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听说过捷尔任斯基?”
查利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这是莉迪娅曾提到过的名字。
“是的,说来很奇怪,我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一位绅士。他的祖先自十七世纪以来一直是波兰的地主。他是一个有教养的人,曾博览群书。列宁及其元老缔造了俄国的革命政权,但要不是捷尔任斯基,一年内这个政权就会被推翻。他明白只有恐怖才能保卫革命的果实。他谋到了掌控警察机构的位置,组织了契卡。他将契卡改造成一个具有机器般精度的完美的镇压工具。他忠于职守,爱恨情仇都不会影响他的工作。他勤奋工作,废寝忘食。他有时亲自通宵审问嫌疑犯。据说他对人的内心分析入木三分,想要对他隐瞒自己内心的秘密是不可能的。他发明了人质系统,这成了革命政权维持秩序的最有效的系统之一。他亲自签署了很多份,确切地说是数千份死刑执行令。他过着斯巴达式的简朴生活。他的力量来自他毫不利己的动机。他唯一的目标就是保卫革命果实。他成了俄罗斯最有权势的人。人民拥戴和崇拜的是列宁,但捷尔任斯基是他们事实上的统治者。”
“而如果英国爆发了革命,你就要成为这样的角色是吗?”
“我应该会非常适合。”
查利冲他孩子气地温厚地一笑。
“如果我现在就在这里把你掐死,我可能是在为国家做一件好事。你知道,我可以这么做。”
“这我相信。但你害怕后果。”
“我想没有人会发现这件事。没有人看到我走进了你的房间。只有莉迪娅知道我要见你,而她是不会出卖我的。”
“我不是说你害怕这些后果。我是说你害怕自己良心不安。查利,老伙计,你的心肠还不够硬,你的内心太过软弱。”
“我只能说,你说得对。”
查利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
“你说捷尔任斯基毫不利己,但你想要得到权力。”
“权力只是一种手段。”
“你要用权力做些什么?”
西蒙盯着他看,他的眼睛里闪着火光,在查利看来他近乎疯狂了。
“为了满足我自己。为了满足我的创作本能。为了实践大自然赋予我的能力。”
查利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他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
“我必须走了。”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查利。”
“嗯,咱们不会见面了。我明天就离开巴黎了。”
“我的意思是说,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查利吃了一惊。他看着西蒙的眼睛,西蒙漆黑的双眼中透着冷酷。
“啊?为什么?”
“咱们之间结束了。”
“永远也不见面了?”
“永远。”
“难道你不觉得很可惜吗,西蒙?我一直是个不错朋友啊。”
西蒙沉默了一下,但时间并不比一只熟透的水果从树上掉到地上花的时间长。
“你是我曾有过的唯一朋友。”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他的痛苦如此显而易见。查利被深深地感动了,他冲动地伸出双手,向西蒙走去。
“噢,西蒙,你为什么要让自己遭受这样的痛苦呢?”
西蒙饱受折磨的眼睛里腾起一团愤怒的火焰,他攥紧拳头,使尽全力朝查利的下巴猛击一拳。这一击完全出乎查利的意外,他摇摇晃晃,然后跌向没有铺地毯的地面,全身扑倒在地。但他马上就跳了起来,勃然大怒,冲上前去要痛打西蒙一顿。他以前忍无可忍时也经常这样教训他。西蒙双手背在身后,站着一动不动,好像准备好了接受即将到来的惩罚,丝毫没有抵抗的意思。他脸上的表情既痛苦又惊愕,查利的愤怒消退了。
他停了下来。虽然下巴在隐隐作痛,但他宽厚而开朗地笑了。
“西蒙,你是一头蠢驴,你可能打伤我了。”他说。
“看在上帝的分上,滚出去。回到那该死的妓女身边去。我烦死你了。赶快走!”
“好吧,老伙计,我就走。但我想给你一个小礼物。你的生日是七号,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表。这种表装在皮革套内,双面都可打开,而且开盖的同时还给表上紧了发条。
“表上有一个环,你可以将表挂在你的钥匙链上。”
他将表放在桌子上。西蒙根本不去瞅它。查利的眼中闪着饶有兴味的神色,瞅了西蒙一眼。他等待西蒙说点儿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查利走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已经是深夜了,但蒙帕纳斯大道依然是灯火通明。新年即将来临,空气中飘荡着一种节日的气氛。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咖啡馆里人头攒动。所有的人都从容不迫,不慌不忙。但查利很郁闷。他有一种屈辱的感觉,就如同一个人去参加一个聚会,本想好好享受一番,但因为愚笨的言行和不够圆滑,他感到自己给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回到宾馆那个肮脏的房间使他感到很舒心。莉迪娅正坐在壁炉旁做针线活。她肯定吸了不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这个场景有一种令人愉快的家庭气氛,使人想起维亚尔式的场景亲切、温暖而迷人的一幅画,但因为这幅画是由郁特里洛所画,因此,画面同时又带着一种动人的悲凄。莉迪娅对他友好地微微一笑,表示欢迎他回来。
“你的朋友西蒙怎么样了?”
