才跳舞的那个女孩说。

“我们会找个女孩陪你的。干吗非要同一个俄国女人混在一起?法国的酒多好,有法国的香槟就足够了。”

查利又要了一瓶香槟。他这样做并非是紧张,而是出于快乐。他正在极大地增长着生活的阅历。莉迪娅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同新结交的朋友们谈笑风生,仿佛他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他同莉迪娅又跳了一支舞。他注意到莉迪娅的脚步跟他有点儿不合拍,他轻轻地晃了晃她。

“你有点儿心不在焉啊。”

她笑了。

“对不起。我累了。咱们走吧。”

“什么事让你心烦意乱了?”

“没什么。就是天太晚了,而且室内闷热得可怕。”

同他们的新朋友们热烈握手告别后,他们就离开这里,钻进了一辆出租车。莉迪娅精疲力竭地靠到椅背上。他感到很高兴,心中充满了温情。他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

他们回到房间,马上就倒在了床上,几分钟后莉迪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查利知道她睡着了,但他却很兴奋,无法入睡。这个晚上他非常开心,现在全无睡意。他把前后经过又回味了一遍,想到回到家里时他能绘声绘色地讲述这段故事的情景,不禁笑出声来。他打开灯,拿起一本书读了起来。但现在他无法将注意力集中于布莱克的诗上。各种杂念掠过他的脑海。他关掉灯,打了一小会儿瞌睡,但很快就醒了。性的渴望折磨着他。听着旁边床上的女人传来的平静呼吸声,他的内心更是激动难抑。除了在苏丹宫见到莉迪娅的第一天晚上之外,他对她只有怜悯和同情的感觉,完全没有感觉到她在性方面对自己有什么吸引力。这几天来从早到晚地看着她,他甚至没觉得她长得漂亮。他不喜欢她的方脸盘和高颧骨,不喜欢她灰色的眼睛在眼窝中转动的样子。有时候,他觉得她的长相确实太一般了。尽管她出于奇怪和不可理喻的原因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查利还是感到她极端的高尚,因而打消了同她寻欢作乐的想法。再有就是她对性的冷淡令他的热情一下就降到了冰点。她蔑视和憎恶那些花了钱就要在她身上找乐子的男人。她强烈地爱着罗伯特,因而无法再对其他人产生爱恋,同时也压抑着她的性欲。除此之外,查利觉得自己也不太喜欢她的性格。她有时很沉闷,对什么事情都很冷淡。她将他为她所做的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她确实并没有主动提出过什么要求,她虽然并没有感激的表示,但礼貌而得体地认可了他真心实意待她的事实。查利有一些不安,担心她把自己当成了傻瓜。如果西蒙说的真是如此,如果她当妓女是为了多挣钱,好帮助罗伯特逃跑,那么她就只不过是个冷酷的骗子。他想到她在背后笑话自己单纯幼稚的样子,脸一下就涨得通红。不,他并不想要她。他越想越感到自己不喜欢她。然而在那一刻,他的性冲动是如此的强烈,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了。他现在想到的莉迪娅不是平时看到的,有些乏味的,像一个主日学校老师的她,而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时穿着松松垮垮的土耳其长裤,头戴闪闪发亮的星星图案蓝色头巾,双颊涂着胭脂,睫毛用睫毛膏描得黑黑的她。他想起她纤细的腰,细腻、柔软、蜂蜜颜色的皮肤,想起她小巧结实的乳房和红润的乳头。他在床上翻来滚去。现在他的欲望几乎无法抑制。这真是一种极大的痛苦。不管怎样,这不公平。他是个年轻而强壮的正常男人,有机会时不为什么他能找一点儿乐子呢?她就躺在那里,她就是干这个的。这是她自己说的。即使她认为自己是头肮脏的猪,又有什么关系?自己为她付出得够多了,他理应得到一些回报。莉迪娅安静的呼吸声令他出奇的兴奋,使他的呼吸节奏也加快了。他想象着他的嘴唇压向她柔软的嘴唇,他的手握住她娇小乳房时的感觉;他想象着她轻盈的身体被他搂在怀里,他长长的腿紧压着她的腿的感觉。他打开灯,认为这样可能会唤醒她。然后他翻身下床,向她俯过身去。她平躺着,双手十字交叉放在胸口上,就像是墓地的一尊石雕像。眼泪正从她紧闭的双眼淌出,她的嘴由于悲伤而扭曲着。她正在睡梦中哭泣着。她看上去就像一个躺在那里的孩子,她的脸上有着孩子般无助而痛苦的表情,而孩子不知道痛苦如同所有其他事情一样,都会过去的。查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熟睡中的女人悲哀的表情真是让他不忍目睹。他的激情,他的欲望,都被他发自内心的怜悯所熄灭。她今天白天很快活,对他很友善,也很容易沟通。在他看来,她至少一度从内心深处的痛苦中得到了解脱。但在睡梦中这种痛苦又回来了,他非常清楚何种梦魇能让她如此痛苦不堪。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但他觉得这下更睡不着了,甚至都不想再躺上床了。他把灯罩往下按了按,免得灯光影响了莉迪娅的睡眠。然后他走到桌旁往烟斗里装满烟丝,将烟斗点燃。他将厚重的窗帘拉开,然后坐下来向外看着庭院。除了一扇窗户还亮着灯外,外面是一片漆黑,显出了某种不祥之兆。他想,那间亮着灯光的房间内是否有人生病了,或者只是有人像他一样无法入眠,困惑于生活的不解之谜。或许是某个男人带回了一个女人,他们在激情过后,正满足地倒卧在彼此的怀抱中。查利抽了一口烟,他感到有些无聊和乏味。他就这样胡乱地猜想着。最后,他回到床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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