“跟疯了一样。”
查利点燃烟斗,背靠着莉迪娅的椅子背,在壁炉前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她近在身旁使他感觉很舒适。他很高兴她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西蒙对他说的那些可怕的话。西蒙那单薄的身体,两天没有刮脸而胡子拉碴,再加上营养不良以及过度劳累而显得苍白的面孔。他裹着那件旧睡衣在房间内来回走着,向自己倾吐着那些恶意、冷血而荒诞不经的梦话。这些画面在他眼前挥之不去。这些画面破碎后,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长着一对黑黑眼睛的小男孩,他对亲情显得既渴望又排斥。他跟自己在圣诞节的时候去看马戏表演,他还不习惯这种享受,兴奋得难以自制;他与自己一道骑自行车或长途跋涉在乡间,他有时非常快活和有趣,这时与他一起谈笑、嬉闹、做蠢事令人非常惬意。那个小男孩会变成这样一个年轻人,这似乎令人难以置信。他感到心痛欲裂,几乎要哭了。
“不知道西蒙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喃喃自语道。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已经说出了声。当莉迪娅回答他的问题时,他几乎要认为她知道别人在想些什么。
“我不了解英国人。但如果他是一个俄罗斯人,我想他最终要么成为一个危险的鼓动分子,要么就是自杀。”
查利呵呵地笑了。
“哦,我们英国人能力惊人,我们能将野燕麦加工成营养丰富的食品。公平点儿说,他最后也许能当上《泰晤士报》的编辑。”
他站起身来,坐进扶手椅。这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舒适的座位。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莉迪娅穿针引线。他想对她说点儿什么,但想到这又使他感到紧张。他第二天就要离开了,这很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西蒙在他坦诚的心中播下的疑问一直在折磨着他。她是否一直在欺骗自己,很快就会见个分晓。然后当他们分手时,他就可以耸耸肩,问心无愧地忘了她。他决定就在此时此地化解自己心中的疑问,但羞涩使他无法直截了当地端出自己心中的疑问,他决定采用一种迂回的方式。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玛莎姑奶的故事吗?”他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没有。”
“她是我曾祖父的长女。她是一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处女。她脸色蜡黄,我从未见过比她脸上皱纹还多的人。她长得非常矮小,嘴唇总是紧闭着。她看什么都不顺眼,而且要言辞尖刻地表示反对。当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她常常吓唬我。她对亚历山德拉女王极其崇拜,在晚年的时候,她也戴着女王那样的假发。她总是穿着一身黑色衣服。她束腰,穿拖地的长裙,紧身胸衣的领子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沉甸甸的金链,上面还坠着一个很大的黄金十字架。她的双手腕上都戴着金手镯。她非常爱摆架子。她一直住在老赛伯特·梅森为自己安享晚年生活而建造的那所富丽堂皇的老房子里。她从来没有对那里进行过任何改变。到那里去就好像回到了十八世纪七十年代。她几年前才去世,享年颇高,而且给我留下了五百英镑的遗产。”
“这很不错。”
“我本来想把这笔钱挥霍掉,但我父亲劝我把这笔钱存起来。他说,如果我结婚了,想租个公寓好好布置一番,给自己做个小小的爱巢时,我会对留下这笔钱而谢天谢地的。但几年内我恐怕没有结婚的可能,而我也真的不缺这笔钱用。我从中拿出两百英镑给你好吗?”
莉迪娅一直是一面做着针线活,一面和蔼可亲地听着他说话。虽然他讲的故事她毫无兴趣,但出于礼貌她还是认真地听着。但听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她将针插在她正在缝制的东西上,抬起头来。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想这笔钱可能对你有用。”
“我不明白。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应该给我两百英镑呢?”
查利犹豫了。她用她那又大又平的蓝色眼睛凝视着他,目光极端专注,似乎想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他将头转开。
“你可以用这笔钱做一个交易,去帮助罗伯特。”
她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她明白了。
“是不是你的朋友西蒙一直在告诉你,我在苏丹宫是为了赚取足够的钱,这样可以帮助罗伯特逃跑?”
“你为什么要这样想?”
她轻蔑地轻轻一笑。
“我可怜的朋友,你很幼稚。他们对这件事都是这样想的。你不觉得我如果告诉他们真相,想使他们理解,那是在自找麻烦吗?我不想要你的钱,我要这笔钱没有用。”她的声音越来越温柔了,“你的提议让我感到很温暖。你真是一个可爱的人,但也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你知道你的建议是一种犯罪行为,可能给你带来牢狱之灾吗?”
“哦,那好吧。”
“你不相信我那天告诉你的话?”
“我开始想,要弄清楚在这个世界上哪些话可以相信真是难啊。毕竟,我与你非亲非故,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你就没有理由非要对我说实话。今天上午的那两个人,还有他们给你的汇款地址。如果我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进行考虑,我想你不会对我的推测感到惊讶。”
“我很愿意给罗伯特汇点儿钱,这样他就可以给自己买点儿香烟和食物。但我告诉你的都是实话。我不想让他逃跑。他犯了罪,就应该受到惩罚。”
“一想到你又要回到那个可怕的地方,我就无法忍受。现在我对你有了一点儿了解,想到所有人中偏偏是到你要过那样的生活,真是太可怕了。”
“我告诉过你,我要赎罪。罗伯特没有勇气自己去赎罪,那我就要代替他。”
“但这是疯狂的,是病态的,这样做毫无意义。虽然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但即使如此,我也觉得这样做过于执迷不悟。也许你相信存在一个残忍的复仇之神,他可以接受你的自我惩罚,作为罗伯特所犯错误的报应。但你告诉过我,你不相信上帝。”
“你无法与感觉讲道理。当然,我的这种感觉不理性,但它与理性没有任何关系。我不相信基督教的上帝,不相信他为了拯救人类会奉献出自己的儿子。这是一个神话。但如果这个神话没有表达出人类的一些深层次的直觉,基督教为什么会兴起呢?我不知道我的信仰是什么,我的上述想法来自直觉,而你怎能用语言来描述直觉呢?我有一个直觉,统治我们人类、动物和世间万物的力量,是一个邪恶而残忍的力量。它要世间万物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得到报应,而且是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报应。尽管我们的精神和肉体可能会因此而痛苦和扭曲,但我们不得不忍受,因为这个力量就是我们自己。”
查利作了一个表示气馁的含混手势。他觉得自己是在与一个语言不通的人进行交谈。
“你要在苏丹宫里待多长时间呢?”
“我也不知道。直到我赎清了罪。直到我的每一根骨头都感觉罗伯特不是从监狱中释放出来,而是洗清了罪孽。有一段时间,我做过填写信封的工作。成千上万个信封,会让你感觉好像永远也写不完。你没完没了地写啊写啊。很长一段时间内,似乎写来写去都不见少,然后突然有一天,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写完了最后一个信封。那这种感觉是如此的奇怪。”
“然后你会去与罗伯特团聚吗?”
“如果他还想要我的话。”
“他当然会想要你。”
她无限伤感地看了他一眼。
“这我不知道。”
“你难道对这还有疑问吗?他爱你。而且,想想你的爱对他意味着什么。”
“你今天听到那两个男人说的话了。他是个同性恋,他得到了一份舒服的差事,他过得还很不错。他必然会如此,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是的,他爱过我,这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他这个人的爱情是不可能长久的。即使没有发生这些事,我也不可能与他长久下去。这一点我一直很清楚。当需要我离开他的时候到了,既然已经有了他曾经给予我的爱,我难道还会有什么别的需求吗?”
“但既然你这样想了,你怎么还会这样做下去呢?”
“这样有些愚蠢,是不是?他残忍、自私、不择手段且邪恶。但我不在乎。我不尊重他,我不信任他,但我爱他。我用我的身体爱他,用我的思想爱他,用我的感觉爱他,用我的一切爱他。”她换成了一种轻松戏谑的语调,“现在,我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个很不光彩的女人,不值得你感兴趣或同情吧?”
查利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好吧,我不介意告诉你,这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但是尽管他在遭受牢狱的惩罚,但我还是不能,我还是更愿意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为什么?”
“实话实说吧。我无法想象还有什么比全身心地爱上一个毫无价值的人更让人心碎的事情了。”
莉迪娅沉思着,有些惊奇地看了查利一眼,但没有回答。